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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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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28
Words:
2,17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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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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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纸飞机不落地

Summary:

个人向。

Work Text:

孙哲平的第五次检查是在北京的一个医院。他已经可以熟练地挂号、问诊、拿药,再不像第一次去医院时一样手忙脚乱。第一次是他自己去的,长时间不明原因且越来越影响到他操作的手痛促使着他不得不这么做,而他又不希望任何人担心。那时候他还分不清腱鞘炎和腕管综合征,只对着看不懂的病历一头雾水。

理疗不可以吗?

不可以。你需要尽快治疗。

他没有答应。他怎么会答应?孙哲平这二十多年的生活秘诀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他习惯与生活硬碰硬地掰手腕,而他每一次也都成功了。他十八岁的时候坐几十个小时的火车从北京到昆明,火车嘎吱嘎吱的行进声为他推开一扇全新的大门。他现在只是顺着门后的道路,一直一直地走下去。

于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直到一次突然的手伤爆发。比完赛的那一刻张佳乐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而他看向自己的手,心里有一种不可思议般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将要来临前的钟楼。

他们又去了医院。两个人急急忙忙坐上出租车,印在孙哲平虹膜里的景色飞速倒退。他听见张佳乐急促的呼吸声,忍不住侧目,而对方也正直勾勾地望着他。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十分茫然。

神经内科的病历告诉他们这个病的名字,是两个人都从未听过的一个遥远名词。他们不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只听见医生一字一句地给孙哲平的职业生涯下了判决书:你暂时不能再打了。孙哲平说,好。张佳乐微微张嘴,可能有那么一瞬间他想问医生这个病什么时候能好,大孙什么时候能打比赛,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他拿了药,就跟在孙哲平后面,离开了医院。

如果要问孙哲平此时内心想的是什么,可能得到的答案是一片空白。看着车窗外面的灯红酒绿,他想到的只是通往昆明的火车上一抹微微亮起的晨光。那天他用广告折了一只纸飞机,飞了很远。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却敢于去挑战一切,而现在的他已经失去了这个权利。从这一刻开始他要度过自己迟来的、属于二十几岁的生长痛。

对于退役孙哲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一切惋惜和不舍在他的印象里都像梦幻泡影。他无法对此做出什么表示,伤病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就像时刻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剑,而他只是走的太早。孙哲平太在乎他的痛苦,可他有自己的骄傲,注定无法与任何人分享。

他后来的几年里都没回过昆明。

如果一定要比较,二十二岁的孙哲平很羡慕十八岁的孙哲平。十八岁的孙哲平有本事有理想,愿意为了这些付出一切。二十二岁的孙哲平只是活着。他要对关于荣耀的一切进行漫长的戒断。比赛是一定不看的,游戏是隔了很久才登上的。至于那些队友和对手遥远得就像上辈子遇见的人。他现在的对手只有他自己。

比喻的话,孙哲平就像是从一个真空世界里被抛到了真实世界,身旁的噪音像海水一样把他淹没。对抗这些的方式之一是旅游。孙哲平挥霍着前几年打比赛赢来的没空花的奖金,四处游荡的间隙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幽灵。

生活规律得可怕。旅游回来之后孙哲平没再提过游戏也没看过比赛,他对抗漫长的孤独的方式是重建自己的生活秩序。他养成了去健身房的习惯,虽然很多项目完全做不了。过了好几个疗程之后他被允许打游戏,在握上鼠标的那一秒,他恍如隔世。

他想,他要重新站起来。

医生听了他的想法之后直呼荒谬:你不应该也不可能回去打游戏。你没办法进行长时间的手部运动。你承担不了。他没说话,只是更加配合治疗。复健的过程很痛苦也很煎熬,而且也不知道尽头会是什么样的。他被告知这个病没有根除的可能,意思就是他要带着这个病度过后半辈子,更别提打游戏;他说我知道。

他点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家里人和朋友都不理解,为什么失去了资格被驱逐出游戏的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自己?孙哲平自己也不知道,但是被告知已经失去入场券的孙哲平和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孙哲平是一个人——也许只是因为这个。他不会,也不能败在这种事情上。

医生看他看得已经很眼熟,干脆放弃劝告,只是提醒他注意手的使用不要透支。他说谢谢医生,然后锲而不舍地问什么时候可以恢复训练。

隔了一年多之后他终于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其实之前也多多少少摸过鼠标,但是跟真正的恢复训练比起来又不一样。卡是新买的,原始设定的狂剑士直勾勾地看着屏幕外的他,他手微不可察地一抖,说,就叫再睡一夏吧。

如果真的靠沉睡就能度过夏天。

下一秒。他告诉自己没有如果。

屏幕里的狂剑士砍人如切瓜切菜,屏幕外的孙哲平真的学会了切瓜切菜。这几年带给他的东西太多,几乎像是把骨头打碎了再重生一次。但这并不能比喻成凤凰涅槃一类的东西,因为他不可能像之前一样闪耀了;非要比的话只能说像纸飞机,被暴雨打湿后又自然风干的纸飞机,天然就比同类更加脆弱,但又不服输一样地往前飞。

被水沾湿的纸飞机重新启航有什么用吗?

可能对其他人没有。

但是孙哲平自己知道想做什么就够了。

孙哲平处在退役状态的某天在街上闲逛,路边的便利店还坚持贴着几年前的海报,孙哲平看见他和张佳乐的那个代言,忍不住晃神,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他有一种想要问老板为什么还贴着这张海报的冲动,但是又被他憋了回去。都过去了。他这么告诉自己。没必要也不要去做这种事。

“这个海报都泛黄了。”小孩子替他开了话头。

他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老板说,这是两个很厉害的人。

小孩说,那他们没有新的海报吗?

换来的是一阵沉默。

海报像是听到了他人的呼唤,竟然就这样颤颤悠悠地掉了下来。老板想去捡起来,却被一只系满了绷带的手抢了先。

孙哲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他真的看不得别人欲言又止。他看着自己仿佛灵魂出窍了一样把那张泛黄的海报捡了起来,而老板看见他吃了一惊,而后不再说话。

他听见自己说:“扔了吧。”

老板点点头,脸上是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泛黄的海报叠成了纸飞机的形状,纸已经变得很脆,只差一点点就会支离破碎的那种。他明明说着扔了吧这种话但是对待它又像是对待某种宝藏。可能这就是人的复杂性所在。

孙哲平终于折好了破破烂烂的纸飞机。

抬手,扔出,然后向着反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他不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