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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喝醉了。
不知是哪家的仙子对仙君起了意,又勾搭上仙君的众多好友,你一杯我一杯的劝下来,竟然真的把人灌了个烂醉。
这世间已太平了千年,大小仙神各司其职,共同维护这繁荣盛世。
天下早已无战事,正是安稳享乐之际,却尚不曾听说仙君有亲近的伴侣,不管是亲人,亦是师徒朋友,与他之间都隔了一层厚壁障。
仙君身上倒也看不到什么凄冷或者孤独。许是平日与师与友同游时表现的太过跳脱,独坐观星台上垂首抬眸瞥向满天繁星时的模样才孤苦得让人认不得出来。
却正是这苦瓜般的可怜样,反倒引起了仙子的怜爱之心。
打听到他无子无女,亦不曾结亲恋爱,这女子的爱便催促着她找来全部的人脉,设下了这一酒局。
仙君确实醉了。
醉得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记了自己是谁,只顾摇摇晃晃地倒在酒桌上,手里举着杯子,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意,最后喊了一次,再来一杯。
他那总冲天翘起的长发,此时没了神力的激昂,也顺滑地垂落了下来。
众友人于觥筹交错间向仙子挤眉弄眼,示意她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却不想,仙君竟在手臂间落下一滴眼泪来,惊得众人一时忘记了欢笑。
再抬起头时,他的眉眼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太乙真人最先想起了那人。
随后其他几位朋友也放下了酒杯。
仙君缓缓舒展了皱起的衣袖,在众人的注目中,浅浅行了一礼,便借口不胜酒力,退下了酒桌。
“我以为他早就放下了。”太乙喃喃道。
“那人……”仙子微微蹙眉,疑惑不解,“好似不是他?”
二郎显圣真君摇了摇头,轻声道:“是他,也不是他。”
猴子挥挥手,挠挠头,凑上来跟仙子碰了一杯,嬉笑道:“妹儿啊,为了庆祝你失恋,咱们再喝一轮?”
被他这么一搅和,酒桌上又充满了各怀心事的笑声。
上一次喝醉酒,还是在封神大战刚刚结束之时。
从长达数日的恶战中抬起头,他好不容易有机会洗去浑身的尘与土,血与伤也清洁得细致。
一转头,便随着众妖众仙一同领了封赏。
再一转头,便前往四海交界处上了任当了官。
上任的第一日,哪吒并未着手处理四海事务,而是与这地界不远处他往日亲近的长辈小聚,百坛仙酒,二人对坐喝了一宿。
喝到最后,他已不知流入口中的,是烈酒,还是辛辣难忍的泪水。
他对面的长辈也好不到哪里去,喝醉了酒,只顾摇着酒杯,嘴里一个劲的念叨着:“我儿还好吗?我儿在哪呢?我儿……”
“想哭就哭呗。”哪吒从他满脸横泪中抽出一只手,拍了拍老龙王的肩膀,自己哭的鼻子一抽,嘴里却笑着:“如果……也许咱们该是这世界上最亲的女婿和岳丈了吧?”
敖光虽已千岁有余,昨日代儿领赏的时候,还是英俊帅气的很,此时却仿佛老了几万岁,再严格深刻的修行,也压抑不住他悲痛之后的苍老和疲惫。
“你倒也不敢,”敖光又大口灌下一杯酒,才说,“做出那半句假设……”
哪吒再也不隐藏,垂首藏于手臂间,嚎啕大哭。
老龙王想搂过他的肩膀给这年轻人一些慰藉,就像多年前他抱着自己的亲儿子那般,却没发现,自己也早就泪流满面。
再怎么安慰他人?
如果敖丙还活着的话。
昨日封神榜下,不少大战期间被拘于封神台的神魂都得以重生意识和躯壳,重返世间。
哪吒也等着在那名单之下再次听到那人的声音,可他等到的却只是空荡荡的白玉牌位而已。
他用惊恐的眼神看向神台高处的姜子牙,敖光伟岸的身影遮住了他的视线,也遮住了灼目的天光。
太乙真人告诉他,封神台上没有敖丙的魂魄,敖丙的神位是空的,走个过场赐赏给他,之后另有他人代为任职。
后面的话哪吒都没听见,只顾揪着太乙真人的领子,发了疯般的反复问:“封神台上为什么没有敖丙的魂?”
