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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走要走大道
Stats:
Published:
2025-02-23
Words:
7,201
Chapters:
1/1
Comments:
8
Kudos: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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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its:
1,289

【李涯中心向】天津站里有佛龛

Summary:

全文8.2k一发完
又名《白鸟过河滩》
原作基础上的哨向AU。一个皆大欢喜的故事。

Notes:

#2025文山生贺24h
『20:30』【李涯】天津站里有佛龛
上一棒:红白@IreneDDD
下一棒:B站@山药蛋子真好吃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一)

“天津站里有佛龛。”吴敬中突然对余则成说。

余则成愣住。

他知道代号“佛龛”的延安卧底即将归来,他也知道保密局走廊尽头莫名其妙添了一个木头佛龛,被特务们叮叮当当地敲到高墙上——

可是站长特意来给自己讲这句话,有什么意义?

男人不是向导,捕捉不到上峰的情绪,只能挤出一个疑惑的笑。

吴敬中看着他,居然也笑了,表情讳莫如深。这意味着站长有什么瞒着自己,但又想泄露一点风声。

于是一整天余则成都在思考,包括在给李涯接风,看到那张眼熟的、比记忆中消瘦了些又成熟了些的脸时。

他觉得那个苍白而干练的新任队长已经从同窗变为了一个行走的谜团:

按照延安的情报和青浦的档案,李涯是个确实无疑的哨兵,拥有一只白色信天翁精神体;但余则成和自己的灰狐狸一起细嗅,居然闻不到一点同类的味道。

见鬼了。这家伙简直寡淡得像是个普通人。

“久闻佛龛大名。能在延安潜伏如此之久,李队长的精神体一定优秀。”他在虚空中甩甩大尾巴,一瞬即逝。

这是在向李涯示好,先给出自己的筹码,静待对方来交换。

新任行动队队长那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眯起来:佛龛的代号已经暴露,李某愧对党国。这个男人轻声细语地说,如今来到天津,还望余主任多多关照。

好嘛,半根鸟毛都不肯露给我。

余则成苦恼般瞥一眼站长,却见那老人给自己递个安抚的眼色:

“则成,你们是同窗,今后要精诚合作。”

他又转向李涯:

“李队长,佛龛搬进天津站,仍是要见奇效的。”

佛龛搬进天津站,天津站里有佛龛,这都什么跟什么。灰狐狸蔫蔫地跑回精神图景,余则成则暗自叹气:他们还是不信任自己。不过也对,这群国民党特务之间也没什么信任可言,总是要斗得你死我活。

只是,这残酷的你死我活竟是首先降临在了余则成与左蓝的身上。无数次回想起那个上午,哨兵的灰狐狸都要痛苦地缩成一团:

那个洞悉一切而包容一切的女性、向导、战士,为了保护他而踏入一个明晃晃的陷阱。然后她死了。死在这座城的一个普通夜晚。

而他却只能被桎梏在保密局走廊中,月色无光,空气好像也透不进来。

冷静,这种时候,如果有向导经过,你会很危险。余则成同志——深海同志——你要冷静。

男人几近窒息,在精神图景里用左蓝的方式对自己说。

“则成。”

“知道你会难过,我陪你去吧。毕竟你们有过一段感情。”

突然地,李涯就这么出现在他的身后,声音轻而软。

哨兵甚至来不及发怒。他在瞬间就被惊出一身冷汗:

这人是怎么察觉到自己的情绪的?自己根本没有露出什么面部表情!

不对,仔细想来,他余则成空有情报,却从未亲眼确认过李涯的精神体。莫非情报有误,佛龛其实是个向导?

