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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的本森·穆勒第一次来到野马湖。
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他是逃难至此的。战火吞噬了他的家乡,人们成群结队地徒步而来,身后是满目疮痍的废墟。他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要一直跑,跟着人群跑,不要回头。
最后一次回望家园时,那片熟悉的街道已然化作火海,房屋不断坍塌,空气中弥漫着焦木的气味。尖叫声从后方传来,马蹄声逼近,母亲猛地推了他一把,声音急促:“快跑。”
他听话地转身,却又被拽住衣角。
母亲的眼神深沉复杂,那双眼睛深深刻进他的记忆。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母亲。
野马湖的难民营里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每天都呆在田里的乔伊叔叔,曾经热情地向新来的镇民介绍四周;卖漂亮衣服的海瑟薇阿姨,总是抱着满筐的围巾去福利院看望孩子们;还有彬彬有礼的路易斯先生,过去每天都会微笑着向路人致意。
然而如今,他们正为了一小片稻田的归属破口大骂,脸上写满愤怒与绝望。
本森不知道是谁的错,也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那些曾温暖过小镇的善意都还鲜活在记忆中,为什么人们会变得如此陌生?
直到有一天,他饿得几乎走不动路,目光死死盯着一个难民手里的面包。那一刻,他明白了。
是战争啊。
不是人变了,而是战争把人变成了这样。
在生与死之间,形象、尊严、礼仪,这些东西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再也没有在人群中找到母亲。每天,他靠着树桩入睡,醒来后,又是新一天的炼狱。
直到那天,阳光被一个佝偻的身影遮住。
他抬起头,看见一位慈祥的老妇人,她身后站着一个同样瘦骨嶙峋、饥肠辘辘的红发少年。
“哦,可怜的孩子,”老妇人轻声道,“你看起来饿坏了。”
那一天,本森·穆勒跟着那位妇人回了家。
十一岁的本森·穆勒在野马湖边坐下。
养母是一个性格温和、心地善良的女人。多年前丧偶后,她便独自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自从收养了本森和哈克特,她的生活似乎永远忙个不停。白天拖着不再灵便的身体下地干农活,晚上则总是点着油灯,忙碌着针线活,有些织物被拿去卖掉,有些则穿在本森和哈克特身上。
尽管在这场战争之后,能在异国他乡得到如此照顾,已经算是极为幸运,但每当夜深人静,灯火熄灭,他仍时常偷偷哭泣。
记忆里的母亲曾温柔地拍着他的头,父亲沉默而温和,他们的家虽然不大,却满溢着温馨与安宁。可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些温暖的记忆渐渐褪色,被时间冲刷得越来越远。
他害怕有一天,自己会彻底失去对家的记忆。年少无知懵懂的他,甚至在深夜里悄悄熬夜,想着只要自己睡得少一些,记忆就能停留得久一些。
养母得知本森最近因为精神萎靡的原因后并没有责怪他,只是轻声叮嘱后为他买了一本画本和几支铅笔。
“既然怕忘记,那就画下来吧。”
从那天起,十一岁的本森每天都会按部就班地做几件事:帮养母做些家务,在家或外出画画,去祭坛向女神祈祷,祈祷眼下的和平能够继续,祈祷这些宁静的时光能再延续一段时间。
画纸,是他对记忆的延伸。生活中的一切都在悄然流逝,连眼前的安宁与幸福,也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在经历过战争之后,他再也没有勇气去承受失去的痛苦。除了祈祷,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画笔将眼前的和平与安稳刻在纸上。
那天,和往常一样,他坐在湖边支起画架,画着这片岁月静好的野马湖景象。
一个影子从他身后投射过来,笼罩住他。转过身,他看到一个穿着华贵的先生,正打量着他的画,眼中满是欣赏。
“你的画倒是有点水平,想赚点钱吗?”
