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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年五月壬午
事情的起因是冯梦祯,总是冯梦祯。我听见仆人向我禀报他在我府邸门口,便感到一边的眉毛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跳了起来。 上一次他来找我,是为了劝元辅守孝。光求我不够,还要在我之前对元辅儿子威以相逼。最后他讨来了张家三公子的一顿打,我得了元辅的一顿训,附带一周的冷眼。
这时我刚从文渊阁回来,完成了一趟例行加班:地方的清丈记录,瞒报的数据,鞭法,考成考核结果。元辅吐出的每个字利如铁石,急风骤雨,毫不留情。我正需要一个安稳的睡眠来缓和已然衰弱的神经,冯梦祯就再次出现将它搅乱。
果然,他一进来,便又开始向我诉苦。一听到如此恳切的语调,我胸中顿时警铃大作。我耐着性子听了一遍,简单来说,是他上次来找我那件事的余波。冯梦祯后来万历七年告病归家,如今潇洒几年回来错过了留馆,昔日会元的身份并不会让元辅怜悯半分,若是没有人从中说情,怕是要被补到浊流官的位置去。
“师相,”他最后总结道,“思来想去,也只有您才能帮我了。”
我对这样的回答唯有苦笑回应,寄希望于我还不如相信元辅突然宣布明日免朝。元辅与我关系早已不如前,近来他身体每况愈下,脾气愈坏,连带着对我拟的文也叱责极多。可冯梦祯到底是我当时看中的学生,加之又是会元,才情极好,忙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帮的。
“您要是不介意,”他见我为难,给我提议道,“也许可以去问问申相。”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我虽然这么问,心里却隐隐猜到了答案。
“我以为京城的流言早就传开了,”冯梦祯说,露出有些惊奇的神色来。“去年我在太仓和屠隆他们观昙阳子(昙阳子,又是一个当时让我忙到焦头烂额的事情,所幸元辅不是真的动怒)升仙时,听同行的沈瓒说的。您知道,他们家和王荆石家关系不错。沈瓒说张江陵爱用私人已是共识(“没有说您的意思!”他立刻补充道),可申茂苑更特殊,早已失身为江陵宇下人。”
他点到为止。我细思了一下,京城流言蜚语太多,我没空去一一关心,不过,元辅中意申瑶泉,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不然,也不会将资历尚浅的他强升至吏部左侍郎再抬入阁。除了一副好皮相,也许再勉强加上他的不赖的公文写作水平——除了这两点,申时行到底哪里值得这样的信赖与重视?若不是我几乎不说同僚的坏话——唉,还是就此打住吧!
我只能点点头。
“那么,东南那里的人有没有什么关于我和元辅的流言?”我很感兴趣地问。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冯梦祯的脸色很紧张,像是在观察我是否会动怒。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含糊地说:这您就别再过问啦!一个字也没有吐露。随后他又转回了原先的话题,一个劲地请求我帮他忙。我有些气恼,但在内心的一个角落又庆幸他在这件事上什么也没评价,答应请求后便挥挥手送客了。
万历十年五月甲申
我拖延了几日,先是为跟夜叉似凶恶的盐引新制给纷至沓来的信件写回信,尔后元辅这两天极为罕见地告病在家,阁内只剩下我和申时行——当然,最终裁定的奏章仍要源源不断地送到元辅府邸供他过目。阁内日常的事务忙得我连轴转,在空闲的隙缝中我才又想起冯梦祯最初的提议。
申时行便是在这时进门的。“次辅。”他抱着公文恭恭敬敬地这样说,神态,声音,都恰到好处,把它们拿给我过目,修改意见已经附上。公平来说,我的确喜欢这样的人在我身边,不需要责骂就能平稳地把事做好,字迹悦目,文章写得明确,清晰,又带着自己特定的像碎银一样的巧思,却不会让它们喧宾夺主。
也许是冯梦祯前几日给我灌输的东西让我心神不宁,我草草掠过那些公文报告,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亦往失身为江陵宇下人。是这样说的吧,我抬头看着申时行花白的头发(比我还明显,没办法,和元辅一起工作就是有这个风险)和还显得年轻的面孔,陡然生出一股不真实感。
我已经不记得我们后面都聊了些什么,但我记得,我在他离开我的房间时说了什么。
“瑶泉,”鬼使神差地,我那时叫住了对方,“你平日要如何才能取悦元辅?”