“那……请李队长带路吧。”机要室主任说,压下内心的躁动。

在走到走廊尽头、即将迈下楼梯的那一秒,男人回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上而下地投来视线,冷冷地俯视自己。

让人寒毛直竖的眼神一闪而逝。

待再细看时,走廊里只剩一片寂静,什么生息都没有了。

(二)

再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是在陆桥山的小弟陆玉喜被抓后。

“则成。陆桥山和稽查队的那些勾当,我都一清二楚。”

深夜,余则成的家里,李涯哼出一声冷笑,扬起下巴,眼神如锁定了猎物的捕猎者。

那副模样可太像个哨兵了,按理说在这种时候,精神体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

于是待李涯走后,余则成急火火地逼问,哪成想自己的死狐狸藏在精神图景里,简直一问三不知:

这人身上没带味道,没带任何精神体的味道。至少在咱家是真的没有——哦,只有翠萍的狸花猫的气息。

那就怪了。

哨兵不带精神体,等于捕猎者敲掉爪牙。他不信李涯这样的人会赤手空拳来自己家。

男人叹口气,干脆把灰色大毛球放出来,刚想细说,却见翠萍的猫跑过去追,两只动物鸡飞狗跳,瞬间扑棱得满天都是毛。

“别闹了,翠萍,管管猫!我看它精力有点太旺盛了。”余则成被烦得够呛。

女人闻言,抱起手臂:

“老余,你不知道我家猫最近有多憋屈!太久没在田里跑了!就上次,我去保密局拿你放在茶叶里的情报,它见了李涯都差一点蹿出来——”

翠萍说着,却见男人突然坐直了身子:

“它为什么要蹿出来?你看上李涯了?”

“啥,这都哪跟哪!”翠萍一愣,接着怒骂:

“就算那个什么精、精神体可以反应人的心思,那我也只能是想杀死李涯,不能是看上他了啊!”

“……你是说,你的猫,想杀死李涯?”余则成皱眉。

不,不对。恐怕不是想杀这个人,而是想要猎捕李涯的精神体吧。

换而言之,翠萍的狸花猫下意识想要猎捕的信天翁——那只不见踪影的信天翁——就藏匿在保密局。

余则成觉得有什么终于快要串联,他皱紧了眉,严肃地问夹着尾巴跑下来的狐狸:

你上次在办公室门口见到李涯,具体是什么感觉?赶紧好好回忆回忆!

呃,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想把他吃掉似的。狐狸嘤嘤地哼唧,猫就坐在它的身上,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不过好像又不太敢。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上看着。精神体又不确定地挤出一句。

“在头顶上看着,信天翁……难道李涯的精神体一直藏在房梁上?随时准备下手?”

不可能。房梁离你的脑袋那么近,只要一动,不,只要一呼吸,我就能嗅到。灰狐狸的小眼睛中闪烁出精光。

是啊,想藏房梁就必须先飞上房梁。就算李涯住在办公室,精神体穿过走廊也必然留下气味,自家的捕猎好手不可能注意不到。

于是答案有且只剩下一个:

李涯的精神体一直存在于保密局中,但又一直,字面意义上的,没有半点动作,没透露出半分气息。

可这完全违背了哨兵的本能,更违背了飞鸟的本性。何况保密局中哪里能藏住一只鸟呢?就连站长的秃鹫都时不时出来遛个弯,黑黢黢的,蹑手蹑脚地在暗处观察站中的一切。

等等。

在暗处,观察站中的一切?

机要室主任愣住,有火光划过他脑海中一片漆黑的迷雾。

他想到走廊深处诡异的视线,想到站长说的,天津站里有佛龛。

虽然不知道李涯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确信自己终于找到信天翁了。

“佛龛。它在佛龛里——”

“我找到它了。翠萍。”

“——它在佛龛里!”

翠萍看着沙发上的男人喃喃自语,那镜片后的眼中逐渐染上狂喜。

“老余,你不会发癔症了吧?”

(三)

佛龛里有佛龛的精神体。

前一种佛龛是木头做的死物,后一种佛龛是活生生的人。

余则成坚信这已是当下最合理的推测,虽然这未免太过惊悚。

这就意味着,在雷厉风行地出任务时,在装作乖巧地喊自己“余副站长”时,在设计陆桥山时在怀疑自己时,在彻夜不眠处理工作时,李涯的一部分精神都被幽闭在走廊尽头那个窄小黑暗的牢笼里,不动,不叫,不飞,甚至不能泄露出一点声息。

就像西方挂钟里精巧的摆件。

这到底是国民党新的监控手段,还是新的酷刑?

看,就连站长的老秃鹫都忍不住出来乎扇翅膀呢,怎么会有海鸟——一个正值壮年的哨兵的精神体,一只来自天空的信天翁,甘愿在佛龛中当个死物?

