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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鴻門宴。
那場漢高祖明知危險卻不得不負的宴,他曹孟德沒想到也有榮幸赴一次。
歷經宛城與張繡一役,他對這類宴會難免芥蒂。但如今由皇族國親宴請,身為宦官家系、又為皇上信賴重臣,他得應;加之同邀幾名武將共席,相比當時僅允貼身護衛,令眾部將安心不少。
即便如此,他仍覺得這是場鴻門宴。
僅攜紫鸞、夏侯惇與幾名親信,其餘兵將駐紮城外,聰明人不犯二錯,曹操留著心眼赴宴。
觥籌交錯,把酒言歡的笑語間,寒暄字句從未如表面般平靜,暗潮洶湧,他早習於言不由衷,話語為盾為刃,防己弱處、破其劣勢。
到途中都相當順利,他甚至得到幾個值得琢磨的小道消息;直到開始有人陸續敬酒,而紫鸞本著護衛職責代替應下時,他沒漏看鸞鳥有一瞬的困惑。
與紫鸞熟悉的自軍交換眼神,而紫鸞端著酒盞,黃湯一杯杯下肚,沒再遲疑片刻。但坐在靈鳥左側的夏侯惇,獨眼與他視線交會,曹孟德即明白有異。
酒液使得靈鳥雙頰泛紅,雙眸卻依舊清晰。不知為何,紫鸞甚至連對夏侯惇的敬酒都擋下,憑一己之力應付後半酒水。
試圖尋找異象線索,他看見紫鸞左耳銀飾微微發黑。
……!
舉筷的手一頓,保持面部那抹交際微笑,他眼神微冷,與族兄交換眼神後便斂起那份冷冽。
察覺他驟然剎那的氣息變化,紫鸞曉色眼眸望來,透著安慰意涵,淺淺搖頭。
這宴會得繼續。
直到結束。
……該死。
(二)
第一口入喉,紫鸞即察覺有異。
靈鳥之眼能讀風,這個「風」字意味極深,薰香是一種、風向是一種,那自然帶有毒性的氣味也是一種。凝神掃過桌面杯盤,不知何時起,幾盞預備予曹孟德等人的酒壺瓶口,沾染一圈詭異綠色,他望一眼自己杯中佳釀,那綠同樣蕩漾其中。
元化提過,尋常毒藥對自己無用。那在這場鴻門宴中,他得肩負他人安全。於情於理,他都擔得起應酒之位,紫鸞遂逐一擋下向孟德或元讓所敬之酒。
同時他伸手輕扯元讓落地披風,在那隻獨眼視線投來時,微微側首,讓左耳銀飾落入對方眼底。他想,由黑髮遮掩的飾品此刻應已略微發黑。
男人默不作聲,大掌就著桌面掩護,也輕扯那宛如尾巴的艷紅絲帶。
別亂來。
沒有亂來。紫鸞想,面無表情喝下第二杯敬酒,若無其事。
酒液異味極淡,若非他對藥性略有了解,怕是常人難以察覺。飲下第五杯時,他不覺身體有任何異狀,呼吸平穩、手腳有力,頂多因酒精而起的些微燥熱。
觥籌交錯,他獨自應付那絡繹不絕的敬酒,在舉杯間注意到孟德一雙黑瞳有剎那冷凜,朝對方微微搖頭。
不用擔心。
不礙事。
這宴會得持續到結束。
(三)
尾聲,曹孟德總算意會那一絲異樣。酒並不是向他敬的,至少真正目的不是。
若在以往,貼身護衛再怎麼合理,也不可能讓主公完全滴酒不沾。然而那些人似乎忘記這一點禮節,樂於讓紫鸞不斷不斷飲下毒酒。
靈鳥手不抖、語不顫,看似無異,但每喝一杯,他都彷彿心跳漏一拍。
沒有人曉得紫鸞實際能承受多少。
那扇在身後闔上的大門記憶猶新。
但還不行。
忍住心底沸騰的怒火,他不能遺留任何把柄在此處,不能讓紫鸞每一口飲下的鴆酒白費。
難不成他的霸業真得賠上靈鳥?
