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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夏天格外地炎热,糸师凛想,但步入冬季却又是意料之外的寒冷。
爬延的青灰难得一遇倒出雪花,把窗外的什么都吐得纷纷扬扬。这是极其少见的,对于镰仓这座沿海城市来说。潮湿温暖的海洋气流庇佑了它长期安和稳定的气候,恰好能使人感到舒适的程度
他晨起的第一步是睁眼,继而是打开窗。零星半点的雪花飘进来不免冷得他打颤。这座城市的气温就像人的情绪,多数时候并不需要太多的解释缘由。他不为自己辩解什么,但无端涌现的事物让他想到这里的海,心脏作为地壳无休止运动而催生的浪潮,只把他自己扑得浑身湿漉。
客厅电视机主持人的播报音尚在侃侃而谈近日趣闻,桌上的早餐不是平日里的味道。大概率猜得到这份料理出自于谁,他慢吞吞地嚼完面包,恰当的果酱增添了它的可口。和谐的碰撞让时间的走动变得愉快。最后一点余温的香肠送入口中,随其而来的是心情上的疗补治愈,在恢复了生机的早晨颇有些欢动。
…这是合格的进食者对于食物最基本的尊重。他慢悠悠晃出个念头,为自己的习惯做着合理性的阐释。对于食物的喜爱奇妙地转化为形似依赖的某种东西,并且更倾向于在吞咽中自我疗愈。暂且不论作祟的潜意识根源于何处,他在这份早餐中接收了熨帖和慰藉,至少称得上一个不错的起头。
——他并不是在进门即刻就觉察对方的存在。考虑到过久的封闭训练不利于成员的身心调解,为期两周的休假日从天而降,意味着糸师凛可以难得从繁忙的训练中抽脱出身,回归安宁平静的日常生活。
他向父母说明了近况,表明训练生活诸如此类的一切都在正常进行,并告诉他们不用太着急着返回,自己准备了家中钥匙。家中只他一人——他本是这样盘算着。
最先被捕捉的是洗浴间传来的水声,显然不合时宜。糸师凛沉默着推算,实际上只是心里翻来覆去演绎着逃避。他缓慢地移步,擦干的平滑镜面兀自反射出他的脸。他看到糸师冴的映像与他错开,视线却聚焦一致的点。
称得上离奇又毫无征兆的会面在他看来冒昧。他没来得及准备开场的台词。实际上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去写下像是经营关系的台本呢?他和糸师冴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默不作声。最终是后者抬手熄掉了头顶的灯。糸师凛听到他无波澜的声线,在喊自己的名字。
后面却缓和了。糸师冴去厨房做了茶泡饭,不管不顾这样的好意是否会被对方认领。但目前看来似乎是很有效的。他甚至可以撑着头看对面的弟弟急匆匆扒拉碗中的米饭,送到口中险些烫到嘴,半晌才吐出一句:你慢点吃。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对方并不太客气的动作将脸颊塞得鼓起,只得撑着腮帮子向他含糊不清发问。
“签证过期。”
糸师冴言出简洁。显而易见,就连有没有吃过午饭这样的问询也变得多余。
而意外的是,他们的相处方式平和,默契般割离开以往赛场的针锋相对,仿佛呜声鸣笛的列车途径原野,行驶平稳节奏缓重,吐冒着并不喧腾的沸水蒸汽,合理安稳且富有秩序。
如果不是经年累月的别离,他也不会迈入那些陈旧的意绪和时间,如同潮水纷至沓来不可阻挡,却无须去剖揭它的根。糸师凛在这方砖墙围裹的狭小天地安定下来,抛去存在于主观的过于烫灼的情感,重新观察起他们同生大半岁月的庇所。
