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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桥上被橘朔也击落的那次,在荒废的木屋醒来,身上盖着不知从哪搞来的毛毯,身上绑着绷带。相川始伸出手,研究那被细致处理过的伤口,白色的绷带掩藏住绿色的血迹,毛毯试图提供给undead并不需要的热量,年轻的骑士听见响动走进来,手里端着人类的食物,微微向外冒着热气。相川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他不需要的,剑崎一真擅自把他归为“人类”的范畴对待,他没有接受的必要。
“这是我自己做的粥哦!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经常自己做饭的——undead可以吃人类的食物吗?”
他盯着剑崎一真看,心想你也知道人类和undead不同,那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救他?他又想,我为什么要留在蓝花楹?人类脆弱、短命、不堪一击,这样摇摇欲坠的生命为什么还可以承载那么多复杂的情感?相川始因此犹豫了一瞬。后来他清楚自己犯了大错,在战斗中怔愣的刹那足以让对手落下致命攻击,他犹豫了,没有立刻走开,所以被击中,只是他当时并不能想到。他没有拒绝,所以剑崎一真默认他接受。剑崎一真默认他需要包扎,需要关照,需要一条薄得可笑的毛毯,需要一碗还带着热气的粥,剑崎一真把他看作“人类”,相川始只好稀里糊涂地当起人来。
他一把夺过碗,用勺子很快地一下又一下吞咽,剑崎一真因此露出开心的笑,他无法理解这个人失落和快乐的缘由,剑崎一真在一旁喋喋不休自夸厨艺,他也品尝不出食物的好坏,但是剑崎一真自说自话的样子并不叫人讨厌,他吃完了整碗粥。相川始明白所有给予都有背后的筹码,剑崎一真救了他,那么他以后也会放他一命,但是这碗粥要怎么算?剑崎一真做出了多余的举动,相川始选择了接受,却不知道如何偿还,只好用冷漠的表情回复。好在他一贯如此,剑崎一真并不在意,轻快地站起身来走动,临走时又讲很多废话,伏在摩托上离开像一只展翅的鸟。
窗外响起摩托车的声音。蓝花楹外经常响起摩托车的轰鸣,很多客人喜欢选择这种出行方式,相川始听得出来它们全都不是绀蓝黑桃,但是每一次他还是会抬起头看。剑崎一真最后一次离开时并没有骑着摩托,他从悬崖上跃下,相川始,橘朔也,上城睦月一起追过来,谁也没有来得及看见他。他消失在大海的浪花里。后来相川始给天音讲到海的女儿的故事,小美人鱼消失成为泡沫,相川始只好又一次想到剑崎一真。天高海阔,没有云翳也并没有风浪,海水把涌起的泡沫一次又一次推到悬崖下,天空飞过展翅的鸟又消失,他安然无恙地同大家一起回到蓝花楹,剑崎一真消失如同融化在太阳下的泡沫,哪里也寻不到。因为一切发生得太快,他又太迟缓,那瞬间并不能理解自己失去了什么,相川始觉得痛苦,以为这就是全部。
天音年纪虽小,对离别并不陌生。一次她在蓝花楹问起剑崎哥哥的去处,满座寂静,橘朔也转过脸去,广濑同白井相顾无言。母亲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她从此不再提。
彼时相川始在吧台后擦拭一只杯子,杯壁滑落一滴水,坠落如同眼泪。
他放下杯子,在心里想,剑崎。
剑崎一真喜欢坐在吧台的位置。从前他和白井一起来,和睦月一起,那时他们随便挑张桌子坐下,照例点份招牌菜,聊undead或任何话题。相川始推门路过径直走向地下室,沿途捕捉只言片语的笑声。
后来剑崎一真单方面认定和相川始熟识,于是常落座吧台,吃东西或喝咖啡,看着相川始忙碌穿梭在吧台和餐厅间,或干脆趴在桌上发呆。他发呆也不要人安生,明明蓝花楹里还有天音同母亲栗圆,后者会笑着招呼他,天音也喜欢和他聊天,但剑崎一真闲下来几乎只是不要相川始安生。相川始在吧台后慢慢收拾餐具,剑崎一真就要凑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讲话,全是漫无目的的东西:橘前辈今天打出一击很帅的攻击,广濑前辈脾气好差,虎太郎做饭还没能恢复水准好伤心。相川始简直懒得理他,说出“好啰嗦”这样的话也只会收获受伤的表情,隔几天他还是会一样出现,推开蓝花楹的大门,看见相川始就露出笑,大声喊“始”,然后坐下,说,给我来一份蛋包饭,感谢啦!于是相川始就不再理会。
他只是沉默地听着,又一次对剑崎一真默许。
