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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门雨声。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 里 长 征人未还。”哥舒翰就着烛火,低低地念着,王忠嗣动作顿了顿,他咀嚼慢了下来,直到咽下嘴里的杏干,他才垂着眼睫叹道:
“哥舒……”
哥舒翰却浑然不觉他正叫自己,只是自顾自背着:“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 山。”
“哥舒。”王忠嗣用略急切的语气唤他。
“这杏还是李广当年带入敦煌……”哥舒翰回转了神,苦笑着看王忠嗣,“你呢,正是河陇两镇的飞将军,我如今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你还有怕的?”王忠嗣又拿了一枚杏干,想塞到哥舒翰手心里,哥舒翰翻过手,没接。
“害怕你以后难吃到这杏,我不愿夺你的。”
“把我说的像护食的狸猫。”王忠嗣拍拍他的手背:“拿好了。”
“不拿。”哥舒翰此时学会了像小儿一样耍赖,忙不迭将手收到身后。
“若是军令,你也不拿吗?”王忠嗣问道。
哥舒翰张了张口,还是将手从背后拿出,摊开掌心接下了那枚金黄的杏干。
“瞧你丧气劲,活像打了败仗。”王忠嗣手上空了,便拍了拍他背:“直起来,你挺拔了才好看。”
哥舒翰心道朝廷上败仗,可不也是败仗,虽说如此,他仍顺着王忠嗣的动作将腰拔直了。他比王忠嗣高半头左右,此时他低头看着王忠嗣,哥舒翰长了一双灰蓝的眼睛,烛火正巧打在他眼底,于是王忠嗣看到的,便是狼一样的幽绿色,饱含着贪婪。
“哥舒。”王忠嗣恍似中了蛊,他伸出两指,摸上哥舒翰的耳根。胡人的血脉在他手指下蓬勃地跳动,他两指向下,刮过哥舒翰的坚硬的颌线。
哥舒翰嘴角这才化开一丝笑,他抬手抓住王忠嗣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伸指将王忠嗣半攥的空拳展开,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侧。
“好将军。”他像在自语,一面吻上王忠嗣眉心的沟壑。他的唇温暖干燥,一霎便磨平了王忠嗣额上的风霜。王忠嗣半闭着眼,倒显着像在希冀。哥舒翰一路吻着,从眉骨到鼻梁,最终停在王忠嗣的唇瓣前。
“郎……”哥舒翰低声道,他的额头抵在王忠嗣额头上,屋里太闷,给他二人都蒸出一身汗,有一滴汗珠落在哥舒翰额头上的伤口,他吃痛,向后缩去,却看见自己的血被汗水泡化了,在王忠嗣额心点出一朵梅花。他看了发怔,忍不住伸手,用拇指将血珠揩去。
“疼吗?”王忠嗣问他。哥舒翰摇了摇头。
“连肩扯背的伤都挨过,这点不算什么。”他笑道。
“你看你,又让我觉得欠了你的。”王忠嗣伸出手,将掌心抵在哥舒翰的伤口,他手上有些凉,缓解了几分刺痛,哥舒翰的鼻息酥酥地落在他手腕上。
“你从不欠我,这都是我甘心。”他垂着眉眼。烛花炸裂,在空气中迸开,哥舒翰也一时失了理智,他将王忠嗣抱紧,低着头去夺他的吻。王忠嗣的回应生涩,却又毫无保留,于是哥舒翰的心也像鸣雷似的跳动。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滚到了一起。
情 潮炽烫,爱 火灼烈,他胸臆中积滞经年的欲望几乎将他烧化。于是和着雨声,他如羯鼓破阵般的挞伐也无休无止。王忠嗣干渴得要发疯,他的喉咙好像要冒烟。他扬着颈子去衔哥舒翰的唇,好似在沙漠里寻一眼甘泉。哥舒翰则如蜻蜓碰水一样,用唇轻轻贴了贴王忠嗣的,而后将脸凑在他的颈窝。
他亦不知该怎样喊,便“将军”、“训郎”一气地乱叫。那双曾挽弓指天狼的臂膀,仍有力而温暖地环着他的颈子。是蓬草交颈,抵死缠绵,仿佛要将彼此绞死,灵魂彻底发酵在黄昏的沙漠,酿成鲜红的酒浆。狂风中他们身体聚紧、联系的血肉又被生生扯裂。或者城头烽燧、迸开几星,一微尘的夜色熠耀如白日中昼,再熊熊烈烈地烧至尽头。恍然间号角仍然在耳边嘶鸣,杀声如潮,将寒天彻地的朔气撕开,也震裂青海面上绵亘千里的寒冰。
“翰……”王忠嗣卸了力气,二人紧贴的下腹一片温凉,只有这时,他才显出些脆弱。
“训郎……”哥舒翰哑着嗓喉,忽一时耳边雷鸣连声,轰然作响,电光在眼前宕开两道剧白,他脱力地半跪着,两手撑在王忠嗣腰侧,他的剑还含在那鞘里。“洗洗吧……”哥舒翰道,他握着男人的腰,缓缓地将身抽出。
王忠嗣翻过身,仰在床上,他慢慢喘着气,胸膛一起一伏。哥舒翰怕他受凉,便顺手扯过被子替他盖上腰腹。
河湟的秋战辉煌地熄灭在长安的夜雨中,在最后一通鸣金响后,万籁收兵,只余下他二人的气喘。在这片战场上酣畅的、大汗淋漓的他们,是幸存的将军,亦是唯二的士兵。