他又去观察过几次,悄无声息地放出灰狐狸,在走廊中一闪而过。

佛龛没有动静。没有一丝一毫。

余则成几乎要佩服李涯了。

但他绝不可能因此放弃。

于是,同样是在刀枪里滚过几圈的哨兵硬生生把自己的五感调到最强,强到被周遭的一切纷乱信息砸得头晕脑胀四肢颤抖,终于如用手指戳破晨露般地,感受到了一点微弱的、属于李涯的精神体的视线。

他闭眼,于彻底的黑暗之中构想一只白色信天翁,仿佛看见那鸟从头到尾就剩了一双眼睛,转着,转着,像泥塑的佛,木然俯视保密局的风吹草动。

待到在餐桌上讲给翠萍时,女人的双眸满是不可置信:

“别是在延安或者其他地方受过伤,这辈子都不能动了吧。”她看向自己张牙舞爪想出去的狸花猫,撇撇嘴。

于是第二天接头,男人还特意向罗掌柜讨要了佛龛的所有情报。对方高度重视,反馈很快,隔日便拿来一张照片:

那上面是一只陌生的白色大毛球,遥遥掠过黄土坡,远远飞进千沟万壑,飞到余则成看不到也没去过的地方。

罗掌柜说,在延安,冯剑的信天翁向来是无拘无束、到处翱翔的。

罗掌柜还说,甚至在佛龛暴露以后,延安方面也没有禁锢或伤害信天翁——这对哨兵无疑是毁灭性打击,在党的纪律里不被允许。

“所以,一只没毛病的鸟,真的整天被关在那什么见鬼的佛龛里?老天爷啊,我看这哨兵离疯掉也不远了。”

回到家后,余则成把情报说出来,看着震惊的翠萍,一时无言。

谁都知道,精神体本就构成哨兵五感与潜意识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相当于哨兵本人的分身。他确实不敢想象李涯活在怎样的世界里,甚至光是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都遍体生寒。

“我听说当年有鬼子为了折磨俘虏的哨兵,把精神体的翅膀给生生地扯掉,一点一点地扯。最后这样的哨兵就算被救出来,人也是彻底废了的。”翠萍心有余悸。

这么说的话,行动队队长就是亲手把自己的翅膀给生生扯掉的——

不止翅膀。还有可以捕猎的脚爪,可以啼鸣的嗓子,和可以修理羽毛的长喙,全被佛龛自己从身上剜出来了。

余则成有点想吐。

“为国民党尽忠至此,可悲。”男人垂下眼眸,盖棺定论。

共产党人不愿细想,可第二天上班时,那只狐狸却本能般跑出来,蓬松的大尾巴在空中摇一摇,追着灰尘自由而欢快地蹦跳。

几根灰毛随着它的动作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被阳光照成淡银色。

这场景在信天翁眼里又是什么样的呢?像延安么?像信天翁会展翅翱翔的海边么?也许没有人知道,但总之不像保密局,不像这个从上到下弥漫了死气的地方。

“你想靠蹦哒几下引诱李涯的信天翁暴露?不可能的!你会先暴露!”

余则成愣住,接着气急败坏地把狐狸扯回精神图景。

唉,我在想什么,你能不知道?算了,你可能确实意识不到,傻瓜,笨蛋……你就想这么看着,看着那白鸟永远飞不起来?

狐狸小声嘟囔。

“我为什么不想?我还想直接杀了李涯呢我。”

余则成错愕地反问。

而狐狸的小眼睛则灵动地一翻,不理他了。

(四)

就在延安和天津潜伏人员都找不到突破口的时候,机会偏偏就这么来了,还是被陆桥山带来的。

前情报处处长摇身一变,以巡查员身份在天津又掀起一阵血雨腥风,整个保密局中李涯首当其冲。

余副站长总觉得陆桥山也猜到了点什么,不然的话,这人的蝙蝠为什么成天在保密局窗外边以督导的名义飞来飞去?

