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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实在想与你畅叙幽情,还望切莫见怪。”
重读了数次书信中相邀的词句,紫鸾的目光最终落在绢帛末尾。落款处以端正字迹书写的,正是威震长坂的赵子龙将军赵云的姓名。
刘备军来到江夏后事务繁多,连一向行事自由的灵鸟都难以脱身。近日军务民情逐渐安置妥当,将士们终于有了闲心相聚宴饮,今日赵云的邀约便格外令人期待。
小心将信件折好收入匣中,紫鸾抬头看了眼窗外,推算着夜幕何时能够降临。
晚间,赵云如约而至。年轻的将军卸了甲胄,一袭素色长袍简洁大方,袖口按武人的习惯利落束起,衬出一派俊朗风姿。
而恰如书信中预告的那样,赵云带来的慰劳品种类丰富,份量充足。紫鸾清出桌面帮忙摆开酒菜,两人面对面坐下,在一轮轮谈话间将酒杯斟满。
“紫鸾阁下,长坂坡一战,实在是多谢你了。”本是为道谢而来,赵云坐直身子,神情郑重。“若非有你相助,凭我一人保全少主要困难许多。”
“只是尽力而为。”深知赵云单骑救主的决心,紫鸾不愿居功。“之后的事,是我该感谢将军。”
“啊……”忆及当日战况,赵云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他依然能清晰地回想每个细节,可所有片段连在一起却恍惚得有如梦境。
从乱军丛中带回少主,过桥与主公会合之后,紫鸾主动提出自己压阵断后。可当赵云回头去寻腰系红带的身影,却见紫鸾一路策马踏过追兵,又往当阳桥另一头冲去。
他要直闯敌阵——那人飞掠而去的身姿过于果敢,刹那间得出的判断让赵云心下一惊。哪怕以紫鸾的武艺,此举也无异于以卵击石。实在无法置之不理,他确认随行将士能保护主公与少主,便提枪纵马跟了上去。
而在狂风暴雨里,在千军万马中,赵云见证了灵鸟极致华丽与壮阔的一舞。
“曹军数量百倍于我,你那日竟敢孤身冲阵。”后知后觉的担忧让赵云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责备。“若有分毫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你也去了。”桌子对面,紫鸾抬眼注视赵云,青莲色眼眸澄澈剔透。
的确,赵云也去了。看着紫鸾一往无前的背影,他能够入耳的声响除了风雨便只有自己的心跳。青年回首时两人眼神短暂交接,赵云便竭力挥枪为他护住身后,一剑一枪生生在敌阵中撕出裂口。
“可是,为何如此?”看着紫鸾的眼睛,赵云认真发问。
战场之上,紫鸾向来能看见其他人无所察觉的事物,这是灵鸟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武人克敌制胜的法宝。赵云信任那双眸子,正如他信任眸子的主人,因而跟往他所去的方向。
房中烛火跳动,几息之后,紫鸾给出了回答。
“风起时,我看到了征兆……一个足以逆转天命的征兆。”
紫鸾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凝重神色在烛光中显得有些高深莫测,一瞬的神秘足以与他们的军师相比。
这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赵云可能会不以为然,但由携手出阵同生共死的紫鸾说来,句句都有其道理。而那日曹军鸣金收兵,站在紫鸾身侧,赵云的确感受到天地间隐隐的震颤,回应着高亢的钲吟。
“天命……还真是不可思议。我一介武人,自是无力窥探命数,但你总能看到不可思议的事物。”赵云感慨道,暗自揣度紫鸾眼中所见。“所以你才以身涉险,力克千军。”
“总得试一试。”紫鸾点点头,端起酒杯。“为了你我期望的仁义之世。”
心下叹服,赵云同样举杯敬同道而行的挚友,爽朗一笑。“为了仁义之世。”
夜宴方始,推杯换盏中,他们的谈话继续下去。赵云提及自己年少时辗转漂泊,愿以一身武艺效忠明主平定乱世,终是归于刘备大人麾下,让紫鸾也忆起了过去游历各州结交义士的点滴。
纵使出身北方,赵云却不特别善饮,酒过三巡便隐隐显出倦意,回应紫鸾的声音越发温软清浅。紫鸾正欲出言关心,却发现对方手撑着脑袋,在桌上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无奈饮尽杯中酒,紫鸾伸手拾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上一盏。