“你跟我说过,如果赢了,一切都会回去的,”哪吒质问他,“你早就知道了对吗?敖丙的魂魄没有回到封神台。”
“他的魂魄被我嚼碎吃净了。”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最终也没有落下,只干涸在半空中,“他的魂灵,他的筋骨,他的皮肉,全都被扔进了那发臭发烂的坟场里,什么也不剩了。”
“什么都不剩了!”
“我居然还想着封了神就能救回他?”哪吒抓着自己的头发,低声轻吼,“我当时就不应该相信……”
“我宁可让所有人都……”
从台上走下的敖光经过他的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到你了,去吧。”他停顿了下,看着年轻人攥紧的拳头,又拍拍哪吒的手臂,待到它们放松下来,道,“不是你的错。”
年轻人转身走向台前,高高扬起他的头颅。
而年长者再也不控制手心的力道,竟将那玉牌捏的粉碎。
乾坤圈,混天绫,火尖枪,风火轮,三头六臂似战神。
仙君还有一件法宝,轻易不会示人。
一面由龙皮龙筋龙骨打造而成的招魂幡,有引妖魔鬼怪神魂拜服之奇效。
据说这法宝在封神大战中立过大功,若无此法宝,有一场关键战役的结果或许要反转,封神大战也许要再多拖上一两个月。
但战争结束之后,仙君再也没有将这件法宝拿出来过。
虽未曾再出手,但据说也从不离身。
将那招魂幡捧在手上时,哪吒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晚。
他嗅到了血的味道。
浓郁的,香甜的,美味的……
“敖丙!”从这甜滋滋的诱惑中惊醒,哪吒察觉到这是龙血中魅惑人心的部分魇住了他,他一连打开几道大门,终于在整座关内最靠里的房间里找到了他的搭档。
敖丙端坐在屋中央,这里只有他一人在,他如绸缎般的蓝色长发比那身丝绸材质的外袍更有光泽。
见他来,敖丙冲他笑了笑,抬抬下巴对着床榻边上,道:“坐。”
哪吒没往床边坐,反手脱了鞋袜,爬上床来,就势扑倒在敖丙身上,“这是在做什么呢?怎么这么大!味道!”他预想中敖丙笑着推搡他的场景却并未出现,敖丙的身体如藕粉果冻般歪向了一边,连带着他的话语都趔趄了一跤。
赶忙扭了个腰反身让敖丙靠进他的怀里,哪吒这才发现,敖丙的身体竟比多年前两人未塑形时还要柔软。
“我知道赢的办法了。”敖丙的声音还清澈,并无半分柔软虚弱。
“什么?”哪吒抱着他,却并未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用皮做个面,用筋连起来,骨头做架子,”敖丙道,“等会魂幡做成了,你拿着,届时若在战场上看到那些邪魂,便让其迎风而动,不管来的是妖魂还是神魂,见了这面幡,都会被它勾住,便不会再上你们的身了。”
“你做这个干什么!?”听着他的描述,哪吒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他的手摸过敖丙的胳膊、腰、大腿,真真正正地感觉到,龙子已经没了筋骨。
甚至连肉身都开始消散。
“第一次是在离魂林,我们和太乙师伯同去,遇到那个邪道士,”敖丙道,“他用的那种功法我们从来没见过,一时疏忽,我被他招来的妖魂侵入元神,敌友不分,若不是你拿混天绫将我捆了,又所幸有太乙师伯协助,才能顺利将那道士赶跑,救下那几个小童。”
“这又如何?”哪吒问。
“第二次,是在千针涧,你,我,还有杨兄一道,又遇到那个道士,彼时,太乙师伯去找其他师叔师伯求助,但还没有线索。”敖丙说,“虽然我们已经十分小心了,但道士的功法很是诡异,又将你的意识困住,连乾坤圈也没法抑制你的力量。杨兄去追击那道士,我留下来拦你,最后化成龙形才将你缠了回来。”
哪吒咬着嘴唇:“若有下次,你再缠住我不就是了?你何苦……”