客厅没有太大变化,沿廊直走不远处就是厨房。小时候的他够不到灶台,也总是觉得厨房很大,似乎能够供他与哥哥在里面打闹也不为过。但现在看来实在拥挤得很,容下二人已经是极限。他忽觉一种异样的割裂,把沟壑纵横书写在时间的岩层,无法再去摸索昔日绵亘其上的纹理,遥远地夕阳光辉平铺的一刻,每一道坎坷都淹没在模糊中竭力挣动。
那天他倚在门沿看厨房里糸师冴的背影,奇异感迫使他奇妙的思维跳跃,久远地衔接至先前烙印的模样。母亲是善于料理的能手,所有原初的食材经手她都会变成新鲜出炉的、美味的佳肴,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孩子或许多少会从这里汲取一些天赋。
实际上,二人作为合格的父母,三餐饮食这方面基本轮不到大儿子来插手。占据着兄长身份的糸师冴只需要省下一点零花钱,足够他买下两根糖水棒与弟弟共享,亦或是再奢侈一些,一瓶冰冻的果汁汽水远比“生命短暂”的棒冰持久得多,这是他需要做的。如此一来便防不住偶尔的例外状况,而它恰好就发生在糸师冴约莫八岁过半的时候。
六岁多的糸师凛配合着日常的训练和比赛,不由分说地迎来了身体生长的高峰。一夜,尚在昏昏欲睡的糸师冴分辨出弟弟的声音。他是被摇醒的,而跪在床沿的糸师凛支吾却焦急着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小大人一样的糸师冴眼睛还来不及睁开,他的掌心就覆上了弟弟圆圆的脑袋。柔软的发顶与他的不同,却熟悉得很。
他的安抚也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说:“凛,没关系。”
然后他得到了令他出乎意料也措手不及的回答:“哥哥,我的肚子好饿。”
八岁的糸师冴眨着眼睛,第一次在弟弟面前显得无措。方才从棉被里抬起头,就听到凛的肚子咕噜咕噜一阵响。难怪对方最近睡觉时似乎总是不安分,糸师冴有过因不适应锻炼而产生肌肉酸痛的猜想,随后在睡前洗漱时得到弟弟摇头否认的回答。
糸师凛感受到温热,压在脑袋上又顺势揉弄,然后听到来自哥哥的声音:“只是肚子饿,以后可以直接告诉我。”
嘴上可以这么说,多数出于他作为兄长的本能,但此刻横跨在眼前的是世纪难题。
他不能去拜托父母,理由很简单,因为工作而东奔西走的他们今晚甚至没能留在家中。糸师凛把半个身子钻进被窝,顺理成章和糸师冴贴在一起,忽然主意似乎进了脑袋,眼睛发亮般仰头去看哥哥。
“哥哥。”
“嗯?”
“外面,之前去的那些地方,”他用手比划:“是不是会有吃的东西。”
晚上出门除去训练无非就是夜跑,虽然少有那样的机会,但糸师冴猜得到,他说的大概是那一类夜市小吃。先前去过一次,他发现,较起那些炸串鲷鱼烧的烤制食品,乖巧地铺展在烤盘上的、隔着透明罩子注视的精致的糕点似乎更搏得糸师凛的喜爱。
那时候的糸师冴没有拒绝弟弟的投喂。太甜的味道他不喜欢,糕胚连带奶油咽下,舌尖还留有一点水果的酸甜。他盯着面前的糸师凛,想提醒弟弟嘴角的奶油,最后只是叹口气用纸巾帮对方擦净。
就算是现在出门也是可以的,他想,但那太麻烦了。他的行事风格简单,并且早早就有作为运动员的自我管控意识。再三思考并及其他考虑后,糸师冴作出一个惊人决定:他要亲自上手为凛做吃的。
身高不算太高,但够到灶台算得上勉勉强强,大概率也不会妨碍发挥。先前没有做饭经验的糸师冴决定从最简单的面条开始,而糸师凛则搬了一个小板凳站正在哥哥身旁观望。
