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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自己何日何时生，何方何处去。
诞于元初鸿蒙，长于清浊开辟。幕天席地，餐风饮露，无悲无喜，不识嗔痴。凭一缕清气化形，撷鹿角，摘牛耳，掇蛇身，采鱼鳞，攫鹰爪，一一妆点，作出天地独一份的飘逸姿容来。又仿人间盛行的风流扮相，也幻为面如冠玉，身似芝兰，衣袂飘飖，行动翩翩的少年。
却忽然有了心事。
月朔。
他循着微风送来的清浅香气，误入一方不足为外人道的水源。云雾缭绕，水汽蒸缈，他看见碧绿枝叶浮在水面柔柔铺展，嫩粉花瓣卧于空中轻轻摇动。四周极静谧，使他屏住呼吸，不忍打扰，只远远地，好奇地望那朵自顾自地忘我开绽的莲花。
花蕊间慢慢地浮现出一个人影。
背对他坐于藕花芯上。周身赤裸不着一缕，肌肤莹白洁净如玉，腰侧沁出血色莲纹。闲闲地将一条腿盘起，另一边劲瘦小腿优游自得地垂落。足掌轻拨澄净水面，碎银水珠流缀黛青趾甲。乌墨长发打湿成绺，顺纤细脖颈沿锋利胛骨一路泼洒下来，漫到莲瓣根处。墨瀑中若隐若现几抹葱白，漆黑尖锐的指甲一寸一寸挑着青丝梳开。墨云与辉玉掩映，星河下波光粼粼。
那莲花上的少年讶然回首。明明距离遥远，清亮声音却仿佛响在他耳边，“你是谁？”
他慌乱地，“我叫敖丙。”
那人已经轻巧起身。一只手随意扯几片花叶化作红绫绿绮堪堪蔽体，另一只手挽起泼墨青丝，掌中燃出明丽火焰。身后水雾迅速蒸腾消散，乌墨发丝受火舌舔舐，一瞬缩短及肩，发尾如同摆脱桎梏一般轻扬飘起。凑近他，纤瘦十指摸过他头上两角，颐边柔鬃，颈上青鳞，捧着他的脸仔细地看。
他只觉莲香扑面，芳馨馥郁，一时心旌摇曳。那水芙蓉似的靡艳脸庞已经近在眼前。丰额秀鼻，朱腮檀口，颊边赤烈的火焰纹灼痛他眼睛。凤目上挑，天真赤眸中透出几分惊奇神色。他被盯得脸热，狼狈地化作与那少年身量相仿的隽秀人形。
“你是龙啊，”那少年蓦地开口，声音明快，透出雀跃，“我听人说起过，倒头一回见呢。”
“你会哭吗？”那少年好奇地凑近他眼睛，“传闻有一种水里的生灵，眼泪能变成珍珠。你能吗？”
“我……”他轻轻眨眼，“我不知道。我没哭过。为什么要哭？”
“好吧。”面前人失望地撇嘴，“我哪知道？我也没哭过。”
“……你还没告诉我，”他犹豫地开口，“你是谁？”
“我叫哪吒，”旖丽面孔朝他露出无邪笑容，“我是莲花。”
这便是他们的初遇了。
他喜欢和哪吒在一处，因此时常去那一方莲池找哪吒玩。哪吒也喜欢他，与他说这一边水域远近大小的事。
他看见哪吒掌中握着两枚雕工极精美的金镯，与一副莹白珍珠耳坠，翻来覆去爱不释手地把玩。他好奇地凑过去，哪吒便大方地摊开手给他看。
“这是住在江水上游的一位女子赠我的，”哪吒一手支颐，打着哈欠，“她想请我帮忙找到她所爱之人，是她的女儿。”
哪吒乐于做这样的事情。只需在蛾眉月的夜晚向江水许愿，并奉上自己的心爱之物。接不接全凭哪吒心情。若取走，便是答应了。不过举手之劳。
哪吒先前只应孩童请求，收到的报酬多是些漂亮的贝壳石子。哪吒喜欢得紧，当宝贝一样好好地藏到莲池水底，掩于花叶水草之间，只给他炫耀地看过。
