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2-23
Updated:
2025-02-23
Words:
6,297
Chapters:
2/?
Comments:
8
Kudos:
59
Bookmarks:
2
Hits:
1,152

薄冰

Summary:

Summary:塔矢亮喜欢进藤光,从小时候的仰慕,到后来与他并肩。

Note:亮光,年下,年龄操作,亮比光小七岁。

Chapter Text

他摸摸自己左裤袋,又摸摸自己右裤袋,翻遍了全身上下,最后从上衣内袋里掏出登记入住的证件。前台迎宾的姑娘笑容纹丝不动,不同时区的时钟罗列在她身后,盘旋成指针的涡流,叫人瞧着眼晕。进藤光把证件推给面前的工作人员,听到身后有人拖着行李箱,在地毯上沉闷地咕噜咕噜了一阵,在他背后站定。大堂里的人稀稀拉拉,两三个人盘踞在大型沙发组里,行李箱的拉杆长长抽出,纷乱地停在一旁。休息区明明只是在左侧,却遥远得好像室内的另一端。

他盯面前给他办理入住的女孩,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面孔。又一个人穿过酒店的大门,径直走向前台,停在自己身后。

“最近天气可真糟。”

一个人闲聊似地开口。

“可不是嘛。”另一个声音认同。两个都不是熟悉的声音,进藤光放松自己绷直了的背,瞥了一眼窗外。天灰扑扑的,连大堂雅致的装饰都黯淡了,像是剔透的水晶吊灯上罩了层灰。几个小时前他从上往下俯视这灰色厚实的云层,飞机广播一个劲地响,声音像根针往太阳穴扎。进藤光有点后悔,也许不该订这么迟的机票,谁也没能料到本岛上空有这样厚的积雨云,小型客机被湍流拽着颠簸。

话又说回来,也许早回也好不了多少,他飞去上海前,天气也是这么不景气。

“也不知道是要下雨、还是要下雪?”身后的人接着问道。

“下不了雪吧,还不够冷。”

他把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工作人员小姐终于倒腾明白了那个系统,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张房卡,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插进卡套里,用圆珠笔在卡套上写上房号,连同证件一起交给他。

“进藤先生,这是您的房间。电梯从这边走。餐厅在2楼和3楼,早上六点半到十点钟提供早餐。我们的水疗和温泉在6楼。如果你有任何需要……”

她喋喋不休,笑容甜美。进藤光礼貌地回答:“谢谢。”

他把房卡和证件一起揣进兜里,拉着行李箱走了。下一位客人上前,重复如出一辙的流程。

有时候进藤光觉得自己老了,但是他还很年轻,报纸和杂志写他是“日本冉冉升起的围棋新星”“世界范围内最有经济价值的年轻选手”。可他不记得自己16岁的时候第一次踏足高档酒店的兴奋,说不清是因为高档酒店还是因为第一次打入头衔战挑战赛,连走廊里装饰的雕塑都要摸一摸,换成现在自己说不定会觉得很丢人。十一年后,他在七大头衔的位置上守擂,像圈着黄金的龙,出入报社安排的各种场合如同饮水。他从这种熟稔中陡然意识到他和那些真正年轻选手的区别,他们是才成为职业棋手的他,带着对世界的好奇和青涩。而他累了、倦了,习以为常了。或许他更应该去泡泡温泉,解解旅途带来的困乏,可他不想在这里遇到任何可能认识的人,只想回屋拉上窗帘,在对局来临之前睡上长长一觉。

电梯爬到他所在的楼层,安静地顿住一会,门从两旁滑开。走廊漫长,柔软的地毯吸掉了所有声音,进藤光在自己门前摸房卡,把证件带得掉了出来。他弯腰去捡,离他一段距离的一间房门开了,锁芯清脆地“咔哒”一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明显。

进藤光起身,下意识朝那个方向望去,正对上合上房门、转身而来那人的视线。对方愣了好一会,紧接着快步走来。

“Hika——”来人像是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又迅速地辨别到进藤光的脸色,改口道:“进藤前辈。”

他轻轻地笑了,眼睛一点一点弯起,刘海在上面扫过,“你来了啊。”

那人的头发好像比他上一次见他时长了,用橡皮筋低低地扎起来;穿着衬衫和毛衣,并不是要去室外的打扮。

进藤光张了张口,不自在地挪开目光,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叫过他“亮”很长一段时间,但是现在这个称呼已经变得过度亲密了。他恨不得自己缩小,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藏在地毯里、或者能从房间的门缝里钻进去。结果最终他还是只能站在这里,手里捏着卡片和纸片,哑口无言。

来人看出了他的窘境,笑容黯了黯,随后似乎意识到自己表情的不妥,稳住了自己的神情。进藤光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进藤前辈……是刚从上海回来吗?”

“是的。”

“真好啊,我看了应氏杯半决赛的直播。进藤前辈的两盘都下得很漂亮、很有气势,我学到了很多。”

“……承蒙夸奖了。”

“围棋周刊的编辑们都很期待前辈能拿下决赛呢。‘史上唯一七冠王举起世界冠军奖杯’……到时候说不定会起这样的标题。”

“这样啊。”

进藤光也觉得自己回应生硬,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能说什么,怕被解读出别有用意。他既希望走廊上来人、又希望走廊上别来人。虽然大部分客人未必认识他们,但其他人会怎么想呢?“进藤光与塔矢亮王座战前对峙”?