【大片被墨水涂抹的痕迹,以下是从大学士张四维的府邸中找出的似是这篇后文的断章残页。——编者】
……我至今仍不敢说我了解申时行,他就是他们所说的黄金男孩,好吧,男孩这个词对我们这些人上了年纪的骨头来说有点太不知廉耻了,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同是伏低做小,为何申时行能保持得如此完美。他到底天性如此,还是藏得太好,我始终不解。你如何能承受住这些呢?如何以这样的姿态自立又不被剥夺任何存在于主体的东西?
但如果和申时行同僚四年能够让我得出什么结论的话,那就是申瑶泉并非无欲之人。我从小混迹晋商之中,很快学会人前做戏背后另一套的生存准则,由它我可以机械性地推出,若是一个人对人人都友善,那么除非他是个每个毛孔都会发射出阳光的圣人疯子,他势必对人人都漠然,次次如是,次次都应验。
他那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我问了什么,仍以一种困惑的表情盯着我。随后便露出一丝诡秘而灵动的神情来。……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靠得太近了,我一下子与他梦幻般的眼睑对视,嗅到那股让人癫狂的香味,我很早便从人口中听闻过其邪游传闻,可时至今日才领会到他的风情模样。凤盘相公这样问是遇上什么事了吗?申时行蹙着额,轻声地这样问我。明知那抹悒悒并不存在于他的心里,但在他的展演中我一瞬间感到权力贲张带来的快感,真是叫人上瘾,沾了一口便再也卸不掉。我不断地从激情的迷宫中堕落下去,一层一层,直至我落入最底层的地狱。在高潮的沉醉中我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猛然收紧,于是我从溺水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大口喘着气,看见申时行那一刹那的几要失控的鬼火样眼神,我就立刻羞愤地明白我被玩弄了,我从始至终都不是那个主动方。
……他最后几乎是施舍性地吻了我,我的嘴唇火辣辣地燃烧着。
“这就是我们的方式,次辅。”他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微笑说。
【据大学士申时行的回忆——编者】
是的,凤盘相公的确问我该如何取悦元辅。以一句比较不客气的话来说,这实在让我觉得有些好笑。我又不得不耐心地向他解释,就像我和许多人解释过的那样,元辅和我只是普通的上下级,或者说同事关系。他给我优渥的待遇与权力,我回报以我能献出的最大努力,没有任何越轨的部分。我认为这是显而易见的呀!次辅这样问是遇上什么事了吗?为了确保没有意外,我还特地这样问了。然而对方摇摇头,最后似乎听得有些糊涂了,他怔怔地看着我,小声嘟囔着些我听不清的话。
“这就是我们的方式。”我向他展示道,明确分工,责任分明,合作愉快。“即便我明白元辅难以取悦,但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价格。”
【张四维的日记继续下去。——编者】
万历十年五月丙戌
冯梦祯又来找我了一回,连递来的茶杯都没拿稳,只是焦虑不安地延续他上次的请求。我只得再次好言安抚。突然,我灵光一闪,想起上一周元辅遣人送来的家庆请帖,它还摆在我的桌前,做了记号——上面写着些豚儿张嗣修生日,诚挚相邀的客套话。
我决定一试。
万历十年六月丁亥
我站在元辅府邸前,手里提着一份小礼,颇为踌躇地等待着,像一只不断盘旋着、无法落地的兀鹫。临近夜幕,我注视着灯下分辨不出的凌乱阴影,在迷乱中感觉自己抓住了某片未来的隐喻。
宴会上所有人都相谈甚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精致的毒气。我心不在焉地对几个试图讨好我的低级官员点了点头,和王国光他们几个寒暄,又向张家二公子道贺,对方有些羞涩地回以礼节性的微笑与道谢;心里,我当然不在乎任何回应,满心只为接下来的对话打腹稿。
