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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佳乐十五岁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天空、花朵和蝴蝶，他坐在绿油油的草坪上度过了一个恬静的下午。他二十五岁的某天回想起那个梦，天空、花朵和草坪都变得虚幻，唯一清晰的镜头是一只蝴蝶落在他指尖，轻轻地扇动了一下翅膀。
飞机落地青岛的时候张佳乐什么都没有想。他只是茫然。原来一个选择就可以将自己命运的洪流改道。而他真的做出了离开百花的决定，从此再也回不去了。
他打比赛的时候来过青岛，和当时的队友一起；他之前从未设想过自己在这座城市长留。张佳乐就这样跟着来接待的张新杰一点一点走进这座城市。青岛很好，只是他作为土生土长的昆明人既不耐热也不耐冷，乍一到还有点醉氧，于是在和队友变熟之前先和俱乐部的床以及沙发变熟。
离第九赛季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他开始和队友进行磨合。退役的一年他有意保持了自己的竞技状态，磨合有的时候顺利，有的时候则不然。但是张佳乐看见韩文清一脸严肃地骂人的时候总是莫名其妙想笑，而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于是被骂更狠。他觉得韩文清有一种高中时期教导主任的风范，他上高中的时候经常翻墙去网吧被抓所以印象深刻——对啊不然现在也不能在这。张佳乐一本正经地跟张新杰秦牧云白言飞胡说八道，旁边林敬言说你跟张新杰那么说他真信，习惯了信口开河的张佳乐诧异：啊？他转头看向一脸认真的张新杰，看见对方坚毅得像要入党（实际上已经入了）的神情之后决定以后谨言慎行。
其实后来该胡说八道还是胡说八道。但是从此张佳乐总有意无意地护着张新杰——在胡说八道方面。他觉得新杰这孩子太老实，严谨得几乎像个笨蛋，怕出去被别人骗了。实际上是张佳乐从习惯了被人保护又变成了习惯保护别人的人，再想从那个角色里脱离，难。
公布百花缭乱转会的那天，张佳乐八点起床，吃了一根油条两个鸡蛋，又约了林敬言去海边散步。他和二期的这位老友都在尽力融入这座城市。回来的路上张佳乐说口渴，于是二人顺路去了超市。林敬言推着车在那里走马观花地逛，走出好长一段距离才发现身边的人落下好远。推着车回去就看见张佳乐呆呆地立在货架前面，货架上摆的是百花牌蜂王浆。
大概有五分钟，也有可能再长一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张佳乐也只是看着那瓶蜂王浆，没有动手的意思。林敬言想，他一定是想起百花了；可是他不会再做些什么。他只是立在离百花两个字一步之遥的地方，独自背负起那些从前。
然后张佳乐缓过神来，对着林敬言微笑，说不好意思啊，我刚才愣神了，走吧老林。林敬言说没必要不好意思，我们是队友啊。张佳乐的思绪又像被抽离，他喃喃，对啊，我们是队友。
回俱乐部等着他们——尤其是张佳乐的是腥风血雨。百花战队王牌角色，弹药师百花缭乱，被霸图战队以1600万的价格给收购。
人们在好奇霸图战队的意图，以最审慎的眼光筛选了每一位联盟现役弹药，外加张佳乐这个目前处于退役状态的编外人员。张佳乐沉默地刷新网页，一遍又一遍，刷到没什么可刷的就换软件。好奇、质疑、怀念他都一一看过，韩文清中途想让他别看了，被张新杰制止。张新杰说，他总要面对的。于是韩文清没再说什么，转头给他端过来一杯蜂蜜水。张佳乐从眼花缭乱的信息中抬头，微笑着说谢谢。旁边的林敬言心想，这真是他看过最牵强的笑。
张佳乐说，记者采访就是今天吧。张新杰推推眼镜说，今天，我们和你一起。被张佳乐微笑着拒绝了。他说，新杰，有的事情我自己来会比较好。张新杰没再坚持。
傍晚的时候张佳乐接受记者采访。他承认将在新赛季复出，而且已经和霸图战队达成协议，新赛季将为霸图战队效力。真的说出口了之后他反倒平静，忍不住又坐直了一点，好像那样就能多给自己一些勇气。记者虽然有所预料但也很惊诧，立马开始询问张佳乐一些大家应该都好奇的问题。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复出？复出为什么选择了霸图战队而不是此前效力的百花战队？有没有想过百花战队以及粉丝？为了这次复出你可能会搭上以往拥有的一切还不一定能得到回报，你认为值得吗？
值得吗？
张佳乐在此前已经问过千百遍自己这个问题，甚至在坐从昆明到青岛的飞机的时候也想过。最后得出结果，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有想不想。所以他不再犹豫。
张佳乐说：“我为上一赛季不负责任的退役感到抱歉，对这一赛季复出，”他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到百花战队，同样感到抱歉。”
他没有奢求别人的理解或是原谅。他对这件事其实抱有很大的痛苦和不安，但是他依然去做了，然后承担一切。这就是张佳乐的选择。