相川始后来回想,剑崎一真也并不常来,因为undead太多,骑士太少,他连轴转,又住在白井家而不是蓝花楹。但为什么他总觉得剑崎一真很吵,剑崎一真离开后吧台太空。
其实剑崎后来也变得不那么爱讲话,有时候甚至寡言。undead已经层出不穷,花样繁多,还要当心同为人类的暗刀,睦月也一直让人放不下心。啊,还有自己,这个joker的麻烦存在。但是剑崎一真从不提起这些。他推开门,径直到吧台坐下,嘴角拉得很平,慢慢垂着一双眼。但等到相川始走过来,他立马又仰起头来笑,眼睛明亮,然后很高兴地喊“始,你来啦”。他对谁都一样,一样快乐,高兴,一样眼神专注,坦率,真挚,垂眼或抬头看人都一眨不眨,被推开也只会抖掉灰再快活地跑来。
这些人之中,相川始推开他最多。
后来他听白井和广濑聊起,说到剑崎一真从前脾气相当暴躁。他想了想,总觉得遥远又不真切,于是不搭话。他的沉默没有让话题落空,白井和广濑来到蓝花楹,只是找个地方回忆剑崎一真,他们和相川始解释从前,实际是提醒彼此不要忘记。
后来他知道所有人都没有忘记,剑崎一真在他们回忆中存在的时间比所有人一开始所能想象的都要长,因为最开始没有人愿意相信,他那么久都没有回来。
“脾气超级爆炸的啊,剑崎。”虎太郎这么说。
广濑点头附和:“之前还冲人吼来着,很过分。”
“习惯了他后来超级好脾气的样子,想一想剑崎从前脾气原来那么差,竟然还有点怀念……”
“喂,”广濑白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吐槽,“你怀念的东西也有够奇葩。”
虎太郎夸张地做出一个受伤的表情,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非常明显地往吧台那边瞄了一眼,自以为隐蔽地凑到广濑身边,小声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剑崎对那个谁的时候脾气一直蛮好的。一开始我都有点嫉妒了。”
“谁?”广濑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正好同抬起头的相川始对视,于是迎着虎太郎“背后说人被当场捕获”的躲闪目光,非常自然地冲相川点点头,转向虎太郎说,“相川始?”虽然是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对呀。”终于意识到以joker的听力完全可以听清刚才的对话,虎太郎干脆转过身去,“话说回来,我一直很好奇,剑崎那种超级滥好人对谁都一腔热血也就算了,相川是怎么竟然也能在那种情况下相信剑崎啊?他可是……”
他咽下后面的句子,但广濑和相川都明白虎太郎要讲什么。
他可是undead。还是那个没有任何同伴,只身孤影的joker。一个参与极限战争,完全清楚比赛残酷性的undead,两千年后,为什么只对这个人类妥协了?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相川始反驳,他也对天音妥协过很多次,他愿意帮栗园太太的忙,他也会和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起呆很久,剑崎一真没有什么不同——
真的没有吗?他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他想到雪地里的男人,已经模糊地懂得人类对“爱”的执着;想到天音和她母亲,觉得胸口充盈着暖意;想到那个流浪歌手,已经没有感觉;他看着广濑和白井,想起橘朔也和上城睦月,明白因为因为剑崎一真的关系所以他们现在是自己的同伴。他想到剑崎一真的名字,恍然间看到剑崎坐在吧台上冲他歪着脑袋笑,他几乎不敢眨眼,但剑崎还是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消失不见。然后他的胸腔左侧开始感到疼痛,沉重地压下去像巨大的石头,undead也会窒息而死吗?他垂下头,避开广濑和白井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广濑对白井说,好啦,你稿子写完没有?吃完就赶紧回去,再赶不上截稿期可不要找我们哭。于是落在自己身上的两道视线都消失不见,但相川始依旧觉得沉重。
他突然有种迫切要开口讲话的欲望。他很少接话,几乎从不开启话题,但现在他想讨论剑崎一真。
他一下子抬起头来,“剑崎……”,他说。
骤然响起一串风铃声,门被推开,铃铛碰撞,吞没了相川始的话。
“抱歉?”白井已经走出去,广濑扶着门,递来疑惑的眼神,“相川,你有说什么吗?”
