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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市是一个文明开放的大都市。
男的可以跟男的结婚,女的可以跟女的结婚,前提是他们其中一个有钱做变性手术或者会变身。每年都有大大小小的彩虹游行,不过问题没有解决,游行倒逐渐娱乐化,与洒水节合并。广德王殒身许多年,如今东海市淡水丰沛,彩虹游行倒推着洒水节逐渐成为与复活节并行的本市两大热门节日。
彩虹洒水节持续三天,前一个月各种商品市场就会上架彩虹小旗,贴纸,人体油彩,前半个月会上架各色水枪,种类丰富,有些造型极为纪实,中间混上一把真枪都没人看得出来。
德三就是在这样这场游行活动前倒霉的。
三月末,东海市天气刚刚转暖,人人穿着清凉。男子比基尼方阵刚刚从他眼前过去,三公子长了见识,脸上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他与民同乐,脸上花了点妆,眼下点了一排彩虹七色水钻,双手端着把皮粉色狙击水枪,枪上还装了个李云祥自制八倍镜。一下午有两百个小孩来问水枪是哪里买的,三公子说呵呵,自己做的,有钱也买不到,想要跟我换吗?哈哈哈想得倒美。也不管对面年纪多大的小孩抬手就射。当然他自己也被喷得很惨,睫毛膏全喷融化了,两行黑泪顺着白净小脸往下流,像一块发霉的白豆腐。
骚粉狙击枪制作者李云祥站在他后面,也算长了见识,一是确实看男人穿比基尼的机会少,二是被彩虹游行唤醒了一些个人取向的思考,思考来思考去,没思考出所以然。已知正常人类跟狗的可行度为零蛋,他跟德三的的可行度已经远超零蛋,说明德三也没那么狗。李云祥想着就去看三公子跟一群小学生玩命对喷,看一会了沉默了。德三还是那么狗,那么是谁出了问题不言而喻。
又一个方阵向他们走来,花车上的同性情侣穿着斗鱼般的剪裁白纱裙向他们挥手。德三把自己从人堆里拔出来,脸上的妆已经全挂了。他有点缺氧,像个半盲一样向李云祥的方向摸索,中途被撞趔趄了好几次,快要被人撞倒的时候李云祥搂住他,一把提溜到自己跟前。德三伸手,在李云祥的塑料背包里掏了快干净的湿毛巾。
下次来还是得带上拐杖。李云祥想,腿还是没好,虽然已经能走路了,德三却总嚷嚷右腿没力气。
又一股密集的人流向他们冲过来,彩带与小旗帜纷纷扬扬如同雪屑,李云祥扯掉脑门上的不明物,想要提醒德三小心摔跤,一回头却发三公子已经被人流冲散,一个人不知跑哪儿逍遥了。
德三本人也挺冤。一块湿毛巾当然擦不干净油彩。他被水糊了满脸,就想找个洗手间收拾一下,刚在人群的夹缝中歪歪扭扭走了两步就被套了麻袋拖上板车,一路颠簸给绑进游行街道后面一块空置的建筑工地角落。
就你是敖丙啊?呵呵。
你他妈谁。三公子小脸煞白,颠得想吐。
你记不得我是谁?你敢说三千年前对我全家做了什么!
我他妈——他刚想骂人,顿两秒:你是扇贝精?
但德三公子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跟这人有过过节,天知道怎么就惹着他了。明面上他在六界已经随他爹去了,人间知道他还活着的并不多。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其实相当可能是德三本人,这两年他过得太招摇,李云祥怕他吧唧一下死了,龙脊没好就不许他用神通,于是德三大摇大摆出门,根本不化形。
对面把他绑在一根柱子上,咬牙切齿往手指上带指虎。德三就是平常再嘚瑟看见这冲天的愤怒心里也虚,这一拳头下来可不是吃素的,他会死得很痛很丑!
