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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走了没两步,电话又响了,黄坤腾不出手,但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擦肩而过的路人都频频回头。
这次是管理处值班的同事。
“这不是经济损失的问题,”他接起电话,压低声音,“江鲇、石扁头之类的无所谓,那十箱鱼苗绝对不能放……你告诉他们你不负责,明天我来了再说。”
黄坤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把盒饭换了一边拎着,甩了甩勒白的手。旁边小街的熟食摊摊主见他来了,远远就招呼:“还是一斤猪头肉撒?酒要不要?”
“老样子,”黄坤指了指前面的小超市,“您先包起来,我买了洗衣粉回来拿。”
“年轻人靠得住,”摊主的老婆说,“你什么时候回家记得买过一块肥皂哦!”
黄坤就笑笑。
前天从观测站回来的时候发现江边有人在放生,拉了两车活物,只有几箱野鱼,剩下的十几个泡沫箱全都是的鱼苗,放生的人说是请大师念过经的,都是鲇鱼,黄坤多看了一眼才发现鱼苗嘴巴尖尖,全是专吃鱼卵的雀鳝鱼。非法放生本不归他们管,但这些东西放到江里不知道多少鱼要遭殃,他也没多想就先把车扣了下来。
结果电话今天开始就没断过,先前还是威胁,后来应该是打听到了他在局里很受器重,话头也软了,尽是些帮帮忙,高抬贵手,给老人积德之类的话,原来是个教育局的小领导,亲妈生了病,听了指点来放生做福的。
总是这些事,总是这些事。先前领导好歹知道他和申德旭的关系,多照顾他一些,但自从年前换了顶头上司,黄坤就没过几天好日子。他老实头子一个,又颇有几分认死理的脾气,哪里会开口说自己还认识一个了不得的申工,麻烦事自然都找上他的头来,什么河道侵占,非法采砂,清理淤泥。哪个难处理,哪个就找他黄坤,十次加班八次都是在处理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好像离了他长江就要断流。
从超市出来,再走了几步,邓家的院子就渐近了。
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间,它显得更加格格不入,明明比周边任何一座建筑的历史都要悠久,仍然像个此间的陌生人。黄坤拎着满手的东西,磕磕绊绊掏出钥匙开了门,邓瞳跟着家里出去参加招商会,走前照旧把住在里面的人交给了他。
中厅空无一人,黄坤也不意外,放下东西去厢房找人,看着满地的瓶子,忍不住在心里怪邓瞳没分寸,又深知这埋怨没什么道理。邓瞳不买,师伯也会自己去买,他装起没事人似的出去买酒,店家也不会不卖给他。
都说师伯垮了,但这也只是对他们这些知情人而言,对大部分之前并不认识他的人来说,这只是个常常来买酒的中年人而已,生活有些落魄,和人说起话来絮絮叨叨,找不到重点。但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一个酗酒的普通人而已,或许是生意失败,或者是家庭不顺,借酒浇愁,不分什么高下。
“师伯?”黄坤边走边喊,“你在哪间屋子?”
最里面的房间里就传出一阵跌跌撞撞的声音,门吱呀地开了,王鲲鹏从里面走出来,步伐不稳,黄坤赶紧并了两步,扶着他,一股刺鼻的酒味冲上来。
“咱们去大屋吧?“他小心地问,“还是在院子里坐坐?这会日头已经下去啦,院子里蛮凉快。”
王鲲鹏甩脱他的手,自己走到院子的藤椅上,闷坐了半响,恍如梦醒一样抬起头来,拍拍对面的椅子:“你也坐,你也坐,饭马上就好。”他看上去的确还不错,衣服齐整,脸色如常,不是前两次过来的时候直接在床上不愿起来的萎靡样子,就是头发有些长了,显得乱糟糟的。
“您也知道饭马上就好啦,”黄坤笑着说,王鲲鹏状态不错,他心里的烦躁也减轻不少,“我去把买来的东西放好,咱们就吃饭。”
没想到王鲲鹏接着又说:“不是说今天黄坤也来,人呢?”
