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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阴冷而潮湿,雨丝裹挟着金属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诺顿坎贝尔转头看去,刚与他擦肩而过的男人加快步伐,嘴里咕哝着模糊的抱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迅速地消散在空气中。
即使是二月的英格兰,夜晚也不应该这么早降临。天空呈现出神秘的深红色,乳白的薄雾从大海的方向缓缓升起,逐渐包裹了整个城镇。向西几十英里,诺顿坎贝尔在一本书中读到过;那是一片灰绿色的水域,海浪不停地冲刷着岸边黑色的礁石,泡沫汹涌而起,大西洋在月光下昏昏欲睡地摇晃着。
潮汐声总是猛烈地拍打着他的梦境,窗棂格格作响,让他分不清那是血管里的轰鸣还是海水的退潮。黑夜一再降临,有时他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站在污水横流的街道上,刺骨的寒意攫住他的脚踝,仿佛浸在冰冷的海水中。丑陋的月光像花岗岩一样,斑驳地、浑浊地透过雾气,拉长了他身后的影子。
有时,甚至更糟。他醒来,鼻腔充斥着灰尘和火药铁锈的气味,迷茫地环顾乱石嶙峋的矿井,灯火油黄昏暗,在石壁上描摹着扭曲的形状。粗硬的发丝垂落,扎得他眼睛有些发痒。突然之间,他无法分清现实与虚像,胡乱地摸索起面前的石子。干燥的冬季使他的手指肿胀发红,但他真实地摸到了粗糙冰冷的一些——
然后他醒来,在自己的床上。
“上帝啊……这不是真的。”诺顿坎贝尔低声说着。
但浓雾没有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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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顿起身,在桌面上发现了一块陌生的化石。
老旧的木质桌子上总是堆满了地质图、矿石样本和散落的笔记,但他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在寒冷的二月清晨,他愣了片刻,直到所有感官都被窗外嘈杂的低语唤醒。他抹去玻璃上的水汽向外看,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雾气在缓缓流动。
苍白的光线透过窗户,在化石表面映出诡异的光泽。
诺顿试探着握住那块漂亮的小石头,圆润的冷意一点点流进掌心。他想起昨晚的梦境——雾,矿道,海潮,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眼睛。
……潮湿的泥土与火药的气息。铁锈味在喉咙中生长,你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沾满不明污渍,矿镐嵌进了一块碎裂的岩石之中。有什么东西在你的胸口发出恐怖的尖叫,试图 ——
他猛地回神,喘息着松开了手。
一时间,房间又安静下来。
他莫名地体会到一种使人心烦意乱的危险。这不是什么所谓的恶作剧,诺顿坎贝尔,有时被评价为孤僻,没什么朋友,也鲜少有人知道他的住址。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兀地想起那模糊的传闻:有人在夜晚见到一个高大的人形怪物,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白色。更古怪的是,它的胸腔之下是扭曲的石块,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拼凑成躯干的形状,唯独在胸口留下了狰狞的空洞,随着它的移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刺耳摩擦声。
偶尔说上几次话的邻居脸色怪异地询问他,是否也在凌晨惊醒、透过窗户看到这样的情况。
他摇了摇头。
这份无害的小礼物模糊地预示了一些坏事的发生。诺顿这样想,太阳穴的胀痛一直蔓延到前额。他反复地把玩这块小小的石头,古怪的纹路、形似一只睁开的眼睛;这使他想起那些使用茶渍占卜运势的人,他们反复摩挲褐色的水痕,试图从模糊形状中辨别某种讯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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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像一块垂下来的红丝绒幕布,沉甸甸地落在树影后面。这些高大的,健壮的树木,是一夜之间出现的吗?诺顿吸了吸鼻子,裹紧了呢绒大衣,虽然它的肩部和下摆已经被水混着泥浆浸透,像拥抱一样粘在他的身上。
他试图想起它们瘦弱时的样子,现在,这些布满裂纹的树皮湿漉漉地、在雾气中泛着微光。柔软的苔藓温顺地攀在上面,和腐烂的落叶一起,散发出一种混合的雨水气息。
他的脑中突然莫名响起树的名字:悬铃木,马栗树,山毛榉。奇怪的是,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习过这样的知识。脚下粗壮的根系从地面凸起,像街道虬结的血管,蔓延到了雾气浓厚的远方。
寒冷和疲惫带来的头痛让诺顿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在打开那扇熟悉的门后,木头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简陋但整洁的小房间。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
他扭头看向了墙上那块很少使用的镜子。镜面暗淡,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周围的墙纸在湿气中剥落,露出了发霉的灰泥。他眯眼看着,他的倒影站在那里,神色空洞,似乎摇摇欲坠地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
突然地,这块陪伴他很久的镜子从墙上滑落,毫无预兆地碎成几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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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睁开眼。只是一个过长的午睡,一片浓雾,喉咙像在燃烧,胸腔中充满了无法呼吸的干涸,他睁开眼。
有什么不对……
诺顿·坎贝尔,有什么不对?