相川始摇了摇头,又一次沉默。
剑崎一真需要同伴。
最开始相川始无法理解这点。在他看来,世界上再没有比人类更热情的物种,天音母女愿意接受来路不明的他在店里工作生活已经不可思议,剑崎一真更是怪类中的怪类。对一切人和事物都过分热情,对每一个人都愿意奋不顾身地伸出援手,尽管大多数情况下相川始认为剑崎一真善良过了头,几乎是蠢,但他也会因此想,这样的人也会没有同伴吗?
再后来相川始意识到世界上再没有比人类更狡猾的物种,背叛和欺诈,猜忌和阴谋,人类自诩高贵,有时却比undead更无情。他只是从来没在剑崎身上看到这些。
剑崎一真喋喋不休地要相川始做自己的同伴,相川始不知道怎么拒绝。
人类的身体脆弱单薄,一把骨头撑起血肉之躯,只要他想,joker的尖爪可以瞬间划破剑崎一真的喉咙,但是剑崎一次又一次冲上前来,像永远不知道害怕。他笃信相川始会是自己的同伴,同伴是不会伤害自己的,所以相川始绝对不会那么做。
他是那样天真地相信着,他先于相川始本身相信相川只是相川,无关人类还是undead。
“我不在乎你的身份,在我这里,你只是相川始。”
“你不害怕吗?我可是——”joker。
未尽的话被打断,“不就是相川始吗?”
相川讶然地抬头,对上剑崎一真坚定的眼神,他后来在回忆里意识到自己在剑崎眼睛的倒影中露出快乐的笑。
相川始推开他,却怎么也推不走他。天地间从人类到undead,知晓他joker身份的人都会退却,只有剑崎一真这个笨蛋从头到尾都只当他是相川始。相川始是人也好,是undead也罢,是什么都无所谓,相川始只是相川始。剑崎一真的眼睛会说话,在每一次对视中坚定地向他重复。
后来相川始的手就不再推开他。
他第一次伸手帮助剑崎,他永远忘不了那时剑崎的眼神,盈满纯粹的欢喜望过来几乎像灼伤人的太阳,不然他的胸口为什么会无端感到温暖却又疼痛。
剑崎一真的眼睛总是明亮的,绕着每一个他认定为“同伴”的人跑来跑去,背后摇着看不见的尾巴。橘朔也有次提起他,更是直言剑崎像过分热情的大型犬,相川始抬头看一圈,蓝花楹里每个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放学回家的天音恰巧推开门,歪着脑袋用眨巴的眼睛问大家在笑什么,虎太郎存心逗她,故意不讲,恼得天音一面打他一面和母亲告状,一转身歪在母亲怀里的动作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相川始没忍住笑出声来,声音很轻,却也很清楚。一瞬间几道目光都落到他身上,天音大声嚷嚷:“始哥哥还是笑起来好看嘛!以后多笑笑呀!”那一瞬间,相川始又想到剑崎一真,想起每次见面他无数张笑脸;想到他们第一次在山上擦肩而过,剑崎一真歪着脑袋探寻又疑惑;想到荒凉的山深处,枝叶飘零,他和他最后一次见面,剑崎转身望向他,眉梢嘴角带笑。
“剑崎!”