他靠在藤椅上,絮絮叨叨地说什么学生伢子胃口好,怕东西准备得少了,又说自己上大学的时候两人打三人份的饭,出了食堂还没回宿舍就又饿了,说到最后又成了既然把人找来就要对得起黄家……越说越不知所谓。
黄坤也就最开始的那句话还愣了一下,后来也并不惊讶,在走廊和中厅之间来来回回,一边听院子里的人说话,一边把买来的日用品都归置利落,最后回到院中,坐在王鲲鹏旁边。
“师伯,”他无奈地笑笑,“我都毕业三年了,早就不是学生了撒。”
王鲲鹏出了一会神,“哦”地一声坐起来,拿手把脸搓着,神色有一点窘迫,“邓瞳这周走啊,我总记得他下周才去……早知道……“
早知道是自己来,就不喝这么多了。黄坤知道邓瞳其实最心软,王鲲鹏是他的师父,执拗起来他根本管不住,往往是两个人你来我往干脆就一起喝起来了,倒是自己来的时候好一些,十次中有四五次人是清醒的,就算是从宿醉中醒来,也能看到一点这样窘迫的神色。
他没忘掉黄坤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却也早就无力挽回,这一点窘迫反倒维持着最后一点点的尊严。
黄坤叹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把买的盒饭都端过来。
王鲲鹏眼睛在桌面上反复寻找,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皱着眉头就来看黄坤。
“师伯,”黄坤小心翼翼地说,“先吃饭,吃完饭再喝,好不好?”
王鲲鹏听了他的话,也不争辩,就安静地吃起来。
黄坤见他不闹,稍稍放心,盘算着一会怎么和他讲点事情。董玲上个月联系了黄坤,说了两件事,第一是董轩幼儿园要毕业了,问他来不来看文艺表演,第二是是接下来上小学的事情,他们附近那片划区分不到什么好学校,董玲说以前他做生意的时候蛮有人脉,想让他出面给活动活动,换学区的事情说不定就游戏。
董玲是个能干的女人,这么些年来很少向王鲲鹏开口,黄坤见过她工作时雷厉风行的样子,知道如今因为这个来找师伯,想让他办事是其次,让他振作一点才是真的,近几年来几乎没什么事情能让师伯上心,也只有董轩是他女儿,要他管起来才名正言顺。
“上次说的事您还记得吗?董姐昨天来电话了,”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把装猪头肉的饭盒打开,“她说这次的名额其实不紧张,就是需要有关系托人,再交两万块钱就行,你们以前那个李经理,老婆是招生办的领导,你们还给葛洲坝实验小学捐过一个医疗室的,葛洲坝实验小学是出名的好学校,升学率……幼儿园的演出……”
黄坤絮絮叨叨地说着,其实他哪里知道什么学校好什么学校差,都是鹦鹉学舌而已;至于师伯过去做过什么生意,除了从邓瞳口中听过的零星片段之外,他也一无所知,黄坤记忆中的王鲲鹏全部都是他站在船头的样子,船头雾气沉沉,他手中的光将雾气劈开。
如果让过去的自己在旁边观看这一幕,恐怕也会觉得荒谬。
黄坤独自说了半天,才发现王鲲鹏的筷子已经很久没动了,他佝偻着身子,半倚在藤椅上,仿佛想把自己蜷起来,筷子被丢在一边,饭盒里的肉没动几口。黄坤听到他好像在说什么,一边说一边摇头。
他说的是“不行……不行……”。
这样子黄坤不是第一次见到了,他狠下心来,扶着王鲲鹏肩膀,试图让他把头抬起来:“没什么不行的,师伯,轩轩是你姑娘,你去看看她,她只会开心。”
王鲲鹏还是摇头。
“你担心帮不到他们,是不是?师伯,你告诉我,你想帮他们,我和邓瞳就去帮你做,好不好?只要你想——“
可能是他的手太用力,王鲲鹏发出了一声类似悲鸣的呜咽,艰难地推开面前的黄坤,踽踽向里屋走去,黄坤想去扶他(或者是拦),但被他甩开。
“你不明白……“他好像想做个凶恶的样子,但脸上只有非哭非笑的表情,”我不能说回去,就回去。“
黄坤还想说什么,但与此同时,从厨房那边传来一阵刺鼻的焦糊气息,黄坤一惊,向王鲲鹏看去,却看到后者漠然地看了厨房一眼,回头继续走向里屋,只在半路停下来,从袋子里顺走了带来的酒。
煤气灶在静静地漏气。
黄坤早早就闻到了味道,不敢开灯,摸黑关了气阀,又把门窗大开。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感觉鼻端的煤气味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开了灯。灶台上一片狼藉,锅里本来煮了饭,上面还热了腊肉,现在半锅饭都焦了,炉灶和墙上充满扑出的水渍,火看来也是这么灭的。
打电话给保姆,保姆说饭是今天下午打扫完的时候王鲲鹏让煮上的。
“王师傅今天挺清醒啊,“保姆在电话里声音很焦急,怕因此丢了工作,”酒也没喝那么多,还记得晚上有人要来,让他记得关火,答应得好好的,我看他拿着手机,还以为上了闹钟呢。”
