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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尾飒斗的隐形眼镜是生活必需品,佩戴的日子久了,他已然太习惯角膜上黏着那薄薄镜片的感觉,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是个高度近视的事实。
直到上月演出事故,器材碎片迸起,飞进他眼中,角膜划伤,幸好是有惊无险,医生检查后只让静养,两个月不能再佩戴隐形。
受伤的那只眼睛现在与半瞎无异,飒斗只能用另一只眼去看旁边站着的山下永玖。
听完医生的诊断,飒斗比往常更狭窄的、一半模糊一半清晰的视野里,永玖紧锁的眉头散开来,被上排的犬齿揪起的下唇也松下去。
可是下一秒脸部又皱起来:“呜哇,吓死我了……幸好没事!”带着万分歉意的可怜表情,通过耷拉下去的嘴角又送达飒斗眼中。
跳嗨了的人有些忘乎所以,踩踏音箱的动作过于激烈,音响外壳的一块塑料碎片就这么袭击了正蹲在旁唱着rap的飒斗。
当然不是他故意惹祸,可是陪飒斗去医院的责任就必须是永玖承担了。
“之后怎么办?”走在满是消毒水味的走廊里,永玖问他。
“只能先戴一段时间我的旧框架眼镜了。”飒斗答,此刻双眼间的数百度近视差异让他看东西难受又别扭,索性闭起受伤的眼。
可他的面部肌肉远不及身上肌群那样听话,跳舞时能随意操控身体,拧转出千百种动作,想单闭上一只眼睛时,表情却看起来狰狞又古怪。唇角被闭起的眼向上牵扯,直扯到鼻边,眉毛却被眼皮反向向下扯动,扯成个“γ”形,智商在这样的面部构造里瞬间锐减一百。
永玖瞥到一眼,实在没能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飒斗怒道。
“抱歉抱歉,但你绷着的半边脸实在是太搞笑了。”永玖摆着手道歉,笑声却仍未画上休止符。
“可恶,那这样吧,我干脆眼睛全闭起来,你当一会儿我的导盲犬。”飒斗说着,真的直接闭上双眼,左手手臂举起,已经是任由永玖带领他的架势。
闯祸者山下嫌疑犬心虚,自然不会不答应:“好的,你等一下。”
平日仗着有隐形眼镜,高度近视的飒斗总是有恃无恐,真的陷入一片黑暗时,为了填补视觉的空白,其余的感官变得敏感多疑起来。
周遭稀拉的脚步声,路过的人身上的香水气味一点不落地被大脑接收分析,涌入的信息量超出处理器的承载上限,飒斗那名为无忧无虑的脑内磁盘空间便被侵占。
他在不安。
让他等一下的导盲犬终于回到身边,高出自己体温些许的手抓住他小臂:“看了一遍医院导览地图,应该不会走错了,跟我来。”
不安感烟消云散,即使不知道身旁的“活地图”靠不靠谱,身体已经先行被麻痹,跟在永玖身边走这种事做了太多年,身体的每一处都是习惯而妥帖的。
于是这个习惯覆盖掉透过隐形镜片看世界的习惯,他放心交付给习惯带来的安全感,让习惯里的主角做他片刻屈光度良好的眼睛。
“大步向前别害怕,前面没有人。”
穿着同款运动鞋的四只脚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得慢而实。
“对,对对,就这样,对,好,已经下了台阶了。”
先行下了台阶的引导者握着暂时失明人的手腕,指引他一步一步走下有落差的地方。永玖先跳下去,手肘伸直绷紧,作为飒斗的牵引绳,又随着飒斗下台阶的步伐一点点弯下去,把人拉近,拉回自己身旁。
“我摁了电梯,我们马上要上电梯了喔高尾先生。”
坏心眼地在电梯旁的垃圾桶前止步,飒斗距离垃圾桶只有寥寥几厘米的距离,几乎就要贴到桶壁上去了,永玖死命憋着笑,为他播报下一步的出行计划。
“到一楼了……欸?啊啊,不用不用,他不是!”