敖丙摇了摇头,继续道:“第三次,是上次你我二人在万壑丘,那道士劫了八名男童九名女童十只鸡六只狗,要扒皮抽筋练作丹药。”他闭上眼,轻声道,“彼时,我们还是没能弄明白他那功法的诀窍,不知道进那道士的阵中就可能被他找到机会,神识被封住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慌了。”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再恢复过来的时候……连鸡狗都不剩了。”
“这不是你的错!”哪吒搂紧他的肩膀,“只要再有一点时间——”
敖丙睁开眼,看向哪吒的眼睛,笑道:“没有时间了。明天若还想不出办法,这座城里所有人都会死。”
“那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哪吒环顾屋内,一座笼罩了整座小楼的法阵若隐若现,凝结出微弱闪烁的血光,他再看向敖丙的脸,在他微微勾起嘴角时,死死地抓住敖丙的手:“那道士封住你的神魂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们需要牺牲,需要一个命定封神的灵魂的牺牲。”
敖丙软绵绵地回握住他,他的灵魂正在剥离肉体,而龙身的血肉都缓缓的流入他们身下的法阵。
“他也同你说过话,剩下的你应该都知道吧。”敖丙道,“我比……其他人更适合做引子。”
“龙,乃鳞虫之长,众妖之首,届时,不仅可以破了他的功法,还能守护更多的人和妖。”
眼见他的身体消散,哪吒攥紧的手中一空,他的呼吸一滞,瞳孔骤然放大。
手空挥了两下,什么也没能抓得住,看着敖丙的神魂缓缓从他的怀中坐起,端端正正地与他相对跪坐,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敖丙,我不要你死,你和我本是同根一体,你不应该……你不是说了要同我一起走出我们自己的路?”
敖丙对他做了个抱拳礼,道:“哪吒,你我本是一颗明珠,曾经被一分为二,才有了龙三太子和你的缘分,现在不过是回归根本罢了。”
“哪吒,再跟我抱一下吧。”
“怪不得你爸说你是头倔驴!”
哪吒咬着牙,张开手臂,与敖丙的魂魄相对,那飘渺的幽魂落入他的怀中,却随着红光大盛的血阵,凝成一颗看不清色泽的明珠,坠入他的胸口。
存放在胸口的心脏被狠狠地刺痛了。
他连接住他的机会都没有。
血光从四周的法阵中凝聚至中心,炫目的黑光中,一面朴素的招魂幡缓缓落入他的怀中,杆子比火尖枪还要长上几寸,虽是新物件,却并无光泽;旗面上散发着浓郁的血气,颜色就如活物被从后背划开一道,生剥下皮肉般让人反胃。
他咬紧牙关,牙咬得越紧,那明珠越是在他的胸口碎裂开来。
直至最后,他站起身,额上的印记红的发紫。
本是同根一体,何不回归根本?何惧回归根本?
哪吒忘不了那日太乙真人见他进门时的表情,他师傅那有些畏畏缩缩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正道没有解法。
“天下天下,人间地狱,我已经问遍了。”他从来没见过师傅如此沮丧的脸,“没有人知道这妖道怎么解。”
因为这解法,比修行邪道本身还要邪道。哪吒心想。所以我们不可能知道。
因为我们太善良。
第二日的战役,他们果真大获全胜。
修行邪术的妖道不止一人,能侵入人神魂的妖魔也不止一窝,都在这场战役中被一网打尽,彻底断绝了这条没有止境的邪道成神的路。
后来,太乙真人悄悄告诉哪吒,如果敖丙命中注定要封神,待封神大战结束,他的魂魄从封神台中解放,他们一定能再相见。
只要赢下去就可以了。
就可以了。
也许有这种想法在催促着他,越快完成战役,越快结束封神,他就能更早一步地找回敖丙,他越是感到胜利的迫近,他的行为模式就越是暴力。
哪吒在赴任三坛海会大神之后对自己在封神大战后期的行为做了很多复盘,本意虽是想自我纠正些行为不当之处,但是反反复复的复盘,只是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忆起那空荡荡的神位。