黄坤安抚了保姆几句,叮嘱她明天早些过来,挂了电话才发现手机上又多了几个未接来电和短信,都是那个放生的要求归还鱼苗。黄坤看着一连串的信息,太阳穴又嗡嗡地跳起来。
教育局,教育局,事情为什么还没了结,只有他自己清楚。
黄坤没做过这种事,他从来都是个小职员,脏活累活都自己干了了事,没想着从中获得什么好处。可这次实在太巧,董玲刚说过轩轩上学的事情,教育局的领导就栽在自己手里,他懵懵懂懂,觉得似乎可以做些事情,但又不知道能不能真的这样做——这种时候他就总是想问问师伯。当年布阵的时候他们东奔西走,路上师父和师伯不是吵架,就是在冷战,黄坤浑身不自在,只好绞尽脑汁想些话题来。他一个学生,没有什么其他经历,就只能说说学校里和同学、老师扯皮的事。师父的大专是混过来的,师伯倒是好好答他,说到某些话题的时候,师父会加入进来,兴高采烈地插上两句,之后气氛才不会太闷。后来他遇事就总想着问问师伯,问问师伯,却没想过师伯已经是一个任何问题都不敢回答的人,更遑论是和他自己有关的事情。
他把焦饭倒进垃圾桶,打扫一片狼藉的厨房,等收拾停当再回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鲲鹏在床上呼呼大睡,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刚才满满一瓶酒早就喝完了。
杂乱的地上扔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几张揉皱了的书写纸,黄坤把它们捡起来,一一展开,第一张是反复写的一些无序的文字,第二张上是几个电话号码,其中一个黄坤在董玲给自己的短信里见过,是那个招生办主任的号码。无论是哪部分内容,其字迹都像蚂蚁爬,是久抖的手写下的字,没有半分行楷的痕迹。
黄坤心里绝望,他曾被王鲲鹏的毅力所折服,知道只要他想做什么事,最后一定会做到,但这样一个人,现在连拨一个电话号码的勇气都没有……他从未像此刻一样真切地感受到,师伯已经离开了那个船头。
黄坤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者那根本不是勇气,而是一种咬牙切齿的怨恨——拿起手机,冷静地拨了一个电话。
之后他又给董玲拨了回去。
董姐。他听到自己说,一会我发你一个号码,下周三你去实验小学找他们教导处的刘主任……对,他已经知道情况了……是,当然是师伯安排的,轩轩的事情他哪能不上心……表演是真的来不了了,董姐,你别怪他,他已经尽力了。
挂了电话,他枯坐了一会,霍然站起,把王鲲鹏从堆满东西的沙发里挖出来,搬去床上,开始打扫杂乱的卧室,等全部整理停当,才过来坐在床头:“都收拾好了,您放心吧。”
可王鲲鹏睡得并不放心,翻来覆去像条鱼被扔到了岸上,嘴里嘟嘟囔囔,好几次几乎要醒过来。
“师伯,”黄坤低声说,“轩轩的学校安排好了。”
“车是我坚持扣下来的,其他人都不想管……本身放生也不归我们管,但那种鱼进了长江,其他鱼要遭殃的。”
“都劝我私了算了……他们都以为我是想私了,想借故捞点好处,我说这个东西对长江危害多大,没人听。”
“我本来想今天就转给渔政,但听他们打电话,才知道放生的原来是教育局的领导,现在好说歹说,就想把车上的十几箱子东西拿回去,说是不能死在手上。”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轩轩学校的事不能再拖了,董姐着急,你也着急。”
“我刚打电话,让他们去提车了,交待了东西不能放进长江……但其实他们不听,我也没有办法,可能还要吃投诉。”
“真的被投诉也挺好,师伯,我现在巴不得犯点错……老申快退休了,想在那之前再提提我,但往上就没法待在荆州了。我拒了两次,气得他直骂我死心眼,但如果这次被投诉了,就顺理成章。”
“我父母又是另一套想法,他们想让我回去……黄溪不在了,本家叫我回秀山,回去和他们投资弄土鸡养殖场。”
“黄家现在没人再提五行符的事情,去年过年我回去了一次,用祝融符点焰火和炮仗,小孩们都觉得厉害,凑过来看,但家长又都来把他们领走。”
“他们只是想要驱鸡瘟的办法……可是你和师父,谁都没教过我这个。”
王鲲鹏嗯地一声打断他,抬起手在空中大幅度摆了几摆,向床边一倒。
黄坤以为他醒了,连忙伸手去扶,手碰到肩膀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王鲲鹏全身的重量都毫无保留地压在自己的手臂,非常沉重,如果没人扶住,现在已经摔在地上。
黄坤感到一阵焦躁。
他把王鲲鹏重新扶上床,试图让他靠稳一些,可王鲲鹏又开始扭来扭去,睡梦中也不得安稳,总是要往下跌落。
“师伯…………师伯!”他突然用力,把王鲲鹏佝偻的双肩摁在床头靠背上,大声喊:“听见了吗,你没教过我这个!”