他没能追上他,山崖上海风扑面,天空晴翠如洗,太阳在上方以永远为单位照耀,两千年来,亘古不变。
两千年前与两千年后,见到的人和物,对他们这些被困在极限战争里的undead而言,并没有多少区别。就算在战争中落败被封印,极限战争也只是暂时终止,随时可能再次重启,undead也会再次醒来,重复这场没有终局的厮杀。
地球上各种生物争夺资源的本能渴求不会消失,石板随时可以重启极限之战。我们的宿命就是如此,继承的记忆里卡利斯对同伴落下定论。你不想终止循环吗?自愿放弃的红心A在被封印前问他,你是joker,最后的王牌,如果极限战争真的存在拐点,我相信你会是那个变数。彼时的joker惊疑于面前这位上次战争赢家的毫不反抗,并未留意红心A到底在絮叨些什么。后来的相川始明白卡利斯讲的是正确的,所有的undead都是石板的掌中玩物,在不甘和抗拒中也选择接受。
直到剑崎一真出现。
绿色的血从他袖口流下,刺痛相川始的眼睛。
剑崎一真选择成为undead,放弃人类的生命。他拒绝封印相川始,拒绝接受极限战争无限重启的循环,他把整个人类世界留给相川始,宣告同命运作战,决然转身离开。从此极限战争再无赢家。战争不会迎来终局也自然谈不上重启,世上没有永恒的循环,就连太阳也照耀不了亿万斯年,只余两个joker——剑崎一真和相川始——在undead不死不灭的生命里共享“永远”的诅咒。
“人类很喜欢用‘永远’这个词。”
天音喜欢拉着他,要他一遍遍说自己会永远留在蓝花楹;在街头拍照,会听到男女互相承诺永远;栗园在天音为自己送上生日礼物的时候紧紧搂住她,说我会永远爱你;橘朔也给小夜子扫墓,郑重地说我会永远记得你。
“但是明明人类的生命这么短暂,对你们来说,‘永远’根本不存在。”
剑崎听了相川这番话,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认真地想了很久然后说:“也许正因为人类没有永远,所以才这么讲吧。因为你看,如果真存在‘永远’的话,其实是会很痛苦的吧?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消失,最后只剩下‘永远’,到那个时候,不会感到很孤独吗?”
痛苦,孤独。
undead只能被封印,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自然也算不上“生命”。对他们而言,“时间”只是没有意义的数字。
剑崎,在你之前,我从来不知道“等待”的滋味,也不会明白“永远”原来是一种痛苦。你走后时间终于开始流动,一年,两年,三年,十年,我开始学着计算时间,明明是我们共同拥有的“永恒”,为什么这“永远”却带不来你?
“永远”已经让我在人群中体味到无处排解的孤独,那么你呢,剑崎?只身一人游离在人世之外,谁又能寄托你的痛苦?
你会回来吗?
下一个十年,下一个一百年,三百年,或者明天,你会来吗?天音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剑崎,恐怕你要认不得她了。虎太郎成了作家,把我们的故事都写成了书,你在外面,有读到过他的作品吗?橘朔也依然在board工作,希望能找到彻底摧毁石板的方法,我偶尔也会去,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我想如果换你,去了大概也是添乱。广濑小姐还没有结婚,和橘朔也一样在board工作,他们还是经常提起你。睦月倒是和女朋友早早成亲,还来蓝花楹发了请帖和喜糖,也有你的一份。
我还在拍照,意外地也能靠这个赚点钱,直接给钱的话栗园夫人是不愿意的,我会拿这个给天音多买点东西。天音还记着你,不过自从上次问起你被制止后,她就很少主动提起了,只是会在蓝花楹聊起你的时候,从卧室里跑出来听。我拍了很多照片,栗园夫人说发作品最好不要用真名,这是栗园先生的经验,所以我擅自借用了你的名字。你有看见吗?
相川始放下笔。
他写了很多,还写了很多,他起身,把这个注定等不到第二个读者的本子收好。本子里仓促记着他的思绪,无处倾诉的感情,每次落笔胸口都感到疼痛。
我感到很痛苦,这也可以叫“爱”吗?他问刚刚谈过一场恋爱,在蓝花楹被众人乱七八糟关于“爱”的定义的争吵扰得不行,躲到他房间里来的天音。
天音闻言,讶异地看向他,说她不知道,但是如果痛苦的话,忘掉那个人不就好了吗?
不,不行。相川始摇摇头,不能忘记他。
天音于是收起表情,认真地望向他眼睛,仿佛要从里面看到谁的存在。良久,她轻声说,始哥哥,我不知道答案,但没有人规定“痛苦”不能是“爱”。
今年是剑崎一真离开的第十年,窗外有酷似绀蓝黑桃的摩托声响起,店内熟客感慨相川始越来越有“人情味”,相川始礼貌地笑着回应,又一次抬头确认摩托车带来的不是他期望的那个人。
“叮——”电话响起,相川始放下擦拭的咖啡杯,拿起听筒,接通的瞬间心脏开始狂跳。
“这里是蓝花楹。”他说,像平常无数次一样若无其事,回应他的是一声惊呼和匆忙挂断的电话,这刹那的瞬间足够相川始认出对面的声音。
剑崎。
他保持单手举着听筒的姿势,坠落一滴眼泪,长久站立直到水痕冰凉后干涸。这瞬间他终于在痛苦里意识到自己对剑崎一真的感情原来叫“爱”。原来这么长时间里我想起你总会感受到疼痛,是因为我已经爱了你太久。
你什么时候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