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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冯如之第一次见到那个愣头青。
为了支撑天上来,她在封丘村摆了比武招亲的擂台,只要交钱,任何人都能登台与她一较高下,赢者,可以取走她。
靠着这法子和她的一身武艺,倒也将擂台稳稳伫立了许多时日,台上她身姿矫健,台下挑战者不断,一箱箱铜钱积蓄了下来被陆续搬往天上来,勉强另那里的义粥稠了几分。
可冯如之知道这个法子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无论是容颜渐去,不能继续吸引那些贪婪的男人,又或是遇到实力远超自己的对手,被迫结束这场擂台,这些都有可能领天上来的生存再次陷入危机。
每一场比试都是一场豪赌,而她作为这场赌局的庄家,压力与日俱增。
房间里,她看着不断减少的银钱,眉头紧锁。
仅靠这比武招亲的收入,远远不够维持天上来的运转,可冯如之却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狗赵宋、石守义。”在房间中暗暗啐了一口赵家兄弟和那背信弃义的守将后,冯如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准备迎接下一轮的战斗。
天气很好,天空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澄澈湛蓝,不见一丝云彩。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暖融融地笼罩着封丘村。
早春的微风撩动着擂台周围悬挂的彩旗,彩旗随风猎猎作响,发出 “哗哗” 的声音。
“下一位挑战者!”铜锣一敲,主持者罗大鼓扯着嗓子喊道。
他话音未落,下一刻,“嘭”的一声,一道黑影突兀地从天上坠落,在擂台上翻滚了好几圈,扬起一大片尘土。
“咳咳咳,玉扇游山把我送哪里来了?”不速之客一边咳嗽,一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用力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她实在摔得狼狈,头发乱蓬蓬的,一袭青衣也沾满了泥土,显得格外滑稽。她手中的白扇扇面全破了,只剩下几根扇骨孤零零地立着,被人歪歪斜斜地握住。
“交钱!”罗大鼓站在她身边,扯着嗓子,声如洪钟般大喝一声。
此时的不速之客正一脸茫然,她还没搞清楚状况呢,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一跳,忙下意识伸进衣兜掏出好几枚铜板递了过去 。
“这还差不多,去吧。”收下铜板之后,罗大鼓在她后心一推,动作粗鲁又干脆。铜锣一敲,再次扯起嗓门。
“比武招亲第二场,请冯小姐上台——!”
那粗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台下掌声雷动,观众纷纷翘首以盼,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擂台入口 。
“什么?比武招亲?我不是!我没有要成亲!”那人这才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但她着急忙慌的解释就那样淹没在了掌声之下。
所以,当冯如之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乱糟糟的少侠抱着剑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脸颊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婴儿肥。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此刻正迷茫地看着她,眼神中闪烁着懵懂与无措,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与这热闹喧嚣的擂台格格不入 。
好傻。
这是冯如之心中的第一个想法。
怎么是个女子?
这是冯如之心中的第二个想法。
比武招亲这么久了,她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却唯独没有见过女人,这不禁令她有些好奇她会与他们有什么不同。
然而就在下一刻,那愣愣看着她的少侠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一滴鲜红的鼻血从她的右侧鼻孔悄然滑落,在脸上缓缓流出一线长红。
好吧,和那群男人也没什么区别。
这是冯如之心中的第三个想法。
“比武招亲第二场,开始!”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便动了起来,瞬间欺近少侠,两杆红缨短枪扎出,直取咽喉,动作一气呵成,尽显凌厉之势。
而那少侠,虽一开始还显得有些呆呆愣愣,但在这生死一瞬,却像是换了个人。
她眼神一凛,原本慌乱的神色瞬间消失,脚步微微一错,侧身躲过这凌厉一击,她手中的剑也顺势出鞘,“呛啷” 一声,剑鸣清脆,在空气中回荡。
“春分秋分,日在中恒。”
她口中念念有词,随着这句口诀,她的剑招陡然一变。以剑为引,利刃寒光画出一道道交错的线,剑风呼呼作响,
只一招,冯如之便知道她不是此人的对手。
接下来的交锋果然也不出其所料,少侠的剑法凌厉且精妙,每一次出剑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很快,寒光一闪,那人手中的剑刃稳稳地横在了她的脖颈旁,轻轻一碰,便能划破她的肌肤。
那一瞬间,台下的观众们一片死寂。
输了。
眼前的剑尖仿若一道死亡宣判,它不只是横在她的脖颈前,更是横在天上来的生路上。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冯如之的脑海中呼啸而过,那些依靠义粥度日的赤龙堂百姓面容一一浮现,没有了比武招亲之后,他们该怎么办?
