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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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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28
Words:
26,781
Chapters:
1/1
Kudo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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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旻城】其樂有穷

Summary:

那是我们逃离出租屋的第一次约会,尚且对未来充满幻想;毕竟谁也不知道,还有两个小时,就要赶着去看一场庸俗油腻的爱情电影。

①模棱两可的出租屋文学;②韩知城第一人称,有队友出场;③音乐工作和韩国生活纯属胡诌;④有服务于剧情对二人能力的削弱。

Work Text:

01 如果有多一张票,你会不会同我一起走

从一个望不到头的梦里醒来,胸口压了团影子一样沉。我艰难地翻身,压到发霉的墙纸,后颈黏着剥落的碎屑。始作俑者是持续咆哮的吊扇,老旧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报废,折腾得我几天没睡好觉。我摸索出手机,莹白的屏幕在黑暗中亮开,九月十四日,凌晨四点二十五分。还有三个小时,他就会顶着鸡窝头,踢着拖鞋,慢吞吞地踱到盥洗室,开始一天新的生活。

十五平方米的一居室飘着铁锈和洗衣粉的腥气,推不开的窗台上挂着永远拧不干的T恤和衬衫,水珠沿着衣角滴落,啪嗒,啪嗒,节奏比他的呼吸快两拍。我和他的两张床被挂满衣服的架子隔开,分化出小而可怜的私人空间。我扭过头,隔着毛衣缝隙,在黑暗里看他侧躺的轮廓。

他的床单是褪色的藏蓝,被铁窗透进的霓虹光染得发红。他的身体伴随着绵长的呼吸微微起伏,像座活火山,带着温热而诱人的气流。他睡得好熟,浑然不知道白天那个笑得灿烂的室友如此贪婪、痴迷地端详他。我小心翼翼地拨开衣服,看见他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洇出一块沼泽地,额前黏着两根黑色长发。整座城市的潮气灌进我们中间,我呼吸都屏住,他是梦见了台风天的伞骨折断,还是仁川港飘来的咸雾?

他的手乖巧地从床上垂下,好像比我大一点,好像差不多。我忍不住伸手,缓慢而迟疑地悬在上空,想握又不敢。在我直勾勾的视线下他动了动,小腿踢开被子,毛巾被滑到腰间,露出敞开的领口,锁骨的线条流畅地隐入布料,附着在上的皮肉荡漾出波浪,散发着恬静的味道。我吓得僵在原地,确认没有动静后做鬼心虚地躺回去,正要合眼,忽然听见他微不可闻的呢喃:

“知城啊……”

仿佛全世界静止,风扇的垂死声也消失了。我整个人凝固在床上,霎时间汗水浸透了整个后背。我的心怦怦直跳,他是醒过来了吗?他发现我了吗?还是只是在说梦话?为什么会梦到我?我连睁眼都不敢,更别提鼓起确认的勇气,数着他呼吸间隔的秒数,兢兢战战地咽下一口唾沫。

 

和李旻浩第一次见面是在家楼下,彼时我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和一堆贵重而易碎的音乐设备,狼狈而不堪;他穿着宽松的卫衣带着头戴式耳机,没什么特别,但在这片县城式低矮的建筑群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没步入社会,不知忧愁的大学生。

“韩,知,城,是你吧?”

我的名字在他的嘴里一个个蹦出来,带着温柔的语调,很好听。他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我的箱子,一只手伸过来,说出非常老套的见面语:“你好啊,我是李旻浩,也可以喊我李糯,以后好好相处吧。”

他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视野从我轻飘飘地飞到后面杂乱的垃圾堆上。与和善的内容相对的,反而有点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导致有一段时间我都以为他是不好相处的人。后来熟悉后总爱说见面后的第一印象,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其实他是认生了。我爱拿这件事逗他,说他是冰山美男,挨他枕头几下砸。我没告诉他那天我也害羞了,以至于搬进来两三天还没亲眼见到真人的长相,他一直都不知道这件事。

 

我和李旻浩是半路组成的合租室友。

不断上涨的房租让我退无可退,最后在中介的建议下搬到了老城区。只要步行三十分钟就可以到首尔市中心的商业圈了——他这样诚恳地为我推荐。的确,从地段来看,这里确实是性价比最高的地方。可中介的良心也就到此为止了,签完合同后,忽然告诉我这个房东居然一房两租。“真的很抱歉,我该想到这么低价的租金有猫腻的。”

我几乎是被气笑了,如果我手里有万把块钱真想把他们告上法庭,可有这笔钱也不会沦落至此了——这是个悖论。他们协商了好几天,中介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考虑和另一位承租人合租吗?这样还省了一大笔租金。
他如果没添后半句话我还不会如此愤怒,仿佛我是为了钱待宰的猪一样。我拿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强忍住把手机扔出去的冲动,损失的还是我自己。冷静下来我又感到莫大的悲哀,没钱是原罪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即使我再气愤,潜意识里已经在思考合租的可行性了,剩下的这笔房租对我的音乐制作无疑是雪中送炭。我曾经说要保留独立隐私的底线,在现实面前算个狗屁。

如果说我的自我克服是让步的开始,中介发来的李旻浩的照片则让我彻底迈出了这一步:除了拥挤,我实在无法想象和这名脸蛋华丽的男子合租会有什么缺点。他的长相颇有迷惑性,合租后我常常这样觉得,以致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就回复了“可以”二字。我以为合租在他那里还有折腾,没想到李旻浩更轻易地答应了。

房子在三楼,狭窄陡峭的楼梯连两个人并行都不能,前脚掌踩上一层台阶,还有半个脚后跟露在空中。还好他下来帮忙了,我庆幸地想。他坐在床边看我里里外外摆放东西,很感兴趣地指着我的吉他:“可以碰吗?”

“当然。”我取下来放到他的怀里,有些担心他会介意,补充一句,“哥放心,我不会在这里弹琴打扰你的。”

“没事啊,我很喜欢。”他勾了勾弦,发出简单短促的几个音。他笑起来,像餍足的猫。

一居室里除了小冰箱、燃气灶和两张木板床,唯一的家具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子。我抱着半成新的电脑杵在那里,放哪哪不是。“那张桌子给你用吧,反正我没什么东西。”短短的交流我忽然感到几岁的年龄差有如此大的差别,他比我更像大人,包容着手忙脚乱的弟弟。

我和李旻浩的生活习惯天差地别,甚至每日日程都因为工作而完美地错开来,合租住成了单人间的效果。他是自由舞者,跟着舞团演出,上午练习,下午或晚上表演。他是坚定地早睡早起践行者,准时准点七点半起床,十二点之前睡觉。我在酒吧驻唱,晚上上班到半夜十二点,有时去朋友的工作室制作音乐到天蒙蒙亮,在家楼下碰到刚出门的他。从早晨睡到下午,睡到他上完课回家,钥匙插进门锁,我又要离开了。

 

两年前,我跨越一小时的时差,从马来西亚来到了韩国,背井离乡来到陌生的国家,唯一的家当是背上的吉他。韩国其实才是我真正的家乡,尽管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回到这里,宽大的衣袖里灌进首尔冷漠的秋风,和南洋永不结冰的海风截然相反,踏上故土的瞬间我牙齿都在打颤,仿佛自己作为最后一块拼图精准地填补了整片人生的空白,我一直认为这是比血缘更深的力量作祟。那时候世界对我来说近在眼前,好像只是一束触手可及的光彩。

 

我一定要在这里创出一番事业。我忍着涌上来的眼泪,对自己说。

 

“你那时候穿得衣服太少啦,所以才会发抖。”而李旻浩的关注点一直很奇怪。

我一定要创出一番事业。音乐无国界,但这是对于顶尖的音乐来说的。那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身份差异对音乐的影响,二十年的生活经历塑造了我,加之语言困难,以至于写出来的歌多少都有点水土不服。不成功的音乐制作人,往现实里说就是无业游民,在现实和生活里边缘化的普通人。在经历了断水断电乃至断粮,我终于选择向面包低头,带着可怜的家当四处碰壁,几近卑躬屈膝地求职,最后终于在一家酒吧找到了工作,也算是一份与我理想比较相关的工作。

“那哥呢,哥为什么和我一起挤在这里?”

讲这句话的时候李旻浩和我并肩坐在矮板凳上,面前的飘窗上摆着两碗泡面。这间屋子我最满意的是这个小飘窗,天气晴朗的时候还能漏下一小片阳光,在建筑林立的老城区实在是件奢侈品。

他一点点咬断面条,可堪乖巧地琢磨一阵,语速很慢:“当然是为了省钱啊,我想自己开一间舞室。”他随后又很认真地说,当时我觉得,和别人合租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吧,就像是命运安排的一样,顺其自然好了。每天忙完回来,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好像也不错。

“不然如果哪天突然死在家里,臭了才有人发现。”

他总喜欢把生啊死啊这种可怕的事挂在嘴边,开始我还会被吓一跳,后面也就习惯了。

 

渐渐地我理解到李旻浩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他是真的有点怕孤独。和猫的习性一样,喜欢和人呆在一起,却又想要自己的空间,彼此沉默着自顾自玩,讲究一个存在就好。如果看不见人了,又会焦急地喵喵直叫。那天我结束完演唱,回到休息室时突然收到了他的短信,这是我们互加好友后第一次线上沟通。

李糯哥: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这六个字一个符号半晌,有点摸不着头脑,感觉怪怪的,还是老老实实回复:走回来大概十二点四十吧。

李糯哥:好。

什么嘛,也不说有什么事。我把手机塞回裤兜,这时候方灿走过来,我冲他挥手:“灿哥。”他是我在酒吧的同事,来这里工作更早些,也爱玩玩音乐什么的,手头比我宽裕,对我也很照顾,我制作音乐都是在他的工作室里。

“你知道么?”他靠近我压低了声音,“这里生意不景气,已经开始辞退人了。”

我回头看紧闭的门一眼,其实并不吃惊,感到奇怪的氛围也有一阵了:“哥怎么打算?”

“我打算去这里。”他给我发了一个地址,“这家清吧的老板和彰彬有交情,每月底还会有一场比较大的演出给我们作为专场,就是离你的住处有点远。你考虑一下吧?”