加水,至少第一个步骤是不用多虑的。面条制作的简单就在于它无需太过考究的食材和缜密的流程,可惜平日球场上游刃有余的天才至宝领悟不到。那些精练技巧和绝妙脚法在面对翻滚着开水的锅炉时统统被砸得粉碎。埋头苦思一番,糸师冴体会到隔行如隔山的确不是空有其说,比机械参照着食谱的家伙们还要稚嫩些。
需要历练。于是他一扬眉头,在身旁弟弟的注视下倒入方才冰箱里拿出的面条。他还需要能够均衡营养的配料,于是急匆匆地又去洗了蔬菜,也一并放入锅中。
成长中的身体需要补充蛋白质,糸师冴摸索着打入两颗鸡蛋。蛋液滑开凝固成形,在锅中异常不安分地扑腾。升腾到面颊前的不只是滚烫的水蒸气,还有弥散的麦香,在狭小的厨房里盘成一圈,足以勾起糸师凛肚子里的馋虫再度抬头。
“哥哥好厉害。”
凛从嘴里叽里咕噜出一阵夸奖,却是真心实意崇拜的目光望向糸师冴。后者摸摸他的脑袋,让他先去餐桌上准备等候。
卖相着实不错,所有的食材都尽职地展现着本身的色彩。桌子对面糸师凛埋头大口吃的动作几乎不停,引得糸师冴好奇起味道,转头又去拿了双筷子。
然而第一口进来,嘴巴里便如同开了盐仓。他没有观察父母做饭的习惯,自然调味也把控不好度量。眉头拧了又松,糸师冴吸进一口气,抬头望望弟弟,至少饿肚子的问题是不需要考虑了。他去客厅接了一杯温水,嘱咐凛吃饱之后把它喝完。
这是关于糸师冴第一次亲自使用厨房的全部回忆,温吞地消化着方才入腹的早餐,糸师凛把杯中剩余的果汁喝完,准备收拾残局的时候,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了。
“我回来了。”
“…嗯,欢迎回来。”
糸师冴极其自然地报备着,后者接应的话语从生涩拗口到拾起幼时的亲昵似乎只用了几天时间。讶异不是没有,这种轻飘飘的态度只化作风触摸了他心脏的敏感地带,掀起一点焚尽的余灰而已。简直如同十几年前,处于孩童时期的他们关系尚好。凛看起来呆,糸师冴便会教他哥哥出门时要说些什么,回来的时候又该迎上去些什么话,现如今方式不同罢了。
他实在解不透糸师冴心底的想法,极尽愤怒也如同闷声放哑炮,于是闭口不谈赛场上的事,规矩如从未有过隔阂的至亲。
他转而去厨房洗碗,趁着空档放松一下大脑的思考,目光就这么飘忽到头顶不远处的墙架上。一众备用调味品空出的间隙中,强行塞入的极其不寻常的盒装昆布茶赫然入目,而且是已然开封的样子,不用脑袋去想也能猜出是谁干的。
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更何况强硬塞占位置的手法实在看得人窝火,太糸师冴风格的举动,前几日订了航班不带一声招呼就贸然出现在家中也是如此。
好歹也很久没回来一趟了,真理所当然谁都要附和他吗。糸师凛对这样的生活感到不习惯,周身的一切又被对方所填满,用不着捕风捉影也会轻易占据本就动摇的情绪。
难道是一次开封后便忘在了这里,或许他应该把它拿走到客厅,挪移开这个蹊跷的位置。而刚刚洗净的碗筷莫名提醒着他,这几天吃进肚子里的早餐都出自于谁。难得为这种小事惴惴不安起来,糸师凛犹豫些久,从中抽了一包,准备去接水沏茶。
包装的样式很新,显然不是改了设计那么简单。注意到其上的牌子换了名字,他问一旁桌边刚喝下两口昆布茶的糸师冴,怎么不是你之前最喜欢的那一款。
“那家店搬迁了,地方很远。”冴解释道。
大海是很熟悉的,沉缓、亲昵,此刻亲近在攀附绕曲的环岛公路,海浪翻曳生姿。