你这样,呃,你这样李云祥不会放过你。他硬着头皮说。
扇贝精冷哼一声,一脚踹上他肚子:我只三问你。
我问你,你跟大英雄是什么关系。
德三答不上来。
你是不是害了他全家,他是不是杀了你爹。
我们现在住一起!
扇贝精冷笑:那我问你,你跟大英雄结婚了吗?
德三答不出来,且有些绝望。
结婚之人,打你便是打他,你既没跟他结婚,他为什么要管你。
你这一点不开明啊,德三尖叫:你活在建国前吗?你不知道什么叫事实婚姻?!!!
好,我再问你,你是男是女。
自然是男的!
三太子,我们东海市,男的跟男的能结婚吗?
德三立即崩溃了。
扇贝精那比胡萝卜还粗的指虎正要猛烈锤击他太阳穴,李云祥来了。红莲咆哮,后轮扬起大片尘沙,他从车上跳下来,高挑身躯破开烟硝,肩披游行彩带,红绸缠绕的手拎了一根棒球棍。
散了吧,散了。李云祥说,烦什么呢,别逼我发火好吧。
扇贝精看着他张嘴就哭,说大英雄不明白,实在是旧恨难消。像我这样的鱼虾还有千千万万,总是要来报仇的。大英雄你可不要被这妖龙迷惑。
李云祥把棒球棍递过去:要不然你揍他呢?我看着。
德三把头摇成拨浪鼓,妆经过麻袋的洗涤此刻已经变成了肉色的一坨,头发尖湿漉漉的黏着脖颈,好不狼狈。
扇贝精喜出望外,刚要去接棒球棍,李云祥又一把夺回来。
我改主意了,你当我们结婚了也行啊。他笑笑:要打他下回吧,这回我先带他回去。你找个我不在的时候。得罪了啊。说着手脚麻利地给德三松了绑,扔上机车,油门一踩跟火箭弹一样开溜。
你三千年前到底惹过多少人啊,回家路上李云祥问他。
德三说冤枉, 我要想得起来我还能跟你一起住?
李云祥想也是,看来三千年前踩烂一个贝壳以后也有跟贝壳精变成血海深仇的可能,你怎么知道人家没发达呢,活得久了什么都有。
顺便弯了一趟菜市场才回家,李云祥拉了车间卷帘门煮上晚饭,等两人吃完德三才想起去洗把脸。李云祥洗掉碗在沙发前等他,地毯边缘还有散落的彩带,水钻贴纸,两面游行小旗帜。不一会儿德三顶着一张干净的小白脸出来,紧挨他坐下,一手不停揉肚子,竟是被小小扇贝精打疼了。
两人裹了毯子一起看一拳超人,放到一集片尾,德三冷不丁地提起今天的事,说我们住在一块儿几年了,三年,快四年了,那扇贝精说什么来着,我俩不就是有事实婚姻,他那么崇拜你,凭什么打我来了。
自己心里没数吗。李云祥想着,把一面小小的旗像香烟一样插到耳后:如果你是女的我俩那是事实婚姻,可惜你不是女的,打你就打你了,还挑什么日子。
你错了,德三蹦出一句较为酷儿的话:性别是个人的选择。
什么意思?你心里其实住着一个女人?
不,德三说,我是真的能变女人。
李云祥目瞪口呆。
变女人就能结婚了。合法夫妻,打我就是打你,这话还作数吗?三公子抬起眉毛:放眼整个东海市还有人敢打大英雄的老婆?我龙三太子第一个不同意!
Ber,李云祥大撼: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你演上了?
我要穿王薇薇的Ava。德三只说。
啥维维,谭维维?李云祥说。
德三在他面前猛地放了个炮,一阵强劲的气流袭来,突然李云祥发觉自己得低头看他了。李云祥左看右看,没琢磨出哪里不对,过了五分钟才反应过来:女的!