记者似乎被他周围的气氛感染，多问了一句张佳乐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为了冠军。”
其实就是这么简单，不是吗。
采访引起了轩然大波。这是张佳乐早就预料到的，可是那些熟悉的id来跟他说不熟悉的话的时候，他还是有一些始料不及，像被人打了重重一拳。有那么一个故事：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最终引起了南美洲的一场飓风。张佳乐没去过南美洲，可他正经历着浩荡的飓风，这是以他为目标的蝴蝶效应。而他只有也只能全盘接受。
那算是张佳乐人生中的一段阴霾。他白天训练，晚上就一言不发地刷各种言论，把唱衰的帖子从头看到尾，一开始用小号给支持他的粉丝偷偷点了赞，害怕打扰到人家又慌忙取消，只能在心里祝福人家生活顺利。有的时候不当的关注也是罪过。辱骂他的id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有超话八级十级的也有被他翻过牌的，其实他都记得。他怎么可能忘呢？这是他从一无所有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一切，现在都变成了对内的刀刃刺回来，直把他心脏扎出了血窟窿也不肯罢休。意料之外的是，他看这些东西的时候心情很平静，像马上就要入定。后来他才明白，他当时可能只是，麻木了。
他晚上睡得很少，白天却愈加精神。张新杰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和一天比一天明显的黑眼圈欲言又止，当天晚上在自己睡觉之前把上网的张佳乐捉拿归案——从此张新杰把“检查张佳乐是否还在玩手机”这条加进自己日程表，一开始是每天一次，后来才改。
张佳乐垂头丧气地说，新杰，你这样我很没有前辈的尊严啊！张新杰平静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果断拒绝了他。
张佳乐的变化体现在训练中。大家都以为他会受影响，实际上也确实是有，但变化是他更专注了。每天训练室和卧室两点一线，时不时还会大爆手速，然后被张新杰监督着老老实实做手操。其实没有人管他的话他也会做，他退役的时候从来没落下。这是以前在百花遗留下来的习惯。他转会来到霸图，除了账号卡，带来的也就这点东西了。
距离他正式复出还有一个月，张佳乐的生活就这样在磕磕绊绊中步入正轨。霸图运营询问能不能拍他，他有点犹豫，说拍我的话会被骂吧。运营说，相信我们，相信战队，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张佳乐还是犹豫，不过最后同意了，他不是会拒绝别人的人。只是他要求先把这些照片视频压着，起码别让俱乐部被骂。当然，当时的张佳乐没有想到那个运营会把“骂就冲我一个人来，不要牵连俱乐部”这种中二的话记那么久，于是在俱乐部的某个团建饭局上，几年之后的张佳乐替当时的他承受了这份尴尬。
他正常吃饭，很少出门，几乎无梦。梦也只是梦到一片单调的压的人喘不过气的黑色，再没有蝴蝶。离他复出的时间越来越近，按照计划他应该再次接受采访并发表复出宣言。而他正看着电脑上百花玩家的联合签名沉默。他承认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真的想什么都不管就这么回到百花从头来过，但是下一秒更强烈的对冠军的渴望阻止了他。是的，没有什么能让他止步或是停留，有的话也是因为，他真的太想拿冠军了。
某乎上有一个问题：你曾经为了理想放弃过什么？
下面的回答七嘴八舌，张佳乐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第无数次地思考这个问题。他打了很多字又一个一个删掉，最后也没写出一个像样的答案。
说复出宣言的时候张佳乐再次对百花粉丝表达了感激和愧疚。
张佳乐说，但是，无论如何，我有一些必须要去追求的东西。
记者问，您的意思是指总冠军吗？
张佳乐点头，说，是的。
“冠军，真的有那么重要？”
“是的，很重要。”张佳乐听见自己这么说。他想这一定是他一生中眼神最坚定的时刻。“是超越一切的重要。”
然后发布会结束，他迎接新一波的腥风血雨。
张佳乐后来看那段日子的时候简直对自己感到惊异：原来自己真的能在万般辱骂中岿然不动。只能说人的潜力是无穷的，之后的他被别人提起这段日子的时候如此说道。可是听的人从来没有笑过，一致地沉默了下来，一副惋惜的神情。他反而一笑而过，说，都过去啦。
都会过去的。张佳乐想道。
而我不会放弃对冠军的追逐。
张佳乐第九赛季第一场比赛之前又梦到久违的蝴蝶，这次蝴蝶一直在顺着风的方向往前飞，他就追着它漫山遍野地跑，跑了好久都没嫌累。最后蝴蝶在他身旁转圈，他没有抓，只是屏着气颤抖着伸出手，等待着，等到蝴蝶终于落上他指尖。
张新杰某天在某乎看到一个问题：你曾经为了理想放弃过什么？
底下最高赞的是一个匿名的回答，时间大概是八月底，ip和他一样。
那个回答说，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