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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的以后,有人问起孙哲平在昆明的几年。提及印象深刻的部分,孙哲平思考了一下,然后说:“紫外线很强?夏休期回家的时候我妈没认出来我,差点拿扫帚把我赶出去。”
饭桌上响起一阵不大的笑声,代表了一些酒桌文化和社交礼貌。孙哲平晃了一下神,原来自己也到了在饭桌上谈往昔的时候了吗?可是事关那段时光,于是他允许自己把大脑暂时放空——
孙哲平举起酒杯的时候补上了没说完的后半句:“那里的夜宵很好吃。”
比喻的话,足以让他记到现在吧。
原则上百花战队不允许队员私自跑出去吃夜宵,但是副队常年游离于原则之外,拉着队长我行我素地三更半夜在昆明大街上游荡,被队员发现时那孙队长的百花队服还穿在张副队身上。于是经理痛心疾首地把二人拉过去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中间包含他们要接的广告所需的身材管理——虽然有一大半时间二人都神游天外,但是剩下一小半的时间足够他们理解一个事实:他们没办法光明正大随心所欲大摇大摆地吃夜宵了。
三十六计有云:暗度陈仓。张佳乐说,不会战术的弹药专家不是好副队,于是毫不犹豫地将其用于吃夜宵这个伟大事业上。具体实施起来和游戏中相反,张佳乐是主攻手,负责勘探百花大门有无进出情况,孙哲平则给他策应,负责面不改色地和可能来的人胡说八道。其实主要是因为张佳乐伸头看前后左右的时候偷感太重,他觉得有点丢脸。
凌晨三点的时候鲜少有店还开着,两个人就这样拖着刚训练完的身体在空荡的大街上徘徊。昆明的四月,大街小巷全是蓝花楹的影子。幸好那天他们运气不错,卖烤冷面的阿姨刚准备一拧车把扬长而去,大有把三轮车开出迈巴赫的气势。张佳乐赶紧凑上去发动星星眼攻势,他人长得乖嘴又甜,打小就讨长辈喜欢。孙哲平在一旁看他手舞足蹈地跟阿姨比划,决定当一个大型沉默款挂件,起到一个烘托气氛的作用。
后来张佳乐说他可怜巴巴地低着头特别像楼下的大花。孙哲平问大花是谁啊,张佳乐说就是那只花背的大狗啊,我起的名。大孙我跟你说它都不跟我汪汪叫的不像你一样——啊别挠我痒痒!
再回到烤冷面。阿姨看看面前两个可怜巴巴没吃上饭的孩子,暂时放弃凌晨在昆明大街上飙三轮车的想法,开火倒油,熟练地放上几张冷面皮。两个人肩靠着肩眼巴巴地看着烤冷面被放上鸡蛋刷上酱,又加了俩肠,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张佳乐总是会在某些时候突然文艺,比如此时此刻,他觉得在一个春天的凌晨和搭档蹲在一起等烤冷面真幸福,而他也确实将这个想法说出了口。孙哲平瞥他一眼,显然他们的文艺分属于不同流派,互不相通自然也互不理解。不过孙哲平觉得他说得对,所以他愿意跟着他的想法走,就像张佳乐同样无数次跟着他走一样。
于是他说:“是啊。”
人的记忆是有无数个有用没用的瞬间组成的,大部分是没用的,而一小部分则被人们称之为记忆中的砂金。孙哲平觉得凌晨三点和搭档蹲在一起分一大份烤冷面这事特无聊特平淡,但他确确实实将其分类进宝贵的记忆。可能是因为那时候是春天,可能因为那时候他们才二十岁,而这两个时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也有可能是因为再过二十分钟他们就会发现自己没带宿舍钥匙,只能在门外蹲成一排。
虽然烤冷面真的很香。
但是凌晨也是真的很冷。
张佳乐在大家宿舍门口挨个敲了一遍,然后垂头丧气地回来,一边往孙哲平那边靠一边对百花队员出奇好的睡眠质量大加吐槽。
“他们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孙哲平制止住张佳乐试图把整个人瘫在他身上的偷懒行径:“你这个年纪怎么忘带钥匙的。”
“你不是也没带!”