好心的护士看见两个人这艰难的行进模样,过来关切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指引,永玖连忙说明实情,本就不利索的嘴皮子受到尴尬的折磨,更是笨到解释不清。飒斗也迅速睁眼,红着脸和人道歉。
目送护士姐姐捂嘴偷笑着离开,飒斗没好气地扫一眼永玖,突然又意识到方才的行径确实傻气过分,收回埋怨,又改为新计划:
“这样吧,当导盲犬效率太低,以后你还是当我的,额,眼镜盒吧。”
眼镜盒永玖上岗第一天,干的却仍是犬类的活。
唤永玖来拍tiktok,可飒斗还未适应戴着框架镜跳舞,甩头幅度控制不到位,一个大动作,可怜的眼镜飞离鼻梁,线条清晰的世界突然蒙上厚厚的马赛克。
甩出的方向似乎是身后,飒斗眼睛眯成一条缝,转身向后摸索去。
似乎没有听到东西坠地的声音,飒斗疑惑,马赛克里模模糊糊勾勒出个人形,他颤颤巍巍靠过去:“永玖——”
两手在身前胡乱摆动试探,失去了掌控距离的能力,不小心走得太过,竟是直接撞上了永玖,把人夹在了自己两臂之间。
“甩头的时候倒是注意点啊,笨蛋!”永玖单手推他胸口,把人从身上推走。
细碎的金属碰撞声来到耳畔,永玖手指上的戒指与他的镜框相撞,飒斗循声而去。
那双手用两指轻轻捏着镜腿,小心翼翼地凑到了飒斗终于能看清的范围内。除了永玖圆润的指尖和眼镜,其余一切仍然模糊。因为捏着他的眼镜,此刻永玖使了力的指尖是水红色的。
有点想吃那个牌子新出的水红包装的梅片了,飒斗关于红色的联想依然诉诸他的最爱。
他把头凑上去,就着永玖的手,让人把镜腿贴着脑侧,架到耳后,终于找回自己的视力。
世界重回清晰后,首要任务是暂停掉手机上仍在进行的拍摄,飒斗摁掉已经持续数分钟的视频,点开相册,确认起这段内容的精彩程度。
十几秒长的舞蹈,然后是他甩掉眼镜的惊险一幕,离开他鼻梁的透镜飞得意外很高。下一秒,视频里,永玖斜跨一大步,轻盈跳起,伸手抓住了在空中的眼镜,落地后顺势转上一圈,消解掉起跳带来的势能影响。
漂亮又利落的身法,飒斗看得震惊:“欸?好厉害!永玖ちゃん完全是那种接飞盘的狗狗嘛!”
抬头,飒斗毫无意外地接收到来自自己前任导盲犬的鄙夷讯号。
眼镜盒永玖不明白,镜盒这种东西,不是只要负责存放眼镜就好了吗?那他怎么一直在干多余的活,还收不到加班费。
又一场巡演落幕,飒斗回到后台乐屋,今日的眼镜有些沉重,整场的戴镜造型让他头晕脑胀,摘了眼镜顺手就扔在桌上,眼镜混入哲汰的杂物堆中。
永玖过了片刻才进来,刚要坐下休息,发现自己有责任保管的那眼镜已经被哲汰的一团乱麻挤到桌角,他赶忙救下这岌岌可危的小可怜,收到了自己口袋里。
恢复了些精力的飒斗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拿出手机,懒得找回眼镜,他只把脸贴上手机屏幕,鼻尖抵住玻璃屏,就以这样的距离刷起手机。
乐屋里喧哗连连,以这种滑稽的方式玩手机却莫名让飒斗全然集中了注意力,他独自窝在沙发里,与那边吵闹着的众人隐隐划开一条分界线来。
和玲一起控诉了哲汰乱放个人物品的行径,刚刚闹完一场,永玖注意到飒斗这边时,这人已经快把自己刷成斗鸡眼了。一边笑一边看,也真是不怕鼻尖把屏幕蹭花。已经是病入膏肓程度的高度近视,怎么还这样不注意用眼卫生!
永玖忿忿冲到沙发后,扒拉飒斗额头,将人的脑袋向后掰动抬起,口袋里摸出眼镜,掐住鼻梁架,略显粗暴地替他戴了回去。
飒斗还未反应过来,天花板的线条忽然从像素点变得连贯平直,而在这清晰图像里占据画面绝大多数的,是倒置着的永玖的脸。
这个角度里看过去,永玖的鼻尖挺挺的,像立起一座尖顶的小山,他盯着那山顶,觉得乐屋似乎安静了一刻。
下巴缩回一点,他仍仰着头看乐屋的屋顶,顶灯好亮,为他戴眼镜的手还未收回,打下的一小片阴影就在眼前,飒斗于是伸出手和永玖击下掌:“谢谢你眼睛盒君!这样玩手机就轻松多了!”