他有时独坐观星台,看着热热闹闹的群星,会出神地想着,若由敖丙来管理这些星星,他要每日缠着敖丙给他排出好看的形状,以弥补他先身死伤了自己心的罪过;他要常常在敖丙上班的时候带酒前去打扰他,让他陪自己喝下那些他曾和敖光两人哭抱作一团灌下的苦酒……
又在幻想了。
他和老龙王有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
大抵是两人一见面都会想着同一个伤心人、同一件伤心事,去年新年,李靖叫他带点礼物去拜访敖光的时候,哪吒没有去,而是偷偷地把东西吃了三分之二,又叫了只海龟,将剩下的三分之一再添些物件,送去东海深处敖光的府邸。
连书信也没有写。
“虽说纸张落入海底总会湿透,但也有可能尚未落笔时就先沾湿,故今后不再寄信于您。”
哪吒在更前头的一年给敖光写了最后一封信,里头这样写道,“彼时好事虽未成双,此时还望您待我如旧。当年说好之事,我不愿反悔。”
落款写,“您的女婿”,李哪吒。
他没收到龙王的回信,只在半月后见八只神龟驮着八抬大轿停在府邸前,为首的神龟见了他,张口吐出一张红纸,他岳父那刚劲有力的“嫁妆”二字跃然纸上。
他笑了。
笑了又哭了,泪水打湿了那张藏在神龟口中,从海底而来却未被浸湿的红纸。
这玩笑般的最后一次书信交流,止于他和老龙王之间,除了不能言语的龟使者,无第三人知晓。
天上人间众师众友都还认为他单身一个。
虽意识到兄弟师徒几个是为了撮合他和那位仙子而邀他相聚,哪吒也并未直接拒绝。
未喝醉之前,他还在想着怎么告诉他们自己早已心属他人、早已有了婚配,才能彻底打断这群好友对他感情之事的积极性,不曾想一杯一杯下肚,自己的眼前却先模糊了起来。
这是什么神仙甘露?还是我太久未曾哭过?
竟让苦酒入喉,留在肚中,暗自消化?
眼睛不受控制的闭上的时候,他想,此刻经历的这一切,是情劫,亦是缘分,若有缘,便顺其自然,若无缘,那也不再谈。
他曾对他们的缘分深信不疑,到了最后半步,却是没看紧,没抓牢,眼看着红线断了,任凭广大神通,也没能将其缝起。
吧嗒。
泪悄悄落下的时候,哪吒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只是他陷入了睡眠,神识也久违地沉沉睡去,所以什么也未曾听见。
那一日,有神官看见一黑发飘然的美丽仙人,施施然地从天宫正门离开,一步一步地登上观星台,守着观星台的小仙见人前来,虽欲阻拦,但对方温和礼貌地一作揖,两小仙便自觉地退开,让出路来,好似这仙君本来就该执掌星辰。
仙君于观星台边落座,仰头望向群星时,小仙才认出,那人正是往日常来观星台静思的三坛海会大神。
而后,观星台上竟奇异地飘起云雾,两小仙便再也看不到了。
哪吒从酣梦中悠悠转醒,他的头发随着伸懒腰的动作又高傲地扬起,直冲天宫。
不知自己为何清醒于此处,哪吒并不多想什么,只是屈腿,撑着自己的下巴,六臂张开,舒展后,又抱住了自己,随后,斜眸望向星辰。
“噗嗤。”
他听到一声轻笑。
这声音似乎是在他的脑海中直接想起,又好似只是来自于遥远过去的回忆的幻觉。
即便是幻想,他也很久没有听到这声音了。
“敖丙,你若来当这星君就好了,我日日来看星星,也不会觉得孤独。”他喃喃自语。
“哈哈……”他又听到一声轻笑,这笑声并不虚幻,而是直接在他大脑中想起,虽是极柔和温润的笑,却震得他头皮发麻。
“敖丙!?”他惊声道。
那声音止住,又在他脑中响起:“哪吒,我在。”
一道蓝盈盈的灵魂从哪吒的身体中飘飘然而出,略微凝实了些后,如缎子般柔顺的长发随着他身形落下的动作一同落下,哪吒张开手臂,那道灵魂便乖乖落入他怀抱之中,长发铺在他的膝头。
敖丙左右打量他一阵,终于靠进他怀中,放松了下来。
哪吒紧紧地抱住他的魂魄。
两相无言,星辰轮转。
“哪吒,我错了。”敖丙先开了口。
“我就知道你错了。”许久,哪吒闷闷地憋出一句,随后语气才轻快了些:“你错哪了?”