总归不会是飞给他余则成看的,也不会是站长——站长的大秃鹫一翅膀就能把鬼鬼祟祟的蝙蝠扇晕。

潜伏者已然隐隐猜到了某个答案,却不想这答案揭晓得如此令他心惊而猝不及防。

那一日,余则成正在保密局熬夜加班处理学生游行,竟是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于是他走进走廊,想去洗把脸清醒一下,没成想耳边的嗡嗡声响得更厉害,似是有针狠狠扎进耳蜗刺入脑膜,心脏甚至都跟着一跳一跳地痛。

他本疑心是自己实在太累,然而,下一秒,属于猎食者强大的动态视力捕捉到潜藏在靠近佛龛的窗外的罪魁祸首。

余则成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蝙蝠。陆桥山的蝙蝠放出的声波,正在用独属于哨兵的方式,折磨着李涯那一动不能动精神体——

陆桥山在折磨着李涯。而这种方式他只在审讯室种见过。

男人一时间背后发凉,冷汗从皮肤里渗出又滴进心脏。

这是冲着把人弄残甚至弄死去的。够狠。陆大巡查员可真够狠。

那李涯,这个连家都没有、总是在办公室中和衣而卧的哨兵,和他的被高高束缚在佛龛中的白鸟,是如何熬过这些夜晚的?他能报复么?他的精神体要监视保密局、要隐藏踪迹,这样如何报复得了?

余则成问自己,却无法回答。

又或者,行动队队长干脆就是也没有感情没有感觉。反正潜伏者本就不认为李涯跟自己跟同志们一样有一颗会跳动会受伤的滚烫的心脏——麻木了冷漠了成为刽子手了的人大概是什么痛苦都不会感受到的。

至少他希望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然而,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仿佛昭示着所有人的某些宿命。就在余则成踟蹰在走廊的这几秒里,他若有所感般猛地抬头。

男人看到,那佛龛紧闭的木门居然忍不住般动了动,扑棱扑棱的,像是扑蝶翅膀的扇动抑或是飞蛾扑向火烛,一抹洁白色终于于幽深窄小的方形木架中一闪而过。

下一秒,他听到噗通一声。

那是人体砸在木头上的闷响。

余则成急急转头。走廊对面,李涯一手拿着暖瓶,另一手死死攥住门框,苍白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绽出点绯红。

那人的脸色简直差得像鬼,腰身比初见时更瘦削了,盘亘在空气中的呼吸声粗重,带着丝丝缕缕的痛意。

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好在李涯替他做了选择。只见行动队队长深吸几口气,稳了稳身形,遥遥冲领导点个头,声音嘶哑:

“不好意思,副站长,让您见笑了。熬夜熬得有点狠,我这就去打壶水醒醒神。”

在那一刻,天津站副站长目送着面前踉跄离开的背影,在心中形成了一种可怖的猜测。

李涯可能,可能能感受到痛苦。

——是了,李涯本来,就不可能感受不到痛苦。

余则成几乎是落荒而逃回自己的办公室,摔进椅子里,用手捂住发僵的脸。

他无法再欺骗自己催眠自己安慰自己。

翠萍说得对。无论如何这样也太过了。对一个哨兵来说太过残忍了。

于是第二天,当南开大学的枪声响起,当再次见到陆桥山那张洋洋自得的脸,余则成的内心疯狂叫嚣着三个字。

灰狐狸在精神图景中和自己的主人一同嘶吼:

杀了他。

“杀了他。”

在同元书局,回到家,面对罗掌柜与翠萍,余则成说,表情淡然,眼神却如捕猎者般锐利无比。

(五)

“我觉得李涯可以争取。你看,你帮了他这么大的忙,相当于救了他的半条命啊——要不我让我的狸花猫去试探一下,看看那鸟配合不配合?”

后来,某天吃饭时,翠萍忽然这样说。

“你说什么?别太异想天开,他可是国民党特务!”

余则成震惊地看着翠萍,女人却毫不畏缩地瞪回来。

他也是抗过日的战士。是去过延安的人。她说。

潜伏者皱皱眉,最后还是叹口气,说,不行,翠萍同志。这太危险了。

“好吧。唉,你说怎么会有人见过了延安的自由,还能再把自己困到这幅境地?”

