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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点你个小兔崽子,再哭信不信老娘把你的腿打断!”孟费眉是坐落于巴黎边境的一个小城。那里算不上富饶,石板路上布满马车轮碾过的印迹,裂缝里钻出墨绿色的青苔,勾勒着这座小镇的历史。再往前走你可以找到一条名叫面包师巷的小巷子,里面有一座酒馆,它蜷缩在墙边的阴影里,里头传来欢笑吵闹的声音,还有来自西班牙的舞曲,好不热闹,哦对了,还夹杂了些尖锐的谩骂声和断断续续的哭声……
眼前这个哭闹不止的小姑娘是在前一天晚上来到他们家的,德纳第夫人正趾高气昂地叉着腰训斥她,那又瘦又小的女孩与膀大腰圆的老板娘相比,简直像是白兔遇上了母老虎。可怜的白兔小姐不得不抽噎着红鼻子努力止住哭声,她实在是太害怕了——这不能怪她,她几个小时才被母亲抛弃,只能寄于这藏在巷子里的破酒馆篱下。“老婆子你赶紧下来!店里头又来人了。”老板娘听到木地板下方传来的破铜锣嗓子吆唤,极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临走前瞥眼瞧瞧蹲在地上的小女孩,别嘴嘁了一声。
女孩嫩白的脸颊上挂着泪痕,和肮脏的灰尘混在一起,使她看上去像沧海淤泥里的遗珠,多令人怜惜。她哭得倦了、乏了,索性躺倒在木地板上,任由房梁上滴下的水珠落在眼角,大概是上帝心生怜悯,降下雨水以替她的眼泪。风扇动窗帘,掀下一角初秋的薄阳,轻轻地盖在女孩身上,用母亲般温和的手掌安抚她的悲伤,可风怎能逗留,它转眼又消失在了拐角处。她合上眼睛,聆听头顶上的渗水通过长霉的木头裂缝里滴落的声音,像秒针一样隔着均匀的间隙。近乎绝望的姑娘在心里默默数着流逝了多少的时光,猜测那凶狠的老板娘在多少滴水落下后会再回来。不过幸运的是,德纳第夫人过了许久都没有再上楼,至少此时她已经数过一千滴水了,然而她却等到了第二个对她恶语相向的人的到来。
“喂,你是谁?”女孩首先听到的是这样一句极不友好的“问候”,可她整个人都被悲伤浸没到麻木,于是她只是继续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宛如一段了无生气的枯木。“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吗?”那个声音提高了分贝,语气也变得更加不耐烦,突然她的腹部被一只脚踹了一下,“你是聋了吗,给我起来!”瘦弱的小姑娘哪受得起那一脚,她拧紧眉头痛苦地捂着伤处,同时不得不坐起身子抬头去看那无礼之人。在摇曳的昏黄灯光下,她瞧见那是个有着棕栗色长发的少女,身量比她高些,狠戾的表情与酒馆老板娘简直如出一辙。她咬着下唇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从地板上爬起,仅那一眼,女孩就不再敢去直视对面那双深色瞳眸里射出的咄咄逼人的目光,所以她又垂下了脑袋,展现出一副胆怯又无助的摸样。“果真跟妈妈说的一样,就是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片子。”棕发姑娘不满地嘟囔道,随后抽出一只手,那女孩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她揪住了衣领,海水一般湛蓝的眼睛也被逼着与燃烧着烈焰的黑瞳四目相对,“你叫珂赛特,对吧?听着我只说一遍,我是艾潘妮,你的姐姐,以后你就给我当仆人,我说朝南你就决不能往北边瞟一眼!”出于畏惧,珂赛特的瞳孔骤缩,心跳加速,似乎浑身的血在一瞬间都涌上了头皮,哑然半晌却只能从喉间挤出几个呃啊的单音节。也因为两人间距离过于接近,她可以清楚感觉到刚才说话时艾潘妮起伏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脸上,同时她也这才发现她与自己年岁相同,拥有红润的面颊、娇俏的容颜。这位德纳第家的“大小姐”可等不了那么长时光,她手头力道加重,几乎让珂赛特感到窒息:“说话啊死丫头!”“我知道了,姐...姐姐......”艾潘妮这才得逞似的翘起嘴角,松开拽着珂赛特的衣领的手,多了个可以愚弄的对象,她心情颇好的样子,哼着小调像只欢脱的雀儿般跳下楼梯。