“有的地方错了,有的地方没错。”
“不是,”他按着敖丙的头,将人箍在自己怀里,道:“你这时候不是应当说‘我哪都错了’?若不是今日没带法宝,我必要将你五花大绑,让你好好说说你都错在哪里了。”
敖丙笑起来,软软地握住他的手腕:“你莫勒的太紧,我一一跟你认错。”
手臂放松了些,哪吒叹了口气,道:“我不需要你跟我认错,我知道你没错。”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敖丙问。
“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哪吒反问。
敖丙悠悠地道:“我生时,父王被贬至海底,被囚困于炼狱之中,他为了保护我,将我藏于口中,足足守护了我一千年,后来师父带灵珠来见我父王,我才真正出生,化形。父王和师傅教导我,养育我,教我认识万事万物,辨明是非善恶。又三年之后,遇到了你,我才真正知晓自己是何物、是何人。”
“后来我们一起对抗邪魔外道,不知年岁,直到我身死魂散。”
他将自己的手与哪吒交握起来,继续道:“我理应就此神魂寂灭,化作招魂幡上的龙灵,保佑你武运昌隆,但,”他咬字极重,“是你将我的魂魄藏于混元珠之中,护住了我的元神,又让上天以为我确实已死,招魂幡才得以成效。”
“自此又经过足足一千年,我一直在你的神魂中受庇佑滋养,到今天为止,是一千又三年,按缘分,我们应该相认了,所以,我得以醒来。”
“我不知道你在……混元珠中。我原以为你魂归封神台。”哪吒道,“封神大典那日,没见到你,我哭的好惨。”
“谢谢你。”敖丙扭头看向他眼睛,笑道:“死后有人为我哭丧,真好。”
哪吒一只手敲他头顶,佯装生气:“一点都不好,这一千年,我和你爸快把东海水平面哭高了三四寸,你倒不心疼我俩的眼睛。”
敖丙又笑,抬手摸摸他的下巴,“不哭不哭,若是眼睛里进沙子了,我给你吹吹,啊~”他声音带着些哄小孩的调子。
两人缠在一起,看尽了银河星辰。
“那道士跟你说了什么?你为何真信了他的话,以自杀的方式伤我的心?”哪吒又问,“当时我神识被封,他也同我魂魄相见,说此战必须要有命中注定的牺牲,才能扭转他设下的死局,我没信他。”
“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吧。”敖丙将当年的事情缓缓讲出,“他说我的命星是死星,即使在封神大战中活到最后,也是死路一条。我问他怎么个死路一条,他说这死路之死,不是死亡,而是定死了的意思,说我跳不出死命,还说,我婚姻星很烂……”
哪吒突然笑起来:“什么叫婚姻星很烂?小爷难道不好吗?那时候我们都跟你爸说好了,等打完仗,要是老李不同意,我就去东海入赘敖家,改名叫敖哪吒。有我这样的好对象,他凭什么说你婚姻星烂?他跟你说这些干嘛?真是胡说八道。”
敖丙也笑,随后摇了摇头,继续道:“只是因为他不信我的命能活,所以他才说这些旷外的话。我知道他说的是有部分实话。”
“我有一条命星是活路,但是他不认为我会走那条路。”敖丙说,“因为他太相信自己算出来的结果,认为我必死无疑,所以他把要怎么做告诉了我,可能他笃定我和你一样,不会信他说的话。”
“我不知道……我虽不知道这条活路之后到底是什么,但是我想按照他算出来的婚姻星,定是生生世世要跟你缠在一起的,其实倒是个好姻缘。”
“算出来的命吗?”哪吒摸摸下巴,道:“那你这是算信命,还是不信命?”