恐慌一瞬间刺破她的咽喉,耳边好似响起粥棚里孩童的啼哭,这凄厉的哭声混进台下看客的窃窃私语之中,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嘈杂。
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她分不清哪一声是自己的想象,哪一声又是当下的现实。
尖锐而混乱的声音搅得她心烦意乱,她的眼眸骤然被一抹深不见底的灰败所吞噬。
而那陌生的少侠,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目光竟神奇地与冯如之交汇。
那人微微一怔,下一刻一道惨叫声响起。
“啊——!”横在她脖颈旁的利刃失去支撑骤然落地,而剑的主人突然跪倒在地,一边捂着胸口一边惨叫。
“好疼!是,是你的内劲!”那人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喊着,一边还强撑着朝自己的剑挪过去——只是那速度怎么比乌龟还慢?
呆立当场,冯如之的眼神中满是茫然,她直勾勾地盯着在地上挣扎的人,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内劲?什么内劲?她满心疑惑,自己何时使出了这般厉害的内劲?
而那疑似中了她“内劲”的少侠就在下一刻身体猛地一僵,彻底昏了过去,没了动静。
不,不是昏了过去,是假装“昏”了过去。
那个年轻的女孩,背对着台下的观众,在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看见的角度,偷偷朝她眨了下眼睛。
那灵动的眼神里,藏着满满的狡黠。
眼波横是水,眉峰聚是山。
冯如之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装晕的人,她衣领下一颗红痣若隐若现,与记忆里阿娘颈间那粒渐渐重合。
下一刻,铜锣一响,那熟悉的高亢嗓音再次响起。
“冯小姐胜!”
那就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同她道声谢,问她为什么要假装输掉比武,那少侠就溜得没了影。
那个人,莫名其妙的来,莫名其妙的输,又莫名其妙的走。
冯如之不想承认,但她的确,久违地关注上了一个仅仅有着一面之缘的人。
不知是否连上天都觉得她们有缘,她们之间的第二次见面远比她预想中的来的快许多。
那是一个夜晚,夜色变成一块沉甸甸的幕布,严实地笼罩着世间万物,细雨飘落与否,她有些记不清了。
空气飘荡着青苔的潮湿腥气,但若是仔细嗅闻分辨,却能发现另有一股陌生的冷冽气味混入其中。
就在那个夜晚,这名击败了她的少侠偷偷溜进了天上来,她乘着肆虐的风在街巷间穿梭,眼见着就要去共工吊捣乱。
她当然不能由着她这样胡来。
所以,那一夜,她赤着脚,双手各持一把红枪,拦在她的去路之前。
“好巧,冯小姐。”那个人见到她的时候居然笑了起来,还冲着她打了声招呼,像是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是个夜闯别人家的小贼。
冯如之冷着脸,抿着唇,完全没有同她打招呼的意思,下一刻,她脚尖一点身形跃起,两把长枪舞起,出手便是踏浪五连斩。
这次,她绝对不能输。
只是,不知此人的武功究竟师承何处,她每每挥枪都会被少侠提前举起长剑恰到好处地格挡,枪刃与剑刃碰撞,一来二去,她一点没伤到对方,反倒是自己气息渐乱,手臂因持续发力,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这位少侠的武功又精进了,这次,她哪怕拼尽全力也无法伤及她一丝。
然而,就在她满心绝望之时,眼角余光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一闪而过。
远处,河道之中划船的人,他的头发就像被风揉碎了一样,身形魁梧得有些骇人。
他回来了?!