屋外闷鼓声声,被雨水淋湿的金鼓带着半死不活的牛皮响,宵禁快至,哥舒翰也不得不走。他刻意地放缓,一片一片地穿衣,又窸窸窣窣地束着衣带,全然没有前些日子的麻利。雨又大了,身边的男人也许翻了个身,被褥在秋雨里闷闷地折响,哥舒翰看向屋外,灯笼在中庭烧成小小的橙色的一团,被雨雾化开,沉默燃烧着。檐上一阵水响,教人从脊椎骨低冒出一阵咕噜噜响的凉意,右脚上足袋才套了半只,他便又停住了,随即蹬掉那袋,转身倾腰去吻他的将军。他的将军赤‖裸地躺在床上,就似雪地里起了一座赭色的山。哥舒翰俯在那座山上,他比王忠嗣略白一些,好似大雪压横山。
“……你莫闹我……唔……”王忠嗣语调带了几分困意,“我要睡,今日被你折腾累了。”
“才折腾一回,好将军。”他在肉体之欢后轻薄放肆了,几乎称得上冒犯,“这不算累。”
哥舒翰的手落在王忠嗣小臂的伤上,他拇指上的剑茧轻轻地划过伤口,王忠嗣的背脊绷紧,亲密地贴上他的胸 膛。
哥舒翰想到这一日他们都经历了什么,自金銮到囚笼,再回到如今的庭院,也许只是后人笔下轻轻一痕,而于哥舒翰,则是失魂落魄的整十二个时辰,他不知王忠嗣是否同他一样,但他宁愿只是自己担惊受怕。他曾想打碎王忠嗣心底一潭古井宁静水,到头来则只愿将天光引入井口,再不愿扰那方圆清净。
王忠嗣,他的将军,一生可不曾尝过放 浪二字啊,仿佛前代堆塑庙宇的圣贤,总是肃穆禁欲地绷着泥金粉彩的脸,就好似与人间一切风流都略无干系……偏偏教他魂牵梦萦,教他要剖开铸偶像的一段香木,看看其中是否有生生跳动的、血脉纵横的一颗凡心。
他是圣,要引百代名将都俯首、都齐齐景仰的明光……而他哥舒翰,甘愿作影,影会一直追着光。想到这他笑了,胡人面目秾丽,竟也似明光万顷、摇落厅堂。王忠嗣被他惊醒,本展眼欲怒,只是看到面前鲜明的容仪,也兀是愣了半晌。最终他笑着点点头,同意了哥舒翰的放 肆。
哥舒翰的手扣在王忠嗣背上,他的吻自耳根到颈子,一路进军,手则逐着王忠嗣背上的一粒汗,慢慢向下游移。军阵出身的男人何曾被风 月事这般折磨过,一面贴近爱人的面颊,将自己汗湿的鬓发与他贴了,哥舒翰略侧过脸,于是那一双满满野心的灰蓝色眼睛无限地与王忠嗣贴近了,像盛着天光的青海湖水。
“哥舒啊。”王忠嗣似叹息一样。不惯风 月的男人仍然生涩地迎 合着哥舒翰的动作,将唇贴上他的睫羽,哥舒翰温顺地闭上眼,侧着脸与他厮磨。风 月在缠 绵间烧得滚烫,不知情火从哪处开始烧,也许从心头?只如今全身俱是烫的。
哥舒翰的手终于停在王忠嗣腰后,带着一些不容抗拒的执着,紧紧扣在那段腰上。他的剑锋利地抵着王忠嗣,带着贪婪,仿佛要将一切拆吃殆尽。
“哥舒,一边的盆里应该还有水呢。”王忠嗣轻声道,哥舒翰知道他累了,便披了外氅下床,伸手向水里试了。
“温的,也许有些凉,我想还是教厨房里烧些热的吧。”
“我身上只是现在黏着难受。”王忠嗣摇了摇头,他又笑着道:“哥舒,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惯没有那么金贵的。”
“你也到了抱元养生的年纪了。”哥舒翰徐徐地劝他。
“现在嫌我老了?方才撒疯的时候可不觉呢。”王忠嗣坐在床沿上,眉斜斜地挑着,眼里映着烛光。哥舒翰也知道拧不过他,便取了一边巾子,满满地浸了水,直拧到微湿,才慢慢与王忠嗣擦身。
又一面道:“你须知我见了你,便不止爱漂亮皮囊,你如今这般好……好得天上地下独一无二,胜神仙都胜十二分,更不知年轻时多么好意气。”
王忠嗣转头看着哥舒翰,看他仍然伏眼擦拭着,不免喉头滚了滚,道:“怎么今日伤春怀秋的?”哥舒翰停了停动作,他手上的温度透过那块巾子,烙在王忠嗣背上。他眼睛定定地看着王忠嗣,仿佛要将这一刻镌入永恒。
“怕再难见你。”良久,哥舒翰轻声道,“汉阳离河西可远呢。”
“哥舒,男儿可不能拘一庭之间……”王忠嗣哑声叹道:“普天之下,莫非唐土,我们怎么算分别呢。”
哥舒翰垂了眼睛:“我惯没你这样大的胸怀。”
他低声道。
王忠嗣温柔地笑,他转过头,吻了吻哥舒翰的眼睑,道:“你在这些位置久了,总会有的。”
“我不是你……!”哥舒翰仍要争辩。
“我知道。”王忠嗣打断了他:“你从不是我的替代,你是哥舒,是将来河湟地的关城。”
“我不做。”哥舒翰哑着喉咙。
“你会……”王忠嗣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如沸汤灌沃雪,他与屋宅都不见了。哥舒翰再醒转,竟已至德二载。
他的眼泪早在睡梦中顺着面颊沾湿了胡须,直讲领口也洇湿一大块。意识慢慢回笼,血浆又从头颅循环到冰冷的四肢。
他才想起了:那日的确长安夜雨,只是珠箔飘灯时,王忠嗣隔雨送他、寂寥归程。
哥舒翰一时舌卷入喉,痛哭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