方灿做事一向靠谱并有周全的准备,这点我十分信任他。我点开链接,看图片的确是一家规模更大的清吧。徐彰彬是另一个和我们共同制作音乐的朋友,我,他,还有方灿,三个人的组合名叫“3RACHA”,就像在冷酷的世界里抱团取暖一样。但他和我们不一样,我总爱逗他是个“少爷”。实际情况也差不多,他家里有水晶大吊灯,跑出来做音乐也无所顾虑,因为有殷实的家底支撑,出了很多制作音乐、购买设备的费用。“我都记好了,以后出名了都给我还钱。”他常这样说,账本里实则一个字都没有。

出了这样一个小插曲,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一点出头了。小小的出租屋一眼望得到头,拥挤而安静,李旻浩已经睡下了。房间里一片黑暗,唯有飘窗上放着一盏昏黄的灯。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打算把灯给关了,不料被地上的塑料盆绊了一跤,没摔倒,倒是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飘窗上放着我吃不完的夜宵,买多了,热一下再吃。”床上传来他含含糊糊的声音,翻了个身又睡回去。

一盏可爱的兔子灯,旁边放着的纸杯插满了鱼饼,已经凉透了。

自那以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了改变,十二点下班后我马不停蹄地往家赶,徐彰彬要和我说话被我推开来,“有事发信息或者明天说”。如果要去方灿的工作室制作音乐,我也会给李旻浩发个消息,让他不用留门了。

换工作地点后我回家要搭一个小时的地铁回去,李旻浩也只给我留门到一点,像无声的警告:逾期不候。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威慑力,毕竟我有钥匙,我边旋转着锁眼边无奈地想。不知不觉间我们的习惯都为了对方做出了让步,他为了我晚睡一点,我为了他早回来一点,感觉也不赖。唯一不变的是飘窗上的灯光,无论是凌晨一点还是早晨六点,只要我站在楼下抬头就能望见。

殊不知我自以为自然的改变在两个朋友眼里简直如同鬼上身,那天在工作室里录完歌,我照例要拎包离开时,徐彰彬突然半开玩笑地问我:“不会是谈女朋友了吧?”

“什么呀?”我有点堂皇地看着他,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别想了,我像是有钱谈恋爱的人吗?谈恋爱最、烧、钱了。我最近很奇怪吗?”

“很奇怪啊。”方灿看着我不解的表情,“还以为你被附体了。以前你唱完歌或者来这里,总磨磨蹭蹭地赖一会儿才走。除了谈恋爱,我们想不出第二个解释理由。”

我指了指门口:“我是为了赶最晚一班地铁和最早一班地铁。谁像你们呀——一个住在工作室一个住在大豪宅。”

尽管我尽全力否认了,但他们脸上还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最后我也放弃解释了,反正谣言止于智者。走出去我迷迷糊糊想,我都做好和音乐共度一生的准备了,谁能有这个脾气容忍我?至于家里的李糯哥——顶多只能算是养了只猫。

我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你该想着的是,回去的路上要记得给李糯哥带冰美式。

 

李旻浩没有我省钱省得这么疯狂,有时候会去买菜自己做饭。“吃这么多速食食品小心得癌症。”他这样评价我的泡面,然后给我装了一碗豆腐汤。我想这也许和他信奉的自然死亡有关,就像他数二十年如一日的早睡早起一样。

谁要是能嫁给李糯哥真是他的福气。我这样想着,一不小心嘀嘀咕咕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他突然别过头来,灯管把他的耳廓照成半透明,靠得太近了,我甚至能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似乎意识到这一点,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舀了口汤递到我嘴边,“尝尝咸不咸。”

不咸,有点烫。我在心里说,乖乖地就着他的手喝完了。他好像十分受用我把碗吃得一干二净的样子,从那后做饭都多做一份,连早上煎蛋都多打一个。我终于后知后觉不好意思了,有天难为情地和他说,哥我给你交伙食费吧,你赚钱也不容易。

李旻浩在切菜,听到后啪地一下把刀立在砧板上,扭头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怀疑他是不是把砧板当成了我的脑壳,犹豫着说点什么缓和一下,他忽然开口:“你把我当你的保姆了吗?”

我的大脑宕机了一会儿,然后手足无措地和他解释:“你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噢——”他把尾音拖得很长,回头继续切菜了,咔吱咔吱像切我的舌头,“也就多煮一杯米、多放一杯水的功夫。”

如果给了钱,他自愿就变成我自愿了。我自以为理解了李旻浩的脑回路,磕磕巴巴地回应,哦,好,谢谢哥。于是我开始凑着钱给他带冰美式、带夜宵,还好他接受了这些心意,让我的心里也好受一些。后来我把这件事讲给徐彰彬,被他恨铁不成钢地打了脑袋,你是被金钱腐蚀傻了吗?除了交易能不能想点别的?比如人类之所以被称之为人类的最美好的情感!

但当时的我确实不懂得,初入社会的小韩知城,还很懵懵懂懂,喙部尚且沾着未褪尽的蛋膜就被从树梢上推了下去,迫不得已地扑腾着翅膀横冲直撞。所幸我遇到的大多是很好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被李糯哥圈入了“自己人”的范畴中。

 

听上去有点像个白眼狼,强行来解释的话,可能我是慢热的类型。如果你问我——从我的角度看,什么时候才算是和李糯哥真正亲近起来?我应该会回答,或许——或许——或许是换了工作后的第一场正式演出。

找徐彰彬要了一张亲属票后我怀疑我是疯了,从塞进兜里的那一刻我化作揣着定时炸弹的恐怖分子,当然不止是指要面对两个哥“我就知道”的表情。我在干什么?我知道我要干什么吗?如果被拒绝了怎么办?他会不会觉得很为难?答应了怎么办?演出搞砸了怎么办?我几乎想掰开我的脑子大喊韩知城你到底在干什么,明明有这么多活的轻松的方式你偏要选择最为难自己的一种,你是非得给自己找罪受吗?

换工作后不久,灿哥和我调了上班时间,我唱六点到九点的,他唱九点到十二点的,半个月轮换一次。虽然他当时说的是“你可以和你家那位相处久一点”,但我自顾自理解是为了方便我回家,感动得抱住他的大腿大喊哥我爱你一辈子。

回到家里刚好十点整,李旻浩一如既往地坐在他的床上看视频,不是动漫就是宠物视频,头发应该才吹干,柔软地垂下来,毛茸茸地盖住眼睛,露出尖而锋利的鼻尖,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想用“乖巧”形容他。他抬头,接触到我的眼神倏地定住:“怎么这种眼神看我?”

在想要不要把定时炸弹交给你。我照常在心里回复,面上摆了个笑脸:“哥的头发好长,是不是该剪了?”

“好像是欸,不过我留长发也很好看吧?”得到我的大拇指,他满意地扬起下巴,诺了一声,指了指地上的洗衣桶,“要洗的衣服放进去,我送到楼下的洗衣房里,你洗完澡记得拿回来。”

老实说,见到李糯哥的一瞬间我就放弃把票给他了。或许是虚荣心作祟,我可不想毁坏了我好不容易建立的高大的音乐人形象——我还记得他第一次看我弹响吉他的眼神。被拒绝是一方面,主要是按以往的经验,演出台下稀稀拉拉站着并不好看,我曾向灿哥吐槽出亲属票有什么必要吗,反正倒数第一排也就是正数第三排。徐彰彬在旁边噼里啪啦解释废话,当然要有亲属票啊,保证站在倒数第三排,其实就是第一排。

又不是什么很抢手的票,反正又不差位置,这么早郑重其事地拿出来也不嫌丢人。我站在花洒下想,当天就发个短信邀请李糯哥吧。

出来的时候气氛很奇怪,洗衣桶好端端地摆在原地,只是我的外套挂在桶沿。李旻浩搬了把板凳坐在旁边,还是在玩手机,见我出来,头抬也没抬:“为了防止像某次一样纸巾放在口袋里被搅碎,我翻了翻口袋,发现了这个——”他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亲属票,语速又急又快,“抱歉侵犯了你的隐私,但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哦,除了最大的‘音乐演出’几个字,真的是不小心的。”

他说完的瞬间我杂乱的心情莫名地被抚平了,忽然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我拿着票慢慢慢慢挪到他身边,蹲下来,抬眼看他:“不要说什么抱歉,李糯哥,这张票本来就是你的,是我该说对不起。”

我一点点把所有的内心活动全部告诉他了,包括我进门前的纠结和胆怯,花洒下我作出决定的懦弱,李旻浩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机里的YOUTUBE不知道什么时候暂停了,他仅仅是真诚而纯粹地望着我,没法从里面捕捉到一点失望或是期望的情绪。

 

“所以,下周六晚上八点,你愿意来吗?”

 

李旻浩露出为难的表情,他说那个时间他确实有空,但他不太喜欢和很多人站在一起——虽然我不断强调人少得可怜,没想到反成为优点了。

“我会认真考虑的,看看你这段时间的表现吧。”我看着他把票装进钱包里,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几近落下。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我的表情,“你是真的想我去的吧?不会是故意要把票放到洗衣机里搅碎吧。”李旻浩以看我崩溃地扭来扭去为乐,“我找彰彬哥要票的时候就想着让哥来看了!”就差剖开心来证明我的诚恳了,我大喊:“要不然就不会有这张票嘛!我哪来还有人可以邀请?”

睡前我熄灯上床,我们一左一右两张嘎吱响的木板床,中间堪堪放下一个落地衣架,稀稀拉拉地挂着厚衣服。我蒙在被子里玩手机,突然听见李旻浩的声音:“其实我拿出那张票真的不是要拆穿什么。我那时有点不开心,是因为以为你要邀请别人。”停顿了很久,他说:“希望你别往心里去吧,你给我票前那么多有的没的的想法,其实很正常,我觉得……很可爱。”

讲完他好像也不好意思了,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黑暗都能想到他埋在被子里红透的耳根。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自己也没出息地烧成一滩灰烬,一摸脸颊烫得吓人,脑袋里开始自动回放刚才说过的话:“你愿意——”怎么搞得和求婚一样,只是送一张票而已啊,我捂脸长叹,简直挖个坑跳进去。作为报复我真想掀开他的被子大喊,李旻浩如果你也只有一张票会不会邀请我?真会被当成精神病打出去吧——我终是自暴自弃般把头伸出被子大口呼吸。韩知城啊韩知城,胆小如鼠韩知城。

 

02 绕着赤道奔跑

第二天的早晨是被楼上砸碎的陶瓷杯砸醒的。争吵声穿透天花板坠落,男人的皮鞋与女人的高跟鞋轮流碾过我的太阳穴。楼下的马桶准时抽水,浴室的水管发出呻吟,与马路上驶过的车声你唱我和,钢铁森林独有的交响乐。

我盯着天花板的裂纹发呆了一阵子,心里难以言喻的厌恶慢慢退去。扭头看隔壁的床垫,果然空空如也。

没有工作和创作灵感的时候我就是一只荒芜腐烂的蛀虫。除去洗漱和应付吃饭,剩下的时间就是躺着刷手机,翻个身刷手机,坐起来刷手机,乏味又颓废。快到五点我才会正式收拾自己,搭上去酒吧的地铁。

刚好踩着下班放学的高峰期,加之离近商圈,几乎每一趟车都人满为患。我随人流涌进窄小的铁皮里,还要母鸡护崽似的把吉他挎在胸前。玻璃镜上映着人们模糊的面孔,看不太清,反正都写着疲惫。年轻的职员们穿着相似的西装,靠在一起的学生情侣互说悄悄话,衣着时髦的女士回复一连串工作消息,小萝卜头似的孩子背着比自己个头还大的书包。身边的乘客费劲地离开,紧接着又有新的人替代他的位置继续拥挤,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终点站驶去。而我呢?我选择的这趟列车,会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去呢?我的身体伴随着列车行驶摇晃又停,耳边嘈杂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仿佛化成了一颗微粒,人隐入庞大的群体中总会感到自己很渺小,会恍惚间被裹挟着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会怀疑自己千辛万苦挤上这班车究竟是为了什么。

或许这就是作为“音乐人”随时随地莫名的“情绪废料”。我无意识地掏出手机随意划拉,不小心点到了李旻浩的对话框里,我们的对话还停留在他的一个“好”字。正准备退出,恰巧弹出了他的消息。

李糯哥:【图片】

一张颇有动感与色感的照片。我点开放大又缩小,凑近又拿远,不太确定地回他:飞碟闯进家里了?