那一天,本森·穆勒被贵族看中,接到了人生中第一个绘画委托。
十四岁的本森·穆勒路过野马湖边。湖面倒映着冬日昏黄的天空。
自从开始为贵族绘制宗教画后,他的收入变得相当可观。这是一件好事,至少养母不必再为了维持开销而忙得团团转,可以坐下来,好好休息一阵子。
过去几年里,火山国的局势相对平稳。哈克特外出的时间变多了些,依他所说,是在劫富济贫。而养母与住在附近的凯瑟琳阿姨也变得更加亲近。他常常在傍晚回到家时,看到凯瑟琳阿姨和养母在门口聊天,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
从那之后,本森开始格外留意凯瑟琳阿姨。毕竟,他总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事业和学业都让他忙得不可开交,陪伴养母的时间越来越少。至少,凯瑟琳阿姨在这里,养母就不至于太寂寞了吧。
尽管收入可观,但任何事物都有相应的代价。他如今难得能挤出一个下午,在野马湖边画一些被自己视作“艺术”而非“谋生”的作品。取材时,他总会盯着港口,望向那些缓缓驶来的船只,心里默念:存够钱后,他一定要去看看这世界的其他角落。可每次,他都会被一声悠远的汽笛拉回现实,买好材料,匆匆离去。
最近,他的梦境里总会浮现母亲离开前的那双眼睛。他梦见自己拼尽全力奔向她的方向,却总是在触及那温暖怀抱的前一刻惊醒。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
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现实不同于幻想小说,那些人,那些记忆,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太深的痕迹。撕去书页或许可以让书遗忘纸上的情节,但他心上的伤痕,该如何填补?
那一天,他路过野马湖。火冬年的湖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寒冷的天气总让他不太适应。几个年幼的孩子在冰上追逐打闹,他笑着提醒他们注意安全后,便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更喜欢夏日里的的野马湖,喜欢绿油油的草坪,喜欢湖水被阳光照耀得波光粼粼,映出大片金色的样子。他曾用颜料将那片景象定格在卧室的画布上。
脚步停顿,他回头望向湖面,沉思片刻,随后转身,朝工作室的方向走去。
线条和色块交错着,一个熟悉的轮廓逐渐从画布上浮现。记忆里的温柔眉眼慢慢清晰,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放下画笔,疲惫的眼神里却浮现出一抹笑意。
“母亲,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时隔四年,本森·穆勒再次见到了他记忆中母亲温柔的笑颜。
十七岁的本森·穆勒靠在野马湖畔的那棵老树上。
日子越来越忙。成为宫廷画师后,他又从圣艾尔摩毕业,回到母校担任选修课教师。闲暇时,他会去祭坛分发食物,或者进森林寻找画材。
然而,最近的森林似乎不太平。人们都在议论,说这都是鸮姬的缘故。
三大领主正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平息混乱。勇者雷贝莎率军深入森林,克劳德校长几乎不再公开露面,传闻他在研究魔物,格温妮丝公主甚至发布了“杀死鸮姬便可娶她为妻”的公告。
本森叹了口气。每当想到这些,他总有一股无名的愧疚感。拿着画笔的画师,终究无法为和平做出实质性的贡献。
于是,他一如既往地来到祭坛,闭上双眼,合掌,向女神祈祷。愿和平再持续久一些。
他不知道,这场混乱还会持续多久。
他知道,许多人和魔物都将死去。
他对这场战争的感受一直复杂。暴动的魔物破坏了他所向往的和平,可他也知道自己义兄其实是红狼族的秘密,而森林里,他也曾见过胆小而善良的魔物。许多生灵并不应死去。
可善与恶的界限究竟在哪里?
幼时,他曾亲眼目睹平日温和的人们因饥饿而争夺食物。那时起,好与坏的边界线就变得太过模糊了。
这几年,哈克特终于有了份正经的工作。尽管收入不高,但胜在稳定,反正他一开始就没指望过哈克特可以承担家里多少开销,至少养母不用再拖着蹒跚的步履操劳。
本森每月都会存下一笔钱,一部分用来贴补家用,一部分留给自己。
他的梦想未曾改变。他仍想离开火山国,去看看这广阔的世界。或许到那时,他会有更多时间,画下真正属于自己的画,也能带回更多故事,讲给养母听。
那天,和往常一样,他和哈克特结束一天的工作后,来到野马湖,依在湖边的大树下闲聊。夕阳的余晖洒在冰冷的湖面上,风卷起细碎的雪花,透过光线,宛如金色的尘埃在空气中飘舞。
他下意识地发呆,视线随风飘散。
然后,他看见了一抹炽烈的金色。
比火秋年的麦田还要耀眼,在这片冷冽的天地间,仿佛一束直落尘世的暖光。
他眨了眨眼,心脏莫名地停滞了一瞬。
他本能地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嘴角带起一点弧度。
“初次见面,我是本森。”
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对方发间的光辉上。
“金发真是特别啊。”他顿了顿,“我能有幸为你画一幅肖像吗?”