潮水迭近的同时带来昏沉的暖,飘絮般绵亘的浮浪挤出突兀鲜明的边框,卷起远海干冷的空气凝聚在鼻尖觉察到违和。平日里车流的喧杂掐住那点触及礁石的回响,此刻荡漾在清晨才得以被人捕捉。
糸师凛哈出口气,搓了搓手,白雾飞绕着面颊迅速地消失了。他留出一只眼,瞥去身旁的糸师冴。从他的颈侧到腕肘,打量过指尖,随后塞入外衣的口袋,中止了视线。
此前蓝色监狱计划还未启动时,他时常借晨练的空档绕道来看海。这样的机会少了,自然就多出些怀念的味道。太沉浸于过往会积蓄心事,提醒他那些刻意回避的时间。糸师凛的视线跃过糸师冴直侧的肩,望见那些尖刻的黑色礁石,询问他路程的长短。
还有一些距离。这是他得到的回答。
前者沉默了。实际上并不是在催促,而是对现下的安宁抱有些许的眷恋。天气太冷了,看向的沙子也不是滚烫的金黄,压在漆黑的礁石下像是被染了浓墨,吸吸鼻子也能闻到黑黢黢的味道。
“太远了。”糸师凛把半张脸埋进围巾佯装抱怨,久违地在毛绒间嗅到一丝阳光的气息。
“所以之前没有来。”糸师冴接过他的话。
他还想问冷不冷,偏过头去看弟弟把脖颈间的围巾提上去又高了一些,张开的嘴又合上。稍稍打量几下,觉得有点像小猫,怕冷的样子似乎出奇地一致。
晨间出门的人很少,无非就是进行晨跑锻炼,慢悠悠散步的倒是稀奇。虽然主动提起的是自己,但糸师凛问他,一定想要早上去吗。
让他颇有些意外的是,得到的是肯定的回答。印象中“糸师冴”三个字向来与无关紧要的执拗搭扯不上边。糸师凛垂下眼睑,通过眨动缓解海风拂扰的干涩。想到些什么,吐出的余温一分一厘化作白汽。
“海的话,西班牙是不是也有。”
糸师冴回他:“嗯。”
该怎么向他解释。冴说,但和老家的不一样。随后便去找他脑海中海滩的影子。
那些赤裸的沙砾天生就矫情,怀有复杂享乐观的人们将它铺展熨平,像对待一件褶皱的衣料。鼓风机生成的海浪缺乏盐分,这对傍海而居的人来讲寡淡无疑。人造海滩服务于那些更花样的需求,归根到底是人类对于自然强大的征服欲。
糸师冴扭头,听罢这番话的糸师凛眉心拧着,他说,那应该会有海鸥,冴点点头。前者倒也不提这样的信息来源于何处。糸师凛只是想起了那篇报道,拉斜加粗的字体横亘在标题一栏:《日本足球新星,“新世代十一杰”之一糸师冴竟因喂食海鸥公然拒绝赛后发布会》。内容除胡编乱造外只一张糸师冴在海边喂海鸥的照片。看一眼他便摁灭屏幕并将手机齐扣下。正儿八经的头条文章,什么八卦性质的娱乐新闻也胡塞进去。但他那臭老哥是不是也太高高在上了些?
他们并非漫无目的地闲游,刻意提起缘由会显得小题大做,不过本就是休假期也无妨。糸师凛想去找搏得他最佳欢喜的那款盐昆布茶,实际上也是陪糸师冴,但好像又不对。此番决定是临时起意,然后得到了糸师冴的应允。
糸师凛问他,都是海带,咸的味道,有什么不一样。糸师冴瞥他一眼,说你不记得了,小时候因为挑食被父母训斥的是你。
对于味道更挑剔的是你。糸师凛听了皱眉,挪移开目光向一旁的车流。算不上什么挑拨,不喜欢的原因是,糸师冴将兄长身份穿戴得太冠冕堂皇。而率先否认、再扔弃的也是他,无从考究是算作逃避,还是他兀自清空本就不在意的一切。
在这点上,糸师凛自忖不是感性的人,可表现出的犹疑与不甘让他的自我认知有待商榷。即将出口的话语被他掐断在半途,只好把突兀的怒意堵塞在胸腔,不动声色地咽下,等它漫上来回苦的干涩。
最后拎了袋盐昆布往回走。糸师凛压缓了步伐,踩在糸师冴后方不长不短的影。鞋跟敲击石板的声音兀然明晰着,单一的音奏,枯燥地吐露在无人诉说的现场。
小孩子不会表达,这是糸师冴对于弟弟的第一印象。