说到底艾潘妮也不过是个六岁左右的小姑娘,她生在蜜罐头里、被父母娇纵着长大,她哪知道珂赛特咽下的委屈呢?她只晓得这是妈妈捡回来的野丫头,就和屋外头跟伽弗洛什玩的狗一样,为了一点吃食向人家摇尾乞怜。薄薄的一层破木板把这家小酒馆分作上下两个世界,楼下欢声笑语,一家子其乐融融地讨论今夜的晚餐,楼上只剩一个失魂落魄的女孩跪在地上哀求黎明。
阳光很少眷顾掩埋着肮脏的罪恶的酒馆,珂赛特每日的生活无非只有做家务活儿、挨老板娘的打,忍受“姐姐”的刁难,她记不清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多久,更不知道还要过多少这样的日子。艾潘妮有时会去一条街外的学校上学,说是学校,实际上也就是个废弃的小教堂,里头只有一位老师,是个赌光了家产的中年商贩,学生半数和艾潘妮一样来自圣米歇尔贫民窟,还有的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其实大部分父母也不图孩子学出什么名堂,他们只是想在工作时有个地方帮他们照料孩子,而那位老先生恰好愿意接下这笔生意。老先生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肚子里有几两墨水,他同孩子们讲拿破仑,讲法国大革命,讲人权宣言。“人始终是自由而平等的。”可惜那群牙都没换好的孩子怎么听得懂呢?他们能坚持一堂课坐在椅子上不翻窗户溜出去就是万幸,老先生无奈只得把粉笔往地上一扔,深沉地叹了口气,毕竟他清楚地知晓底下这群孩子几乎一辈子不可能走出贫民窟,就和他们的父母一样,碌碌无为,一辈子只求个吃饱穿暖。
艾潘妮是踏着最后一束西斜的余晖回到家中的,也就是那座巷尾的小酒馆,这会儿是晚饭的点,她轻车熟路地跑到厨房去找爸爸。“哎哟我的小宝贝回来了啊,肚子饿坏了吧?”德那第先生刚捕到一只试图偷吃奶酪的老鼠,他一刀斩下那阴沟里来的脏东西的头,然后随手把剩下一截身子扔进绞肉机里,便转过头去笑嘻嘻地迎接女儿:“来,拿去吃吧,你妈妈昨天才买的哩。”店老板倒是不亏待自己的小公主,他切开一块黑麦面包,往里切了两片火腿,递给艾潘妮。毫无疑问这个女孩是生长在父母的爱筑成的温室里的花朵,同时也是淤泥里挣扎着呼吸的花朵——她靠坐在房间的墙角边,抬头也望不见星空,入目只有天花板上的霉斑。嘴里能嚼上干硬的面包,却不是鲜嫩多汁的牛排;身上能穿上廉价的麻布衣裳,却并非漂亮舒适的绸缎洋裙,艾潘妮既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突然,她听见厨房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就是熟悉的妈妈的谩骂声,她懒得去管,她知道那是妈妈又在挑剔珂赛特干活儿不够利索,这出戏码在他们家差不多每天都要上演一遍,她早就听腻味了。约摸五六分钟后,那些杂音渐渐平息,随即从墙壁裂缝间挤出抽抽噎噎的呜咽,不痛不痒地挠着艾潘妮的耳膜,其实她这也听得厌烦了,她以往的做法常常是啪的一声踹开门,勒令那丫头不许哭。显然,无事可做的艾潘妮拍拍屁股上的灰起身又去拜访珂赛特的房间,实际上那就是一间杂物房,铺了张破床垫就充作是他们的“养女”的卧室。