李糯哥:..……水龙头坏了,一直在滴水

好可惜,还以为能见到外星人了。我啪啪哒打字:哥拿个盆接一下,我回来看看

他回了一个猫咪翻白眼的表情。我摁灭了屏幕,忽然想李糯哥一开始看到消息瞬间被读会不会产生误会,急急忙忙回到对话框,又觉得解释好像会越抹越黑。反复地折腾,李旻浩倒是不经意地擦干了我满脸的感性。

——那就试着站下去吧,看看这趟没头没尾的列车会把我带到哪去。

 

送出去的演出票到李旻浩包里就没有水花了,距离时间说短不短,还有五天,我担心他忙忘了,却也不好意思提,显得我很在意似的,于是想尽了办法暗戳戳地提醒他,在家走动得像只飞蛾。“我穿哪件衣服去演出好看?”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床上的一堆格子料:“不穿衣服比较好看。”“戴这个耳钉怎么样?台上灯光照下来会不会太华丽了?”他窝在椅子上看我半晌,中肯地评价:“你的脸足够漂亮了,戴什么都好看。”李旻浩一直不厌其烦地回应我。

“你穿衣打扮一直都有自己的风格,怎么最近老是来问我?”他眼里流露笑意,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

“因为哥要来当我的观众啊,当然要听观众的意见。”我厚着脸皮凑到他眼前,嘚瑟地摇晃脑袋。

当天演出台下的观众和我预想的差不多,勉强站够了三排。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现实不像电视剧里播放的狗血剧情,突发什么意外导致他晚来一步,恰巧错过而我们抱憾一生——说过了说过了。现实就是李糯哥到的比我还早,我穿过走廊去化妆间的时候还碰到了他,一个人揣着兜慢悠悠地晃荡,像只巡视的猫咪。

八点钟整,在一阵剧烈的鼓声中,我抱着吉他站在台上,一眼就望到了他。李旻浩果然没有挤到前面,而是退到了最后自成一排。

他好显眼。

如果我的瞳孔是相机,那么它自动剪除了前排挥舞的双手,整个世界在李旻浩的映衬下虚焦成模糊色块,涌动的黑潮里只剩下他专注的目光。然后我慢慢拉近,要给他的眼睛来一个特写镜头,拍出深色瞳孔里映出的金黄色光斑,里面是我而仅有我,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闪闪发光的我。

镁光灯刺穿睫毛的瞬间,我手心里的汗水和琴颈黏在一起。其实我和吉他称得上是朝夕相处,3RACHA也不是没有在街头共同演出过,可当指尖触到钢弦的刹那,电流顺着掌纹窜上后颈——

二十三年来我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命运就像拨片一样被我紧紧攥在手里,等待着我去拨响第一根弦。

演出开场是《VOLCANO》。

“就像一座火山

手触及到就会融化 那种温度的爱

将我带向地底那尽头 带到了你身边

全部燃烧殆尽也没关系

纵然数百次回头 我的选择依然”

副歌爆破音冲出喉咙时,我真正成为了一座喷发的火山,在世界末日,在暴风雨中,在黑暗里,不管不顾地宣泄自己的情感。我身处室内,却猛然间感受到马来西亚的海风向我吹来,穿过街头卖唱时,琴箱里积攒的硬币,吹过十五平方米出租屋,永远关不紧的玻璃窗,最后深深地灌进我身体里。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有时候人活着就为了某些鲜活的瞬间。没有吃得想吐的泡面,没有散发霉味的旧床垫,没有倒干净钱包里最后一个硬币交的房租。没有鸡零狗碎,没有一地鸡毛。我不想管了,就让我永远活在此时此刻吧。

 

再盛大的梦也会醒来,下台的时候我浑身飘飘然,脚都发软,又被灌了两杯酒,愣是站也站不起来。瞧你这出息样,徐彰彬的脸上也飘着红,说,咱们今晚可算是圆满成功了。

还好有李糯哥在。李旻浩嫌弃地把我搭在肩上,还是把我拖上了地铁。空荡荡的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靠在他的身上,耳膜还停留在刚才的音乐里持续嗡鸣。我感到李旻浩在我耳边说了点什么,支起身子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我说,”李旻浩的声音顿时像有十个扬声器对准我,“你今天做得很好!!!”

“啊哥!”我捂着耳朵瞪他,“没人也不能这么大声喧哗啊,等下被罚款了怎么办!你喝白开水也能喝醉?”

哈哈,哈哈。李旻浩冷笑几声,眼里阴阴的想要刀人:“站都站不起来的酒鬼,还好意思说我?”

“我只是控制不了我的两条腿而已,意识还很清醒。微醺,微醺你懂吗?”

他依旧一副懒得与醉鬼争辩的表情,我死皮赖脸地靠了回去。地铁里的白光照得眼皮好痛,往他外套里钻了钻,闻着他衣服上和我相同的味道,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到李旻浩的声音隔着老远传来,他轻拍着我的后背:“知城,到站了。知城,回家了。”

下地铁的那一刻才算真正地从一个世界迈进了另一个世界,现实的冷风狠狠地扇了我一记耳光,我说什么也要呆在李旻浩的衣服里。“都说你那格子衫扛不住,为了耍帅穿这么少。”我一只手已经伸进了他的袖子里:“先天不足只能后天努力咯。我哪像哥啊,穿着大棉袄棉拖鞋跳舞都好看。”我们两个人神经病一样共穿一件外套,皮肤只隔着单薄的布料挤在一起,我喝了酒发热,他身上也滚烫,真怀疑他水里掺酒了。如果此时有人在大街上远远看绝对会吓一大跳,怀疑是一身两头的异形在夜间出没。

穿过商业区,从宽敞的街道拐进巷子,左转右转地越走越黑,俨然另一幅景象。每一天都是如此,拖着疲倦的身体机械地重复,由繁华明亮到荒僻阴暗,中间只隔着一条街道。前些天下了点雨,地面很潮湿,沙土混着雨水随着人行走溅落到鞋面上,明天又得晾鞋。李旻浩不亦乐乎地躲避地上的水洼,我的身子被他半拖半拽,像操纵近地面躲避炮火的战斗机,歪七扭八。

走了很长的一段路,黑暗的角落里窜过去一只野猫。李旻浩突然揪住我后衣摆,前面的墙角蹲着一个人,看他蜷缩的轮廓还以为是垃圾桶,靠近了才看到一点猩红的火星明明灭灭。老城区里没有吸烟区,或许有,大家也不在乎。就像垃圾分类进行了这么久,你还是能看见拐角堆了一地的废弃物。文明飞速发展的后果剩下原地踏步的部分,怪不得所有人都拼命一样向外跑,跨越这道城、乡的分界线,够到了就不用在粘稠的沼泽里越陷越深。而你知道的,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其实也拿自己没法,这也是我们从不愿和他们产生交集的原因。

巷子很窄,没法同时容纳三个人,李旻浩扯着我侧着身子,勉强小心地想要绕过去。经过的时候我无法避免地擦到他的衣角,他突然站起来,整个人散发一股难闻的酒气:“喂,两个狗崽子,没长眼睛是吧?撞着我也不道歉?”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们挨在一起的身体,忽地不怀好意地咧嘴:“我说怎么回事呢,原来是两个同性恋。你爹知道吗?需不需要我帮忙通知啊?”

李旻浩拉着我和他退出点距离,彬彬有礼地回话:“不好意思啊。没戴眼镜,还以为猪头肉站起来了。”

“我爹知不知道关你屁事。”有李旻浩在我身边我也恶向胆边生,带着点奇怪的保护欲,好像一下子被激发了吵架潜能:“请问啊,我纯粹出于好奇地请问啊——或许我是搞你了,还是搞你爹了?有这心思还是担心自己别过节被宰了吧。”

“你!”他被我们噎死了,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从墙角拾起个酒瓶。“想死吗?”

“吵死了!”楼上适时传来另一个人带着方言的骂声,“大半夜这么吵,我报警了!”

趁着醉汉愣神的功夫,我拉着李旻浩就跑:“走!”背后传来他紧促的脚步声,边追还边骂着西八,我跑一会儿扭头回他一句,后来生怕他追上了,只和李旻浩一个劲儿地跑。李旻浩还有闲情问我:“我们跑去哪里啊?”“不知道啊,反正肯定不能回家!”我喘着气说,“去有光的地方吧!”爬过几个斜坡,左转又右转,再从下坡冲下去,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视野两边的道路飞速后退,像在拍黑帮电影。生死面前刚刚的酒昏算什么,两条腿回光返照一样迈得飞快,可惜爆发有余而持久不足,跑了一会儿又变成李旻浩负重跑。

终于男人的声音消失不见了,可能是跟丢了或者懒得追了。我偏头看了一眼李旻浩认真的侧脸,想喊他慢下来点吧,可他跑疯了还架着我冲,累得我两腿知觉都没有,简直是腾云驾雾,过了会儿好气又好笑地问他:“你知道我们跑到哪了吗?”他果然慢下来,非常疑惑地问我:“这是哪里?”我实在是憋不住了,觉得今晚的经历诡异的好笑,什么都说不出,光张着嘴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会传染,李旻浩也笑岔了气,再也跑不动了,说,这都什么事啊。

最后我们疯了一样地边走边笑,以防万一绕了一大圈才回去,所幸没再遇到那名醉汉。到楼下才发现我们的手还牵着,可能是当时太慌乱抓的,不仅如此,还得脱掉这件两人共穿的外套。没有刚才那件事本应很自然的,谁也没料到,“同性恋”三个字就这么突然扎进了心里。李旻浩也沉默了,估计是也想起来了。我撒开手,有点心虚地找了句话说:“如果他追过来怎么办?”“那就你和他打呗,反正激怒他的人是你。”李旻浩想把手塞进兜里,可是有兜的外套被他抱在手上,一只手有些无所适从。

 

打开灯的时候总算一切都恢复正常,我们又在叽叽喳喳:

“啊哥!怎么可以这样抛下我!”

“我还是太小瞧你的本领了,怎么骂人这么厉害?”