但刚出生萝卜点儿大的小孩哪里会说话呢?糸师冴得知自己有个弟弟,是在一个睡眼朦胧的清晨。糸师凛在夜半时分出生,降生的消息直到第二天才被带进糸师冴的耳朵。
仅仅只是驱使,他轻手轻脚,穿了一双羊毛袜,扶趴到房门的墙壁,摸上门框,像对待一件置物的易碎品。
弟弟,大概是很脆弱的,不然为什么要一直待在妈妈的肚子里呢?他近乎小心翼翼地越过去,跨过所有,来到婴儿床前。不够高,于是又搬来一个小板凳。两岁的糸师冴屏住当下的呼吸,探出一个脑袋,一张同样小小的脸倒映在眼底,烙印在视网膜传达大脑,简笔勾勒成难以抹去的一部分。
他觉得刚出生的弟弟有点像幼猫,毛还没长全,不太好看,身上皱皱巴巴如同浆洗过的白纸,此刻紧闭着双眼,一副酣然入睡的模样。
然而细微地察觉到来自兄长的那点动静,就像弯绕的地底树根吮吸来之不易的水液,糸师凛睁开眼睛,萌发着尚且稚嫩的枝桠,同糸师冴九分相仿的纤长睫毛抖动着,颤颤然如同顶叶。
糸师冴感到惊诧,遵循意识里的指引奇妙地朝他伸出手掌,舒展五指。而糸师凛接住了它,蜷缩的指节契入指缝的弧度,没有握合抓挠的气力,如同松散攀附却固执缠绕的藤。
小孩子的体温很高,此刻贴在那层皮肉,似乎感受到其上圈绕的纹理,抚摸过指骨好像天生连接的拼图。糸师冴呼吸停滞下须臾。糸师凛的、弟弟的温度藏在新生的皮肤下,血管是交错万千的道路,心脏是起点,一路滚烫到指节,从糸师凛传达到哥哥,再连接到糸师冴,把根系的思眷输送到早比他抻出一截的旁枝。
糸师冴的目光固着在那双青绿的眼睛,或许旁人看一眼就知道是兄弟。他小小的脑袋往外渗透着思维,思考着这一团小小的生命插进他人生的可能。去咬文嚼字一些东西,从广义或是狭义的角度对一个小孩来说理解艰难。但好在他们是血脉的至亲,不需要掩饰解释也毋庸置疑。
眼神的落脚,最频繁的是足球,现在多出一个同他血缘亲近的胞弟。从家沿海步行至学校,需要的时间是二十分钟,而在此基础上抵达球场需要十分钟以上。糸师冴日复一日磋磨着三十分钟的路程,三点一线绕成一个乏味的圈,偶尔搓捻出一点线头分去注意。而当他把这样的注视放到糸师凛身上时,弟弟已经能从床上爬下来。小孩子抽条长得很快,紧接着就是站立、奔跑。语言的学习跟进得稍慢些,哪怕糸师凛已经能跌跌撞撞地小跑扑到他的怀中,口中吐出的字符也仍是搅散的、咿呀不清声音的状态。
常言语言是交流的工具。或许旁人难以想象,不可一世的天才也曾有为弟弟无法正常吐露而苦恼的时候。他拉着糸师凛去找父母,绷着严肃的脸挂着焦急的神情,而父母笑着摸摸他的头,出言安慰:“弟弟只是还小,以后他就能好好说话了。”
可是这不一样嘛。父母的笃定温和让他吞下接续成串的字词,沉到腹底发酵成郁闷。他蹲下在弟弟面前,从简单基础的数字开始,纠正他错误的发音和含糊的咬字。仍旧叽里咕噜滚出一阵声响,像含了硬糖块,又像嚼着棉花团。糸师冴教他舌尖抵上齿列,捋顺吐出平直的音。糸师凛懵然照做,结果是堪堪能够辨析几个音节。
短暂过后带来的影响是长久的。糸师冴素来相信父母,但相伴的时间,他无法很好地理解到凛的意思。被口水沽湿成团糊状的话音困扰着糸师冴。显然糸师凛不是斤斤计较的小孩,没有喜爱的巧克力栗子蛋糕,大抵也可以用草莓水果的用作替代,即便是蓝莓,也不会因小孩子脾气生出蛮横不满。
但糸师冴观察他的神情,他但糸师冴观察他的神情,他知道在他误解那些意思表达之后,糸师凛难以不去表现出失落,与眼泪无二般掉落下来,形成细散的冰,从糸师冴的眼底下轻巧地滑过去,留下后者在因果碰撞的自责里难以自安。