李云祥跟德三屁股后面晃悠,走哪儿跟哪儿,把他从头到脚扫描一遍,德三的金属脊柱可以随宿主的身体延申或缩短,有点像记忆金属,已经牢固地融入皮肉,并没有因为宿主变成女的而放弃拯救他的生命。总之变身应该是安全的,但李云祥不知怎的有点心慌,总感觉有什么劲爆的劫难在后头等他。
晚上他看到床就明白了。在这儿等他呢。
三公子缩在男士衬衫里,瘦长的一条,解扣子的速度倒快,几下就把上半身的罩衣剥净,露出一对小小的乳白奶子,要往李云祥身上爬。
要不你变回来吧,李云祥说。
德三斜眼瞅他:莫非你……
不是。真不是。他硬着头皮去摸德三柔软的腹部,扇贝精踢的那一脚已经化作一个小小的紫色淤青。他想德三的家族在三千年前究竟是怎么得罪人家的,总不可能是吃烤扇贝把人祖孙三代嚼嘴里了吧,他们一大家子生活在奴隶制社会没准真做的出来。龙......龙也吃扇贝吗?李云祥想着,把手伸进内裤里揉弄阴蒂,最后插进逼里给三公子指交,一时卧室里只有浓郁缠绵的水声。
就有点不习惯。李云祥说:感觉在抱别人,你懂吗。
不懂。德三动情地呻吟了一会儿,抬脚踩了一把李云祥的鸡巴,又勾住他脖颈把他整张脸往小小乳房里塞:总之水比较多就不用润滑了,进来吧。卧槽你他妈脸红什么?试试不就习惯了嘛!
结论是李云祥完全低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没二十四小时他就习惯了边上有个女的,眼睛一闭一睁的事。
不过第二天他起床去冰箱掏鸡蛋时还是给德三吓一跳。三公子不知从哪里整了块被猫咬的全是孔的瑜伽垫,衣衫不整对着蓝牙音箱吭哧吭哧。李云祥瞪着瑜伽垫感觉自己密集恐惧症都快发作了:作为一个半残,你现在在干什么?
平板支撑虐腹。德三头也不抬,我查过了,好像女的都有一个备婚期。大概就干几件事——减肥,美容美体,脱毛三件套,最后几天再来个婚甲。说着把自己的身体凹成一个特别扭曲地A字,一边拉伸一边喃喃自语,Ava还是紧,给白骨精穿的吧。
李云祥听不懂,但大受震撼,不忘提醒德三出门还是要把内衣穿上。他关了冰箱门,插腰环顾四周,见三公子变女人不过二十四小时,沙发上已经堆了几件内衣与裙装,此时才终于有了一点要结婚的实感。先前当着扇贝精面放的话并非酒后胡言乱语,覆水难收,总是要履行的。想到这里东海大英雄手脚不知道要往哪儿放:那男的备婚要干什么。
德三跳下垫子,一瘸一拐就要去洗澡,闻言扭过头冷笑一声。
你?你算了吧。
周二,达美乐七折日,李云祥在猴子开的赛车场餐饮区对着两块香脆鸡菠萝外卖披萨宣布了他对于个人终身问题的考虑——他只敢盯着披萨。
你疯了。喀莎说,你有毛病你知道吗?他死就死了,死了大快人心。李云祥,你就算是大罗金仙也管我叫一声妹妹,你就那么对我?说着坐下了,面上带一股霜色,叫她也不应。
喀莎已经过了那种有他没有我的年纪,又或许成熟得过早,知道情绪绝不能变身暴力,没把食物摔地上也没泼李云祥脸上,只一个人消化。消化到到最后,她似乎绝望了,然而绝望中又渗出许多荒唐,送给李云祥三千万,千万千万千万不要请我。
几人沉默着吃喝一阵,又聊起些有的没的。苏君竹说前月收了重伤死刑犯被强制抢救,icu外头二十四小时有武警,医疗团队连轴转得快能发电了,结果犯人刚送出医院又送上电椅,他们发的电竟用在这上头了;喀莎提起空余时间做拟声玩儿,可以用黄豆模仿暴雨的声音,还新学了用鼻腔共鸣放屁。众人心照不宣没再提起李云祥的终身大事。李云祥自己也后悔,不该提的,太混账了。他试图缓和气氛,一时也找不到话题,便随口说最近是不是有个王薇薇挺火的,拍过什么电视剧没有,是不是也住东海市。
薇薇王是一个设计师,专门帮富人设计婚纱的。苏君珠露出一副很像地狱吹雪的怜悯表情,眼神在喀莎跟李云祥之间灵活流转,随后委婉劝导:云祥最近压力有点大吧,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天底下大抵只有猴子不觉得他疯,但猴子爆笑了,跳到李云祥跟前左看右看,揩过芥末酱的手纸伸过来拧了拧他腮帮子,说我掐指一算知道小老弟你以后要惨。
李云祥给辣得眼睛痛,挣开他说你怎么能算我命。
猴子说你睁眼看看,周围那些结婚的男的都咋样,你以后就那样。
我什么样。李云祥心想男的结了婚还不到你这儿来呢,都跑洗浴中心去了。不过德三那天讲女的备婚可有说法了,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男的备婚要干什么,也去美化下自身?