一月的野马湖边,本森·穆勒遇见了露丝·弗莱贝格。
十八岁的本森·穆勒在野马湖边作画。
自从认识露丝·弗莱贝格后,他的日常里便多了一项固定的消遣:看看那个开朗的小姑娘最近又在忙些什么。
最初,他只是被她那头明媚的金发吸引,可渐渐地,他发现这抹金色总会出现在自己视线的角落,无论何时何地。
在遗忘森林的边缘写生时,他总能瞧见露丝,或是独自一人,或是拉着三两好友,兴冲冲地朝森林深处奔去。她总是哼着歌,步伐轻快,见到他时会热情地打个招呼,然后便信心满满地踏入那片幽深的林间。等她再出来时,身上的盔甲沾满灰尘,偶尔还布满划痕,但脸上的笑意从未褪去。她兴奋地向他分享森林里的见闻,时不时还会往他手里塞上一份烧烤龙虾肉。
偶尔,他会去祭坛,或是祈祷,或是帮忙做些义工,而露丝则总是围着主教请教着什么。他经过时,常能听见她提出些小小的疑问,有时是礼仪课程上的细节,有时则是对信仰的探讨。她偶尔会拉着他辩论,那算不上是他擅长的事情,但每次听她用雀跃的语调提出那些新奇的观点,他倒也乐在其中。
她似乎也对野马湖情有独钟,本森路过时,总能看见她在湖边忙碌。她在湖畔开垦了一小片田地,播种、收获,种的小麦、萝卜,甚至还有一些鲜花。偶尔,她会支起一口小锅,煮些什么香气四溢的食物,他每次都忍不住凑上前去,而她只是笑着,递给他一份尝尝。
有时候,她会趴在树桩上午睡,醒来时懒洋洋地伸个懒腰,然后冲他挥手打招呼。有时候,她会在湖边架起画板,专注地描绘风景,甚至偶尔会拉着他坐下,为他画一幅肖像。而他则在她落笔时悄然翻开自己的素描本,将她画画的模样静静地收进画里。
他们一起出游的时间变多了些。去黑沙滩写生时,他们会好奇地交换画纸,感叹着彼此眼中的世界竟是如此不同。偶尔在学校碰见,她会惊讶于他竟然戴眼镜,然后笑眯眯地评价:“戴眼镜的本森先生真是帅气。” 而他则会在批改作业时,看到她交上来的画作,色彩明艳、生机勃勃,忍不住露出微笑。
那天,他约上露丝来到野马湖畔写生。湖水映着天光,涟漪泛起碎金,微风吹的草木轻轻摇曳,空气中满是泥土混着阳光的味道。白色的小花点缀着面前的一片绿。在他的记忆里,家乡好像也有一片那样的花田。
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提起那些曾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在听到她包含歉意的声音后又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已经走出去了。哈克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笑着揶揄他,并表示这家伙现在事业可是如鱼得水,养母的开销都是由他在承担。
“这么看来本森先生的确是凯瑟琳阿姨提到过的那种适合结婚的男性呢。”
“咳..咳咳。”他狠狠的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调整了下姿态后红着脸回应。
“好吧,谢谢你的夸奖。”他微微正脸,“不过这样的话以后可不要轻易对别的男生说哦。”
“咦?为什么呀?”
“嗯...总之就是..”
“算了......我也有表达不清的时候啦...”
那天,本森·穆勒和往后的许多日子里一样,在野马湖边画画,身旁是同样在纸上描绘着风景的露丝·弗莱贝格。
二十三岁的本森·穆勒来到野马湖边
过去五年里发生了不少事情。大退化吓坏了不少人,养母第一次在集市上听见此事后也急匆匆的赶回家,看到他和哈克特都平安无事后才松了口气。镇上的一些居民失踪了,传言说他们是完全退化成动物了。
尽管这是小概率事件,但从那之后,每次看到露丝远远的走来时,他都会下意识的用目光扫过她的胳膊和脑袋,确认没有长出什么奇怪的羽毛,明亮又善良的她总是让本森联想起一只好奇的,歪着脑袋的小知更鸟。或许是这个原因,他也格外担心哪天她真的会退化成一只小鸟。好在直到现在,那样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就是了。
今年的冬天到来的很早,针对鸮姬的讨伐似乎也马上就要进入尾声,他还是会像往年一样去祭坛向女神祈祷和平的延续。
火冬年的尾声降至,他的《知更鸟之歌》即将完工,露丝的成年礼也近在眼前。
他觉得这段时间的自己好像病了。或许是天气太冷,或许是过于劳累,或许——是因为见不到她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让他本就疲惫的日子更加煎熬。
九月底,圣艾尔摩学院的舞会如期而至。
像往年的每一年一样,他又一次向露丝发出了邀请。
“要和我一起参加舞会吗?”