悲伤的嘲笑声在脑海中响起。那听起来像是他自己的声音,只是带着尘气,嘶哑地发出地壳深处的低鸣。可他低头——
他看向浑浊水洼中的倒影。矿道中的灯火忽明忽暗,让他的轮廓也隐没在凹凸起伏的石头阴影里。但是,他看清了自己脸上扭曲的微笑。只是这一次,他的脸色苍白,裸露的胸膛下是一道虚无的空洞。
空气中弥漫着煤油灯的刺鼻异香,混合着火药燃烧后的残留气息,怪异得令人作呕。
诺顿坎贝尔的生命中早已失去真实的东西。矿灯,蜡烛,火焰,它们都不是太阳。天空,不该是深红色或者铅灰色,或者在阴云密布的夜晚反常地亮起。他的鞋底有时沾满未知的泥土,他的记忆中总是出现闪烁的不明片段;可是……
诺顿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一步,靴底与潮湿的地面摩擦,溅起了一些泥水。他的喉咙干涩,声音也因此变得沙哑:“……你是谁?”
倒影缓缓歪头,露出一个微笑。
“我是你。我是……愚人金。”
这个刺耳的名字像沉重的铅块,直直地坠入诺顿的意识深处,模糊的记忆像池底的淤泥一样翻涌着。火光、坍塌、绝望的呜咽……
他脊背僵硬,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是你不愿面对的部分。”
那声音仿佛贴近耳侧,水洼里的倒影突然不再与他同步——“愚人金”静静地站着,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他猛然转身。
愚人金缓缓靠近,语调带着一丝怜悯般的戏弄,“可你不是一直在寻找答案吗?火药、岩石、鲜血……在夜晚,它们都将回到你身上,诺顿。你一直在逃避,可它们从未离开。”
冰冷沉重的东西压上了他的肩膀,“诺顿坎贝尔,我,曾是你的一部分。我是在黑夜行走的尸骨,我是你想要逃离的过去……而现在,我将要杀死你。”
它的手由狰狞的石块组成,此时正在诺顿的喉咙处缓缓收紧。
“承认吧,你逃不掉的。我是你无法分割的黑暗……”
它笑得多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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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诺顿低声吐出一个字。
愚人金惨白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谁说我要逃跑?”
它停下动作,碎石不安分的摩擦声也终于消失。
诺顿坎贝尔终于轻松地笑起来:“你……就是这片腐朽泥土里孕育的怪物,矿火与尘埃凝聚出的鬼魂!你不过拿走我的一段记忆,再还给我,就想看到我的动摇吗?我只是拿到了自己要的东西!”
他喘了口气,一点点将自己脖颈上收紧的手指掰开。
愚人金静静地看着他,远处幽微的磷光在黑暗里摇曳不定。
诺顿感受着喉间的压力渐渐消失,随意地擦了擦被粗砺石块蹭出的血痕。
“爆炸?矿难?那些早已埋进矿井里的人?”他嗤笑一声,“他们只是运气不好罢了。我得到的,不是他们的血肉,而是我自己争取来的、应该得到的东西。”他抬头,“这世界并没有什么公平,而我,至少我还站着。”
那只不过是他人的不幸。
“诺顿坎贝尔,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坦诚。”
诺顿耸耸肩,语气漫不经心,“难道不应该吗?”他眼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带着挑衅的笑意,“你和我一样,该明白这一点。”
愚人金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笑声低沉,石块也跟着轻轻颤动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