用不着,猴子说,男的备婚唯一要美化的只有钱包。
什么意思,李云祥愤愤:现在知道嫌我穷,刷卡的时候屁都不放一个呢。我怎么觉得德三变女的以后更能折腾了,整天使不完的牛劲。
以后会好的,猴子宽慰:以后两口子一锁门家里就是疯人院。
话说你跟这傻子结婚有人来吗?我看也不用操办什么婚礼,等个报纸礼堂里有个流程得了。谁当证婚人,你哥啊?
李云祥只看他不语。
为这事他给猴子轰出来了。
回去后李云祥就逆反,跟德三说要是办婚礼我觉得没人会来的,可不办那群妖精也不知道咱俩一条船上,背离了结婚的初衷。这不太好。我想过了,索性就风光大办,叫一个孙悟空等于叫三千个人。把孙悟空叫来吧。
啊哈哈哈不用不用,德三嘴角还挂着他打包回来的菠萝披萨残渣,闻言小脸煞白地疾呼:你找他来我杀了你,这太可怕了。
行,李云祥说:那你去找喀莎,求她来。你选吧。
德三笑得很像在完成一个艰巨任务:我谁都不要行吗,求你了。
为这事两人吃着剩饭又是小打一回。李云祥想这小子油盐不进,活了多少年都没学会打理人际关系,怪不得出门要被人套麻袋,而后又后知后觉有点高兴,想来德三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乃东海万人嫌,没看起来那么不着调。而且德三还是怕他的。
三公子不只憷他,但凡有点麻烦事他是怕得一根指头不想沾。
前些日子德三买过两件衣服,李云祥知道的,拆开的快递放在床下面,他打扫卫生时翻出来看过,男士T恤套盒。家里目前只有一个男人。李云祥没有声张,只等看德三掏给他时眉飞色舞那小样,结果等来等去没等到,床下的衣服反而不翼而飞。又过两天,李云祥备菜时发现菜篮的位置动过,灶台有使用明火的痕迹,鸡蛋少了两个,冷藏室角落多出一把鸡纵菌。他估摸德三可能是终于老猿开智,决定学做饭了,就等着看他从厨房端出一堆不可名状之物强迫李云祥跟着眉飞色舞的小样。可是等啊等,还是没等到,鸡纵菌跟鸡蛋一起失踪了。
于是李云祥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三公子已是老惯犯,解决麻烦的最惯用的方法是把所有东西都扔掉然后假装无事发生。比如从前他抽烟找不到烟灰缸,就用李云祥的一只精选马克杯扔烟蒂,为了不洗杯子德三把烟蒂连马克杯一起扔掉,甚至把剩下半包烟也扔掉。李云祥问他为什么,三公子振振有词,说我假装没买过香烟,你也可以假装自己没这个杯子。别那么计较嘛。
德三像是随身携带一个超大垃圾袋,把所有后悔的事物都扔进去,然后假装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其实很多事情时间久了他就真的忘记了,毫无歉意,被责怪了甚至感到委屈转而倒打一耙。后来李云祥在院子外梗着一口气翻垃圾袋,果然找到包装都没拆过的两件新T恤,半包小青菜,若干碎蛋壳,还有一把干成蜘蛛脚的鸡纵菌。他把德三抓出来,让他站在垃圾桶前面,大声朗诵自己做错的事,说对不起我错了。德三很尴尬,效仿小学生念检讨很丢人,但不朗诵李云祥要踢他屁股,于是急赤白脸道:我给你买衣服到底错哪儿了?