“还玩啊,小心变成瞎子!”永玖一反常态的多管闲事。
飒斗不理他,扭头做个贱兮兮的鬼脸反击,又光速回到电子信息世界的怀抱中去。
巡演后半程的飒斗由于这不可抗力因素,始终保持着眼镜造型,为了确保新鲜感,他每场戴的镜框都不一样。
猫眼、不规则几何框、复古圆框,服装合作商送来一副又一副,层出不穷的新奇。他自己那副旧眼镜却是最普通的款式,黑色方框的,带着股学生时代坐第一排优等生的书卷气。
摘掉舞台造型款,换成自己那副,飒斗便像换了个人,攻击性十足的聚光灯霸主倏忽收敛掉一身锐气,引人注目的锐利面部线条被镜框遮盖中和,整个人柔和起来。
眼睛缩在厚厚的镜片下,凹透镜发散光线,飒斗的眼神也开始懒散,明明是很显智慧的款式,他一戴却呆笨得可爱。
最初他还坚持在包里塞上眼镜盒,注意到永玖对保管他的眼镜这件事十分上心后,飒斗的背包重量又减轻许多。
最后一场巡演结束,回程的移动途中,众人紧绷着的神经完全放松下来,都睡得四仰八叉。
如惯常一般,飒斗上了车是第一个睡着的,所谓沾枕就睡,于飒斗而言也可以是车座位的头枕。
睡着得太早,醒过来也早,他醒来时车上除了司机,无人是有意识的状态,整车都是昏昏沉沉的氛围。
车子正经过一处隧道,隧道内光线昏黄,飒斗眼镜不知所踪,一片模糊,他只能在昏暗的车厢内摸索起来。
身边坐的似乎就是永玖,触到一个外套衣角,摩挲几下,熟悉的触感让飒斗确认了身边人的身份。均匀的浅淡呼吸声,也是一个睡着的人。一般来说,永玖收起他的眼镜后会收到外套口袋内,飒斗摸摸靠近自己一侧的永玖外套口袋,空无一物。
往永玖那里挪一挪,动作很轻,不想吵到正单手撑着脑袋熟睡的永玖。他摸索过去,手指化作一条轻巧灵动的小蛇,顺着永玖外套的衣褶和拉链摸过去,在另一侧口袋里却也没有摸到救命稻草。
车子一颠,永玖还是醒了过来,飒斗不信邪地仍在翻他口袋,翻了个底朝天,落在迷迷糊糊醒过来的人眼里,却是飒斗半环住他的暧昧姿势。
“你干什么!”永玖一个激灵,完全进入开机状态。
“眼镜!我的眼镜在不在你这里!嘘,小点声,大家都睡着呢。”飒斗竖起一根手指到嘴前。
“在啊,我拿在手上呢。”永玖不知是从哪里掏出的眼镜,“头别动,给你戴上。”
他一手握一边镜片,三指托扶镜框下缘,拇指则抵在上缘。飒斗的手撑在他身遭两旁,乖乖地垂着脑袋,让人给自己戴上眼镜。
怎么眼镜已经戴回去了,却还是读不清此刻的永玖呢?
都要怪隧道里的光线,灯轨的排布间隔均匀规律,一束光接着一束光,中间掺杂微妙间隙,使这光线成了低频率的频闪。
刚睡醒,眼眶还是湿的,光线明亮时永玖眼角反射出好看的莹润光泽,进入昏暗的几秒里,飒斗又似乎发现他此刻有些说不上来的好心情,在朦胧里注视着自己而产生的愉悦。
低低的嗓音透出初醒的黏糊感:“真是的,你把我拍醒不就好了吗……”
“眼镜一直被我拿在这只手里,搁在车窗按钮这里呢,怕睡着了拿不住的话,眼镜可能会被压坏的。”永玖朝他比划,展示自己是多么机智,把小臂反绕进车旁扶手,手腕卡在扶手里,就这样创造出个在他看来万无一失的眼镜保存处。
“喂,我早就想问了,怎么把我的眼镜看管得这么好,不像你的作风啊,真的当眼镜盒上瘾啊你。”飒斗看着永玖卡在扶手内的手腕,悄声问出口。
“没有眼镜,看不清楚的话,会很害怕吧。那天在医院里,你等我看地图的时候,看起来好孤单好可怜,像一只迷路的小狗一样。”永玖露出上排犬齿,笑得狡黠,揶揄着飒斗。
然而这话听在飒斗耳中却是另一种意味,心底被不痛不痒地戳中,话出了口却不是心声:“谁是狗了!你别借机报导盲犬的仇!”