夜已渐深,紫鸾酒后也有些犯困,可他仍不愿从赵云身上移开目光。哪怕常常与他人夜谈共饮,赵云抹额之下柔和舒展的眉眼,依然给他一种不同往常的悸动。
举仁义之刃,还世间太平,这是他们相聚于此的最初原因。
紫鸾与赵云的相遇在多年以前。界桥战后,赵云特意来寻紫鸾,欲将一片心意托付于他,希望他为刘备大人的仁政效力。镇黄巾、救徐州、战袁术、伐吕布,紫鸾见证了刘备救万民于水火的志向,也决意将天下太平的愿景寄于仁德之中。
而重逢之时,紫鸾自信不曾辜负赵云所托。
刘备大人是他们共同的主君,在乱世之中所追随的希望。为此,赵云在长坂坡舍身保护主公幼子,枪尖在雨幕中舞出纷扬梨花,敌将鲜血染红一袭征袍。能够纵观战局的灵鸟,视线也一次次落往阵中白马银枪的将军。
“汝,太平之要啊——”
白发仙人飘渺的声音隐约在耳畔响起,紫鸾却未能听清之后的词句。看着赵云将平安无事的阿斗交付主公,他在风起时策马掉头,转身向敌阵冲去。
曹军退兵之后,几位将军惊叹他们的战果,而在得胜的豪情之外,紫鸾所在意的,却是赵云望向他时毫无遮掩的欢欣色彩。
而今,哪怕不在战中,紫鸾也依然希望能与他同行,看他为自己展露笑颜。
感到脸上灼热渐渐浮起,紫鸾放下再次见底的酒杯,不由心中一乱。或许军师大人能为他解答这份不知从何而起的心情,但一向敏锐的直觉让紫鸾坚信,这些话语绝不能向外人诉说。
许是征战与军务太过疲惫,赵云在酒桌上也睡得极为安稳,恬静面容不似战阵中以一敌百的将军。紫鸾试着向他伸出手,却在触碰之前一改方向,又一次执起桌上酒壶。
两刻钟后,赵云悠悠醒转,只见紫鸾还在自斟自饮,破晓天色的眸中映着烛火跳跃的暖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年轻将军不由有几分困窘。
“……万分抱歉。”明明是自己登门拜访,却在对方面前自顾自睡去,赵云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在你身边过于放松,我完全无法压制睡意。”
“没关系。”紫鸾神色轻松,像是见到了什么有趣之物。“这也是子龙将军真实的一面。”
友人无心的打趣让赵云一时红了脸。“我从不介意在你眼前展露真心。只是,可惜了这大好辰光……”
紫鸾凝望赵云,将他带着无措的真挚神情尽收眼底,随口发问。“如果,现在在这里的是刘备大人呢?”
处于醉意未散的迷茫中,赵云虽不知紫鸾提起刘备的缘由,还是认真思考起来。“紫鸾阁下思虑周全,若是在主公面前,这样多就少有些失礼了。”
“是么……”紫鸾轻轻应了声,展颜一笑。
在仁义与主君之外,自己依然有着特殊之处,灵鸟一瞬飘然得如行云中。
温暖烛光下,紫鸾眼角因酒意泛着红晕,面容如旭日初升般明丽,牢牢牵动眼前人的心神。而未等赵云回应,他就再次开口,话音坚定。
“紫鸾。”青年报上伴随自己已久的名号。“将军唤我紫鸾便好。”
“那也请叫我子龙。”赵云欣然应允。
他们之间早已无需敬称,只是这时才有人专门提起。被那双美丽的眼眸注视着,赵云再次感受到,憧憬的灵鸟与主公身边,正是自己的栖身之所,在紫鸾面前,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展现真实的自我。
他只希望,这样与紫鸾共处的时光可以更多一些。
翌日,紫鸾独自一人坐在房中,再次打开了存放书信的木匣。从丝帛与简册之中,他熟练地挑选出两封,另寻了一块锦缎细致包好,放回深处。
这样就不会有外人看到了,紫鸾想。
面对长枪疾风骤雨的攻势,紫鸾脚下步法灵活,手中剑招不停,屏息凝神寻找反制的时机。
赵子龙将军以一套穿云破阵的枪法闻名,日常军务外仍有闲暇,紫鸾常常会在校场与他切磋。虽擅使各类武器,紫鸾最为常用的,还是在村中就娴熟于心的长剑。
“喝啊!”寻得一息空当,紫鸾举剑从正面格挡,却被意料之外的强劲力道震得手臂酥麻,不得不后退了几步,好在调整及时才没有倒下。
数尺之外,赵云注意到了紫鸾眉间一闪而过的阴影。他自认今日出手与往常无异,这一式紫鸾理应能够接下,不由操心起了对方的状态。“不如今天就到此为止。”
战事在前,不可懈怠,紫鸾摇摇头,站定摆出起手式。“再来。”
赵云训练时一贯严格,却并非不近人情,何况对手是他珍重的紫鸾。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紫鸾却已挥剑攻了过来,逼得他立刻提枪应对。