“也许是信了你。”敖丙道,“那时我已很清楚,他的妖功,我们这些做好人的解不了,时间又紧迫,认了算了。”
“我知道这样做是错误的选择,但是冥冥中有人叫我相信你。”
他认认真真地看向哪吒的眼睛,再次道:“谢谢你,哪吒,还好有你在。”
这会,哪吒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注视敖丙良久,他分出一只手臂,抬起敖丙的下巴,低头吻上。
“敖丙,我这千年来,做梦从来没梦到过你……”
“那是因为我总在你梦中梦里沉睡。”
“敖丙,我以前总是一个人来这观星台看星星……”
“以后我陪你,看日升日落,星辰银河。”
“敖丙,我总是这样六只手臂空抱着自己……”
“四舍五入也算是抱着我了,我在你体内藏着呢。”
“敖丙,酒真苦,不知道怎么那么多人爱喝……”
“回头找我父王给你拿甜酒来,就不苦了。”
“敖丙,东海龙宫真远,你爸总是钻到犄角旮旯里搞建筑……
“下次我和你一起去,我认得路。”
“敖丙,以前你附在我身上时,别人都夸你乖巧可爱……”
“昨晚我上你身时,师伯看到我,两只眼睛都瞪直了。”
“敖丙,我现在有很多朋友,可是我觉得只有你……”
“只有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敖丙……”
“我在。”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直至观星台上雾气散尽,哪吒才站起身来。
敖丙现在仍是魂魄,不能久留体外,仍归于他元神中温养。
他伸了个懒腰,望向观星台尽头的一丝薄薄的晨曦,颠颠地跳着离开了。
后来,有人见过三坛海会大神,都道他比以前更瘦削了几分,后来有人在他身边看到一位碧蓝长发的美人,天上天下便谣传他是纵欲过度,被榨干得不成人样了。
“我还不是为了给丙丙重塑肉身?妈的都传成啥样了,现在外面的人都以为爷是大淫魔。”哪吒把手指骨头捏的咔咔响,“昨天我爸还写信给我,让我注意身体,晚上早点睡觉!”
与他对坐的老婆和老丈人却只顾笑。
敖丙给他酒杯里倒满,问:“甜不甜?”
这酒以前哪吒和岳父两人喝过,他还记得那时的辛辣苦涩,此时入喉,确实甜蜜非常。
“我草,敖丙,你倒的酒怎么这么甜?你在里面下药了?”
敖丙盈盈地笑着,老丈人只顾着跟儿子叙旧,给他儿夹菜夹肉,明明女婿才瘦了,他却只道:“儿啊,多吃点肉。”
哪吒觉得有眼泪在眼眶中凝聚,摸摸脸颊,却没流下来。
龙宫海底全是水,可即便如此,信纸也不会被粘湿。
因为浸湿信纸的是人儿的眼泪。
彩蛋部分
1.哪吒总跟敖光敖丙喝酒,是因为他岳父算是家族企业老板,他老婆是无业游民,而他爸是公务员。
2.道士觉得敖丙比哪吒好骗。实际上是也不是,敖丙只是看着乖乖。
3.道士对敖丙说的都是真话,他算出来到大战前一天,哪吒他们会找到反制之法,他告诉了敖丙这个结果。他没算到过程,但是他愿意接受败果。
敖丙觉得他这句话是圈套,因为如果他不认,到时候真没有解法,大家就只能大眼瞪小眼,最后死伤惨重。如果他认了,但是又有其他解法,那他就白死了。
最后他认了,结果也证明实际上只有一条解法,就是他们之中必须有一人要牺牲。
4.道士算的婚姻星,敖丙和哪吒的星象是完全一致的,但是他跟哪吒说他婚姻星很烂,跟敖丙说他婚姻星很好。(哪吒不记得道士跟他说过这话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婚姻星好的不得了。而敖丙后来跟哪吒复述的时候是说的是反话。)
4.原因是道士算出来结果对于哪吒来说是间断情缘,所以他注定要有以泪洗面,不堪苦痛的时间,只是到了最后还会是好结果。但是道士算不出他能不能坚持到最后,所以道士认为这事坏姻缘。而敖丙的结果是爱情骗子,注定他不会在爱情上面受很多苦。