那为什么不给我,李云祥照样踢他屁股,恨恨:给我买了又不给我穿,凭什么?休想忘记想孝敬我的这份心。
德三说我还是认吧,我错了!
那段日子已经过去多久,李云祥记不清。从前在三公子背上埋头装插销拧螺丝的日子持续了好几个春夏秋冬,久到他以为八十了还得戴老花镜在德三脊椎上捣鼓,结果眼睛一眨三公子能说话了,一眨三公子能下床了,犹如一只生命力顽强的蟑螂。等眼睛再一眨,事态急转直下,三公子已经拄着盲仗混到他床上去了。德三挑眉说自己堂堂真龙天子一年比一年混得差的情态仿佛离今天很遥远,但因着人没有变,又近在眼前。
李云祥其实想直接告诉德三,都是因为你,我结婚没人愿意来,好好的新郎官竟有鳏夫之感。喀莎恨他,金祥怕他,东海多少人都想要他的命,这些都是你跟你爹做的好事。
想到深处,他一度动了真情,思绪纷飞,连串忆起细枝末节,逝去之人,仍有音讯之人,想到靓车,破损的防盗信号线,十五岁时藏在枕下的猪钱罐,小妹脸颊上的血肉与泥沙。李云祥平静地想着一切,也想自己,莲纹在棉质T恤下泛起红光,带来一阵一阵热的流泉。 早知道问问猴子了,神仙也有结婚的样子吗?他想要知道天上的神仙结婚是怎样的场面,是否也像人类女子一样热烈地备婚。猴子见多识广,想来能列出一长串单子,而本市第二见多识广当属广德王,如果泉下有知,看儿子跟哪吒结婚棺材板能一脚蹬出十里八荒。德三要找个别人结婚,广德王大概率还是会参加婚礼的,可惜那场面李云祥根本想象不出来,因为不知道德三跟另一条时间线里可能存在的龙王媳妇谁穿薇薇王。
我不想让你转头又真情实感地恨上我,李云祥最后说,抽了张面巾纸用力把德三的漏勺嘴擦干净,所以你要记住你是有罪的。我不求你现在做什么,总有一天你要去跟我妹妹说话,你求她原谅,如果喀莎要你跪下,你就跪下,她要你舔地板,你也需照做。你不能忘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
跟你头一回操我时说的一样呢,德三没什么表情,怎么不想想你妹妹看见我都ptsd了,你能是什么好东西?
李云祥,我已经很恨你了。他喃喃道。
可我不想让你更恨我,李云祥说,所以你得给我记牢。
也不知道这话究竟被听进去了,还是在三公子平滑的大脑上缓缓滑过。总之三公子虽然每个天马行空的计划都被一口否决,还是没有气馁,目前在绝赞备婚中,开启人生美容项目。
四月中旬,李云祥傍晚骑摩托送烟酒,在一个巷子拐角处紧急刹车。有人拦在车前,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来者不善。
李云祥觉得对面有点眼熟,好一会儿才认出对面就是在骄傲游行时套德三麻袋的扇贝精。颜色不一样,另一个扇贝精。
李云祥,你不能跟德兴那孙子结婚!对方面有菜色,大英雄都不叫了:这让我很难面对你。
你想咋弄。他挺无语地给摩托熄火。
我想往他那张小脸上来几十拳头。把他打成一个猪头,打得半夜照镜子都以为见鬼了。你凭什么跟他结婚,所谓夫妻一体,共抗风雨,打他也是打你。这你让我怎么好意思。
那你来吧。李云祥说。
啊?扇贝精傻了。
李云祥从车上跳下来,指指自己的脸,态度往上一分就显得狗腿,往下一分就像流氓来找碴。但他就是有本事拿捏的刚刚好,不卑不亢,反叫对面哽住了。
我看你是个爽快人。他笑了笑,摘下头盔挎在腰间:打完可不许再打了。
扇贝精沉默,过了好一会儿,竟有点兴奋。
真来了?