这人间女子的华丽饰物，哪吒看着闪熠，也十分喜欢。他专注地看着哪吒侧颜，脱口而出，“哪吒，这亮晶晶的东西，我倒也收藏了许多。你若喜欢，我都送你……”
“谁说小爷要这东西了？”哪吒却看着他灿烂一笑，不知道哪里染上的口癖，悠游自在地，“什么砗磲玛瑙，珊瑚天珠，小爷都见惯了，根本不稀罕这些。这东西也一样——只因是那许愿人的心爱之物，我才多看几眼。”
他默然。哪吒已经摘了片莲叶将首饰裹好了收起。没头没尾地丢下句“你看着”就如游鱼一般灵动地潜进水底。他看着湖面漾起的涟漪发怔。
不多时，哪吒倏地冒出水面。依旧未着寸缕，却披金挂玉，珠镶银嵌，华光彩溢，璨然流明。眉心一点朱砂，映衬芙蓉面上鲜妍红纹，乌鬓细梳银栉，交织青黛云间碎冰玉露。颈绕五彩琉璃璎珞，臂挽玄凤麒麟金钏。腰挂翡翠螭龙带钩，股缠碧玺琥珀朝珠。腕上鎏金掐丝珐琅彩镯，拇根蜜赭犀角玲珑扳指。举手环佩叮当跳珠碎瑜，移身光影婆娑析泉透雪。看得他呼吸一滞。
哪吒得意地，“你看吧，这些东西小爷有的是——你脸红什么？”
他第一次尝到心乱滋味。哪吒还在他身边晃来晃去美滋滋地显摆。
“哪吒，”他低低地开口，“我倒有一样东西，想来却最衬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对镂月裁云的金环来。哪吒看了也十分喜欢，将一双纤薄手腕往他眼下一递，“你帮我戴上。”
“不是戴在这里，”他轻声，“你坐下来，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哪吒依言坐到莲花芯里，垂下两条莹白小腿，一晃一晃地用足掌拨着水好奇地看他。他脸更热，心更乱，几乎要摘一朵荷叶掩住自己所有见不得人的心思。捉住一只藕皮菱骨的细瘦足踝，轻轻为哪吒穿上。又握住另一只脚掌。哪吒嫌痒，绷紧了脚背想躲，却被他牢牢抓着。干脆力道一松，顺势踩上他胸口。
敖丙头埋得更低，面红耳赤地，“哪吒，你别闹我……”
哪吒玩心大起，拿足尖去挑他下巴。漆黑趾甲还湿漉漉地往下滴水，顺着他秀致颌线滑进领口。豪放不羁地屈起腿，手肘支在膝上，好奇地倾身看他。
敖丙被扑鼻莲香冲得脑内飘然发昏，下半身浸于冰冷池水，胸口却燃起暗火。他的眼睛恰好平视哪吒小腿，再往上便是无遮无盖，大刺刺朝他敞开的腿心。他脸上龙鳞疯长，肌肤渗出青绿，双眼化作幽蓝竖瞳。欲抬头看，却不敢看，耳边只有明金足环与瓷白踝骨相撞脆响。飞速为哪吒戴好另一只金环，便再抑不住，化作龙形落荒而逃。
却忍不住仍若无其事地去找哪吒。
正巧看到哪吒单手拖着一个半身高的东西轻盈地浮上来，踩着水里一弯上弦月。
“抓到你了，”语气轻快，“你这坏东西。”
哪吒看到他雀跃地向他招手，挑起下巴指了指拎在手中仍不停挣动的，青面獠牙的怪物。
“那小孩就在它肚子里。”
说着已将葱白指节伸进那怪物口中，将靛绿舌头扯出，嘴巴不能合拢，再一颗颗掰断它牙齿。那怪物痛苦地嘶叫。哪吒蹙眉，嘴里嘟囔，“声音真难听”。
漆黑指甲扣住怪物口器两端，一使力，那怪物便从咽喉经食道到胃袋都生生地撕裂开来，胃酸滴落草叶，竟将泥土蚀出大片凹坑。哪吒只从胃袋中摸出一把细小骨头。便将那怪物的腹腔也整个翻腾过来，青红肠子尽数扯出，手指探进去细细地翻找，嘴里低声地，“好奇怪……她的肉呢？”
