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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后来过了很久,有人问到生辰。你想了很久也只想到是某某元年,哪月哪日却记不清了。来客忙要转移话题,谢回倒是放下书卷,笑吟吟地说了个你不记得但好像就是如此的日子。
待客走后,你问他怎么记得如此清晰。谢回但笑不答,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怎会忘记。
-
长安常下雪,只是那年雪格外大。车外有内侍在悄声谈论这雪能不能算新帝登基的祥瑞之兆,车内陪坐在太后身边的谢回只想冷笑——李氏登基,确确实实是大宁这六十一年中最错误的一个拐点。随即,那两个内侍被另一个年长些的斥责了一句。谢回不愿再听,左右他的记忆中今年无甚灾祸,大事倒是有一桩——
便是他现在要赴的那场周岁宴。
想到这里,谢回心间才松快些。太后看着他的表情,不免笑着问这个近来忽然沉稳许多,只在刚刚忽然显露出一丝少年气的侄儿:“阿回随姑母去游府那么高兴,难那里有你的心上人?”
谢回心底一惊,差点认为姑母也同他一样,莫名其妙重活了一世。可惜不能,于是他也只得摇头,道一句不曾。
太后也不继续问他,看向车外的景色,心中却有了思量:若是阿回有意……
算了。她摇头。拿年轻子弟的婚事做筹码,终不是她想要的。
到了游府,喜气洋洋的筵宴因太后的到来安静了下来。太后对请安的游家主摆摆手:“无事。今日是你家的喜事,哀家是来贺喜的。”
谢回却是几乎无暇听姑母与他人的对话了。他的目光在那一群家人中搜寻,只一下就看到了那个小娃娃。刚满周岁,小小的,仍被乳母抱着的小娃娃。
自雪崖跌下九年后,他终于又一次见到了他的徒儿。小娃娃躺在乳母怀里,似是察觉到他一转不转的目光,咿咿呀呀叫了几声。太后见谢回一直看着他,开口道:“阿回要不要抱抱这孩子?”
谢回下意识要上前一步。那么小一个如玉的娃娃,他甚至害怕会失手碰坏这个孩子;因此他站在原地没动,轻轻摇了摇头。也不急于这一时,往后、只要——
思考的时间,抓周已经开始了。小孩子从长桌那头执着地向前爬,对两旁琳琅满目的东西熟视无睹。谢回看见这熟悉的发展,嘴角不由挂了笑——果不其然。小孩像有目的一样抓住了他的玉佩,仰起脸看他。
“这孩子,定是惦记阿回刚刚没抱他呢。”太后笑着说。于是谢回顺水推舟地稳稳抱起他。可惜也不能抱个没完,谢回遗憾地把小孩放回去,忽然感觉有阻力,低头一看,小孩仍抓着他的玉佩不放。
谢回于是把玉佩解下来:“送你了,好不好?”
太后眼看着自家的好子侄与得力臣子家的幼子相处如此亲密,内心也很欣慰,吩咐身边的内侍再给这孩子赐一双镯子。游家主兴许是喝多了,听见太后的赏赐直直向她跪下来:“太后娘娘、谢家世子与我家阿青可是足足差了九岁,万万不可啊……”
垂着眸逗小孩的谢回动作顿了一下。
太后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游家主的意思,不由得一笑:“哀家……”
“姑母,”她的声音被另一道清朗的少年音截断了,“有何不可?”
原本还想顺着太后的话举杯玩笑两句的人都陷入了沉默,不可思议地看着谢回。但谢回似乎没有任何不自如,仍然那么站在原地。
——今夜对大多数人来说,终是个不眠夜。
虽说一般人的猜测还只停留在“太后对游家真是亲厚居然让谢世子来演这场戏”抑或“游家为了攀上太后连刚满周岁的小儿子都敢献出去啊”这类普通的可能。只有两方当事人暨不知情者处在漩涡中仍不明不白一切的缘由。
其中构成漩涡的主要部分,必然有一个问题——
谢回为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那句“有何不可?”
因为不说就没机会了。被姑母在回程时问起时谢回在心里答了这么一句,而面上仍佯装乖巧,似真似假地道:“侄儿今日总感觉要有喜事发生,恰巧游家这钟灵毓秀的小公子……侄儿便想,喜事或许就是这个呢?”
