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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贺然那里离开之后,你一个人走回了竹林旧居。
夜过三更,酒气已然消解不少,鼻尖却始终萦绕着那阵凛然的冷。
那三只狼和门口的断首早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贺然后面又折返回来带走了,还是被附近的熊叼了去,但你此时已经无暇考虑这些了。
瓶底还剩了最后一碟离人泪,被你带回来,静静立在桌上。你呆愣半晌,最后也只是走进屋里,慢慢褪去了那身旧衣。
“一堆前尘旧事,偏要教新人听。”
你静静盯着铜镜里那张脸,却怎么也记不得他十九岁的模样,在回忆里西翻东找,也只能扯出几张浸水的画。
那时你刚熬过一阵风寒,迷迷糊糊坐起来,才瞧见抹蓝影就张手要抱。对面的江无浪掌心盘发尚未成型,余光就看到只穿了身里衣的崽子要坠不坠地挂在床头,嘴里还一口一个江叔喊得乖巧。三步并两步过去把人塞进被窝里,头发就全散了下来,小孩看着自己既被裹了进去,俨然是抱不成的模样,滴溜着眼睛想了半天,最后捏了缕他的发丝,自顾自玩起来。
你一点点揭下易容,心如明镜:自那之后,他便很少再盘发了。
那发型想来应是天泉教的,你心中免不得一阵郁结,可惜再不能看见江叔穿那身貂制的漂亮衣服,实在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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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遗憾这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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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这声音吓了一跳,顾盼一周才惊醒:这竟是你自己的心声。
那些人见过他少年莽撞,一腔孤勇的模样,你恨吗?
他欺你瞒你,这么多年不顾挽留地说走就走,诸般借口也不过是为了摆脱你,你不怨吗?
这样的声音突然就鬼魅般嘤嘤荡起,一层一层从四肢漫至头顶。
然后你听见自己故作镇静的声音:“江叔有他自己的的事要去做。”
自己的事?笑话!那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他江无浪有自己的事,那你算什么呢?大发善心捡来的小孩,还是随时都可以弃之敝履的累赘?
什么中渡桥之战什么王清什么绣金楼,那些和你有什么关系?和不羡仙又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你就得是被抛弃的那个,凭什么不羡仙就非要是被盯上的那个?!
谁要关心那些陈芝麻烂往事,你明明——
够了。
你被那声嘶力竭的控诉磨得心烦,终于出声喝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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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打算替他狡辩?那道声音冷笑着说。
你明明早就不信那些说辞了,还要继续自欺欺人么?
“信不信的,重要吗?”
终于换好自己的衣服,你提起剑,重新走出了那道木门。
月光如水,倾泻在竹林里,只余满地斑驳。
你突然想起多年前他临行之时,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那天江叔破例允你沾了点酒,后来还带着你坐上屋顶,看的就是此般月色。你记得那只常年握剑的手在头顶揉了揉,就听见他说以后要出远门。
“那你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他笑了笑,只道你今后要好好练功,要听寒姨的话,他会时不时回来看看。
你点头应允,想着以后可能会被偷袭检查,还瘪了瘪嘴。
哪曾想此后多年再无音讯,你每年在神仙渡泊船口遥望,在小屋带着一盏接一盏酒的停留,却始终不见故人身影。
你并非没有怨过,不羡仙大火燃起,擦过身侧的箭雨射落那根红布时你恨极了,和伊刀被围困举目无援的时候你不止一次地在心里质问过他在哪,为什么。
为什么一去无返,为什么这么多年一次都不愿意回来看看你,为什么......不能回来救救大家。
这些问题始终扎在你心头,像一根冥顽不灵的尖刺,在每一个午夜梦回的时分叫你痛彻心扉,也辗转难眠。
后来你离开清河,走了太多地方,最后终于落脚开封,你又见了好多人,摔过好多跤,甚至还当了挺多次大侠。
然后在今夜你终于得知,原来江无浪,就是江晏。
太多心绪翻涌,你辨不清左右,最后好不容易从一团乱麻里拎出了个像样的情绪,才意识到那竟然叫做心疼。
他在那个过去的梦里问你,十六岁离家,还记得回去的路吗?
此刻你也很想知道,十九岁被设局见证义父离世,被构陷身处囹圄之时,江晏又在想些什么呢。
他也会无措吗,他也会...痛哭吗?
于是怨啊,恨啊,在这样的月色里,年轻的侠客挥一挥手,都散进酒里。
你笑了笑,正要去捏那酒瓶,却听闻身后一声轻叹,瓶身就不翼而飞。
“看来赶上了最后一口。”
然后你转身,抬眸望进那人不再清澈的眼底。
那里留存过太多太复杂的东西,但至少在今夜,那里面流转着此后经年。
tbc.涸雨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