“你再敢哭一个......等等,你嘴里是什么?”艾潘妮正准备教训她那不懂事的妹妹,可刚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珂赛特整个人蜷缩在那张破床垫上,手心里攥着一堆绿色的东西往嘴里送。她凑近些仔细看才发觉那是一堆杂草,里头还掺杂着泥土粒!“你吃这个干什么,真当自己是只兔子吗!”艾潘妮快步冲上去打掉她的手,脸上还露出嫌恶的表情,珂赛特明显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还未反应过来的金发女孩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喊道:“姐姐?”而对面娇生惯养的姑娘正忙着清理自己裙摆上沾上的草,还小声嘟囔着脏死了,珂赛特见她不应,便自顾自解释道:“我实在太饿了,就去后山挖了些野菜来吃...对不起......”艾潘妮这才将视线从自个的衣裙转到珂赛特身上,她对这个回答感到些许意外:“爸爸妈妈这几天没给你食物吗?”在这位“大小姐”的认知里,父母虽然和她一样瞧不起这个失去双亲的女孩,但至少会定期给她果腹的吃食,就像伽弗洛什每天晚上会从自己的饭菜里分出一点儿施舍给屋门口的流浪狗。或许在艾潘妮看来,珂赛特和那条狗也没什么区别,一样灰头土脸的毛发打结,一样靠讨好德那第家过日子,一样卑贱,一样可悲——一样是条鲜活的生命。就连这位娇蛮高傲的小公主也敢发誓,她尽管会打骂珂赛特,却绝不会往她身上捅刀子,想到这里艾潘妮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攥紧了剩下的一小截面包,她咬咬下唇,抽出来塞到珂赛特手上:“你吃这个吧。”那饥肠辘辘的女孩似乎过于惊讶,只是从脏兮兮的脸上探出一双托帕石般的眼眸望向她的姐姐。“我吃饱了,再过会儿妈妈就叫我去吃晚饭了。”听到这句话珂赛特才敢接下那块黑面包,如获至宝似的露出笑颜:“谢谢!”艾潘妮反而顿感心虚,尤其在她对上那两滩纯净清澈的湖水时,她默默垂下了眼帘,低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而临走前她又忽然觉察到,透蓝的湖底不知何时涌上一抹湿润的绯红......
往后的日子不紧不慢地走着,太阳按部就班地东起西落,两个姑娘白日里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只在昼夜交集的片刻时光里碰上三两面。某天艾潘妮猛然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的态度对珂赛特温和了许多,她照样冲她发脾气,照样认为她低人一等,却极少再无缘无故地打骂她,最后变作零次。甚至在生活的空隙里,她们会就着晚霞聊起心事,落日点燃天边云彩,把半片黄昏都酿作橘红的梦境。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珂赛特忙里偷闲地去酒馆后头的小土坡上休息,一旁并肩坐着艾潘妮,她自言自语道,“我梦见一座城堡,在云朵上,那里堆满了玩具,遍地都是鲜花。”金发的女孩说着说着便展露出笑颜,她仰起头望向蔚蓝的天际线,似乎试图找寻哪一片白云背后藏着她的美梦。艾潘妮对她童话一般单纯而虚幻的梦不感兴趣,事实上是她先来到这个地方发呆,珂赛特拖完地板后暂时没有事情便也跑来了这里,她提出想在这坐会儿而她也没有拒绝罢了。她撇过头用眼角瞟了那沉浸在七彩泡沫一般的幻梦的女孩一眼,随后低下头无聊地看几只蚂蚁搬运螳螂的尸体,于她而言,连观察昆虫的行动轨迹都比听珂赛特念叨有趣。