“还不是为了保护哥。”

收拾完已经凌晨四点了,从盥洗室出来,正看到李旻浩坐在飘窗上,旁边放着两瓶啤酒。“哥干嘛呢?”

他声音里带了点醉意飘飘的:“冰箱里找到的,可能是上个租客留下的。”他示意我过去:“庆祝一下,你的演出成功。”

我在他身边坐下,和他碰了个杯:“怎么在酒吧里不喝,我还以为你不喝酒呢。”

他很认真看我:“和他们一起庆祝,与和你两个人庆祝是不一样的。”

李旻浩说这话时倒是铿锵有力,我说不过他,又喝了一口,不知怎的,感到他心情有点低落似的。他忽然问我:“我都见你唱歌了,想看我跳舞的样子吗?”

我扁扁嘴:“想啊。之前也不是没问过你,地址都不愿意发给我。”

“现在就可以跳。”李旻浩站起来,却把我也拽了下来,手掌贴上我的腰窝,“那么我可以邀请韩知城先生和我一起跳舞吗?”

哥是喝醉了吗?但我不忍心打扰他的兴致,无措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是这样吗?啊啊啊我不会啊!!!”

他没管我,自顾自地数着节拍,往前一步,往后一步,转圈——木地板上还带有茶渍,被我们踩得哒哒响,每天在楼下唱卡拉OK的邻居,你也有今天。我胡乱想着,看灯泡下李旻浩翘起的碎发,我们的影子在起皮的墙上交叠成连体怪物。冷不伶仃地,我意识到李糯哥好像越来越少去舞团了。我看着他的神情,觉得心里很酸。他愿意和我说吗?在不知不觉间,可能他已经为我展现出许多柔软脆弱的地方了。我张了张嘴,冲他嚷嚷:“李糯哥!我要给你唱一辈子的歌!”

他失笑:“什么意思?”

“你不是喜欢听我唱歌吗?以后演出我都给你拿票,你不来我就回家给你唱,天天给你唱,你烦了也没用。我不仅要给你唱歌,我还要给你写歌,你唱,我们一起唱。然后,你给我们的歌编舞。我们一定会成名的,哥,全世界的人都要看着我们成名。”

他还是在笑,握住我的手指却一点点用力,慢慢攥紧了我。他说:“好,好。”

头有点晕,后退的时候他绊住我——亦或者是我绊到他——总之不知怎的,两个人失去了平衡。我一手揽着他的脖子,一手下意识抓住蚊帐,下一秒,轻飘飘的帐子落下,我们齐双双跌进床垫,一具成年躯体结结实实地压住我,好沉!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清晰的心跳声怦怦地伴奏,隔着两层布料传递着剧烈的震感。几乎是轰的一下,我浑身上下从头到尾都开始烧,拾起点理智推他:“你起来。”

他确实起来了,却没有离开,膝盖跪在我身体的两侧,自上而下地看着我。在这种气氛下我也被他的脸吸引,过长的刘海垂下一片阴影,不知是不是喝酒上脸还是怎么,脸颊带着眼尾都是红的,直勾勾地看着我。这场面实在足够美丽,但也实在让人感到危险。

李旻浩再次俯身下来,盯着我的嘴唇,很礼貌地、很自然地询问我的意见:“可以亲吗?”

“?”四个字在我头脑里飞速地排列组合,头一次觉得韩语是如此晦涩难懂。我堂皇地摇头:“不,不行吧。”

“是酒鬼的话,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也很正常吧。”

他居然真的只是问我一下,就像问今天的天气一样理所应当,仅此而已。下一个电光火石的瞬间,我的合租室友吻住了我,我甚至来不及多想,仅是凭借本能去回应他。拥挤的一居室里混乱不堪,飘窗上酒罐东倒西歪,我的内裤和他的秋衣在落地架上随意搭着,不是很有浪漫氛围的环境。他平日里像个幼稚成熟的哥哥,伸舌头的时候却很笨拙,堪称凶狠地和我纠缠在一起,连牙齿磕到也不放开。天居然开始蒙蒙亮了,楼下的马桶又准时地发出声音,我们在这诡异的背景音下黏黏糊糊地接吻,发出渍渍的水声。终于我喘不过气来,勉强地伸手推开他,他或许是害羞了,顺势从我身上滑下来,却维持着一个树袋熊抱树的姿势,把下巴搭在我的肩上,在我耳边吐息:“睡吧。”

我愣愣望着头顶的灯泡:“没关灯。”

他拿被子蒙住我的脸:“看不见了,睡觉。”

“电费……”

被子外传来一声叹息,李旻浩头一次这么听话地爬起来关灯,又把窗帘拉上。他再次钻进被子搂住了我:“可以睡了吗?”

我合眼沉默了一阵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哥你顶到我了。”

 

我们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那个吻,有时我会恍惚那个晚上是否是酒精上头臆想出来的梦境,或者只是两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在拥挤的出租屋里的冲动所致。而来不及猜想李糯哥本人的真实想法究竟如何,严酷的冬天不由非说地降临了。

来到首尔后,我最讨厌冬天。冬天应该是所有穷人最讨厌的季节,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在体温下轻而易举地可视化,对于我们来说,地暖、热水都是一笔不菲的支出。另一方面,我的工作也正式进入寒冬,投递的demo无不石沉大海,在酒吧赚的钱演出一场又赔回来,勉勉强强收支平衡;李糯哥呢,他的舞团也好久没活动了,只是继续保持着舞室练习的习惯,基本上也是入不敷出。

刚开始还熬得住,我们尽可能地穿多件厚衣服,把自己裹得像熊,钻进一张被子里,彼此依偎着取暖。而这个方法不久后就不再奏效,一天夜里温度断崖式的下跌,关不紧的窗户飕飕地漏着风,我凌晨被冻醒,迷蒙中以为自己被埋葬在了南极的冰川里,听见李旻浩闷闷的咳嗽声。用手一摸额头,还以为是碰到了碳火,怎么喊都意识混沌,连应声都困难。那个深夜我把他尸体一样背进医院输液室,里面居然人满为患,可怕的降温和流感。到处充斥的消毒水味里,李旻浩渐渐醒了过来,他脆弱时意外的粘人,没输液的左手伸出来,握住我,第一句话竟然是:“我花了多少钱?”我另一只冰凉的手敷在他的额头,哽了很久才说,别想了,快睡吧。

生病是对穷人最大的惩罚。抠抠搜搜这么久,兜兜转转,该花的钱还是得花。于是出租屋还是老老实实开起了地暖,我也灰溜溜爬回了自己的床上。相应的,在饮食上又缩减了一些。省钱是种习惯,本来吃的就花费少,再怎么省好像也匀不出什么,但就是这样才能过得心安理得。我天才般发现了一种吃法,买白面用热水烫着吃,实在难以下咽就倒点之前泡面的料包,一包能吃三天。后来面也吃不下了,干脆睡觉,反正睡着了就不饿了。

一个病人一个饿鬼,一边一个躺着,虚弱的时候注意力都没法集中,生命像酒精一样挥发,坐起来就头晕目眩。迷糊中我们开始漫无边际地聊天,第一句开头总是——等以后有钱了——等以后成名了——

“等以后有钱了,我荣归故里,带哥去马来西亚的丛林玩怎么样?”

“好啊。马来西亚没有冬天吧?”我就知道他恨透了冬天,“能野营吗?”

“没有,我就没有见过首尔这么冷的地方!”我说,“丛林里不行,会有鳄鱼把哥吃掉的!”

我十分详细地讲述了我的童年经历,从暴雨到淹没胸口的水,从鳄鱼的尾巴到被人捞起来的故事。我说在那里饿了就树上摘水果河里捞鱼,我生存的本领在这里一点也用不上。李旻浩听得嘎嘎直乐,他说:“每次一到夏天我就想念冬天,现在到冬天了我又恨不得永远呆在夏天。韩尼,我们直接绕着赤道跑吧,什么泰国新加坡马尔代夫都走一圈。”

“好啊,好啊。”我翻了个身,好久没有太阳,窗外昏黑一片,“前几天坐地铁,看到好多露宿者用纸皮盖着睡觉。我们已经很好了,对吧,哥?我们只要坚持到春天就好了。”

“春天真的在来吗?”李旻浩轻声说,“可我怎么一点也感受不到呢?”

 

03 我会对你好的

过了两周我意外地收到了一封邮件,是家娱乐公司的回复,想选用我的demo作为专辑主打。后续的跟进都很顺利,不久就到了签订合同的那一天。实在是雪中送炭了,收到消息的时候方灿这样回复我,说,韩呐,可能这就是你的开始,可要抓住机会了。当天晚上我准备好了一切出门,李旻浩还躺在床上看恐怖片,他懒洋洋地看我一眼,凌空给我比了个手势:“加油哦,大制作人。”

进行到这一步,所有人都认为只差我的临门一脚了,包括我也这样觉得。公司的地址在郊区,为了省钱,要公交转地铁过去。走进玻璃大厦,对接的人姓崔,戴着眼镜,笑起来像狐狸。见我来,很熟练地递给我一根烟。我摇摇头:“我不抽烟。”

崔代表自然地收了回去,然后由上而下地扫了我一眼,露出点游刃有余的笑容:“现在的制作人真是年轻有为啊,能制作出这么有灵气而成熟的作品。”他自顾自地点燃,“不介意吧?”

我摇摇头,其实内心很介意。和这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不知多久的人精打交道总让我感到不舒服,我且当他捧着我说的勉强算句好话,面上不能露怯、把事宜办好了才是最要紧的。他审阅完我的材料,将合同推至我面前:“韩先生看看。”

白花花的纸张和白炽灯浆糊般混在一起,闪得令人眼花,我往后翻一面,忽然顿住:“这上面的意思……是要买断署名?”我瞥他一眼,“之前的我们的交流中你可没说过。”

他的脸上依旧假笑得可以挤出油来:“我还以为当时韩先生看到价钱有所预料。不过没关系——”他指尖抖落点烟灰,带着无形的威压和轻蔑,“你只要现在重新考虑就好了。”

“行,我重新考虑了。”我把手里的钢笔往下一抛,“买断著作权就给这点钱?要么加钱,要么免谈。”空气里的火药味浓郁起来,其实我根本不愿意卖著作权,千里迢迢跑过来遇到这种事,憋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这明摆的是想钻空子,倘若我真的涉世不深,亦或者随便签了合同,以后面对这项霸王条款该找谁哭去。

他总算收起来烟头和笑脸:“恕我直言,韩知城先生,考虑到经济效益,依您的名气,我们公司给您开的价已经是最高了。如果您真的介意,可以作为辅助创作登记。”

我简直被砸上来的羞辱话语和嚣张气焰气晕了,蹭地一下站起来:“崔代表,你不会以为今天发生的事传出去会是一件美谈吧?”