这回交手,紫鸾的风格与先前相差许多,攻势迅速,身法诡谲。判断这样的势头难以持久,赵云有意拖延了数十回,发现紫鸾有意避开正面交锋,更多是抽空回击,直取死角,防御时也不再强硬接下,而是尽可能借力打力,以剑为翼在枪尖上下翻飞。
紫鸾的凌厉招式让赵云有些急躁,知道此时中断已不可能,他想尽快结束这场比试,手上枪法也大开大合起来,试图直接以强力攻破。
几下连扫之后,赵云出枪直攻紫鸾下盘,料想对方无暇反应,紫鸾的动作却先他一步,以手臂回护身躯,踩住枪尖凌空跃起,空中接连的剑招有如百道流光,将赵云生生逼退。只需一瞬分神,紫鸾的剑尖已经逼近赵云身前,被他堪堪以枪杆挡下。
无需多言,胜负已定。
“承让。”紫鸾平静地将长剑换到另一只手,挑起的眉梢却透露出止不住的喜悦。
“你的武艺又精进了。”依然关切紫鸾的状态,赵云收了枪凑上前去,发现灵鸟先前执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从空气中传来。
“你有伤在身。”久经战场的将军立刻得出判断。“为何不早说?”
“一点小伤,不碍事。”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紫鸾对此不以为意。赵云却皱起眉头,几乎要上手拉扯他的衣摆。
“伤在哪了?”他问紫鸾,一副不肯轻易放过的架势。“我们去找元化。”
元化看着年纪尚小,却是妙手仁心,在军民之间都广受赞誉,赵云同样多次受他关照。有元化和紫鸾同住,平时也让赵云放心不少。
感受到了与少年医师身上类似的威压,紫鸾只得让了步。“……肩上,我回房处理就好。”
赵云点了点头,送他回了房间。紫鸾的房间与他上回前来时差别不大,书卷与宝玉散置桌上,有些凌乱却富有生活气息,一张字条摆在显眼的位置。
“元化在城外出诊,这几日不会回来。”读毕留言,紫鸾告知赵云。
“辛苦医师了。”一场场战役下来,元化身上的担子越发繁重,赵云感慨。既然医师不在,就该由他来照顾紫鸾。“你的伤药在哪,我来帮你。”
“呃……”紫鸾没有出声拒绝,却可疑地沉默了片刻。“架子上。”
看着墙边架上整齐排放的各色药草和十余种瓶瓶罐罐,赵云一时无言。好在元化留下的标签足够详细,他不一会就找到了所需的药品。
与此同时,紫鸾背对赵云卸下了外袍和软甲,脱掉上衣,将整片背脊暴露在外。武人光裸的背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伤痕,肩上新伤尚未完全愈合就撕裂开来,显然是先前的比试所致,让赵云难免心中愧疚。
“实在对不住。”赵云心下懊恼,想着应该早些拦住紫鸾。他用湿布小心地清理伤口,感觉这痕迹有些熟悉。“是飞镖?”
“一时失察,没有拦住。”紫鸾承认。
看他这个样子,赵云猜想元化可能也不知情,又叹了口气。
他们战阵中纵观八方一骑当千,比试时压过所有将士一头的灵鸟,并非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只是他的伤痛从未展现在旁人眼前。同为披挂上阵的武人,赵云自然知晓其中滋味。
涂抹药膏时多少会有些疼痛,紫鸾却安静着一言不发,显然已经惯于忍耐疼痛。赵云尽可能轻柔快速地处理好伤口,完成包扎,将散落在旁的上衣递回他手上。
“有劳子龙了。”紫鸾认真地向他道谢,开始一件件穿戴衣物。
平心而论,紫鸾的伤情并不严重,但依然让赵云心生担忧。他想要劝说紫鸾多加注意,可又不知该如何提起。武将上阵本就是以命相搏,紫鸾和他都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若有朝一日真能实现天下太平,他们也不必在战场上执剑争斗,可那一天现在看来还无比遥远。
赵云尚未组织好语言,整装完毕的紫鸾便拍了拍他的手,青莲色的双眸似乎已经看穿他心中忧虑,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晚膳时间快到了。”紫鸾道。“我们一起走吧。”
今夜他们没有饮酒,只是简单地一道用过饭食。紫鸾并未言明赵云先前的不安,但仅仅是坐在他身侧,就足够让赵云感到安心。
或许,这才是灵鸟的真正能力。展翼独行于长空之中,以一己之力看顾所有同伴,却从不向其索求什么。可人人皆有私欲,在赵云看来,他的付出理应得到更多回报。
晚间,赵云还有巡营的任务,无法一直陪同紫鸾。但离开之前,他还是特别关照了一句。“还有什么需要,之后来寻我便好。”
紫鸾点点头,垂下目光。正当赵云打算转身离去时,紫鸾开口了。
“今夜可否……”紫鸾说得缓慢,似是在斟酌词句。“与我同床共寝?”