“……”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如静候百花凌晨五点准时出来遛弯的保安大爷拯救他们。
天还是一样黑,黑得他们能把自己所有的梦都藏在里面。肩并肩坐在台阶上的这段时间,他们又不可避免地谈及训练、比赛和冠军。孙哲平说起这些的时候总是神采飞扬,远航的梦暂时化作慷慨激昂的话语,张佳乐就这样顺着他的思路开始畅想,好像明天就能到达远方。后来孙哲平想起那个时候总觉得他们像是两个热血沸腾的精神病,有着低级趣味和高级目标的精神病。不过有的人天生就这样,要撞一万次南墙才能改掉一点点。
复盘到两个小时前的训练,百花缭乱没能接上落花狼藉的崩山击,张佳乐打了个哈欠,一半掩饰自己的失误,一半他也是真的有点困了,于是靠在孙哲平身上对着黑透的天翻白眼:“希望做梦梦到百花拿冠军。”
孙哲平就笑,说,你不等保安大爷开门了?
“不等了不等了,大孙你借我肩膀靠一会。”
孙哲平说你一直也没起来好吧,然后又往张佳乐那边挪了一下。张佳乐闭着眼睛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过了十分钟像触电一样弹射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孙哲平诧异:“怎么了?”
张佳乐又一脸颓丧地坐回他旁边:“吓醒了。做梦梦到百花缭乱被一套打死,从天上没下来过。”
孙哲平点评:“那确实是噩梦。”
张佳乐摇了摇头,试图把不好的印象清空,“不想了,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不会的。”
“什么不会?”
“我不会让你被一套打死的。”
张佳乐刚想说一句明人不装暗逼,侧过身却看见孙哲平盯着天空愣神。也许是来自春天的风使然,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往孙哲平那边靠了靠。天有些蒙蒙亮了,如果细心的话,还能看见几点闪烁的晨星。
孙哲平说:“北京全是雾霾,根本看不见。”
张佳乐就笑:“所以说昆明好啊——”
孙哲平话头一转:“也有一点不好。”
“什么?”
“紫外线太强,有点担心夏休期回家我妈不认识我然后把我轰出去。”
“那你就回这里,我在这呢。”
孙哲平忍不住转头看向张佳乐,显然他的搭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情十分愉悦,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他忽然意识到现在是四月,是春天——百花盛开的时节。他就在这春城里,和心灵相通的搭档一起种植一个繁花似锦的梦。
他说:“好。”
后来发生了什么孙哲平反而记不太清,可能他们那天一起看了日出,可能他们困得实在不行肩并肩睡着了,可能别人发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上全是蓝花楹,那蓝紫色的轻盈的花就这样盛开在百花,盛开在春城和孙哲平的记忆里。
然后他再也回不去曾经。
春天是太温柔又太残忍的季节。孙哲平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人总是下意识把一切在春天发生的美好的事都寄托在这个词语上,然后每年都让它在心里复苏一次。可是过去终究是过去,再复苏多少次也回不来。
狂剑有没有让弹药被一套打死?他们最后有没有把比赛打赢?百花后来拿冠军了吗?
有的时候再去追问这些问题,是对问题主人公的残忍。孙哲平悄悄地把这些问题连带答案都封存在记忆的角落,在平静犹如默片的那些瞬间里,他留给自己一个不朽的春天。
他曾经做过一个似幻境一样的梦,梦里有晨星、烤冷面和蓝花楹。后来他回到那个全是雾霾的地方,在有时清醒的凌晨三点怀念曾经。不是后悔,只是恍然,原来那么多那么长那么好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
记忆过去了就过去了,夸张一点也只不过在人生的白纸上打上个烙印证明来过。春天不一样,春天永远往前走,在不同的时间盛开同样绚丽的花。
他好像也应该往前走了。
孙哲平的酒量过了这么多年也还是三杯倒,每次都是应付两下了事,但是喝了一点意识就难免变得模糊。在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的意识指引下,他坐上出租车,延迟地看着城市里的五光十色。然后迟钝的大脑告诉他,他想吃烤冷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