我不该放出这句话威胁的,可能我本意也并不是获得什么,只是脑子一热说了出来。崔代表看到我站起来,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可能是怕我的拳头挥在他脸上。而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的身体一下松弛下来,几乎同时找回了谈话的主动权,还是那样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仿佛我真是个毛头小子。“这种事讲究的也是个你情我愿,我也没强迫您做什么,韩先生。”他的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怜悯,“您也该知道的,这些事情在业内比比皆是。”

“韩先生,我再送您一句忠告,千万不要自恃天赋而眼高手低了。”

我盯着他,强咽下去无数句脏话,夺回文件后甩门离开。离开大厦的瞬间,奔涌上来的冷空气使我渐渐冷静下来。或许一位真正成熟的成年人还能在发生这样的事情后面不改色,微笑着递上一张名片说期待以后合作的机会——这是我在一本叫《成功职场学》的书里学到的,你也不用去猜为什么我会看这样的书,不过光是想象到这副谄媚到像狗一样的姿态出现在我的身上,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这也是我坚决不愿意打上领带穿着衬衫在工位上摸爬滚打的原因,没想到只要工作上要和人就接触,你就永远脱离不了这种令人作呕的环境。而我——而我站在秩序之外,就给我一点将合同砸在讨厌的人的脸上的底气吧,权当是为了维护我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吧。

 

屋漏偏逢连夜雨,坐反了一班地铁,转公交的时候愣是没赶上末班车。我孤零零地坐在公交站发怵,步行要近两个小时——打车呢?果不其然看到了个可怕的数字;那住一晚呢?算了,还是走回去吧,省钱还能锻炼身体。肚子适时地发出嘀咕声,折腾了这么晚到这里,连晚饭都忘记吃了。

我拿着便利店买的紫菜包饭边走边回消息,方灿问我今晚如何,我说,没签成,他立刻打了电话给我。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他沉默半晌说,你做得很好,是他们的问题,不要沮丧,日后还有机会。我只说,好。其实我感觉我做得不够好。

刚挂断电话,李旻浩的消息弹了出来。他更早还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被顶了下去,可能那时候我还在玻璃大厦发火。

他问:知城今晚是不是没吃饭?我久违地多做了汤饭,回来吃吗?

接下来是刚发的:?

我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哥不用等我了,没赶上公交,我走回来得快三点了。先睡吧。

他依旧回了一个“好”字。

为了省电导航,我把屏幕熄了专心走路。天空是浓稠的墨色,星星稀稀落落,地上的灯火也没亮着几盏。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冷风从脖颈钻进身体,寒气从冻土渗进脚里,简直无孔不入,裹得严严实实却好像赤裸地暴露在空气中,路上除了我这样的傻瓜外没有一个人。没有人可以交流,没有人陪我吃长途徒步的苦,感觉我在路上走,灵魂在天上飘,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有没有走错路。我木木地想到,之前刷手机看到的实验还是酷刑,长时间将人单独关进漆黑的房间里,会让他失去五感和对时间的概念,我可能比他好点,但也差不多了。

走上天桥,远方没有车水马龙和霓虹灯光,仔细能辨认到高楼上挂着的巨型广告牌,上面贴着无数青春靓丽的脸,墓碑一样插在大地上,好像永远不会褪色。我俯趴在冰冷的栏杆上,盯着偶尔飞驰而过的车辆,心里有个渴望不断呐喊,跳下去吧,跳下去会怎样,是会掉到车上,还是会被碾在车轮底下。我并没有“想死”,我只是想“知道”。我原本只是放空自己,连眼睛都对不上焦,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开始噙满泪水,一眨眼就往下落。

韩知城,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是不是被“天才”的头衔困得太死了,所以才要去拼了命地证明自己和他人不同,证明自己轻而易举地能达到他人所不能。有天赋者有能力者比比皆是,成名的人为什么会是你呢?从小到大夸奖的“天赋”,是否仅仅出自礼貌而只有你当真,你引以为傲的音乐能力、你自以为是的音乐热情在现实中根本不够用,被资源所有者践踏得一文不值,偏偏你还有累赘的自尊心和胆怯的毛病,既不敢反抗又咽不下苦水,活得模棱两可、不上不下。今晚的打击只是一个开始,当你继续四处碰壁,当你要从小屋搬到一居室搬到地铁站时,还能像演出那天一样自信地抱着吉他吗?你每天绞尽脑汁不是在挖掘灵感,而是精心计算如何省那么一点电费。承认吧韩知城,你就是害怕了,你就是需要获得感,你表面上大声嚷着一条路走到黑,实际上没有这么容易地自洽。

掉下第一颗眼泪的时候我也没想到我会哭这么凶,到后面已经是近乎决堤般的崩溃,还好现在夜色已深,无人能看见一个男人在街头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原来风都将我的脸刮裂了,冰凉的眼泪顺着脸颊割下来,痛得我怀疑自己是被塑性的冰雕。

“那个——”有人拍了拍我的后背,我转过来,是一位慈祥的阿婆,被我通红的双眼吓了一跳,“孩子,你没事吧?”我摇摇头,刚被吹干的眼眶重新涌上眼泪,越搭理哭着的小孩哭得越厉害也是这个理。她递给我一张纸巾,可能以为我遇到了什么大事想轻生,试图用贫瘠的语言宽慰我:“没事的,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你看我不也是好好地活到了今天么?”

我慢慢止住眼泪,抽噎着看她拖着个箱子,里面摆着几束包扎好的花:“伯母,您是卖花吗?”

“对。”她自嘲一笑,“卖了一天还剩下这么多,天冷了,不景气啊。”

“多少钱?”我从包里掏钱,只摸出几个硬币,昏暗中瞥到她牌子上的价格,心里突突一跳,难怪卖不掉。但话都到这个份上了,我硬着头皮说:“身上没现金了……能刷卡吗?”

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汇集在一起:“没事的,反正过了今晚也不能留了,全送给你吧。多出来的花,就送给你爱的人吧。”

 

其实我好久没有买过装饰品了,尤其还是这种保质期短的装饰品,实在有点华而不实。我抱着怀里的五六捆花束怔怔地继续走下去,非常平静地走着,等红绿灯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李糯哥。他没有问我工作顺不顺利,他只问我,回家吃饭吗?

回家吃饭吗?不知怎的我耳边响起他的声音,总让我想起秋天的落叶,回旋着飘着,风一吹就散了。我窒息一样望着对面亮起的绿灯,迈不动一步,忍不住慢慢地蹲下去,一股刻骨铭心的酸楚终于涌上心头,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痛。可我愿意啊,起码走到今天我从没有真正地后悔过。我才二十出头,我还有试错的可能,我还遇见了这么多优秀的人和我产生交集,起码给我一个做梦的机会吧。

 

走到巷口的时候下起了小雪,一粒粒雪花棉絮般落下,还没碰到掌心就化了。我的鼻涕都冻成了疙瘩结在脸上,身体不自觉地哆嗦,在这么狼狈的情境下,我看见了站在家楼下的李旻浩。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样一副画面。他穿着大衣站在远处,周围空无一人,三楼的兔子灯光马上就要落到他的头顶,照出他脸上头上和我没差的冰碴子,像整个世界的主人公杵在风里,单薄而坚定,带着生人勿进的气场。虽然他没说,但我就知道他是在等我,我说不出来他究竟等了我多久。我咽了咽口水,竟是不敢打扰这样一副画面,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李——糯——哥——”

他望着我一步步朝他走过去,然后十分自然地握住我冰凉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替我戴上,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我盯着他颤动的睫毛,心里很痒,莫名想知道是不是湿漉漉的,于是我用手去碰了。他按住我的手腕,带点疑惑地看着我。

一股无名的冲动莫名地推了我一把,我也不知道大脑的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单膝跪下,把怀里的花全部递过去:“李旻浩!和我结婚吧!!相信我,我会对你好的——我真的——我真的——会对你好的!!!”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说的是真的。那一刻我真的萌生了想和他过一辈子的想法,哪怕呆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我想好好照顾他,就像他好好照顾我一样。

李旻浩叹了口气,蹲下来和我平视。他说:“我就说你喜欢我吧?”

然后他抱住了我,双臂一点一点收束,像海浪一样温柔地包裹着我,呼吸之间紧紧相贴,没有一点距离。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我变成了塞进母亲怀里的孩子,委屈不甘的情绪再度压倒了我,眼泪一颗颗地砸在他的后背。此时此刻语言功能退化了似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不断重复着:“哥……哥……”

最后我是被李旻浩半拖半抗带回去的,其实眼泪很快就收住了,只是后来感觉丢脸,说什么也不愿把头抬起来。他把我放在床上,又扔了块热毛巾让我敷眼,准备离开时,我忽然拽住他的围巾,迫使他弯下腰来,我们鼻尖对着鼻尖。

李旻浩挑眉:“不害羞了?”

我死死看着他:“哥,我们现在做吧,现在。”

他愣住了,然后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你脑子坏了?”

我怀里还抱着花,哗啦一下扔在地上,抱住了我面前的这束。在他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咬住他的嘴,几乎是疯了般拿舌头去撬开他的牙齿,简直像个溺水刚被捞上来的人一样探求呼吸。李旻浩艰难地拽着我的后颈把我分开,喘息剧烈,咬牙切齿地看着我:“韩知城……你喜欢我……可你爱我吗?”

我被他问住了,视线锁住他红艳艳的嘴唇,茫然地重复他的话:“爱……吗?爱……吗?哥在问什么呢?”

他笑了一声,可能也不是想要什么答案,只是想暂时从这场绮丽激烈的风波中找回片刻的理智,但好像不奏效,再次毅然决然地跳了进去。李旻浩有些粗暴地把我的衣服推上去,让我用嘴咬着衣角,吻下来的时候却很温柔,痒痒的,却躲不掉。我望着天花板,突然心里空了一块,很难过。下头传来李旻浩的声音:“知城,你的纹身是什么时候纹的?”我够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地牵在一起,心里好受了一些:“刚来首尔的时候吧,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

李旻浩进来的时候我又开始掉眼泪,他以为我是痛的,停下来亲我。我紧紧闭着眼睛,四肢拼了命地缠住李旻浩,像抓住了一块浮木一样不敢撒手。我的大脑跟被麻痹了似的,恐惧大于一切,感觉不到快感和痛感,只有扒拉住身上的人才感到他还存在。我们真的爱对方吗?我们相望的时候,是不是只是在透过彼此的身体看清自己的灵魂?拥抱对方的时刻,是不是只是在拥抱一个振翅离开的机会?

血液奔涌直至小腹,那一刻来临时我大腿忍不住痉挛,首尔的初雪好像渗进骨头缝里令人寒冷。过了一会儿,李旻浩也抵着我的大腿根射了出来。他搂着我拍了拍,忽然问我,那你喜欢我什么?我累到意识有些混沌了,语无伦次地说,很多啊,哥长得很好看,哥对我很好,哥很奇怪……

回答着回答着,我总算明白了李旻浩到底要寻求什么答案。我或者他,一直苦恼于衡量他对我的付出多一点还是我对他的付出多一点,是我更喜欢他还是他更喜欢我,到底有没有到爱的程度,但我们之间的情感根本不可能放上天秤去明码计算,它是如此抽象复杂,以至于从来都无法替代。我和李旻浩当然称不上爱,两个面包都不能满足的人来谈爱太奢侈太遥远太虚无缥缈,我们仅仅是需要同类来相互扶持鼓励着,好像依偎在一起就能忘记了生活的疼痛,用肉体上更大的疼痛来覆盖生活的疼痛,仅此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吗?