时下礼俗,君臣主宾会同榻而眠表示亲厚,知交挚友间也往往如此。可紫鸾的提议来得突然,还是让赵云颇为意外。紫鸾也察觉到自己过于唐突,又附上一句解释。
“元化不在,房间里有些冷清。”
原来如此,是不习惯啊。医师在紫鸾心中显然极具份量,这样的缘由让赵云觉得有几分可爱,当即搁下多余思虑,笑着应下。
巡逻结束已接近子时,盥洗过后,赵云换了一身常服去往紫鸾的房间。紫鸾房中灯火仍亮,青年正坐在桌前专心地雕琢宝玉,执剑的手改执刻刀依旧稳健有力。赵云不谙雕工,也能看出紫鸾的认真专注。
“你似乎很喜欢玉石。”安静地看了一会,赵云好奇道。
“嗯,我有很多。”紫鸾举起手中初具雏形的宝玉,对光打量,打发赵云坐到榻上等候。“稍等,我很快休息。”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紫鸾终于放下手里的工具,取水洗过双手后在榻边坐下。
紫鸾在房内本就只着了一身中衣,卸去战甲后,他的身量比白日里看上去更加瘦削,显得有些单薄,柔软布料下隐约透出肌肤的色泽。
“你就这样睡吗?”看着赵云身上齐整的长袍,紫鸾歪头发问。
“我和衣而眠就好。”赵云拿出武将的习惯推脱,心中却知并非完全如此。
紫鸾并不追究,灵巧地钻进衾被中,示意赵云也如此。既是承诺了同床共寝,赵云也无法用守夜一类的理由蒙混过关,熄灭了房中半数烛火,陪同着躺在紫鸾身侧。
许是在费心雕刻后已经困倦,今夜紫鸾并不多话,浅浅道了声晚安便闭上双眼,很快赵云身边传来了绵长规律的呼吸声。与无所顾虑的紫鸾不同,受邀而来的赵云占着半边床榻,一时难以入眠。
自相识以来,赵云就对紫鸾的性子颇为憧憬。无论身在何处,灵鸟总是无拘无束,行事自由,以坚定意志开创自己的道路。军中他们作为战友彼此照应,紫鸾的武艺与视野均令赵云叹服。
按经历推断,赵云与紫鸾年岁相仿,但多年间紫鸾面容几乎未曾改变,心性也旷达纯澈宛如少年,常常给赵云一种与后辈来往的错觉,对紫鸾也多了几分不应有的怜爱。
而憧憬与怜爱两种感情交织在一次,逐渐演变成了更为深切的渴望。在共饮时摇曳的烛光里,在长坂坡不息的雨幕中,甚至更早之前,这份情感就已深深植下。
——可赵云知道灵鸟属于长空,从来无法为他所有。
赤红衣带飘舞之处,一向是所有人视线的中心。元化与紫鸾同住,日夜陪伴照料,主公极珍视紫鸾,对其厚待有加,关羽难得称赞他人的勇武忠义,张飞不时提及比武斗酒的往昔……就连曹操都在阵中向他喊话,赞赏与愤恨并存。
可惜赵云年少辗转,错过了太多与紫鸾同行的机会。或许正如紫鸾所言,这就是冥冥注定的天命。如今能同侍一主,已足够值得珍惜。
紫鸾睡得不太安稳,不住呢喃挣动着,却无法真正清醒过来。赵云转身面向紫鸾,想要查看他的状态,却感到一团沉重的温热扑到怀中。仍在梦中的紫鸾找到依靠般将头埋进赵云胸前,磨蹭着衣襟与他紧紧相贴,终于逐渐平静下来。