于是珂赛特只好自己接下去:“之后我又遇到了一位白衣仙女,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她的手掌又轻又柔就像棉花似的。姐姐,你说她会不会就是天使啊?”“她还说,珂赛特,我好爱好爱你......”再绚烂的泡沫也是一戳即破,梦境更是如此,睁开眼便连一缕烟雾都不如,艾潘妮突然对身旁的这个女孩心生一分敬佩,在那么艰苦的环境里还能做上那么甜美的梦——艾潘妮昨晚也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战火、硝烟、和子弹。裹着残破血衣的尸骸遍地,铅灰色的长空低沉沉地压在人群头顶,空气里充满令人窒息的火药气味,冷风呼啸卷过三色旗帜。“姐姐?”艾潘妮这才从那场恐怖的梦魇中缓过神,她将飞扬的栗黑色发丝撩到耳后,摞下一句“我先走了你也赶紧回去吧,记得捡些柴火”,便匆匆起身离开。
一位不速之客拜访了这座小城深处的酒馆,他身形高大、体格健硕,下巴被灰白的胡茬覆盖,一直延伸到鬓角,眼角和两颊上沟壑般的皱纹彰显他年轻不再,他裹着一件漂亮的黑色长风衣,细看下里头还用段白色领带打了个标志的温莎结做装点,俨然一副上流人的装扮。男人摘下头顶的高礼帽,露出底下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略显浑浊的黑褐色瞳眸却坚定地盯着德那第夫妻。“我是在森林里发现这位小姐的。”他终于开口,话音轻颤,似乎为了礼貌压抑着什么情绪,“她一个小孩子在阴暗的角落里发抖。”说这话时一个女孩畏怯地从男人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夫妻两人定睛一瞧,那正是他们的“宝贝养女”珂赛特。
“开个价吧,先生和夫人。”那好心又慷慨的男人倒也不含糊,简明扼要地道出来访目的,“我答应了一个人——一位朋友,要带珂赛特走。放心吧我会好好对待她的,她将成为我最重要的女儿。我会付清所有费用的。”“哎呀呀这位尊贵的先生,您瞧您这话说的,那珂蕾特......”“珂赛特,你个蠢猪。”“珂赛特,那可是我们的宝贝啊。”被当作这场交易的商品的女孩一直没有说话,其实她与这位老先生相识不过十分钟时间,可她却本能似的信任并想要依靠他,于是珂赛特只是怔怔地望着她那满面堆笑的养父母,偷偷攥紧了风衣的衣角。“一千个银币。够了吧?”听到这话,那对钱字敏感异常的老板正要点头,就被更加精明的老婆拧了一把大腿,老板娘笑着把那先生迎进屋:“外头冷,来咱们坐下喝上一两杯白兰地酒慢慢聊。”趁着男人跨过门槛的空档,德那第一把掳走珂赛特,搂在怀里作出一副亲昵的模样:“我们的小女孩,比宝石更珍贵,比珍珠更纯真,说什么债不债啊。”说罢还在女孩的脸颊上夸张地亲了两下,他的夫人也跟着在另一边重复这个动作,又皱起眉头无奈道:“千金难买小珂赛特啊。”目睹这场滑稽秀全程的小姑娘睁着一双清亮的眼注视着这位说想带她走的老绅士,她双唇多次微张又紧抿,似乎有许多委屈想要倾诉,最终她只选择了用近乎哀求的目光传达她的心愿。长达八年的人世凉薄令那先生识破这酒馆夫妻卑劣的伪装,他故意嘲讽到:“您好一副慈悲心肠,先生。”“而且小宝贝身娇体弱,这医药费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别再说了,一千五百个银币补偿你们的‘牺牲’。来吧珂赛特,说再见吧。”在这之后的事,珂赛特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男人抚摸过她金黄的发丝对她承诺你以后就有爸爸了,她坐上了一辆马车,疾驰过黑夜带她去往一片崭新的土地。女孩再无力支撑昏昏沉沉的头颅,她太累了,索性靠在这位第一天认识的父亲的肩膀上进入梦乡,她祈盼遍地生花的云上城堡,祈盼下一个黎明。