来吧。
李云祥被打成猪头。
扇贝精就是东海市的一拳超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吃烤扇贝了!不!我要拼命吃烤扇贝,我让他祖宗十八代全部变成人类大便!李云祥摊在沙发上骂。德三趴着给他涂碘伏,地板上有铺开的婚礼场地租赁手册。涂着涂着德三捧着他的脸笑得前俯后仰,李云祥发誓他头一回听到一条龙笑出屁的声音。
三公子这辈子还没结过婚,当然萌生了更多想法。他尽量往实际的想,比如租一个摩天轮,李云祥说不行;五星级鲜花厅,李云祥说太浮夸;中心路公园绿地摆长桌,李云祥说好尴尬。德三亮出五个锃亮的美甲,恼怒地去抓他脸,说我不过是想结婚的时候有春天的花,李云祥挡了几下,就抱着他屁股笑,说你去给我妹叫来,喀莎就是春日小花。德三气得直捏眉心,说我不跟你吵,真是要吐了。
四月末,三公子在美容院院长的推销下做了人生中第一个美容项目。细皮嫩肉的脸蛋子在猛力麻药作用下连个嘴角都提不起来。麻成这样还是痛,痛得在VIP厢房内眼泪婆娑。
三天内不能晒太阳,禁烟酒,每天早晚各敷一张修复面膜补充水分哦,医美工作人员把一个小袋子拿给他。小姐可以看下我们的美背和英普瑞,很多准太太都过来做的。德三说谢谢,低头刷了两下手机,问你们这里有没有蓝宝石全身脱毛。医美妹妹说当然有啦,一般结婚前几天来做的,可以现在给你预约。德三想了想,说我要现在就做。
三公子从医美医院款款离开,戴墨镜口罩,裹紧一身紧俏的纯黑长风衣,刚刚做完黄金微针的脸蛋子跟西红柿一样。他走到马路对面,进了一幢全是培训机构的房子,钻进公共卫生间,再出来时已经变回男人的相貌。他站在一个排练室口,打量里面的合唱团成员,十五个人有一个戴了特别夸张的项链,一个头发像彩虹糖。他不飞吹灰之力找到了李云祥的小妹妹,因为只有一个女的穿高袜。
喀莎穿着一条粉色娃娃纱裙,坐高脚凳,娴熟地调整话筒高度,无形中好像有一束光圈笼住了她,红色的皮靴在薄纱中露出一个尖角,像是粉红云翳中的一只玫瑰。
喀莎开始唱歌,唱得也是蓓蕾,春天的花是颗小蓓蕾,夏季里艳红的更娇美,秋天它花瓣儿处处飞。
德三立在房门外,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她朦胧而洁白的轮廓恍神。他哥哥想见她来不无道理,她唱歌像春天。
德三盘算来盘算去,又耐着性子等了两刻钟,推门进去打断她,说解释家里出了点状况需要带她走。
喀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整整半分钟,然后喀莎放了话筒,跟他走到外面走廊。
你被人打了?喀莎说。
德三摘掉墨镜翻了个白眼:那是5代黄金微针。
行了,喀莎不耐烦,你来干什么的。
哦,你哥让我来找你。
神经病,喀莎只剩下冷笑,我他妈就不去。
等一下,德三拦住他:李云祥觉得你看到这个或许会改变主意。说着点手机相册,翻出一张收藏live照片,照片里李云祥蹲在车间里挥舞一只扳手,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放眼全市没几个人有胆子往大英雄脸上挥拳头的,所以喀莎沉默了。
给他冰敷了吗。过了有一会儿她才出声。
三公子立马邀上功:我给他买了用玻璃美容小棒槌。