身前紫鸾凌乱的黑发让赵云心中一片酸软,先前压抑的情感再度翻涌上来。纵使没有遮蔽天际的羽翼,他还是伸出双臂将紫鸾搂进怀里。
剑如流星与他比试的紫鸾、脱下外衣让他疗伤的紫鸾、出声呼唤请他留宿的紫鸾、梦境之中被他抱紧的紫鸾……在他人的目光之外,这些相处的点滴的确为赵云所有。
至少今夜,不羁的灵鸟栖息在他的怀中。
春日迟迟,琉璃般透亮的湛蓝天空下,一片桃林花开正好。和畅惠风拂过花枝,带下洋洋洒洒浅红淡粉的雨。
下意识地,紫鸾伸手去够空中飘落的花朵,娇柔花瓣并未在半途化为灰烬,而是切实落入了他的掌中,犹带着湿润的朝雾。
赵云前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黑色短发的青年独自立于桃花树下,抬头望向半空纷扬的落花,片片浅粉花瓣抚过他的披肩和衣摆,腰间鲜艳红带随风起落,恰似灵鸟展翅时飘扬的尾羽。
虽不曾有挥毫泼墨的才能,赵云依然觉得此情此景足以入画。驻足欣赏片刻,赵云大步走上前去,唤出青年的名字。
“紫鸾,你在这里。”
“子龙。”已经听到身后人的足音,紫鸾转身回应。
赵云装扮齐整,一头长发利落地束成马尾,明光银甲映照着树梢霞色,举手投足间尽显意气,正与春日好景相称。紫鸾轻挑嘴角,走动几步站到他的身侧。“我在看花。”
“很漂亮。”看着枝头簇拥的粉白花朵与花枝旁的紫鸾,赵云心头掠过少时诗篇中读过的字句。“这般景致真是难得。”
“是啊。”紫鸾附和道,知晓比春花更难得的,是停步赏花的闲情。
无论人间纷争如何,四季轮回依旧,草木枯荣不息。数月之前,孙刘联军在赤壁以火攻之计大破曹军,随后刘备军借先前战果入主江陵,实质性地占下荆州,以此为据点将仁德传于天下。待春日来临,城中已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光景,给了他们外出游春的闲暇。
“很久没见你穿这身了。”走来时赵云就注意到,今日紫鸾换下那身暗银轻甲的将装,着了件轻简的黑色外衣,正是多年前他们在徐州相遇时的装束。
紫鸾换装倒也没什么特殊原因,只是前几日在元化监督下,趁着天晴开箱晒衣见着了。“恰好翻出而已。”
“若被主公看到,又要疑心是不是亏待你了。”看紫鸾一如既往对身外之物毫不上心,赵云笑着说了他两句。
“不会,这样就好。”紫鸾轻拍几下衣摆,坚持道。友人们的确说过他的旧衣有些朴素,可他还是十分习惯这套村中带出的装束。在早年游历时,这身衣装也承载了紫鸾弥足珍贵的回忆。
“嗯,确实很衬你。”出身山野的灵鸟本就行事自由,同样心怀旧忆,赵云点头赞许。可想到另一件事,白袍银甲的将军敛起笑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紫鸾,你是赤壁之战最大的功臣,为何要拒绝主公授予的将军之位?”