注意到张居正并不困难,哪怕这次家庆的目的实质上与他本人无关,但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可以毫不费力地就使自己成为了宴会的中心。他身着圣上赐予的某件袍服(太多了,实在太多了),补子图案里的蟒以一种与他同样倨傲的姿态端视着。申时行在他旁边,打扮得甚是清秀,正在与其谈论着什么。见我来了,他便朝我露出一个轻盈的微笑,像是用某种用金线缝制的精美纺织品。然后,就毫无痕迹地转换了交谈对象,走到他的老亲家徐学谟那里去了。我对此忍不住冷哼一声,元辅的目光朝我看来,我不由正色,并成功把那过于尖锐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咳嗽。
“什么事?”元辅注视着我,问道。
这实在是令人难堪……大庭广众之下!我硬着头皮,模仿着从申时行那学来的姿态,蹙着眉,装作悒悒不安的模样又把冯梦祯的请求复述了一遍——自然,是润色过后的版本。“您看冯梦祯……”
元辅似乎有点显得不悦,我心道他或是还记着万历五年的事。
“毕竟是会元,元辅。”
“也是你的门生。”他扫了我一眼,没有什么情感,但我立刻感到有寒针刺入我的皮肤。“此子狂士,看他日居林下甚是惬意,日后怕是也不会久耐官场。”
我顿了顿,不知道如何作答。元辅却突然慷慨地转换了话题。
“清丈的事,你汇报和我听。”他有些懒洋洋地说,“进内屋。”
真是典型的他,连自己儿子生日也无法让他休息一日,我一边在心里翻着白眼,一边在众人玩味的目光下忐忑不安地跟去了,不是为清丈的数据——这我自然早已准备好,自从上回我记错了山西的数据被元辅一阵痛斥之后,我便养成了随身带表格副本的的习惯,不,让我不安的是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
一进卧房,元辅身上某种尖锐的,久经厉火淬炼的气场似乎消失了。他安静地坐在一张小桌的木椅上,我小心翼翼地站在他对面,打量着他显然精心打理过的胡须与面容,却不知怎地意识到他不再年轻,不是我想象中那个永远精力充沛,会辐射出骇人能量的人。一个人能在一瞬间就衰老得像另一个人吗?还没等我将这个想法甩出脑海,蓦地,一个轻轻的声音更加疯狂地在我脑海中响起:他是将死之人。
我吓了一跳,生怕元辅能看穿我的心中所想,但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说:“坐。”
我坐下了,嘴里飞快地念起了南直隶的清丈数据,但愿它们能掩盖住先前我的所有胡思乱想。
“……应天清丈已有次第,”我深深吸了口气,最后说道,“但有一件事您得留意。苏州知府给我们开列的清丈册中,只列出超出优免的田亩总数,没有列出革过户名。”我精心挑选了我的语言,好让元辅听出我的弦外之音:苏州知府徇情有私,只查革卑官杂流,却曲庇官宦豪右——而那申时行,恰是吴地人。
“让孙光祐去查,把顺天府尹曹科所开的清丈册发给应天,让他们照此办理,不得蒙混。”元辅说,似乎毫无理会我的暗示,自然而然地下着命令,“你再去催,叫他们最好本月就能把新的结果交上来。”
我悻悻然,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只能连连称是,继续尝试挑起我最初的请求。
“……那冯梦祯的事?”
“我不知道你这么上心,”元辅挑了挑眉,神色微微松了些,露出一种近似于戏谑的神情,“既是会元,便还他编修吧。”
我松了口气,再次领声称是,又说了一通元辅心比天明海阔云云的鬼话,可对方依旧没反应。可当我准备走出卧房门,元辅却突然叫住了我。
“子维,”他难得喊了我的表字,脸上看不出什么色彩,不知是否对方开了个意味深长的玩笑。“瑶泉公文写得不错,你可以和他学,可这技巧,人各有所长,少和他学。”
我自知自己在对方面前无法伪装下去了。过了有一世纪之久,或者可能只是一分钟后,我僵硬地开口,好像刚刚吞下了一大块寒冰:
“是,元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