他不敢想。不能想。不得想。
逐漸攪混的思緒被他擱置,曹孟德得遊刃有餘,這才是皇帝重臣的氣度。期間,其中一名國親遣人送他一串香包,說是西域來的珍品,他應著收下。
曹孟德強迫自己專注應對那些不著邊際、毫無用處的閒話,不再多看紫鸞一眼。元讓就在紫鸞身旁,他得信任他們。
像往常一樣。
(四)
走出城門時,紫鸞未覺任何不對勁。除了酒力令他雙頰發熱、身體微燥外,腳步穩定、頭腦清醒,他略微得意自己保住孟德與元讓,還有其他同僚。
「紫鸞。」主公呼喚自身前傳來,他一抬頭,那個男人便伸手扣住他的下頜,逼迫他低頭迎上一雙幽深墨黑。
那一池墨色漣漪不止,他正想開口,拇指趁機擠入唇瓣,壓住軟舌,帶著些微顫抖,制止任何多餘聲音成形。
但有哪裡不對。
這個距離他能嗅到一股迥異於孟德平時氣味的甜香,還來不及凝神,那香味使他渾身發冷,像是勾動體內的什麼與之共鳴。這份不適令他下意識想退離,但又不敢真施力推開主公。
寒意自腳跟竄起,如藤蔓攀附而上,每一口呼吸都帶來刺痛,曹孟德驚覺異樣立即鬆手,而他搖晃想後退,卻是頓失氣力的跪地。
「紫鸞!」
他想應聲,可能是酒勁。
他想回答,可能是太累。
他想說,即便真的如何,那至少——
你們沒事就好。
闐暗掩住雙眸、擁抱軀體,他墜入無邊無際無光無色的 。
(五)
「孟德!」
夏侯惇一個箭步,即時扶住差點讓紫鸞撞倒的族弟,並眼明手快攬過突然失去意識的靈鳥。頓時寒毛直豎,抱起渾身冰冷的紫鸞,他又喊一聲,制止無意識握住腰間劍柄的主公。
「孟德,下令。」
身為主公的男人吐息沉且重,吸氣悠且長。
「立刻帶他回我的營帳,傳元化過來。」
身為主公得臨危不亂,可那雙眼映著靈鳥蒼白面容,藏不住翻騰如浪濤的思緒。夏侯惇低應,一旁士兵亦旋即動身。曹軍上下無人不喜愛這隻靈鳥,那自是動作異常迅捷。
獨目迎上棕褐。
翻湧憤怒間,他清晰讀到愧疚與恐懼。族弟為了霸業殺死幼時那個放蕩不羈的自己,而此刻他看見的卻是害怕珍寶碎裂的曹阿瞞。雙手狠狠握緊,每一下呼吸都像要咬碎何物的沉重。
「元化就在附近,很快會來。」夏侯惇沉聲,腳步不停,他們都不懂醫,只求大夫能快馬加鞭抵達。
孟德不發一語跟在身側,而他嗅到一絲隱約腥鏽,自男人掌中。
(六)
前腳剛進營帳,元化後腳即到。大夫立刻問診把脈,下針放毒、羅列藥方快得迅速。
「但這毒本應對紫鸞大人不起作用……」年輕大夫眉頭輕蹙,喃喃自語間突然回頭,一臉詫異看向曹孟德。
「……怎麼會、……曹大人,您可在用香包?或散發香味的飾物?」
作為平日不攜這類物品的人,他立刻想起國親贈予的小禮。而當他拿出那串小香包時,元化表情甚是複雜。
接過香包,少年迅速打開嗅聞、確認材料,隨後面露難色交還,「是這香包氣味強化毒藥藥性,紫鸞大人才……但總之大人現在已脫離險境。香包香味本身對常人無害,曹大人無須擔憂。」
一步一步,都是針對紫鸞。
得出答案時,他沒能抑住怒意,「燒了。」隨手將香包遞給旁人處置,他維持表面漠然,周身氛圍卻驟降。
元化並未多語,也無懼色,平靜告知得去熬藥後便離開,將紫鸞床邊還予兩人。其他一干武將待在營帳外,暫時無人敢入內。
「孟德,手。」
族兄打破沉默得自然,掌心朝上向他伸去。於是他終於鬆開一直緊握的右手,同樣掌心朝上,交到對方手裡。
四道血印,指尖殷紅,他卻像感覺不到疼。這肯定沒有紫鸞來得疼。
不曉得何時和元化要來膏藥,元讓沉默塗抹、包紮,再放開他的手。他有一瞬間好像回到小時候,頑皮的自己有什麼摔傷,也會被族兄喊著叫過去擦藥。
「……」他本不該流露半點脆弱。
床上紫鸞氣若游絲,若是以法理為上的曹孟德,該以此為由,趁機鞏固勢力。
但除了憤怒,他感到害怕與自責。
翱翔天際的鸞鳥不該折損於此。
「紫鸞沒事,這小子醒來得好好叨念。」元讓又一次打破沉默,讓凝固氣氛開始流動。
確實,得好好叨念。
(七)
他懂孟德的急迫。也懂那彷若炙燒胸口的疼痛。
他們原本都想,這宴是針對孟德而來,卻未料到真正目標是紫鸞。甚至致使紫鸞陷入絕境的,是孟德無意間收下的香包。
夏侯惇凝視坐在床畔替紫鸞擦去冷汗的孟德,族弟心思至此已無需揣測。千刀萬剮那是便宜了謀劃者,可該怎麼從中獲利,或許晚點會有合適者前來獻計。
千刀萬剮……
明明以行動叮囑鸞鳥別亂來,但這小子就從未把自己放心上。
這下好了,幾句叨念怎麼夠?
你啊,別讓孟德有更多造鳥籠的心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