“进藤前辈,如果我明天……”

塔矢亮停住,又笑道,“没事,是我唐突了。进藤前辈忘了吧,明天见!”

他挥挥手,转身离开,背影模糊在电梯里。他要去哪里?进藤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的门锁上,努力忘记自己瞥见的塔矢亮的表情、忘记塔矢亮的欲言又止。门锁亮起红灯,发出了短促的“哔哔”两声。他拔出塑料卡片,发现自己把证件当成房卡插进了门里,只好重来一次。

明天。明天能发生什么呢?明天是王座挑战赛的第四战,无非就是他赢了,或者是塔矢亮赢了。围棋的世界如此简单。如果在上海待久一点就能躲过这个,进藤光恐怕乐意至极。他推开房门,灯光应声亮起,屋内陈设简洁明快,卧室之外还有一个小会客厅。窗外是山景,冬天看起来光秃秃的。进藤光把行李箱往行李架旁一推,用后脚跟别上房门、踢掉鞋子,穿袜子的脚踩过密实的地毯。他依照自己的想法关上灯、拉上窗帘,屋里一下子就沉入黑夜。进藤光倒在大床上,祈求深眠。

也许是因为生物节律,也许是因为方才才在走廊上遇到了人,进藤光只觉得身体疲惫,意识却恒久清晰。闭上眼全是那个人的模样,他的隐忍、他隐藏的失望。这件事本不该与进藤光有关,本不该由他来懊恼,可他无法就这么置身事外。他看着塔矢亮长大,看着对方从穿着和服、眼睛圆睁的孩子一点一点褪去婴儿肥,落出轮廓利落的下颌;身高一点一点抽长,从堪堪到他胸口,到现在已经快要比他高了。有时候他会分辨不清这些年他们究竟是怎么过的,一切懵懵懂懂、理不出头绪,好像突然之间就变了;偶尔他也会想,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是不是有他的一分责任,他又是否对得起塔矢行洋与藤原佐为。

有人敲了敲门。

“进藤君?”

进藤光一动不动,假装自己不在。他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外面响起一阵模糊不清的作作索索与低声交谈,随后房门又响了一阵,进藤光仍旧没有回应。屋外的人似乎终于确认了屋里没人,放弃了打扰。嵌在房梁里的射灯在晦暗中像是一粒一粒圆圆的棋子,进藤光数到第十七遍的时候,敲门声又响了。跟之前不同,这次的敲门声很轻,每一下之间间隔要更长。进藤光翻过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门外的人可能出声叫他了,也可能没有。进藤光听不清。被子里更黑了,连一点形状也辨别不出来。进藤光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怀疑今天就这么过去了,久到外面终于没有任何动静。他终于把被子从自己脸上拉下,呼吸屋里清冷的空气。手机屏幕发出微光。他检查手机,上面显示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来自妈妈,一条来自藤崎明。

进藤光莫名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先前在等待什么。他点开消息,妈妈问他到京都了没有,小明则是祝贺他拿下应氏杯决赛门票、又问他最近有没有空去她的围棋教室给小朋友们讲讲课。他先回了妈妈,又答应了小明。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坐起身,良久,终于决定去门边看看。

他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望,走廊上静悄悄的,没有动静,也没有人,于是他决定拉开房门。

门外的地上搁着一个包装细致的纸袋。

不偏不倚,正正放在他门口,明显是留给他的,也不怕他出门踩到。进藤光提起袋子,里面有两个保鲜盒,外面还细心地缠了一层保鲜膜,触手生温。袋子里还有一张纸条,笔迹很熟悉:

「小川说敲门没有回音,可能你舟车劳顿,已经休息了。担心你错过晚饭,给你带了天下一品的拉面。不要放过夜,不吃的话可以直接倒掉:) ——A.」

进藤光没有拿纸袋。他合上门。

他五味杂陈,理应感激某人的贴心,却又生起气来。明明他才是那个成年人,塔矢亮在做什么,照顾他吗?他一点也不想要他那么贴心。他恨不得塔矢亮离他远远的、生分的,见面只需要客气地寒暄两句话,把棋下完,然后分道扬镳。这就是他们该做的。他们明明保持过一段时间的平静,塔矢亮尊重他的远离——塔矢亮为什么不恨他?进藤光倒希望他恨他,说不定自己会感觉舒服些,比现在这样要好!

但塔矢亮只是送来了拉面。四年前他来京都,从绪方精次手里夺回“名人”。少年人说想看京都的枫叶,请假同行。他们一起去天下一品的总店吃拉面。进藤光说,总店的出品果然不一般呐。水汽氤氲里,墨绿色头发的少年在对面笑。

那时候就不一样了吗?

进藤光踹了一脚行李架,木架撞到了墙,发出了重重的声响。脚指传来钻心的疼,进藤光一声不吭,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他知道自己最后还是会吃掉那份拉面,因为外出可能会遇到塔矢亮,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对他。

赛前采访的回忆不期而至。

“都说塔矢老师是目前最有希望从进藤老师手里拿到头衔的人呢。”

“我会尽全力,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那进藤老师对塔矢老师有什么想说的呢?”

“我很期待。”

“看来双方对这次的对局迫不及待了!听说进藤老师跟塔矢家的关系一向很好,塔矢行洋老师一直都很推崇进藤老师,塔矢老师从小就把进藤老师当成自己的偶像,这是真的吗?”

那个人笑了。他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采访那天没有扎起,齐齐地搭在脸侧、脑后。他没有看进藤光,但是眉眼含笑:“是真的。我七岁就认识前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