“你呀你……”太后伸手虚点了他几下,到底舍不得责备,只是叹道:“此事却不是哀家能做主的。”
“姑母虽不好做他家的主……”谢回目光灼灼看着她。太后这么多年都少见谢回如此急迫的模样,笑道:“罢了,这亲哀家倒是能替你提。……亏了你今天没佩那双鱼玉佩,否则婚约恐已订下了。”
双鱼玉佩?
谢回恍惚了一瞬。
恐怕自己那一半,早已同自己一样,在冰雪之中粉身碎骨了吧?
所幸上天谅他拳拳真心,教他有机会重回一世,改变将即的未来。
同一夜,游府,关于谢回晚间所说的那句话正在进行着隐秘的讨论。
讨论了小半夜,得到的结果是如谢回能成为他家的夫婿,优点其实是远远多于缺点的。
缺点有二。其一,谢世子到底是大了他们阿青九岁;其二,倘若他就是说说呢?
第二个问题没让他们困扰太久。隔日天刚亮,太后派来说亲的亲信就登了游家的门。游家主见到这位同僚兼上司,半夜没休息的心脏又遭了一记暴击:“太后她……”
同僚说:“太后和谢世子是真心的。”
她早上去拜谒太后时还看见谢世子眼巴巴看着太后呢。
不是、啊?说到底还是动机叫人怀疑——太后若有意,他家也不止阿青一个孩子;同僚见他不解,低声劝:“似乎不仅是太后的意思,更是谢世子的意愿。”
-
过了两日帖子送到太后手上,宫人恭恭敬敬说这是游家送来的。太后没让她拆,自己也没动手,想了想让宫人去把谢回叫来。
所幸谢府离皇宫不远,谢回进来见了礼,太后便让他自己去拆那封的严严实实的帖子。谢回眼睛一亮,拿起宫人放在一旁的小刀去划封口的蜡,却小心地不让刀刃碰到其他位置。即使是不看太后也知道里面的答语是什么态度。可对这个自立的好侄儿她又能说什么呢?她简直要恨谢回不姓李了。万般思绪说不出口,太后只能叹息问他:“倘若你们真能成亲,你要为了他等多少年?”
谢回把帖子板板正正叠好,欢喜简直要从眉眼里溢出来。“长安那么多贵人续弦还要找个二十岁的新妇呢,如果我能陪阿青长大——”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笑。
2.
自打你记事开始,家人就说你有个未婚夫。
但是你从没见过他。于是你准备把这个说法当做一个玩笑。
直到某天,你在院外编草玩,有个红衣公子策马而来。你远远听见马蹄声,站起来点躲回自家院内;那公子却恰好停在你家院前,翻身下马,对着你笑:“还记得我吗?”
你茫茫然摇头,然而家里的门房却认得,对着那公子便喊谢世子。哎。谢世子应了,抱住你,对着门房说了句我带你家小公子出去玩了,便挟着你出了门。
你被他抱到马上倚在他怀里,虽说这人对你来说几乎是个陌生人,但这种感觉确实讲不上舒坦,于是你忽略了此既定事实。但是谢回没忽略,他一手捏了捏你的脸:“都不认识我还敢和我出来玩?小公子不怕我是拍花子要把你拐了去吗?”
你也没反抗他捏着你的脸的手,认认真真地答:“你不是谢世子吗?爹爹和我说过,谢世子是我未来的夫婿。”
诶呀。
谢回的心脏简直要漏跳一拍。
他前世即渴望又不敢直面,客死他乡时都没说出口的诉求。
居然在此时此刻被满足了。
这种满足感让他愿意不去纠缠怀中小孩不记得他姓名的事,只笑着教了一句自己叫谢回。——至于他能否记住能否搞明白到底是哪个字,于现在都无关紧要;只要此刻他能和小徒儿在长安街头共辔行这么一段路,便也足够了。
-
又长大些,家人总说要替你寻个老师。你问找了老师是说不用再去学堂了吗?得到了否定的回答才安心。倒不是不舍得课业,只是偶尔能碰到谢回来接你的惊喜感叫你眷恋。只是你安心了,家里人却却没安下心——良师难寻,为了这件事他们简直要求到亲家(?)太后那处去,险些叫御史参上一本。
没几天,这事太后也和谢回说了,唏嘘道他家真是爱子心切。谢回听的却不止这个,转头趁着散衙后独自登了游府的门拜见老泰山。岳父见了他也欣喜,长安城内官宦子弟谁能比得过谢回?恐怕与他年纪相仿而没被比较过的也只有龙椅上那位了。而这么一个青年才俊竟是半个他家的孩子;谢回拱手:“我愿当阿青的老师。”
这话让游家主有种虚度了几年光阴,回到游青周岁宴那晚的错觉。谢回所说的话乍一听极不合理,可细思又是个绝佳的主意——况且谢回与自家儿子又有婚约在……
不对。
就是因为这个才不行!