真是奇怪啊,明明每年都会一起去,可无论过了多少年,说出这句话时,他总是像第一次邀请她那样紧张无措。好在她没有察觉,只是笑着高兴地答应了。
舞会的夜晚,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映照在绚烂的长裙和熠熠生辉的胸针上。大厅里人声鼎沸,年轻的少男少女穿梭在舞池中,或是轻快旋转,或是相视而笑,交谈着关于未来的种种可能,一切都充满着年轻的气息与不确定性。 露丝穿着一袭蓬松柔软的白色长裙,裙摆轻柔的随着步伐微微摆动。他们随着音乐的节奏缓缓移动着,舞步或许算不上一致,但那都不重要。他们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以不同的步调并肩行走,过去六年在野马湖边是这样,现在是,或许未来,大概,也许也会是吧。
“今年露丝就要从学院毕业了吧,未来有什么计划吗?”本森低声询问,
“你以后,会离开火山国吗?”
“这个嘛...”她拖长了音节,垂下脑袋,似乎是在认真思考着,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还没怎么仔细考虑过呢...不过应该不会吧!”
“这样啊。”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嘴角微微扬起,“那也不错呢。”
他的手仍然搭在她的掌心,指尖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收紧。火山国是她的家,她说她不会离开——那是好事,不是吗?可世界那么广阔,她又是个那样热爱冒险、热爱新奇事物的女孩,他真的能相信她会一直停留在这片土地上吗?她会不会在某天,因为某个契机,踏上远方,再也不回来了?
他想让她去追随自己的心,无论是为了梦想、为了成长,还是为了她真正想做的事。可与此同时,他又无法否认自己潜藏在心底的那些念头 ———— 如果那个熟悉的身影不再出现在他未来的生活里,他该怎么习惯,他怎么才能习惯?
“等冬天过去...”他顿了顿,权衡着什么,最终还是笑了笑,语调和往常一样,平稳而温柔,“以后应该也有很多见面的机会吧?”
“是的!”露丝用力的点点头,“本森会一直在野马湖吗?”
他沉思片刻,给出了最诚实的回答。“我说不准。但即使我离开了...也一定会回来的。”
冬夜的风依然寒冷,湖面的冰层随着夜色渐深,折射出微微晃动的月光。
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
十二月底,本森去了祭坛,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成年礼的仪式庄重而肃穆,光芒透过高高的穹顶洒落,浮动的尘埃在阳光中微微闪烁。站在神像前的少女身着深蓝色的礼裙,金色的发丝在晨光里熠熠生辉。她低垂着眼眸,微微抬头,神情平静而虔诚。
她所期待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呢?
本森靠在二楼的栏杆上,静静地望着她。礼堂里人声低微,唯独他目光不移,凝视着那道身影。并未上前,只是远远的在人群外站着,见证着独属于她的时刻。手中的画本翻开了一夜,碳笔落在纸上,细致地勾勒出她的轮廓。
那天,成年礼结束后,他们像往常那样见面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只是随意的并肩在中央广场散步。他们路过浴场,路过剧院,最后来到了野马湖,在那个他们彼此都无比熟悉的树桩上坐下。
他们像过去一样闲聊着,从剧场的戏剧聊到刚刚成年礼时发生的趣事,轻笑声此起彼伏。他看着已经结上厚厚一层冰的湖面,他刚刚搬到火山国的时候,野马湖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问题就这么突兀的跳进了他的脑袋,但氛围正好,他也索性顺着话把问题问了出来。
“如果要和重要的人分别了,露丝会对他们说些什么呢?”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一个问题,但马上便伸手挠了挠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会才轻声道,
“什么也不说,但是永远记住他们的样子。”
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就这么十分突然的打中了毫无防备的他。
他沉默片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残留着淡淡的铅灰。许多年前母亲拉住自己的模样再次浮现眼前,直至今日,他依然能清楚的记住她那时的模样。
他将目光投向露丝,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低头喝着刚刚煮好的茉莉花茶,神情是他熟悉的温柔。
那天,本森·穆勒和露丝·弗莱贝格一起坐在野马湖边
他想,他会永远记住她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