说着偏过脑袋,换成更低不可闻的声音:“今晚来我家吧,一起做饭吃……”
“嗯?怎么邀请得这么突然?是要开巡演后的我的单人批斗会吗?”永玖警觉。
“才不是,想哪里去了,两个月到了啊两个月,明天开始我就恢复隐形眼镜自由了,犒劳一下我的眼镜盒不行吗?”
“犒劳?”并排站在飒斗的冰箱前,永玖反问的上扬语气都快冲破天际。
冰箱里称得上是空空如也,除了一卷挂面和一包牛肉外,只有半瓶开过封的梅子酸奶和两罐气泡果酒。
“意外,意外,我们出去买吧,楼下便利店。”飒斗讪笑。
“算了吧,这里两个人,到底有谁会做饭?”说来也是自己鬼迷心窍了,竟然真的会答应飒斗来一起做饭的无厘头邀请。
“就吃点面吧,不折腾了,好累呢。”永玖从不挑食。
接过飒斗递来的锅,一看便是许久未用,永玖无语着冲洗一遍,接上水递还给飒斗,让人开火烧水。
完全把握不准两个人的面条量是多少,问问永玖,自然也是完全不知,脑袋左右晃得飞快,脑袋上插个竹蜻蜓都怕他直接飞走。
随手掐了一把挂面扔进锅里,牛肉也拆开包装一并下进去,盖上锅盖,为了打发等待的时间,冰箱里最后的残兵也上了战场。
“要喝吗?这个。”飒斗拎出那两罐酒,在永玖眼前晃晃。
“要!我要桃子味的!”毫不客气地接走桃子味的那瓶,永玖拉开易拉罐,被人晃过的气泡酒咕嘟咕嘟吐着气,漫出来一些到罐口上。
永玖赶忙把嘴凑上去,喝掉溢出来的那些。飒斗吸取他的教训,做足准备,喝下的第一口有条不紊,喝完得意地睨一眼尚且狼狈的永玖。
心照不宣地,在开启第二口酒前,易拉罐举起在空中,一碰杯,清脆的响声后还有罐中酒液摇晃的余音。
“面是不是好了,来,让你尝尝高尾牌秘制牛肉面!”飒斗小抿一口,察觉到锅盖的异样腾跃,连忙放下酒罐去开盖。
永玖大口喝着,半杯桃子味果酒已经下肚。飒斗一手拿锅勺,一手掀开锅盖,热腾腾的水蒸气扑面而来,飒斗的镜片表面又受到袭击,一层白雾结在镜片上,他空不出手处理,只能疾呼自己那在任最后一天的眼镜盒:
“永玖救命,帮我擦一下眼镜!”
等来的不是替他抹镜片的袖口,眼镜竟是直接被快准狠地摘下,眼前再次陷入昏花里,飒斗不解:“你干什,唔!”
是桃子味的,从唇瓣抵入,舌尖尝到另一种果酒的甜味,来得猝不及防。
飒斗下意识闭上眼,桃子味浓郁起来后他又睁开。
凑得太近了,近到他这视力都看得清,长而密的眼睫,属于永玖的,就在他眼前。
永玖没有闭眼,眼睛眨动一下,那浓黑色的睫帘合上又掀开,帘幕后是深深的、一潭有些得逞意味的眼波。跟随舌尖探入后戏耍般的搅弄节奏,永玖眼角的笑纹堆起来,眨眼的频次和舌尖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
有点过分了吧,这个,还不如近视度数再深一点,深到看不清这个距离的永玖才好。酒精,都怪酒精。飒斗开始为眼下的怦然心跳找元凶。
“桃子味果然比苏打味的好喝。”离开飒斗唇瓣前,永玖抓住机会,不轻不重咬他下唇一口。即使刚接过吻,飒斗的唇也还是发干,永玖看着浅浅的牙印很快在他干燥的唇上消失。
“因为是最后一天能趁人近视之危了,所以……”话没有全说完,接过锅盖,永玖把眼镜轻轻放入飒斗掌心。
回过神,“啊啊啊,面要煮烂啦!”飒斗手忙脚乱地戴上眼镜去捞面条,勺子搅乱一锅面汤,可以作镜子的液面漾开,脸颊漫出些血色的飒斗肖像模糊在搅起的面汤里。
筷子夹起没什么味道的软烂面条,飒斗走了神,吃得不专心,只一味往嘴里送,连忘记放盐都没有察觉到。
可能,再多戴几天框架眼镜也不坏吧。
毕竟我的眼镜盒好像还兼有润唇膏的功能来着,多用几天是不是就赚了?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