有时候我真想把你这张脸打得稀巴烂。喀莎说。
我恨你是一辈子的事。
德三看着她,有些模糊地意识到他们两兄妹真的像,明明不是亲的为什么那么像。大概是物以类聚。想到这儿他又控制不住地多舌:这样也是牵扯,也是亲密,你不想跟我扯关系,所以都不会打我。
喀莎看他好像在看一个白痴。
我不会去的,真的。太可笑了。她叹了口气:我回了,你走吧。
合理,德三说。然后抬头挺胸,说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对不起。他漏气了。人家腿又不能长回来。他当然不情愿把腿锯了给喀莎,最多让喀莎打几拳头,但他刚做了黄金微针呢。等后面吧,他想,等过段时间。
三公子走出培训大楼,外头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这个时节,冰淇淋车已经蠢蠢欲动,孩童一手拽着气球一手拽着大人的衣袖,马路对面,有人带着宠物在大片绿茵中野草,摆出精致而难吃的食物,男朋友给女朋友抓耳挠腮出片。更远的地方,绿地后面是大片的海。
一晃三千年。碧蓝而广袤的苍云下,他裹紧了风衣发起呆来。
不知呆了多久,风声渐起,摩托十二气缸发出的声浪如同吼叫的怪物,他的头发被吹乱,眼前铺开大片比红霞更深的血红。他知道自己曾见过这些红色,但是记忆已然是被潮汐洗刷过的滩涂,像隔过重重纱帐去看他人的故事。以后再想起来也难。德三戴上近视墨镜,模糊的红色在眼前逐渐清晰,火焰中炼出一个长手长脚的人形。
李云祥。他叫了一声。
不是去做美容吗?再乱晃,小心又被什么王八精大闸蟹精抓住问罪。李云祥神色挺得意,脸上的伤口还没好,创口贴左一个右一个覆盖住那些青紫,使他整张脸看上去像刚刚补好的轮胎。
德三把手揣在风衣口袋里,摸索里面一大团粗糙的纱布。列维斯是世界上最好的蕾丝,相比之下兜里这块档次只够得上防尘布。
去找你妹了。他说。
她肯定不会来。我早知道。李云祥骑在红莲上,一只脚撑着地,侧身对他笑了笑: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挺对不起我的。
德三扭动了一下嘴角,却笑不出来。
要不算了。他想着,这太荒唐了,当时怎么没想过有那么荒唐。死到临头觉得荒唐了,跟说着玩儿似的。
他想了一想,从风衣口袋里把皱巴巴的头纱掏出来,给李云祥展示上面的水钻。本来是给伴娘买的小头纱,知道没人会来,那天刷淘宝鬼使神差还是买了。
还结吗?德三问。
结的。李云祥说,不然我在这儿干嘛。
不过没有薇薇王啊先告诉你,什么玩意儿啊敢那么贵。
什么时候,现在结?
现在。李云祥说,人我都准备好了。
德三再没有抗议,而是当街放了个炮,砰一下变成女人,三两步跨上火红摩托车。两个人在路上飞,一路沉默无言,他一手抱着李云祥的腰,一手抓伴娘小头纱,像抓着一个被风吹膨胀的透明塑料袋。红莲飞过中心路公园的时候李云祥停下来等红绿灯,德三愣愣地看,想跟李云祥说现在什么时候了,春天的花全部都开了。
咳咳,那什么,新郎现在可以亲吻新娘了!猴子说。
李云祥云看看右看看,说你还是变回来好。
德三翻了个白眼,又是砰的一下。
李云祥看得还挺高兴,扶过德三肩膀很郑重地亲了他一口。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