你教我的是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是卓绝的意志可以战胜一切,是凡人可以入道,是天地可以翻覆,江水可以断绝。
但没教过那之后该如何生活。
师伯,难道你只有必死的决心,没一点活下去的准备吗?
难以言喻的焦虑和愤怒充斥着黄坤的脑子,他狠狠盯着面前曾经视若神明的王鲲鹏,像是要用怒意驱散他的混沌。
或许是过于用力,王鲲鹏在推搡之下慢慢抬起了头,他先是侧了侧脸,像是在捕捉刚才那声大吼的回音,然后抬起头,四目相对,黑褐色的眼睛很久以来第一次毫无回避地把黄坤盯住。
片刻后,哇地一声,吐了。
黄坤懵了,他想过王鲲鹏听到后醒来,骂他,耍酒疯,最多也不过是继续无动于衷地赶走自己,但没想到眼下这种狼狈的情况:两个人坐在满是污秽的床上,一个浑浑噩噩,一个也未必清醒。
身体先于脑子自行投入运转,拿来扫帚簸箕打扫地面,毛巾被扔到盆子里,最后只剩下人还是脏乎乎的。
黄坤皱着眉头,把他半扶半拖,弄进浴室。
邓瞳家的老院子前几年才通上下水,简单装修了一下,卫生间因为狭窄细长,放不下普通浴缸,就用瓷砖砌了一个浴池,比普通浴盆深不少,黄坤费了点劲才把人弄了进去。王鲲鹏再怎么任凭摆弄也是个成年人,手脚在边沿上磕磕碰碰,竟也没醒,像个废麻袋一样乖乖靠在那里,黄坤觉得自己十分荒唐,动作就显得不耐,三两下把他弄脏的衣服脱下来,拿了软皮水管,想用冷水直接把他冲醒,这可能是他认识王鲲鹏以来,最没有把他当成长辈的一刻,但这个想法也没有持续超过一秒——他还是开了热水,试好了温度,才把水管一捏,往王鲲鹏头上浇去。
等到水积满了池子,王鲲鹏的洗完的头发也柔顺了下来,他比刚才清醒一点,可以自己坐稳,这给了黄坤很大的方便,腾出双手,拿了梳子给王鲲鹏梳理他那半长不短的头发。王鲲鹏的头发早就白了大半,仿佛已经操劳了半生,他瞌着眼睛,脑袋微微摇晃,嘴唇翕动,像在唱一首他人听不到的歌,除了被热气熏得发红的双颊还有一丝生气之外,一点都不像个三十多岁的人。
黄坤也在流汗,浴室里很热,刚才的焦躁还盘桓在心中,这让他的动作变得毛毛躁躁,在伸手去拿毛巾的时候,把王鲲鹏的胳膊一带,又在浴缸沿上重重磕出“咚”的一声。
黄坤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但旋即看到王鲲鹏无知无觉的样子,紧张就顿时化为乌有,变成了失望。
自己不该这样苛责师伯的,依靠过火堆剧烈燃烧时的光和热,就不该指责余烬的失温,自己的人生从某个校领导迈进教室的下午开始改变,无所适从的时候,想到的总是船头的人。如今小船晃晃悠悠,早已靠岸多年,他遵守承诺,把大家带出了浓雾,自己却留在了其中。
但此刻黄坤根本压抑不住自己深深的失望。
在这里的东西没有什么值得你打起精神了吗?你的女儿,家人,你的门派,你的朋友,你的后辈……你救回来的世界,不值得你报以一点点的求生欲吗。
黄坤皱着眉,草草梳理着手中的头发,把灰白色的发丝从梳子上扯下,丢到一边。
错的压根就是自己也说不定——在认识王鲲鹏的所有时间里,他只有四分之一是清醒的,运筹帷幄的,其余都是如今这副窘态,至于他之前是怎样的人——除了那些逐渐失真的传言——自己更是完全无从得知。
说不定他本来就是一个随便的,逆来顺受的人,否则师父那样害怕约束的性格怎么会和他成为好朋友?他们以前吵嘴,打架,一把年纪了还当着别人的面撕扯,一个把另一个往鱼缸里摁,当时师伯也是这也湿漉漉的,毫无反抗,好像没人来摁他,他也要把自己溺死。
那么现在他现在对自己的完全放弃也就没什么意外。
跳江的人有人挽救,落水的石头无人打捞,黄坤心想这是不是他妈的什么谶语啊,难道当了长江上的治水人,就必须要费力来捞这块一心沉向江底的石头。
手底下,王鲲鹏的脑袋一顿一顿,又昏昏沉沉地在打盹了。
他的后颈垂下去,绷出嶙峋的脊椎,黄坤沾了一些泡沫的手忍不住伸出去,掌心摁在凸起的椎骨上,五指向前,刚好笼住脖颈。
王鲲鹏懵然无觉,手脚松弛,鼻尖快要碰到水面。
师父当年将他从屋里拖出来、摁在鱼缸旁边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一幅毫无反抗的样子,鱼缸窄薄的边缘卡住脖子,像一把自下而上的铡刀,但他无所谓。
师父死死薅着他的头发,他无所谓。
师父这样用力摁下去——他也——他也没有——
意识过来的时候,黄坤发现自己已经把王鲲鹏的头深深摁进了水里。
他整个人生理性地一阵毛骨悚然!