冯如之原本凌厉的攻势戛然而止,她避开少侠的招式,可那剑实在锋利——它带起的风割裂了她红袖的衣袂,一小片柔软的碎料,如同一瓣红花,悠悠飘落。
利落收枪,她身影一闪,眨眼间便退回了那浓稠的黑夜之中。
只是,她没看见,那块衣料被人轻轻捏在手心,藏进了口袋——就像一只护食的小狗咬着自己最喜欢的最心爱的骨头。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冯如之摆弄着手中的枪,侧过脸不看身旁不停追问少侠来历的小豆丁们,“老爹用她引来了那个贵人。”
再后来的种种皆如戏文,少侠天生带着一种亲和力,自来熟地融入了天上来,这边帮人做香囊那边给人找东西,偶尔,再佯装不经意地路过她门前,向她问声好后便溜进门来。
她会在暮色中送来点心,在她批阅账册时哼着清河小调添茶,在瞧见漂亮簪子和荷包时给她送来。
轻轻闭上双眼,似乎又一次尝到了那块荷花酥,甜意从舌尖蔓延至心底,冯如之想着那点回甘,思绪却越来越酸,忍不住飘到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一席白衣的天潢贵胄。
身为男子,周身却始终散发着香气,也不知用了何种香料,浓郁得过分,直往人鼻腔里钻。那脸上竟还涂抹着红红白白的脂粉,虽说并未显得女气,可在她看来,男人这般着实怪异。更离谱的是,他腰间还别着一朵小巧玲珑的玉楼春。
矫揉造作!
少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自家那臭老爹可以用少侠引出他?
她投靠赵宋了吗?那她今后岂不是要与天上来为敌了?
她不觉得这个男的,不,不只是这个男的,他们整个赵家的人人品都不行吗。
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会给他送点心,送香囊吗……
思绪变成脱缰野马,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在她心头蛮横地撞出一道裂口——疼。
“如之姐姐。”稚气的童声带着笑意自耳边响起,她回头一看,是樱儿和三郎凑了过来。
待彻底回过神,她才陡然惊觉自己方才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肢体瞬间僵硬,她忙不迭调整表情,试图将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统统抛诸脑后,嘴角扯出一抹略显生硬的笑容,对着两个孩子轻声应道:“樱儿,三郎,你们怎么来了?”
“如之姐姐,她,她好像把钥匙给偷了……”樱儿压低声音,眼神时不时往冯如之的房间那边飘,“那个……钥匙。”
钥匙!
一团浆糊的大脑瞬间变得清明,那可是她装了小纸条的匣子的钥匙,她怎么能随便偷人东西?
“我先走了。”冯如之皱起眉毛,语气颇有些生硬,她也顾不上等回应,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赶去,脚步急促,带起一阵风。
果不其然,自己房门敞着,门边的两个赤龙堂帮众就那样抱臂站在门口。
“你们俩个怎么能随便放人进去!”冯如之压低了声音冲他俩喝道。
“堂主啊,她之前不是也进去过吗?”
“对啊,堂主你不是说下次她进去就当看不见吗?”
……好吧。
她好像确实是说过。
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她忽视帮众们幽怨的眼神,冯如之轻轻抬起步子,走进了房门———顺手还把门闩给带上了。
已经这么久了,想来她已经看完了她那些可以被称为日记的纸条子了吧?
樱儿同她说少侠把钥匙偷走的瞬间,她的内心的确是惊慌的。
但是……当她走在路上往房间赶时,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泛起别的念头。
她看过之后会怎么想呢?她会读懂天上来的苦,赵宋的恶,以及……她那颗已经不堪重负的心吗?