谢回观察他的神色,认真道:“我只是想将我所学教予阿青,若是师徒与夫妻之名共存听起来不妥,其实拜师礼不行也无所谓……”
反正前世已祭告过天地,今生有实无名又何妨?只要阿青能记得自己是他的老师便够了。
3.
谢……
他起身前你下意识要喊他,张了口才想起这是在御前,声音只得被空落落咽回喉内,未叫名字的主人听见;动作却比声音更难止住,向前伸着的手无措地蹭过他的衣袖。
谢回也不在意什么御前失仪,回头向你温和一笑;他再转过去时你就看不到他的表情了,只能听到他沉稳的近似冷酷的声音。臣愿出兵讨伐贺兰氏。他说。
你好像听到一声皇帝的冷笑,但是那个瞬间除了谢回一切都好像要消失了。你知道谢回的志绝对不是在长安城内当一个闲游风月的才子,可是——你回神时谢回握着你的手向你笑。阿青。他把你微凉的手焐进手心。阿青。他执着你的手去摸他有心脏剧烈跳动的心脏。等为师回来,好不好?我这辈子就叫你等这一回,好不好?
他离开后你才意识到等待有多难熬。你忽然想起来自你第一次见到他以来他从未让你等过。常常是你想到他他便来了你没想到他时他也来了,这样的日子贯穿了你迄今为止的大半人生,你从未想过假如长安城没有谢回了会怎样。
他出征后好久你才收到谢回的信,墨色深浅不一但你总感觉他写下这些东西时神态一定和过去他教你书法或者就是自己写着作乐时一样,自如而又飘逸。你伸手去碰那些字,好像透过时间空间,长安繁华之下的人心惶惶与北地的冰雪和鲜血碰到谢回。
你不知道你伸出手时谢回正在经历那道生死劫,幸好你不知道幸好他知道。一切都如前世那样但是他这次再没有坠下冰天雪地,兵士擒住埋伏在军中的韩公公心腹,应死之人的鲜血染红了雪地。
消息比大军更早回京,彼时圣上正笙歌夜宴,宫女忽然匆匆来报安意长公主求见。李氏正要斥责她何故如此匆忙,被酒精与美人麻痹地一塌糊涂的大脑才想起安意长公主是谁。待他喊出不许时已经晚了,李如愿佩着长剑踏入宴会场,抹着口脂的双唇吐出比朱绦更鲜红的话语。皇兄。该让位了。
那夜宫变结果其实与你无关。第二天李氏上没上朝或者李如愿的登基大典在哪月哪日哪个吉时举行你也不记得了。长安下今冬第一场雪时,家人说今天是大军归京的日子。
你简直要告假去城门迎谢回了,而你确实这么做了。幸好谢家亲兵马匹和将士都精良,能让你少受一点相思之苦。你听见马蹄声时百姓们还没听见,百姓们对得胜而归的大军欢呼时你已经见到了谢回。只在经过你时他才让马略略慢一点让你有被他携起的反应时间。你别扭地团在马上,感觉像是被谢回环着。其实是个很危险的姿势,但是你不想动。谢回心脏跳动的频率抵在你的后心口处,吐息打在耳廓间,让你错觉现在不是冬日而是小时候那个暮春,你和他第一次相见那个暮春。
谢回在你耳边说,阿青,我这次没骗你。
——可你又什么时候骗过我呢?你简直要问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