灵鸟遍观战场、解读风向的眼眸,是联军在赤壁点火制胜的关键。可战后论功行赏,紫鸾却拒绝了将军的头衔与地位,选择成为一名无官之将,自此抹去功绩隐于幕后。
“太平之要”,赵云听过紫鸾讲述自己的身份和使命,也多少对他的选择有所预期,但他还是想听紫鸾亲口说出其中缘由。
“将军啊……”想到主公当日的提议,紫鸾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要是当上将军每日参与朝会,他肯定没法像现在这样随意行事。“感觉很麻烦,还是算了。”
对这样轻率的回答,赵云当然并不满意。思索片刻,紫鸾将视线投向碧空下盛放的花枝,缓缓开口。
“曾有十分重要的人嘱托过我,让我去寻求自己的道路……而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而是能造福天下苍生的太平盛世。我相信,刘备大人的仁德能成就这样的世界。”
难得一次说了这么多话,紫鸾望向赵云,目光纯粹坚定。
“有人行于光明处,自然也要有人行于暗影中。在暗中守护世间,为你们扫清阻碍,就是我的职责。”
“紫鸾……”灵鸟描绘的图景,令赵云大为感动。为了万民安居的太平之世,他向来愿意竭尽所能,而在漫漫长路上,他们仍会携手并行。
“况且,还是无拘无束的生活更适合我。”紫鸾笑了笑。“将军有子龙当就好。”
“……呵呵,你啊。”紫鸾显然是把将军当成了一桩苦差事,轻快的语调让赵云一时无可反驳,但这般调笑也符合紫鸾的一贯风格。察觉到其中隐藏的期许,赵云庄重地向紫鸾许诺。“我会努力的。”
紫鸾点头,轻轻应了一声。一时间他们都不再发话,只是默默观赏花开遍野的春景,期望着与其同样繁盛的未来。
在散落的花雨之中,紫鸾回想起了数位同样追求世间太平的故人,只可惜他们无法与他一道欣赏今日景致。但如今在他身侧,有着自己一心选定,愿意交付终身造就盛世的同伴。
紫鸾转头看向赵云,发现对方正好也在注视自己。视线交错的瞬间,百经战阵的将军竟然显露出一瞬慌乱。赵云轻咳两声,取出一方玄色丝帕的包裹,在紫鸾的目光下缓缓打开。
“虽然有些突然,但我有一样东西想送给你。”
绢布中央,赫然是一块系着红绸的白玉配饰。玉石质料上佳,带着温润的水色光泽,整体有半个手掌大小,镌刻着飞龙与流云交织的纹样。玉佩的雕工略微有些粗糙,却依然具备古拙意趣。
“这是我在城中寻了师傅指点,自己亲手做的……希望你能够收下,当作我们同路而行的谢礼。”双手将玉佩捧到紫鸾面前,赵云郑重地告知。
灵鸟十分喜爱收集闪亮的宝物,赵云见过紫鸾在案前认真雕琢宝玉,也听过他一一介绍自己的藏品,因此萌生了为他打造配饰的念头。而带着一点私心,他在设计时没有选择鸾鸟纹饰,而是采用了龙纹与云纹,想在紫鸾身上留下些许自己的痕迹。
紫鸾接过玉佩,并未批评初学者雕工的欠缺,而是满意地抚过饰物上每个细节。他向赵云坦率一笑,将玉佩小心地系在腰带上,垂在从不离身的紫鸾带钩旁边。
“多谢,我很喜欢。”真挚地道谢之后,紫鸾眉间流露出了一丝苦恼。“可惜我现在没什么可以回礼。”他今日乘兴轻装出门,身上除了衣服和剑就只有几个肉包。
“无妨。”赵云从未奢求回礼,能看到紫鸾高兴的表情,对他而言就是最大的回报。“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心意……紫鸾的神色忽然亮了起来。他抬眼看向赵云,追忆起两人间有些久远的往事。
“记得当年在徐州,你说要将自己的一片心寄存在我身边。”
“……怎么突然提这个?”未曾设想的话题让赵云一下红了脸,他过去还真是用了不少夸张的表达。“不是说好要忘掉的吗……”
虽然再次提起有些害羞,但赵云对此并不后悔。不如说,他很感谢当时大胆的自己。若非如此,他和紫鸾可能就不会走上同一条道路,共同追求仁义的理想。
“那时,你好好完成了我的心愿,直到我们重聚的那天。”赵云微笑道。古城相见,星夜誓言,他们的再会虽然波澜重重,却仍是激动人心。
“或许之后,我们仍会有分别的时刻。”纵使现下一切安好,未来依然不可预期。一字一句地,紫鸾将自己的设想缓缓道来。“所以我想效仿子龙当日所为,将自己的一片心寄存于你。”
“但这次不是为了主公或大义,只是为了你我而已。”
“愿将军旗开得胜,百战能归;以手中长枪,护世间太平。”
“而我——”
紫鸾笑着抚上腰间的云龙玉佩,青莲色眼眸倒映着万里春光。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又一阵清风在林间拂过,浅粉花瓣漫舞着洒在两人之间,短暂阻碍了他们交接的视线,给赵云一种眼前人十分遥远的错觉,仿佛他的灵鸟随时会展开双翼,随风而起。
适宜出行的晴朗春日,旧时身着的旅行装束,行走暗中的无名之人,寄托心意的临别许诺,条条线索交织在一起,皆是紫鸾将要离去的预兆。
赵云怔怔地看着紫鸾,感到由衷的不解。如果这是命中注定的离别,那他们今日就不该在此相遇,紫鸾也不该令目光停留于他,微笑着向他道出祝愿。
而春日长空下,万籁俱寂中,赵云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曾与金戈交接声共鸣的震颤。
那声响催促着他,立刻将心意道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