于是这天回家后,艾潘妮当然没见着珂赛特的身影,她的房间一时间变得空荡荡的,竟令她有些不太习惯。碰巧今天黄昏的余晖难得地眷顾了这个阴暗狭窄的角落,橘粉色调的暖光包裹了整间房屋,也包括了身处其中的艾潘妮。扫帚斜斜地倚在墙角,底下的青苔混在霉菌班里呼吸,好像珂赛特下一秒就会进来搭拉着脑袋在小床上坐下,可是她的确已经离开了,再不会回来了。艾潘妮轻哼一声,转身砰的一声关上门。
艾潘妮与珂赛特,就像是两条相交线,命运让她们在人生中得以短暂地相遇相识,却又很快地分开,之后越行越远。艾潘妮继续在孟费眉镇上名为“贫民窟”的泥潭里挣扎生长,渐渐的她不再是父母臂弯里的小公主,而是街角转尾一阵洒脱的劲风,亦或是啤酒瓶里升腾的泡沫,夹杂了酒精的辛辣呛人与麦芽清香的甘甜。 那位拥有黄金发珍珠牙的姑娘呢?命运女神都偏袒她,赐她一位仁爱的养父,从此女孩再也没拖过地或挑过水,她吃的是白瓷盘里冒着热气的法棍,穿的是装饰着蕾丝刺绣的衣裙,仿佛那几年的艰苦生活只是一个过于漫长的噩梦,现在她终于醒了,踏上了通向幸福的道路。可惜这幸福还不算太完整,缺少一块重要的拼图——纯真的少女还未品尝过爱情的蜜露。哦,爱情!古往今来无数墨客骚人为其肆意挥洒笔墨大作文章,洋洋洒洒地叙写下多少感人肺腑的故事佳话。在以浪漫为基调的十九世纪法兰西,女孩们向往朱丽叶,倚在阳台边上翘首以盼属于自己的罗密欧。爱神倒也不让人失望,他向珂赛特耳语,到卢森堡公园去,珂赛特从来都是个乖顺听话的姑娘,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实际上珂赛特时常会与父亲一同去卢森堡公园散步,他们最喜爱并肩坐在苗圃护墙尽头靠西面的长椅上,那儿游客稀少,只有微风吹拂栗树叶的轻响,青草地柔软又芳香,是个静心放松的理想地方。兴奋的姑娘会在这个时候一股脑儿把攒了一天的话全同她的父亲分享,比如树梢的小鸟和书页的诗句,她身旁的老人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她说,同时以慈爱的目光给予赞许。今天也不例外, “三天前我上奥德翁剧院去看了波尔蒂契的哑女”,几乎是刚一坐下,珂赛特便打开了话匣子,“天哪,那简直就像皇宫里奏出的乐章,每一个音符都镀了金子。我感觉到我是一位身着晚礼服的贵小姐,提起裙边与俊朗的先生共舞。”话音刚落,珂赛特注意到前面的小路上走过去一个人,他与公园内来来往往的其他行人并无二致,但就在他路过珂赛特面前的一瞬间,她恰好抬起头又一眼瞧见了他,因为这位陌生男子也在注视着她,两人如同磁石一般互相吸引,但仅是交换了个眼神便无言道别。那位先生看了她多久呢?珂赛特无从得知。情窦初开的十五岁姑娘只知道,她想要再见他一次,珂赛特几乎能肯定,他就是她在等待的罗密欧。“爱情对于你来说还为时尚早,亲爱的孩子。”
“嘿马吕斯,你今天来得怎么这样迟。”让我们把视角聚焦到巴黎城内的米赞咖啡馆后厅,摇曳的昏黄色灯光映亮底下围坐的一群青年,其中刚才开口的那个正在玩多米诺骨牌,坐在他对面的分成诗歌与政治两派,他们各自激情满怀地赞扬希腊诸神或批判宪章,角落里半躺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家伙,嘴里还嘟哝着什么克洛维一世,不过最显眼的是坐在正前方的一位金发青年,他正专心于手上的书籍,全然不理会旁人的喧闹或是姗姗来迟的成员。马吕斯,是那位罗密欧的真名,他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子,找了个空位坐下,他的神情还有些恍惚,让人怀疑他是否也贪饮了烈酒。“你刚刚去干什么了?让我猜猜,不会是在与漂亮的姑娘幽会吧?”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的男子并未恼怒,他反倒半眯起眼睛扯了扯嘴角微笑道:“恐怕让你失望了,巴奥雷,我只是同平常一样上卢森堡公园溜达两圈,仅此而已。不过确实遇到位漂亮的小姐,她就像一朵可爱的雏菊花,金黄的头发比阳光更耀眼。”“看来丘比特的箭这次竟然射中了马吕斯。”正在与巴奥雷玩牌的若利听到这话立刻起了兴致,他丢下手中的木牌,抬头接上话茬。三个心高气盛的青年人占据着三张板凳和木桌一角,就着两瓶薄酒讲俏皮话,他们不知道明天还能否再这样齐聚一堂,至少先享受欢愉直到今夜星辰燃烧殆尽。