 

首尔的一场暴雪后,春天不再可望而不可及。我和另一家唱片公司谈了合作,李旻浩当上了舞室老师。生活还在机械地重复,但隐约着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一天我在盥洗室忘记拿浴巾,喊李糯哥帮忙时,仗着隔着扇门看不见,扯着嗓子撩拨他:“亲爱的,帮我拿一下浴巾呗~”室内室外很明显地安静了片刻,我心都跳到嗓子眼,正准备找个台阶下时听见拖鞋慢吞吞地挪过来:“来了,亲爱的。”

后来他终于嫌弃额前的刘海挡眼睛,拿着拆快递的剪刀就要剪,我吓了一跳从床上蹦起来,哥你这张帅脸还是不要这么草率地糟蹋了。李旻浩眼睛一横,怎么,我还有闲钱去理发店做个造型不成?我忙不迭接过剪刀,我来,我来。

虽然李旻浩的眼里充斥着怀疑和威胁,仿佛我剪坏了就要把我塞进马桶里冲掉,顶着这层压力我站在他身后,手指在他的发间穿梭,碰到他热乎的头顶:“这位顾客,想剪什么发型?”

李旻浩面无表情地说,光头。

我当然是不愿意让他出家的。他抱着镜子,用水喷湿他的头发,存着私心揉了揉李旻浩的头。我问他感觉如何,李旻浩笑得眼睛眯起来,像猫咪被挠头顶发出咕噜声,意外的乖巧:“感觉有虫子在头上爬。”我故意拿手指去戳他脸:“虫子来咬人了!”反被他啃了一口。

剪刀飞舞,碎发飘飘摇摇在空中落下。咔嚓两下,我装若不经意地问他:“亲爱的,你是不准备接受我的喜爱吗?我对哥到底意味着什么?”讲出来的瞬间手指差点被剪到。

他的背影僵住了,因为我触碰着他,所以感觉很明显。我终于忍不住亲手捅穿这层窗户纸了,没办法,我这段时间太苦恼了,有时候试探得到的结果太自然,到后面我都怀疑李旻浩对于我们的关系会回答“好兄弟”三个字,别这样,太吓人。我们俩就像打一场回合制格斗,你来一拳试探,我来一脚刺挠,现在又轮到我发起进攻。

李旻浩又用开玩笑的语气:“你不是理发师吗?”

我铁了心地死缠烂打:“李糯哥,你知道我在问什么的。”到这个程度上,我简直是吃了豹子胆,又下了一剂猛药:“哥会讨厌我吗?哥不喜欢我吗?哥能和我交往吗?”

李旻浩没有回头,耳根却慢慢红透了:“……韩知城,我如果不喜欢你,还会和你交往吗?”

世界仿佛静止,我手里的剪刀掉到地上啪嗒一声,才听到时间的齿轮重新运作。我不可置信地把头凑到李旻浩面前,舌头像昨天刚长出来的,很艰难、很僵硬地问他:“什么意思?”

“不是吗?”他头歪着,疑惑又恶趣味地看着我:“要分手吗?”

我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哥!我爱你亲爱的!不要分手!”我急急忙忙拉住他:“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我怎么不知道?”

李旻浩总算从我的反应里找到丝毫的胜利感,不紧不慢地回答:“从那天我们亲吻的时候开始啊。我是一个好心到给合租室友做饭、等合租室友下班、和合租室友一起上床的人吗?我很保守的。”

除了最后一条,其他的不敢苟同。我呆愣地看着他,回想着之前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一时分不清李旻浩是框我的还是说实话。交往着的本人不知道自己在交往,听上去破天荒的第一例,但套进“交往中”的前提下,好像也并不奇怪,毕竟他对我的好、他对我的回应似乎很多时候都非同寻常,而我都潜移默化地都接受了。

我像个小孩子一样不撒手:“那哥喜欢我什么呢?”

“喜欢你的屁股很好摸。”他怕我不满意似的,补了一句,“喜欢你是韩知城。”

他的回答还是这么李旻浩式,还没等我宕机完就亲了我一口,似乎是要打消我的疑虑,然后得意洋洋地看回镜子,下一秒怒火压制了暧昧:“韩知城,你给我剪成了什么样子?”

李旻浩说什么也要给我剪一个同款发型,于是第二天,一个戴帽子的人去了舞室,另一个戴帽子的人去了酒吧,也算是一个美满的结局。

 

两个自由职业者在一起的好处就是相处的时间很好凑。我开始中午去舞室接李旻浩下班,提着两杯冰美式,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李旻浩教小孩,李老师上课跳舞的样子和晚上和舞团演出的风格截然不同,一言概之就是温和和锐利的区别,而无一例外的是最后都会笑着走向我,自然而然地牵着我的手,回到小小的一居室里。他的学生们、同事们总冲我挤眉弄眼,一见我来就对他大喊:“李老师,你对象来了!”刚开始我还不好意思,但后来也坦然自若了,没错,这么好的人有对象了,就是我,羡慕吧?

下午是我们俩彻底属于彼此的时间,我们都属于非必要不出门的类型,最平常是窝在一起看电影。所谓饱暖思淫欲,昏暗的光线中我们挤在一个被窝里,偏头能看见李旻浩的侧脸在屏幕光下明明灭灭,心里像被爪子挠了一下,忍不住去啃他的嘴,下场当然是被他一阵折腾。

晚上他不演出时就和我一起去酒吧,我再也不是孤零零地挤地铁,满脑子有的没的伤感,李旻浩和我一人挂在一个吊环上,知道我不好意思,故意凑下来亲我,闹得我打他,又拽住我的手塞回口袋里。方灿和徐彰彬总酸溜溜地说,我近来上班简直如沐春风,写的歌全在泛粉红泡泡,真是不嫌黏腻。

不嫌黏糊。咽下的苦多了去,怎么会嫌黏糊呢?我从前从来不敢规划太具体的未来,只是朦朦胧胧地用“成名”简单的两个字来描述,有钱,有名,现在还多了一个,要有李糯哥的陪伴。有时候做了一场噩梦,李糯哥像花蝴蝶一样,一碰就飞走了,惊醒时躺在他的怀里,他的手臂紧紧地压着我的腰,最后放到屁股上,简直是扒住了一个猫爬架,重得推不开,就像他的感情,沉甸甸的。我能做的也是回应他的拥抱,和他抱我一样紧。

跨年的那个晚上我请了假,斥重金在便利店买了两袋零食和两瓶酒,满心欢喜地和李旻浩坐在窗上,等待零点烟花的降临。一方小天地里,我们俩都穿着毛茸茸的睡衣,他是猫咪我是松鼠,碰到一起就有噼里啪啦的静电,李旻浩仍然不厌其烦地揉着我的脸。

快十一点的时候就有人开始放小炮了,咻咻的响,像老鼠叫。李旻浩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开始换衣服,说,知城啊,哥突然有急事,要出去一趟。他有些抱歉地亲我一口,如果太晚没回来,你就先睡吧。

“……哦。”我讪讪地回复他,有些失落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还有一个小时烟花就开始了。我只好独自消灭剩下的零食,心不在焉地想,哥不会是嫌我太无聊,找别人一起跨年了吧。难道哥其实是辛德瑞拉,一到零点就要扔掉水晶鞋跑走?

时针与分针在表盘顶端重叠的刹那,“嘭”的一声闷响从云端传来,炸开一朵猩红的并蒂花,楼下骤然爆发出一阵欢愉的喊声。我在窗台上费劲地看着,才意识到建筑紧密的老城区窗户并不是观赏的好去处,于是踢踏着拖鞋下楼了。

没想到楼底下这么多人,昔日里拥挤在一栋楼里互有摩擦的、背地里抱怨的、明面上辱骂的,此时都聚在一起,无不乐呵呵地抬起头来呼出白雾,交织成半透明的网,头一次如此喜乐融融,新年的力量就是这样强大。兜里的手机发出振动,是李糯哥。

“韩知城!”老城区的另一头,李旻浩的背景音也充斥着烟花的响声:“新年快乐!”

“你说什么?”我捂住了一边耳朵,在嘈杂的人群里提高了嗓门:“你的事顺利吗?今晚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世界适时万籁俱寂,李旻浩的声音清晰地从扬声器里传来,我都能想象到他呐喊的样子:“新——年——快——乐——我——爱——你——”

 

04 求你了,我愿意

楼上那对怨侣居然还在一起,甚至生了个孩子,争吵声少了,变成了婴儿的啼哭,自始至终倒霉的都是我。我认命般地爬起来,对面的床果然已经空了,天热后开不起空调,我们还是无奈地选择分床睡,为生活低头了无数次。只是——我按亮手机屏幕,九月十四日,早上八点二十五分——好歹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啊,为什么连点表示都没有?我不死心地又在出租屋里找了一会儿,没发现有半点惊喜的痕迹。

好吧,好吧,算你沉得住气,见面走着瞧。我给李旻浩发了条信息:我去彰彬哥家玩了,今晚在他家办生日派对,别等我了。

想了想,我又把“生日”两个字删除了,等着他自己明白。走出门反悔得很没骨气,还是把徐彰彬家的地址发给了他。外头下着毛毛雨,天空阴沉沉的,老城区一到下雨天总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味道,待久了感觉也要和烂菜叶子一样发霉。我坐上公交车,窗外的建筑慢慢地向后倒退,看了眼聊天框,发出去的消息还是显示未读。

难道这么快就来到结婚十年、一地鸡毛的结局了吗?我胡思乱想着,楼上那对好歹还能孕育出婚姻的结晶,韩知城,你要用什么留住李旻浩?