翠萍耸耸肩深表惋惜,狸花猫在一旁照旧与灰狐狸玩成一团。余则成一时间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我要上班去了。”最终他又选择逃开。

待到中午,翠萍前来送饭,余则成应声出门,却被吓得悚然一惊: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前几天陆桥山的蝙蝠隐藏的位置,一条花色熟悉的尾巴一闪而过。

那是翠萍的狸花猫。

“我的姑奶奶!你放它出来干什么!”顶着佛龛的监视余则成不敢多说,把翠萍拽进拐角才咬牙切齿地用气声问。

“让猫陪着鸟玩会吧。我看他再憋下去就要疯了。”

翠萍一副理所当然。

不是,李涯是敌人,疯了正好,你怎么就这么拎不清楚?

余则成恨铁不成钢,可是灰狐狸却仿佛也有自己的主意。只见大尾巴一闪,他的精神体竟也直奔走廊尽头而去,在信天翁眼皮子底下就这么快乐地窜上了窗沿。

那身灰毛简直要直接戳进佛龛的小木窗里,蹭到白鸟身上。

“我……这……好吧,我去请示一下组织。”

余则成抱着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认输般摘下眼镜揉揉眉心。

很快,组织派来了一位试探佛龛的同志,以黑市商人的身份成功约见行动队队长。

那是一个安静的傍晚。余则成和翠萍坐在桌前,凑近同一个监听耳机,脸上简直紧张得如出一辙,就连猫和狐狸都停下来,蹲在脚边看着自家主人。

“……”

嘶嘶的杂音传来,夹杂了有些失真的人声。

“……冯先生?您不是冯剑先生么?”

“我不姓冯。”李涯说。

“您不是佛龛么?我还记得您在延安的时候呢。那时候您那鸟可真威风,飞得那么高、那么远!您今天怎么没带它呢?”

余则成几乎能想象哨兵苍白的面色和扯动的嘴角。“说也无妨,反正很多人都知道了——它在保密局里。替我、替党国监视着一切。”

本来轻柔的嗓音似乎都因长时间的蹉磨而变得喑哑了。

“鸟总不能一直在屋子里不动弹吧。”那是带着不相信的笑的语调。

余则成迫切地想知道李涯会怎么回答。

“知道金山卫战役么?”行动队队长却突然换了个话题:

“如果你也经历过那种动了就会死、就会被日本人狙击炮击然后炸成一滩血肉的日子,你会觉得在屋子里不动弹是一种幸福。”

监听器的那头,余则成与翠萍一时沉默无话。

他们能从彼此眼中看出复杂的情绪。

“但那也折磨人啊。您的精神体可是鸟。”

“是又如何?我只想为党国消除所有敌人,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做点牺牲,没什么大不了。”

余则成闭上双眼。

他突然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只想把保密局走廊里那个该死的木头盒子砸个粉碎。

(六)

“什么见鬼的党国,这人真是——老余,你说他怎么就这样呢?”翠萍咬牙。

余则成看着身边的女战士,眼前却浮现出李涯那双黝黑的眼。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翠萍。你知道么?信天翁——就是李涯的精神体,是一种海鸟。它生来就是要飞在大海上面的。”

“但是李涯的心里没有海。或者说他的海早就干涸了,干涸在战争里、在党同伐异里、在同胞的血里。现在他能给白鸟的,充其量就是一片小河滩——对,就是咱们老家的那种水沟子。”

一点点吐完心里的话,男人又觉得自己大概说得太晦涩。“我的意思是,他……”

他刚想解释,却看到翠萍了然的目光。

“他只能自己救自己,是吧。”女人笑笑,“我听懂了。”

“对。无论是狐狸还是猫,都不能给他造出一片海来。他只能自己救自己。”余则成也点点头。

听到了么?李涯。你只能自己救自己。

共产党人在心里默念,不知在期盼抑或是说祈祷着些什么。

可时间根本不等人,天津乃至整个华北的局势瞬息万变。当接到廖三民,也就是组织安排的第三位接头同志到来的消息时,余则成明白,一切都快要结束了。一切。

“组织只给他两天时间。”年轻的地下工作者开门见山。

他们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从现在——正午十二点算起,两天。如果两天内,他没有选择向我们靠拢——那就由你,或我,亲自处决。行动名为‘灭虫计划’。”

余则成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他眼神坚定,说,我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

(七)