夜已深了,弯月躲藏在云霭背后,街道上行人稀疏,偶有马车疾驰而过。马吕斯一推开咖啡厅的门就看到了那个姑娘,碍于绅士礼节他忍下翻白眼的冲动,问道:“你在这里等多久了,艾潘妮?”是的,这里的艾潘妮不是别人,正是德那第家的长女,圣米歇尔贫民窟养育的女儿,现如今再看,她也是出落成十六岁的大姑娘了,她戴着一顶枣红色贝雷帽,从裙摆的补丁与油污能得知她始终没能逃出贫困的牢笼。“不久,也就一个小时,顺便帮我父母招揽些 客人,这世道生意难做嘛。”艾潘妮摘下帽子冲马吕斯笑了笑,挂在脏兮兮的脸蛋上格外像野地里的鲜花,她同珂赛特一样憧憬爱情,却不巧默契般地与她爱上了同一个人,那便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马吕斯。“对了,我还碰见了巡逻的警队,你要小心些,马吕斯先生。”
“听着,艾潘妮,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我会付你些钱当做报酬。”马吕斯悄悄别过头躲开那热情的少女的目光,“帮我找一个姑娘,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拥有蓬松的金发与比大海更清澈的蓝眼睛,她的微笑犹如春风一般和煦。”艾潘妮的唇角一滞,她是个聪明的女孩,一下就听出了言语间裹挟不住的爱意,可是她对马吕斯的爱让她能够为他做任何事情:“我不要你的钱。放心吧,很快就能办成的。”
这对从小四处疯跑的野蛮丫头来说自然不是难事,艾潘妮一路走街串巷,终于在普鲁梅街找寻到她深爱的男人暗恋的姑娘。她驻足于一扇哥特式的巨大铁门前,毫无疑问里头住着的是所富贵人家,院里头有精心修建的草坪,屋子前生长着大丛的蔷薇花,艾潘妮猜测那一定是个公主般的女孩,她几乎能想象到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可爱的少女提起裙边,用套着纯白手套的指尖轻抚蔷薇花瓣,随后摘下最美的一支插在金黄的发间。艾潘妮自嘲似的扯扯嘴角,在住精致洋房的小姐和贫民窟的野丫头之间,谁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突然洋房的大门打开了,她连忙躲到灌木丛后头,出来的姑娘背对着艾潘妮,她的金发在月光下仿佛泛起波光的晨曦,艾潘妮能肯定这就是马吕斯要她找的姑娘,他的心上人——珂赛特,艾潘妮十年未见的干妹妹。坦白来讲,她也没觉得有多意外,或是所谓姐妹重逢的惊喜,毕竟巴黎是个拥挤的城市,它容纳了无产阶级到富豪商贾,更何况她们又不是亲姐妹,只是在童年时期有过一段交集,之后又汇入人海的陌路人,她们不过是命运的齿轮,逃不出乱世洪流的漩涡。命运比法兰西初夏的天气更变化无常,谁能想到小时候的公主和灰姑娘如今却调转了身份,现在变成艾潘妮窥视珂赛特的幸福了。铁门外的姑娘从来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她又轻哼一声,转身离开她的世界。