敖丙终是不忍，瞧着哪吒困惑模样，小心地，“她的肉……已经化作这怪物身上的肉了。”
哪吒惊奇地抬头看他，“你知道得真多。那，如何把她变回来呢？”
“……变不回来的。”他低声。
他陪哪吒一起，将那一副小小的白骨，并两枚金镯一双耳坠和一串砗磲颈链，送到江水上游去。
“她哭了。”哪吒闷闷不乐地，“她的所爱之人跑到那怪物的肚子里去，就再也变不回来。为什么变不回来？”
敖丙轻轻地去握哪吒的手，“对不起……”
哪吒朝他露出明澈的笑，“我没对你生气。”
月望。
他想着即将要做的事，心里紧张地打鼓。哪吒还在与他轻松顽笑，察觉他心不在焉，好奇地问，“怎么了？”
“哪吒，我……”他将手背在身后，轻飘飘地，“……有东西想送你。”
哪吒看着他掌心的海螺。约两掌宽的一只白法螺，螺体形态简朴古拙。螺身经过细腻打磨，在月下泛出莹润光泽。螺口处道道浅棕纹路，仿佛光影交织留下的岁月晒痕。哪吒很欢喜地接过去，捧在手里摩挲，看了片刻，忽然小声地惊呼，“居然是一只镜面的螺呢，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真有趣。”
“这海螺是我的心爱之物。我想把它赠予你。”他看着哪吒，心嗵嗵地跳，“你若想找我，就吹响它……我定千里来相会。”
哪吒恍然大悟地，“你有什么愿望？”
“不，我并不是……”他窘迫地解释，心念数转，终于艰涩开口，“……我，我想让你听我说一句话，一句就好。”
“这是什么愿望？”哪吒困惑地眨眼，“小爷每天都听你说话呢——好罢，那你便说就是了，我听着。”
他那几个字从喉头涌到嘴里，咽下来翻上去，在齿间盘桓许久，却吐不出口，倒弄得自己满脸绯红。
哪吒惊奇地看他，“什么话那么难于出口？你慢慢地想，不用着急。我既然答应了你，一定听你说完。”
“我，我只想说，”他终于磕磕绊绊地脱口，“我爱你。”
哪吒听了会作什么反应，是震惊，羞涩，还是生气？他心里泛起不安的涟漪，垂着头不敢看面前人的表情。
哪吒歪头思索一阵，却不如他所料。而是追问，用很快乐的语气，“你说你爱我，那你究竟爱我些什么呢？”
他抬头看到一张欢欣明亮的可爱的脸。是在讨要他的夸赞么？他的心浮了起来，像月下的莲叶在水面轻轻摇动。踩在云朵上一般晕晕地开口，“我，我爱你身上的莲花香气。”一出口便后悔。这话太轻浮。却来不及收回。
哪吒却亮起眼睛，愉快地，“这好办。”
说着已经褪了腕上嵌金手钏，又解下蔽身红绡绿缬，手一扬抛给他。蒙了他一脸。菡萏花气馥郁，侵袭他清明神智。他怔怔地将那轻软衣饰拢起来收在怀里。再看时已经变成几片轻薄水润的嫩绿荷叶与粉红花瓣。
哪吒像他们初次见面一样，不着寸缕，悠然地坐在莲花芯里，支着下巴催促他，“还有呢？你还爱我什么？”
他红着脸继续，“我爱你墨云一般飘逸的头发。”
哪吒用手抚鬓，乌黑长发纷纷柔柔地落下来。他慌乱地接了，那一大捧发丝落进他怀里，变作数不清的细密莲蕊。哪吒眼睛闪闪发光地看他，“还有呢？”
他鬼使神差地，“我爱你赤瑕一样透亮的眼睛。”