在一笔一划稳当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之前,糸师凛还没能掌握清晰地咬合出它的音节。糸师冴去翻找自己胡乱塞置书本的书包,最底下扯出几乎被他弃用的草稿。简单撕扯下一张,连同先前幼儿园老师馈赠每位同学的油画笔,他都一并推到糸师凛面前。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点欣悦和安抚。他说:“凛,你可以试着把想说的东西画出来,这样就不会错了。”
糸师凛听罢乖巧地点点头。他捞起一支黑色的,油墨能够流畅地吐出线条、缠绕成基本的圆圈。于是觉得欣喜,似乎找到了属于他独一无二的表达方式,由他的哥哥亲手栽种,在他的腕下结成油画呈绘的缤纷硕果。
他拍手雀跃地向哥哥展示,画布上赫然是刚成形的小猫。闭合的圆圈线条组成了肥胖的身体,咧开嘴大笑的模样压在纸上透出滑稽。糸师冴丈量了猫的大小,转而挪移视线停在糸师凛一致笑颜的脸上,眉毛轻挑。
“凛,你看,”他将画布翻转,“这只小猫和你很像。”
“那哥哥是什么?”糸师凛朝他发问。
他冥思苦想,大概是想到了一岁时自己挑选玩偶抓到的小海鸥。他把那个毛绒的玩具公仔抱过来,表面有点旧了,线头粘缝的圆圈眼看不出情绪,只是一味显得呆傻。
好奇是小孩子的天性。在糸师冴没有细究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动物之前,糸师凛就抢在先前向他发问。他拾起那支画笔敲点,在画布上洇出固执的墨。他说,凛,海鸥是候鸟。
糸师凛跟着点点头,或许并不太懂得“候鸟”是什么。他摸出蓝色,在一众卡通小动物之间补画了两支冰棍。
正处于两三岁的孩童,大人会问他:你的梦想是什么?可以是教师、医生、设计师或者宇航员。哪怕夸下海口,说:我要统治世界,像个坏人那样。大人们也毫不惊诧,往往一阵大笑应付了之。想象力是降临孩童身上的、独有的馈赠,仿佛一只清脆饱满的苹果。
海鸥从不会为同一个地方停留。糸师冴说,所以我希望像海鸥那样,我不会停留在同一个地方,我要成为世界第一的前锋。
糸师凛停下动作,视线跃过那些零散的纸张画笔。彼时他和哥哥正趴在地上,他挪了下腰肢,撑起身子有些费力。又抬起眼,目光落在哥哥满怀自信的面庞。
他们在烈日下同吃一根棒冰,迈着近乎一致的步履,向同一扇门扉。在难抑的深夜交换彼此的秘密,昏胧的清晨贴着脸颊蹭着鼻尖醒来。甚至小勺挖下去的咖喱饭,也乐此不疲分享着感受。
这样的他们,即便共享着他人所不知晓的梦想,也是理所应当的。世界能有多大呢。糸师冴抓着他的手别别扭扭地去讲那些结局幸福的童话的时候,昏郁的灯光冲断了固着的边际线,朦胧挣扎的、一切及一切的轮廓,把世界的庞杂概念模糊成水,最后滴洇作他和他的哥哥、糸师凛与糸师冴、狭小被单里的一隅。
这就是他的全部世界,充盈着兄长和糸师凛,如同一座座接连起伏的山脉。哥哥要成为第一,他甚至为此站起身,兴高采烈地去接应那些话语:“第一…!世界第一!哥哥一定可以。”
他还是连话都说不清,但糸师冴一下子便能听懂。他的手掌揉上弟弟的头发,心情太激动不小心流出的口水,他也用手帕尽数擦去。
弟弟会替他把守这些东西,就像一个小小的藏宝库,有什么会被装进去呢?冰棍、海鸥或是猫头鹰玩偶、大力神杯、还有彼此的回忆身影,然后在他攀达顶峰的那一天公之于世。
彼时的糸师冴看向胞弟的眼,那凛呢?似乎手电筒的电池快耗尽了,眯着眼睛也看不清。
…那凛又要怎么样,跟上我的脚步?