第二个晚上,艾潘妮领着马吕斯又一次走过曲折狭窄的小巷,他们二人谁也没说话,后者在期待他与心上人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前者却在想这是她与他最长的一段独处了,她似乎不能再奢求更多了。“到了。”在离洋房十米开外的丛林,艾潘妮停下脚步,松开马吕斯的手,沉溺爱情的男子显然过于兴奋了,以至于他馈赠给那个卑微到泥土里姑娘一个真挚的笑,好吧,这是艾潘妮拥有的关于马吕斯的一切了,一个微笑和三秒目光。而艾潘妮已经付出了她几乎全部的爱,所以她还能回报什么呢,她只得离去,自觉退出这场动人的重逢。
回去的路不免多了些寂寞,好在艾潘妮早已习惯了冰冷的月光与街道,她独自回到地下室的家,自从小酒馆破产过后,一家五口只能蜗居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与下水沟做邻居,像一窝肮脏的老鼠。艾潘妮掀开充当门的帘子,父母带着弟弟妹妹们睡下了,除开小伽弗洛什,油腻的木桌上燃着半截蜡烛,得以看到旁边的破瓷盘里盛着一块发芽的土豆,这是他们家现在唯一能负担得起的食物了,就连黑面包也成了一个月才能吃上一次的佳肴。“姐姐你回来了,这是我帮你留的夜宵,快吃了吧。”与艾潘妮同样发色的小男孩从被单下探出脑袋,不难猜到他就是还未入睡的伽弗洛什,其实他并非特意等待他的姐姐,穷人家的孩子总是早熟的,十岁男孩也有属于自己的心事。艾潘妮累极了,她坐在乖巧的弟弟身旁,揉了揉他的头顶,他是这个家里与德纳第夫妇性情相差最大的人了,牙还没长齐的年纪却闹着要参加革命。“你今天又去见马吕斯了吗?他真是不务正业,明知道明天就要上尚弗里街筑街垒……”“好了小家伙,你应当睡觉了,犯困的士兵可不被允许上战场。”身心俱疲的长姐吃完了简陋的夜宵后哄弟弟睡下,艾潘妮望向窗外,革命的风已然吹过了圣米歇尔贫民窟,灯火满盈彰示着今夜有许多同伽弗洛什一样的不眠人,弥漫的硝烟里蕴藏着危机,每个人都在等待一场暴动。砰!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炮火比黎明更先到来,艾潘妮看一团红光映亮泛着鱼肚白的天际,她坐起身子穿好衣裳往旁边的床榻一瞥,果然伽弗洛什早已经离去。于是少女把枣红色贝雷帽往头上一扣,在门口随手抄起一把折叠短刀后也踏入了起义的洪流。今时不同往日,即便晨光已经覆盖了大半个巴黎城,艾潘妮也不见有任何一家学校或店铺开门,就连工厂的轰鸣也变得稀疏。人都到哪去了呢?他们在塞讷河的两岸,工人、学生,这些法兰西最底层的人民振臂高呼自由,愤怒将人民的脸拧作相同的表情,他们不顾一切地用枪口对准军官,熊熊烈火在摇晃的湖面上燃烧。从普鲁梅街到河滩大道,艾潘妮瞧见不少大小街垒,与此同时又会有新的街垒在这座悲壮的小城里拔地而起。“嘿,那是政府的人吗,他们在做什么?”她在起义现场外的不远处停下脚步,凑近一个牵孩子的妇女耳边轻声问道。那女人虽然只是站在原地,却忙碌地一边张望混乱里的丈夫,一边安抚哭闹不止的孩子:“没收武器和弹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这是历史自古以来的定律,实际上这并非巴黎城内的第一次起义,然而这次——艾潘妮抬头仰望铅灰色的天空,衣衫与旗帜的碎片被血染成刺眼的红色,厚重的乌云透不进一丝阳光,预示着一场真正的风暴即将到来。
艾潘妮依旧是等到夜幕降临后才回家,路上要经过一段偏僻的羊肠小径,那儿黑得连月光都没有,平常只能碰到醉汉或混混,反正都是些被社会唾弃的渣滓,与艾潘妮一样。今天却有些许异样,她感觉到脚下有些黏糊糊的东西,蹲下来仔细查看是一片不小的血泊,里头还漂浮着破碎的内脏和脑浆,艾潘妮的胃里翻起一阵恶心,朝那呸了口口水便加快了步伐。再往前终于是看见了街道的灯光,三两成群的过路人从她的反方向走过,忽然艾潘妮的眼角瞟见一抹熟悉的金发,那是她永远都忘不了的八月麦穗一般色彩,事到如今她能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呢,她的唇瓣翕动喉头颤抖,嘴边似乎堵了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是垂下头压低了帽檐,与她擦肩而过,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艾潘妮注定无法再触碰珂赛特了,正如人无法再见到回忆里的人,过去的一切都会被抛进岁月长河里,艾潘妮就当她的妹妹死在了五岁的童年。