哪吒眨了下眼，两颗鲜润的眼珠便从眼眶中滚下来，摇摇摆摆地飘到他手心。他的胸中涌起潮水般的喜悦，很珍重地捧着，用指腹触碰，触感温热。赤玉眼球在他手中化作两枚血红莲子。
“我爱你蜜藕一般泽润的身体。”
哪吒伸手握住自己脚踝。双足、双腿、双手、双臂都一一摘下，藕节一样的躯干飘在空中，好像有生命一般落到他怀里。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段白生生的藕拢进袖里。
“我爱你水芙蓉一样清丽的脸。”
日思夜想的鲜艳红蕖也落进他掌心。那是一朵开得极盛的藕花，花瓣重叠纷然怒放，花尖赤霞如流火。是哪吒颧上妍丽的火焰纹。他一瞬恍惚，仿佛哪吒在看着他灿烂地笑。
可是，哪吒在哪里？
他感到如窒息般地慌乱，心中被不知所起的悲伤填满，嘴里喃喃，“哪吒，你把自己藏到哪里了？”
他无措地捧着零落藕身。他手中是藕的肉，藕的骨，藕的丝，藕的籽。
可是，哪吒在哪里？
他几乎把这一方水域一寸寸翻遍。天上地下，到处都寻不着。失魂落魄地回来。不见了海螺。也不见了柔软莲叶，湿润莲蕊，血红莲子，火焰莲花。
他怅然地离开这伤心地。
月晦。
他听见悠扬的海螺声。一瞬心旌摇荡，胸口迸出不可置信的狂喜。腾云飞去，看见熟悉人影。依旧发丝飘逸如墨云，眼睛清亮宛赤玉，身体润泽同蜜藕，面容秾艳似芙蕖。他怔怔地不敢开口。哪吒已经气呼呼地责备，“你怎么都不来找我？小爷快无聊死了。”
他的心沉下去，却仍死守着一点希望，试探地问，“哪吒，你还记得我对你说……”
“怎么会不记得？”哪吒抢他的话头，“你说的话，小爷就没有不记得的！”
“你说——我爱你，对吧？”哪吒得意，“我是不是记得清清楚楚？”
“……嗯。”他竟不知自己心中应作何滋味，只能朝哪吒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我赠予你一只海螺，你报还我许多，我心里十分感激。”
转而问道，“——只是，我明明揽着你头发，握着你眼睛，袖着你身躯，捧着你面颌。你却到哪里去了呢？”
“我的莲骨被你拿着，莲肉被你捧着，莲子被你握着。自然在你那里。”哪吒不明所以，却难得耐心地和他解释，“我是莲花化身，是以随意聚散。即便肌分骨散皮拆肉离，也不伤我本质，轻易就拼回去。你又何出此问呢？”
这便是了。他如梦初醒。哪吒是一朵无心无魂的莲花。
他只觉心脏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嗫咬，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来。良久，只低低地喟叹，“哪吒，让我抱抱你。”
哪吒朝他伸出胳膊。他将哪吒圈进怀里，胸口紧贴哪吒的胸口，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
他原是不识情爱的。
敖丙轻轻环着哪吒的腰，俯身将下颌搁到哪吒肩膀。闭眼，冰玉般的双颊滚过两道湿痕。那两滴莹润水珠还未触到哪吒肌肤，便被哪吒的体温蒸发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