 

我回忆起我们有且仅有一次的矛盾,虽然李旻浩极力否认这根本不算,但也只有那次勉强算得过去。那天的天空和今天一样,都是灰蒙蒙的,只是气温是另一个极端,冷得血管都要冻住。我在舞室外等李旻浩下课,他一出来就把脖子上的围巾挂在我脖子上,严严实实裹着头绕了几圈,只露出两个眼睛:“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于是我乖乖和他搭上了公交车,吃了一家性价比很高的炸猪扒。隔壁桌是对母女,小孩儿扎着小辫子,把嘴巴塞得满满的,慢吞吞地对妈妈说:“妈妈,为什么我考差了你还请我在外面吃饭呀?”妈妈给她擦嘴,说:“你是我的女儿啊,带女儿吃饭,不用什么原因。”女孩儿有点不好意思了:“对不起妈妈,我下次会考好的。”妈妈笑着摸她脸:“不用给自己压力,我只希望你健康成长就好了。”

走出门我还在想刚才偷听的对话,由李旻浩领着我往南山走。我对李旻浩说:“我有点想我妈了。我小的时候,我妈说你不努力就要去街上讨饭了,没想到到现在,真的和讨饭差不多。”

李旻浩噗嗤一声乐了:“想的话,就回去看看吧。”

我哑然一瞬:“我这个样子,哪好意思回去啊。”说着我声音越压越低,也不知道在怕谁听见:“我骗我妈是在办公室里上班,薪水很稳定。前几天她还打电话给我,让我好好和同事相处——我除了你们哪有接触什么人啊?唉,她到底也是关心我,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李旻浩晃晃我的手:“我也和你差不多,哪能说实话呀,绝对会被拎回去找工作的。有时候我也在想我们的努力,在他们眼里可能是没苦硬吃。”

“话说,好少听到哥提家里的事,”我抬手去挠他的下巴,“哥不会是我被生活摧残到精神分裂臆想出来的人格吧?哥不会是假的吧?”

李旻浩掐了一下我的屁股,满意地听我发出悲嚎:“你说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还以为全韩国的人在这么冷的天都会在被窝里睡觉,到了南山塔发现今天热闹得很。到处布置着粉色红色的巨大爱心,说实话有点陈旧,但到处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再灰暗的天空也被染成了粉红色。我和李旻浩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想法,跟在一长条队伍尾巴后面等拍人生四格,排着排着我觉得不对劲,怎么前后都是成双成对的呢,我们两个男的是不是有点太格格不入了?

怀疑着怀疑着,我打开手机锁屏,二月十四日——今天是情人节。我连记日期都很少有,何况过情人节的习惯。霎时,周围的怪异和李旻浩的举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这位哥果然居心叵测地把我拐来这里过节。

明明我们也是情侣没错,但在这么多情侣中我反而莫名心虚,唰的一下撒开了李旻浩的手。李旻浩瞥我一眼,没有牵上来。

我赶紧防狼一样不让他看我手机屏幕,悄悄订了今晚两张电影票,顺便把酒吧的假也给请了,绝对不能让这位哥看出我没有任何的准备。买完票我又想拉回他的手,李旻浩却把手塞进口袋,往旁边站了半步。我们俩在队伍中间一左一右,中间还可以塞进第三口人,属实和小孩子闹脾气差不多。

一进机器里我立刻使出了浑身解数,撒娇卖可怜一应俱全,总的都是在解释刚才的行为,李旻浩大人总算大人不记小人过,让我晚上脱了裤子扭屁股给他看才罢休,真是在什么地方都不放弃捉弄我的哥。

 

因为电影票订得很仓促,兼具天时地利价格合适只有那一场,是一部庸俗油腻的爱情片,两个半小时折磨开始了。整个故事非常罗曼蒂克,然而正是因为太罗曼蒂克感觉离我太远太远,都市男女的爱情生活,为了对方远离他乡,最后阴差阳错,他爱上了另一个她。我瞠目挢舌,忍不住偏过头讲悄悄话:“你千万不要做对不起我的事。”李旻浩更离谱,转过头来迷迷糊糊问我:“她是谁啊?发生什么事情了?”

第二个煽情的桥段,周围开始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泣声,我悄悄回头看,有女人趴在男人肩上哭的,也有男人趴在女人肩上哭的。如果刚才我还因为猎奇勉强能看得下去,此时是真的如坐针毡了,开始后悔带李旻浩来受这场折磨,不如回去找部喜欢的片子看,白花了两张票钱。身旁的李旻浩打了个哈欠,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他看这部片子不会津津有味,否则我真的会怀疑他的品味。我挠挠他的掌心:“李糯哥,我们走吧?”他光速拉着我逃离了,看样子真是为了我忍了好久。

凭电影票情侣居然可以领两个冰淇淋,我们厚着脸皮去了,明明是他输的猜拳,还是我来开口,呃,我们俩来领那个,呃,情侣冰淇淋。李旻浩在后面都快要冒烟了,大庭广众之下牵手亲吻可以,和别人说话就不行。这么冷的天,两个人吸溜着冰淇淋,慢悠悠地晃回去,路灯把影子拉得好长,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

回到家里感觉有点不对劲,刚打开门就有股热浪扑面而来。我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被烫得跳了起来。李旻浩去看显示屏,八十度最强,他扭头问我:“你出门没关地暖?”

为了省钱,我们只有睡觉的时候才开,因为我赖床晚起,基本上由我负责开关。在他的目光中我缩了缩脖子:“我记得我关了呀……”早晨的画面走马灯似的一闪而过:“对不起哥,我一边打电话一边急着出门,可能是按错了……”

他不置可否,笑得无奈又包容:“还好不是没关火。没关系,热得像桑拿房,今晚地暖可以不用开了。”

我说:“真的对不起,哥,电费我来出吧。”

说出去的瞬间我意识到自己讲错了话,李旻浩轻轻皱起眉头,不解地望着我:“一定要分得这么清吗,知城?”他坐在窗台上,把窗户缝拉大了一点,叹的气像往我心里扎了根刺,“一天应该还好,也没有多少钱。韩呐,你去把垃圾倒了吧,里面太闷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下楼,满脑子都是李旻浩刚才的神情。我真是全世界最失败的恋人,明明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看,绝对的澄澈和毫无保留,却什么都没有安排好,惹得他生气。他比我成熟的两岁,是我怎么拼命奔跑都追不上的长度。我真的很怕他推开我。

溜达了很久,好歹整理了一下思绪,想着发生什么都无所谓了,反正我要紧紧地拽住李糯哥的手不放开。李旻浩已经收拾好了,猫一样蜷缩在毛毯里,被我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怎么丢个垃圾这么久才回来?”

“……不是哥不想看到我的吗?我就出去逛了几圈。”

“你说什么呢?”他堂皇地看着我,把我睫毛上凝结的冰晶扫去了,“我只是让你去把垃圾丢了。”

“真的只是丢垃圾啊。”我简直丢脸丢到马来西亚了,弓起背惨叫一声,把头塞到了枕头底下,“哥不是生气了吗?哥生气的时候总喜欢自己待着的呀!”

“呀!你怎么这么了解我?”李旻浩大笑起来,扯着被角不轻不重地抽了我两下背,然后又安抚地给我顺毛,“我真的没有生气,不过怕忍不住揍你,所以让你走了。”

他拿毛毯把我们俩都罩住,我挣扎了两下,最终认命地抬起头来和他对视:“哥,要是我们有钱就好了。我刚刚想了一下,钱能解决我们生活里百分之九十九鸡毛蒜皮的小事。如果有钱,今晚我们就不会闹别扭了。”

李旻浩有点无语:“别把问题甩到钱的身上,你要是出门前检查一遍,哪来后来的事?对了,我们今天没有闹别扭。”

“对不起嘛哥,我已经深刻反省了,我以后绝对不会撒开你的手,绝对不会和你分那么清,绝对死皮赖脸缠着你。”我捧着他的手十分诚恳,知道李旻浩最吃这一套,“可是哥,我说的是真的,如果有钱的话,我们能过更好的生活。”

“肯定啊。”李旻浩咂咂嘴,“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有钱,一开始就不会认识了。”

我愣住了。一瞬间浑身都冷凝下来,血液因为陌生的恐惧逆流着:“对,对啊……如果不是没钱,如果不是在这里,我根本不会遇到哥……所以说,都是命运啊……”因为刚好是李旻浩,因为刚好是韩知城,所以刚刚好在出租屋里相遇了。

 

徐彰彬新搬的大别墅又偏又远,还有一个重名的地点,一开始我还走错路,耽误到快一点才到。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却显得很热闹,徐彰彬正在往墙上挂气球,“HBDJS”五个字母,刚粘上去又掉两个,气得他嘟嘟囔囔。厨房里,方灿在煮蛋花汤,他是我们仨中唯一能进厨房的,听他说晚上还有烤肉。我领导巡视般转了一圈,桌子上还摆着个巨大的蛋糕,盒子没拆,看不出什么形状。我心里很感动,还是忍不住说:“哥不用每次生日都给我办的这么隆重的,我也不怎么在意这个。”徐彰彬口是心非,这可由不得你,我们就是找个日子聚在一起吃蛋糕,你不来就算了。我撇嘴,你们给我办生日派对,结果我没来是什么情况?

“对了,”我在沙发上摆弄手机,消息还显示未读,“哥说可以请朋友一起来过的,我邀请了李糯哥,地址已经发给他了,不介意吧?”

他打气球的动作顿了顿,表情有点奇怪:“你又邀请他啊,不嫌腻吗?”

“你都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了!”我换了个语气,“况且,除了你们,我也没有别的朋友啊。”

徐彰彬不说话了,剩下空调外机轰隆隆地响,我知道这是妥协的意思。方灿在厨房里喊我们,忙不迭把饭菜盛上桌,李旻浩还是没有来。我有点难过,但并不意外,他有时候会变得很忙。我不开心的是他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也不是第一次了。

开春的时候,李旻浩渐渐忙碌起来,连下午也不在家了。他没让我再去舞室接他,说因为加课,不知道要几点下班。老城区里依旧潮湿阴暗,看不到春天,可户外正是首尔樱花盛开的季节,满城飞着嫣红,是带恋人赏花的好时节。我心里惦念着弥补上次情人节的缺憾,却总是逮不到李旻浩空闲的机会,一问便闪烁其词。

于是在某一个上午,我装作像往常一样在被窝里呼呼大睡,听见李旻浩关门离开的声音赶紧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跟上去。李旻浩像往常一样在楼下买了杯冰美式,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哥,都说了多少次了,喝之前吃点东西垫一下,不然得胃痛。

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方灿喊我去工作室录音。我啪啪打:在忙,没空。方灿回了一个问号,不太好搪塞的样子。我见李旻浩要走了,急匆匆发了句:忙着抓我老婆出轨。他果然放过我了。

没想到只是低头回了个消息人就跟丢了,真的是猫化形的吧?走路完全没声音。我特工一样分析了一会儿局势,决定去李旻浩上班的舞室抓人。

我当然是没逮到人,但也并不是一无所获。我在家楼下看到了李旻浩,蹲在电线杆底下,长长的袖子露出半截手指,握着火腿肠在喂猫。纸箱里躺着三只小猫,两只橘色的,一只黑狸花。之前我见李旻浩投喂过它们很多次,还分别取了名字。

我走过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一些:“哥要是喜欢,我们带回去养吧。”

李旻浩听到我的声音也不意外,依旧背对着我:“起码得先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吧。十五平米塞五口人,像什么话。”

“那现在出租屋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地生活,哥也不愿意对我说实话吗?”我俯下身来,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旻浩,总算看清了他眼底的血丝和眼下的乌黑,耳边响着方才听到的话。我早该发现的,我真是太迟钝太傻,“哥为什么要从舞室辞职?”