他跟敖丙说了很多不相干的东西,是因为他觉得敖丙注定要“死”。
道士必定会败的原因不是他修邪道,而是因为他透露天命。
如果他不透露天命,他可能不会败,但是他注定管不住自己的嘴。
5.敖丙骗了哪吒一点,就是他本来就知道自己不会魂归封神台,如果哪吒没有容留他,他就一定会魂飞魄散。所幸是哪吒在不知觉的情况下拘住了他的魂魄,让他留在了重新融合而生的混元珠中。
他在一千年中间是没有意识的,直到重生的时候,他和哪吒通过灵珠魔丸共享了记忆。
6.敖丙选择自我牺牲,有自己的私心在。他想跳出死命星,虽然他意识到自己不管怎么选都是“命”。
有人命中注定要反转命运也是“命”,所有一切挣扎都是命中之物,只是看选择之人喜不喜欢这命。
他承认自己有点被妖道绕进去了。
7.敖丙知道他这样做哪吒比他更痛苦,所以他觉得自己更自私。
但是他没说对不起,他不知道怎么说跟哪吒说对不起。
他跟哪吒说了道士的命星论,但是哪吒根本不在意,所以敖丙也没有继续说。
8.炼体做魂幡的功法是道士传给敖丙的。
筋骨抽离的时候他也想过要不要停下来,但是他离死越近,就觉得自己离哪吒越近。所以最后没有停下来。
痛上头的时候敖丙莫名其妙地觉得很爽。
最后他被自己整笑了。
哪吒到的时候他已经炼化完肉体了,说话气息很足,是因为灵魂已经脱离肉体了。
9.敖丙将自己的灵魂炼化,归于哪吒体内,将魔丸补全成混元珠的形态,待到千年后他苏醒时,重回为双珠的形态。
10.哪吒是莲藕化身,他养着敖丙的魂魄到元神补完,削肉剔骨,给敖丙重塑了肉身,所以瘦了很多。
后来吃多了糖和酒,又补过头了,胖了十斤多。敖丙其实也胖了,但是他不愿意以人形上称。
哪吒如果要拿混天绫捆他,他就马上变成龙形。
再后来看到太乙真人的富有弹性、柔软的大肚子duangduangduang的时候,俩人如梦初醒,火急火燎地制定了健身计划。
健身教练是申公豹,制定的计划是一天二十小时不间断的。
所以两个学生都没坚持下去。
11.天上过了一千年,见过敖丙的仙人很多都已经忘记他了。
12.哪吒是真的以为他再也见不到敖丙了。
13.李靖没想阻挠儿子和人家的情缘,他只是怕这俩人婚前乱来,所以打定主意要战后再同意哪吒的婚事。
到时候他也得找时间把剩下的家底算一算,看给敖丙派多少彩礼合适。
14.酒是苦的,敖丙也没有下药。
15.龙宫里面的水和外面不一样,所以纸不会湿。
16.敖丙虽然不能给哪吒在天上用星星摆爱心,但是他的锤子可以把哪吒敲得眼冒金星。
哪吒的选择是跟他去里屋大床上斗法,看最后是谁眼冒金星。
17.哪吒不是很喜欢哭,但是他之前跟敖光见面的时候老丈人总哭,搞得他也一直哭。
敖光又不是敖丙,所以他很不喜欢跟敖光对着哭。
但是敖光老是来找他,他就想出一个办法,敖光起手一个“我儿如何如何”的时候,他马上劝敖光再生一个,敖光追着他打,撵了他十分钟也没追上,累的直喘气,气得吹胡子瞪眼,怒骂,你以为像我儿这样好的孩子是想生就生得出来的吗?
18.这个世界上有必须以恶制恶,以暴制暴的时候。
19.没有完全好的教派,也没有完全坏的教派。
20.死命星不一定是坏结果,活命星也不一定是坏结果。死和活是一种其他的概念,这概念的好坏只在于选择之人的意见。
信这个的人可能会对这套理论很在意,不信的人会觉得这都是狗屁。
21.哪吒能在梦里梦见敖丙了。
22.敖丙有一次进入了太乙真人的梦中,看到太乙真人做梦他和哪吒生了个小孩,长得跟他小时候上哪吒身的时候一模一样。
23.敖光不会生孩子。
敖丙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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