冯如之敛下眼眸,掩去眼底那些混乱的神思,脚步慢了下来,她缓缓朝着屋子的里间走去。
她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忐忑却又期待即将面对的一切 。
动作间带着几分急切与不安,她撩开帘子,那张熟悉的面孔就这样落进眼中,少侠就那样呆愣愣地攥着手中的纸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就仿佛她才是房间的闯入者。
“……”少侠抿着唇看着她,她神色动容,那眼睛水汪汪的,她竟从中看出了一丝怜悯。
怜悯。
真有意思。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以这种目光看她的人换成其它任何一个人都会被她毫不犹豫地骂上一通再丢出去,可这人偏偏是她,她快到嘴边的凌厉话语瞬间就没了下文,被自己又咽了下去。
“你一定很辛苦吧。”那人静静地凝视着她,仿若历经了漫长的思索,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一个人支撑天上来,要养活这么多人。”
她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莫名的笑意。
“怎么,你可怜我吗?。”
她的话语极尽平淡,可在那平淡之下,却悄然泛起一丝涟漪。斯人已逝,她也成了赤龙堂堂主,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在意过她的艰辛,将她温柔地抱在怀里。
“不。”那人摇了摇头,眼神澄澈如初见时的天光,她并未因她冷淡的反应而退缩,反倒是往前踏了一步,双手探入包裹里胡乱地摸索起来。
良久,她终于从里头捧出了几只皱巴巴的红色小花,那是枯茱萸。
“这花可难找了。”她嘟囔着自言自语,又抬起头,眉眼弯弯,对她展颜一笑,“你不是说想喝茱萸汤,我做给你喝呀。”
微微一怔,她的目光落在那几枝枯茱萸上,记忆的闸门瞬间泄洪。
曾几何时,她也曾在满是茱萸香气的人怀中,她的气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莫名地,她竟然觉得她们很像。
冯如之轻笑了一声,笑声在这略显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门口。
刚刚顺手带上门闩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手指捻起那人捧上来的枯茱萸,冯如之忽地想起擂台那日,这人鼻血滴落的轨迹,恰似这细长花蕊。
真是,有缘。
“你知道,乱闯别人房间,偷看别人的秘密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情吗?”
气氛骤然转变,冯如之微微眯起眼睛,声音清冷,一字一顿地说道。
与此同时,她一步一步朝着面前的人逼近,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迫。
“我……我不是故意的,抱歉……”那人小声嘟囔着,眼神中略带些慌张,试图往后退去,却发现身后是冯如之那张雕花木床,一时之间无路可逃。
她显然是不太适应冯如之那态度突如其来的转变。
“道歉是没有用的。”冯如之越发逼近,她最终将人抵在床边,一手撑在床沿,将对方困在臂弯之间,眼睛笑意盈盈地盯着她,语调颇为怪异。
“对不起,我可以帮你做些事情补偿你……”少侠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姿势,她身体僵硬着,微微偏开目光,不敢直视眼前的人,一抹可疑的红晕爬上她的脸颊。
在冯如之的角度,她刚好可以瞧见少侠领口下的那颗红痣,痣生的位置极好,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勾人意味。
“你第一次看到我为什么流鼻血?”
她直接开口问道。
在话音落地的瞬间,对方的脸颊就像瞬间被点燃了一般,红上加红,那突如其来的红晕更是迅速爬上了她的耳根,恰如春日里悄然绽放的桃花。
很可爱。
冯如之在心中如是评价道。
“你说可以帮我做别的事情补偿我?”
“是……”
“那就如你所言,好好补偿我吧。”她又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挑开她的衣领,让那粒隐藏在布衫之下红痣彻底暴露在外。
“我打不过你,如果你不想,可以推开我。”
冯如之的声音此刻压的低了些,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少侠的脖颈,惹得对方脖颈间的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接着,她微微俯身,在那粒红痣上落下一个吻。
她的唇瓣柔软而温热,触碰到红痣的瞬间,仿佛挑乱一汪无波的春水。
眼前的少侠身子猛地一颤,双眼瞬间瞪大,满是羞赧,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推开冯如之,可那指尖才刚触碰到对方的肩头,就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缩了回去。
脸颊上的红晕此刻已蔓延至整个脖颈,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里嗫嚅却又始终说不出完整的话语,只能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似是抗拒,又似是为这陌生的亲昵而不知所措。
她没有推开她。
无法克制地,冯如之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然如此,她就不必停下了。
她轻轻咬住红痣周围的肌肤,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又足以让她感到一阵酥麻。
她的身子愈发颤抖,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脑袋向后仰起,露出修长的脖颈,一滴汗水顺着她的颈线缓缓滑下,最终停在那粒红痣上,又被人以舌尖舔舐走。
雕花床的纱帐落下时,少侠颤抖的指尖陷进她后背的多年旧伤,疼痛与快意交织中,她于恍惚间听见阿娘温柔的声音。
“茱萸最能暖人。”
檐下铁马叮咚,盖住一室春声。
冯如之在少侠肩头咬出浅浅的印,心想着明日该教她认认天上来的账本——毕竟这少侠逢人便说自己与她是熟识,现在,也该坐实一下这身份。
今夜,会很长。
玉指探芳蕊,露垂滴未停。
啼鸣声断续,春意渐西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