又一次,掀开破烂的门帘,“死丫头上哪鬼混了,还知道回来啊”,支离破碎的勉强尚能充作是家的地方,与金钱一同失去的还有父母的爱。对此早已麻木的姑娘只是白了他们一眼,她知道她的沉默可以避免一场麻烦的争吵。艾潘妮的人生里究竟还剩下些什么呢?她对马吕斯的得不到回应的爱,如同被丢进海底的石块,她唯一的爱。窗外的炮火仍在轰鸣,糅杂了哭喊和号角的喧嚣声砸在玻璃上,套上一层模糊又沉厚的外衣,艾潘妮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心一横剪去了长发。
圣梅里大教堂的钟敲了十下,宏亮悠远的钟声作战争的前奏,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起义的青年们如期来到了大街垒边守候,他们在废墟里竖起红旗,接着在翻飞的旗帜下端起枪,他们默契地没有一个人说话,每个人都在侧耳细听敌人的脚步声。十秒钟过去了,一分钟,五分钟……他们来了!一声长哨惊破天际,革命一触即发。“开枪!”瞬间满是震耳欲聋的枪声,弹壳爆裂使周遭的空气急速升温,同时蒸腾起炝鼻的火药气味,起义者们浪潮般前赴后继地向前涌去,每一颗子弹都写着自由、平等,与博爱。“法兰西万岁!未来万岁!”在街垒的侧后方正是马吕斯,他与同伴们一样专心于街垒和敌对的士兵之间,“马吕斯先生!”他突然听见有人唤他。趁着换子弹的空当他低下头,看见黑暗中有个人正向上爬,凭借手提灯的光亮马吕斯才看清那是个穿工装衣的男人,裁着齐耳短发,头戴一顶贝雷帽——啊,那分明是艾潘妮!“你来这里做什么?”“如您所见,来参与战斗。”她一本正经地端着一把不知哪儿来的枪,扣动扳机的动作干脆利落,连鲜血溅到衣服和头发上也毫不在意。“你不能出现在这儿,你是个女孩……”“小心!”一颗子弹朝马吕斯飞去,却被别的东西阻断了。艾潘妮的左手手心顿时多了个黑窟窿,几乎贯穿了她的整个手掌,往外疯狂地喷涌出鲜血。“你…你受伤了,我帮你包扎!”“没用的,马吕斯先生。”回应他的是她虚弱的鼻息与惨白的微笑,那已经耗费她仅存的气力了,“抱一下我吧,就这一次。”艾潘妮如愿躺在心爱之人的臂弯里,她的双目失神却透露出幸福的安详,左手臂瘫软在一边,随着血液流淌她的体温也逐渐变得冰凉,她只能嘶哑地喘着气,在漆黑的视线里挣扎着去窥他的眼睛。这样就好,艾潘妮不再痛苦了。“答应我,等我死后在我的额头上吻一下,我会感觉到的。”北风穿过街角撩起一缕深棕色的发丝,她的身体是多么地瘦削,如同一片枯叶在光秃的枝丫上摇曳,孱弱却顽强地对抗死神。马吕斯凝望着她,眉宇间揣着悲伤与同情,他郑重地轻轻点了头,对她许下了唯一一个承诺:“我答应你。”怀里的姑娘笑了,艾潘妮尽力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革命在几个月后终于落下帷幕,马吕斯和珂赛特成了婚,他们在初春某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拜访了艾潘妮的坟墓,珂赛特蹲下身子将一朵红白蓝三色结合的丝带花放置在泥土之上、她胸口的位置,然后开口道:“姐姐,我来看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