余则成与廖三民接头后的第二天。

“灭虫计划”倒计时十八小时。

共产党已经进军中原,刘亚楼率军直奔平津战场。天津站被笼罩在山雨欲来的阴云中。 站长在焚烧最后的文件,这只苍老而狡猾的秃鹫即将逃往台湾。

“灭虫计划”倒计时十小时。

余则成设法弄到了天津城的布防图和留下潜伏的国民党特务名单。

李涯则忙着安置行动队队员,没有跟他说上一句话。

那只白鸟一动不动的,仍是僵死在佛龛里。

倒计时五小时。

余则成赶回家中,对翠萍下达了撤离的命令。

翠萍不想走,但最终还是在余则成的劝导下选择了服从组织安排。

倒计时一小时。

李涯大概已经察觉到了些什么。

不如说,在白鸟被狸花猫与灰狐狸陪伴的日子里,佛龛早就能够确定,这两团毛茸茸暖烘烘的生物根本不可能属于他的党国。

于是,行动队队长带着自己的人手,出现在了他怀疑已久的廖三民的办公室里。

倒计时十十五分钟。

廖三民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男人在行动队队长的枪口下接起,属于余则成的熟悉声音传了出来。

李涯扯出一个冷笑,用枪紧紧顶住廖三民的头颅。

可廖三民却觉得,那故作坚强的力度只像是在掩盖身边人已经无法控制的虚弱和颤抖。

共产党人了然:鸟是不能被一直关着的。这对哨兵而言是一种几乎难以忍受的长期折磨。于是他佯装乖顺,在外强中干的行动队队长的挟持下向门外走去。

路过走廊尽头,廖三民遥遥朝那木头做的牢笼看去一眼。

李涯顺着他的目光,也望过去。

在这一刻,没有人发现,这个几乎像是个鬼影的国民党特务居然流露出眷恋情态。

像是要向那不自由的精神体、那飞不成的白鸟托付点他自己也看不见的朦胧希望。

倒计时五分钟。

他们已经走到天津站的楼梯口。

没有时间了。廖三民明白。

于是,这个年轻人几乎是在瞬间,就做出了为革命牺牲自己的决定。

(七)

而后来,发生的一切,对李涯而言都如同慢镜头一般:

行动队队长看到廖三民——他押送的嫌疑人,突然把外套一扔,狠狠裹住身后的人,接着不顾一切地扑向了自己。

李涯睁大双眼,想向一旁躲去。

奈何那具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躯体和那条更加千疮百孔的灵魂拖拽着哨兵,不让他闪躲,却让他不得不下坠。

刹那间,巨大的疼痛从肋骨处袭来。

男人被撞得跌出栏杆。

风在他的耳边急速掠过,笼子一般的保密局天花板在眼中迅速远去。

他极速地坠落,却突然感觉,这简直就像是在延安。

还像是在天空中。像是在大海上。

像是在飞翔。

——他明明应当已经放弃这种幻想了。为什么他还会觉得自己在飞?为什么他还会觉得自己能飞?

李涯几乎想要苦笑。

可是,下一个瞬间,一道白色的影子竟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冲出来,只留几片漂亮的羽毛,慢悠悠飘到阳光下。

恍惚之间,风声好像停止了。

李涯抬头。

——那不是恍惚。也不是错觉。

他真的不再下坠了。因为他看见白鸟。

白鸟,他的白鸟,他的信天翁——

用自己的两只带蹼的脚,笨拙却用尽全力地扯住了两具沉甸甸的身体。

(八)

于是,当余则成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李涯与廖三民肩并着肩躺在保密局一层的地板上,大概都摔得不轻;年轻些的那个男人龇牙咧嘴地冲保密局副局长笑,行动队队长则是脑袋一偏,已经晕了过去。

一只白色的大鸟累极了般伏在李涯身边,同样陷入了深眠。

而在这一刻,十二点的钟声缓缓敲响。

余则成望着他们,几乎劫后余生般想要落泪,却还是露出一个笑容。

因为他知道,那只白鸟终于还是选择飞出了佛龛——

那只白鸟带着他的同志,飞过了河滩,飞向了有海的地方。

 

-《天津站里有佛龛》 完-

Notes:

BGM:白鸟过河滩(il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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