但就在这一瞬——的十分之一间,他从自己摁着王鲲鹏肩颈的手感到了一种异动。那是久违的,一个人面临威胁时所迸发出的力量,无数气泡擦着掌缘争相向上升腾,手心下的椎骨和肩膀像是岩浆在翻滚,力量——反抗的力量——推动着自己的手,从地壳里向外奔涌。
这样有力的挣扎像雷电一样,击开了黄坤的手,黄坤如梦初醒,眼睛发酸,慌慌张张地又去拖拽水里的人,水里的人这次也拉住了他,攀着他的手臂把自己捞出来,靠在浴池边沿上,猛烈地咳嗽。
黄坤后悔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连忙给他拍背,觉得收效甚微,抢了几步出去拿了瓶水塞在王鲲鹏手里。
“怎么搞得……”王鲲鹏喝了一口,还是咳嗽,“是我睡着了?”
黄坤支支吾吾,点了点头。
“我乱讲话了,是不是?”王鲲鹏完全清醒了过来,“对不住,都是浑话,你别在意,别在意……”
然后又开始不住的道歉。
黄坤不记得自己找了个什么借口,飞快地离开了浴室,如果继续待在里面,会说什么他自己也无法确定,或许是说出刚才的真相,或许是一些更过分的话,但此刻王鲲鹏已经清醒了,所有可以在他无知无觉时说的话,现在全部重新被封印起来。
之后黄坤没有再追问任何事情,不管是问记不记得,还是问听没听到。那天晚上他对王鲲鹏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师伯,以后少喝点酒吧,而其时王鲲鹏早已换了干净衣服,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了。
黄坤点好蚊香,善后完毕,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邓家老宅。踏出院门,就可以看到外面高楼上,各色灯光像流星一样从天幕中飞坠而下,绚烂非常。整个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只有这座老宅,像一朵藏在油灯下的永暗。
接近午夜的时候,黄坤开着车到了近郊的江边。
昨天他就是在这里扣下了两辆放生的卡车,今天早些时候,车已经被原主提走了,连同车上十几箱鱼苗一起,看来是自己允许提车之后,一分钟也没耽误。
电话里,自己反复说这些鱼苗不可以放入长江,对方也连连答应,承诺是联系到了养殖场,绝不放生。黄坤并不太相信,但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让人办事,心里先虚了一点,就不好开口说狠话。
现在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以己度人,又做了多余的事情。
黄坤沿着江堤迂回地靠近江岸,但还没下到最底下,已经知道了结果。
微弱的月光和自己的车灯下,江岸的小弯里白光粼粼,是无数小鱼翻了肚皮的颜色。
成千上万死去的鱼苗被江水推着,聚集在这个小河湾里,随着浪花,一下下被拍打在岸边。
黄坤驻足了片刻,还是下到了江边,用手摸了摸江水。
无数小鱼的尸体浮在他的手背上。
那家人还是没听自己的。
如果他们真的找了养殖场,人造的环境下,自己做的手脚就不会起效。
黄坤叹了口气,手在水中摆了了几摆,浪头大了起来,掀起了不少小旋涡,缓缓卷走了铺在水面上的鱼尸。
年轻的长江治水人在岸边坐下来,点了支烟,默不作声地陪着长江消化本不属于它的生命。
喧喧的江水一点一点,打湿他的裤脚。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