他安静地看着我,一副放弃解释一切的表情:“你不是去舞室问清楚了吗?”

“你亲口告诉我,李旻浩,为什么总是隐瞒我?”

 

我们终于肩并肩地躺在草坪上,心平气和地、沉默地。天际被染成烟粉色,梅雨前的风卷起最后一批花瓣,簌簌落在我们身上。李旻浩最终还是自己打破了寂静:“有一段时间了吧,跨年我被喊走就是处理这件事。我带的一个孩子腿出了问题,你应该认识吧,姓郑,个子高高的。检查出来是先天的病,大概是半月板的位置。此前家里人一直不知道,跳舞后恶化得很严重,突然之间……站不起来了。”

我眼前浮现了那个小孩的模样,穿得花里胡哨的,说话却乖巧有礼,总是笑眯眯地冲我们挥手喊,老师好,老师再见。我叹了一口气:“可是这并不是你的错。”

“不是吗?其实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李旻浩侧过头来问我,肩头的樱花落到锁骨,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单薄?温暖的春光落在他的脸上,却照得人惨白一片,“但是后来医院诊断报告扔到我的脸上、律师找我谈话、他的父母闹着哭着,我逐渐意识到……我也是有问题的,舞室不正规,没有一开始签订好健康状况合同,我也从来没有问过那个孩子。”

“我心疼那个孩子,把所有的积蓄都赔给了他,可是有再多的补偿也换不回他站起来了……知城,你能理解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吗?他明明前一天还表演了一遍他自己编的舞。后来他的父母在舞室闹,玻璃窗都砸碎了,我再待下去也是增添麻烦,就自己辞职了。”

我手里捏着的花瓣都被我绞碎了,心揪在一起,抽抽地痛:“哥,你不要把过失全部揽在自己的头上,换做是谁在你这个位置上,都没办法改变这个结果。不带情感来看,是他的父母对自己的孩子不负责,是他自己选择来跳舞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应该告诉我的。”我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你应该让我陪伴着你,哥,你不喜欢我把‘我们’分得这么清,可是你也这么做了。如果我没发现,你是不是打算自己处理完,就这么过去了?”

“对不起,知城。”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浑身好像只剩下了说话的力气,“知城,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我们之间道歉,但是还是对不起。不会有下次了。”

我再次感到了深切的无力感,上一次是站在舞室门口得知真相的时候。我看着他疲惫的神情,每天处理这么多烦人的事情后,还要回家打起精神来回应我的闹腾,我又做了什么?我又了解他什么?真正站在他身边时,仿佛站在深渊边上,只能默默地牵住他的手。

我有点恍惚地握着他,问:“哥以后怎么打算?”

以后,又是以后。李旻浩微笑着看我:“还没想好,可能会去发传单,可能会去咖啡店打工,但我最近不太想跳舞了。在我没考虑好的这段时间里,知城,你可以养我吗?”

我应该高兴于李旻浩对我的依靠的,这是我无数次心心念念的,赚钱养哥对我来说是件很光荣的事情。李旻浩把独立和跳舞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如今确实不管不顾地都要抛下。我宁愿他像往常一样,摸着我的屁股,说哥给你暖床吧。在李旻浩悲伤的目光中,我一点一点冷却下来,像捧着一抔不断从指缝里流淌到地上的水。

“好啊。”我强装镇定地说,“不要管他们了,哥要和我好好生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可是我已经遇到最好的人了。”

他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切蛋糕的时候,李旻浩来了。他依旧穿着宽大的T恤和裤衩,随意得像下楼丢垃圾。他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大蛋糕,不满地哼哼两句:“看上去就不好吃。”我有点尴尬地看了看方灿和徐彰彬,压低了声音,大家都在呢,你给点面子啊哥。

还好方灿和徐彰彬没什么反应,李旻浩也没和他们说话,我早习惯了,他在生人面前话比较少。闹哄哄地唱完生日歌,收完礼物,我瞥到李旻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也不说话,有点可怜,忙凑过去:“李糯哥,你怎么了?”

“你干嘛不和我在出租屋里一起过呀?”

本来我见到他来就满心欢喜了,不说还不要紧,一说我的委屈又泛滥了:“谁让你今天对我爱答不理的啊,一醒来就看不到人。人家又给我买生日蛋糕又给我庆祝又给我买礼物的,你还给人家泼冷水。”

“好嘛。我不是在江南排舞嘛,一忙完就过来了。”漂亮的眼睛一看我,我就觉得他在撒娇,“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晚上回去看看吧。”

于是我被轻而易举地哄好了,喜滋滋地回去吃完了烤肉,心里惦记着李旻浩的礼物,不一会儿就要走。

临行前方灿喊住了我:“韩呐,你真的不考虑从出租屋里搬出来吗?我们之前组合出的那张专辑,不是赚了不少钱吗?”

“对啊。”徐彰彬一边处理剩下的肉一边搭腔,“听说房东也催几次了,好像着急卖掉了,你一直住在那里也不是个事,考虑搬出来吧。”

我下意识回头看李旻浩,眼神措不及防地对上,看到他来不及转换的表情。我心里一痛,有些情绪化地说:“我不管,我要和李糯哥住在一起。”

 

永远拥挤昏暗的出租屋里,窗台上的兔子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亮了。李旻浩示意我拉开燃气灶下的抽屉,里面除了一张人生四格外,还有一个小小的正方形的盒子。打开来,绒布上平躺着一粒橡子。

一粒橡子,被擦拭干净的一粒橡子。圆滚平滑,看上去被主人摩挲过很多次。

李旻浩温柔地微笑:“生日快乐,知城。”

我怔怔地看着李旻浩,他像蝴蝶标本一样干枯美丽,眼里的哀伤一丝丝地抽出来把我们包裹,形成一个黑色的茧,密闭得我要窒息。我试探着伸手,想触碰李旻浩的脸,却又不敢似的,停留在半空中。

我说:“大家都哄着我,哄到我差点忘了。哥,我最讨厌过生日了。”

“李糯哥。”我带着哭腔喊,“我再也不要过生日了,你回来陪着我好不好?”

 

我再也不要过生日了。一年前的九月十四日早晨,李旻浩小心翼翼地把手从我的掌心抽出,轻手轻脚地洗漱,准备下楼。我被他的动静吵醒,半梦半醒之间,张开双臂要他抱我。“我出去买菜,等我回来。”李旻浩故意吊我胃口,可能只是想端上一碗热腾腾的海带汤后,附赠一个宝贵的拥抱。

他再也没有回来。老城区发生了一起恶性伤人事件,把孩子的残疾归结于舞蹈老师,无法接受的郑某在蹲守几天后持刀重伤了他,抢救无效死亡。鲜血淋漓里,还有一个人在梦乡中等待他的一个拥抱。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刚在江南鼓起勇气重新开始,最终事与愿违。

这一天,我们三人组合发售的专辑大获成功。电话声把我吵醒,方灿和徐彰彬在另一头压抑不住喜悦的声音:“韩呐,你看手机了吗?我们尝试了这么多次,终于找对路了!我们真的要成名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紧接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挤进来:“请问是韩知城先生吗?很遗憾地通知您……”像被人蒙着麻袋打了一拳,耳朵嗡嗡的,后面什么都听不清了。手机里弹出无数个消息,喜讯和噩耗蜂拥着把我腐蚀。我以为离成功最近的一天,成为了我离成功最远的一天。

 

“之前你让我不要把别人的错误归咎在自己身上,到自己又犯糊涂了——这和你没关系。”李旻浩拿我的眼泪没办法,就像我拿他的一切都没办法,“不哭了——不哭了——你还要过很多很多的生日,至少还有七八十个生日,好不好?把我的这一份也过了,我没做到自然死亡,那你就替我走下去。”

我摇头,又点头,自己也不知道在和他抗衡什么,感到彻头彻尾的悲伤,一句话也说不出。于是李旻浩换了个话题,怎么发现我不是真的我了啊?我抹着眼泪回答,你,我,我已经好久没有碰到过你了。我说话颠三倒四,李旻浩却懂了,他说,我也好想拉着你的手走下去。

李旻浩和我一起坐在地上,见我情绪稳定些了,郑重其事地说:“我不能陪你这么久了,知城。你也该搬出去了,一直呆在出租屋里,不光你自己走不出来,对其他人也造成了负担,你懂吗?”

我不懂。我像个灌满了水的气球一戳就破,扑簌簌眼泪又流下来。

李旻浩失笑,换了一种说法:“之前你不总和我说想住大房子吗?要有一个专门的吉他房,一个专门的练舞室,还可以养顺东多利;我们要有落地窗,在哪儿都能晒到太阳,抬头就能看见烟花。你看现在——一切是不是都触手可及?你可以靠自己来实现啦。”他说:“你难道愿意住一辈子的出租屋吗?”

“我愿意,我愿意啊。”我简直是心碎到走投无路了,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我愿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吃白水煮面,我愿意闻着发霉的味道入睡,我愿意省几块钱的电费冷得发抖,我愿意每天彷徨,惶恐着未来的生活。只要有你在,我都愿意啊。”

“求你了,我愿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旻浩也泪流满面,下一刻我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欠了一年的拥抱终于姗姗来迟,伴随着迟钝的疼痛蔓延上来,抱住我的瞬间却在摧毁我,痛得我无法呼吸。我把头埋在他颈窝,他的眼泪滴在我的后背。

我问,哥,如果我搬走了,你还怎么找得到我?

“你在窗台点亮灯,我就会来陪着你。”他皱着眉挤出笑容,然后推开了我,“去吧,擦个脸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收东西。我知道我们知城,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好好的。”

我还是这么听李旻浩的话,起身向盥洗室走去。迈步的刹那,听见背后微不可闻的呢喃:

“韩,知,城。”

 

韩,知,城,是你吧?你好啊,我是李旻浩,也可以喊我李糯,以后好好相处吧。知城啊……我很喜欢。就像是命运安排的一样,顺其自然好了。我觉得……很可爱。你今天做得很好!!!知城,到站了。知城,回家了。知城今晚是不是没吃饭?我就说你喜欢我吧?韩知城……你喜欢我……可你爱我吗?喜欢你是韩知城。韩知城!新年快乐!如果我们有钱,一开始就不会认识了。可是我已经遇到最好的人了。生日快乐,知城。

 

我想回头,硬生生遏制住了冲动,身体像被操纵的木偶,眼泪都流干了,机械地往前移动。路过燃气灶的时候,又看见打开的抽屉上平摊的人生四格。照片上我把自己裹成一个仓鼠球,每一张都摆出夸张的搞怪表情,李旻浩戴着侦探帽子和细框眼镜,笑得无奈又温柔。我们身体的边缘被机器抠成滑稽的锯齿状,背后是高耸的南山塔。那是我们逃离出租屋的第一次约会,尚且对未来充满幻想;毕竟谁也不知道,还有两个小时,就要赶着去看一场庸俗油腻的爱情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