糸师冴记不起那时 ,问题的答案已经模糊了。
糸师凛翻了个身,发现床铺的尺寸不合适了,有些拥挤。
挪移开原本压在被褥上的手臂,他的手背磕碰到了糸师冴的腰,缩回来,随后捕捉到后者安宁的呼吸。
不应该失眠的。糸师凛想。
尽管大抵不愿承认,但他向来是小孩子舌头。咖啡的第一次尝试留下了不大美好的印象,便在其后的选择中杜绝了这种饮料。也不像兄长那样喜爱喝茶,更何况不是所有的茶饮都具备提神的作用。
已经疲于去翻寻这样那样的缘由,对当下的现状起不到任何有效作用。指尖抠入身下的床褥,毛绒细碎陷进甲盖里,他阖上眼皮,意图把燥虑的心绪一压再压。
然而一这样想就再不可能安静。沿海过重的湿气会加剧冬夜的寒,但此时的他正与糸师冴共处一个床榻。他略微抬起头去望,撞进视野一个小豆色的后脑勺。尽管姿势不太亲密,隔着衣料、被褥传递的热度却实打实地存在着。为什么执意要和自己一起睡?他蒸发的思绪缕缕冒出白烟。因为仓忙地去清扫客房太麻烦也不值当,还有呢?剖开无关紧要的枝叶,他想知道这里的根本有没有残存着属于他的部分。
于是变得燥热起来。太热了,摸不到睡意,失眠感又加重几分。他干脆闭上眼,开始胡乱地去想自己上一次和糸师冴一起睡觉是什么时候。八岁、六岁…?亦或是再往前一些?但不可否认的是,一起睡的日子远比分开后更沉静安和。他习惯地会依偎在糸师冴的怀抱,汲取直达心底的温度。而分床后不可避免地换成了上下的单人床。最初的时候他无法适应,动作不稳地去攀爬扶梯也要和糸师冴一起睡,随后被兄长以太危险为由勒令禁止。
但抵不过弟弟的委屈。糸师冴为安抚他答应了隔天一起睡一次的条件,不管父母是否会同意,彼时也已经到了不需要拉勾上吊的年龄。再后来,等到糸师冴十三岁的时候动身前往西班牙,与分床睡的依依不舍相比,他才真切地品尝到分离的滋味。
不可思议,那时的自己竟会有这样的感受。在分秒下坠的时间里,糸师冴离开身边的日子拉出一去不返的长久的线,艰难在绷断欲坠的边缘。逐渐乏味枯燥的练习生活冲淡了他应有的敏锐,似乎变得不再那么思念、不再那么眷恋。独自陷入睡眠的晚上也不会辗转反侧地去想许多事情了。
他又翻身,已经把夜的粘稠焖得浓郁了。睁眼望见窗际深沉的蓝,蒙在一层幽微的清亮中,一团烟波似的白,大概是月亮。
糸师冴半夜醒来,身边异样地轻巧,手摸上去,发觉空空的一片。
按着太阳穴,昏沉的脑袋需要一个过渡的时间。眼睛大概适应了光线,他起身,没在房间停留太久,在楼下找到了糸师凛。
“不睡觉?”他向角落里的身影发问。
后者有些慢吞吞地走过来,糸师冴眯了下双眼,没有开灯,能看见糸师凛右手端着个玻璃杯,听到他回答:“口渴,起来喝点水。”
糸师冴沉默,视线下落到干净的杯底。
后来糸师凛的吐字慢慢地能够清晰了,很多时候不需要画出来,糸师冴也能准确理解到位。但这样子的习惯,更准确应该形容为爱好,带给他的作用远不止交流。
在蓝色监狱接受提问采访时,栏目的问题是“关于你的爱好”。糸师凛素来话少,又觉得这种没头没尾的询问意义不明。问题的答案是“绘画”,没有前因后果,没有琐碎的想要去自我感动的解释,仅仅两个字抛头露面,便干巴巴地挂在了上面。
自六岁开始,被兄长督促的自律生活带给他向来良好的睡眠和作息,但情况不是绝对的,他偶有夜半惊醒、或是睡不着的时候。糸师冴拍拍他的脑袋算作安抚,问他怎么了,得来的答案大都是:哥哥,又做噩梦了。
噩梦的构成要素是什么?精神低落、厌倦情绪…这是使用搜索引擎得出的结果。糸师冴盯着桌面机器人呆滞的眼,觉得和傻子大差不差,便果断按下关机键熄屏。
心脏是容器,把情绪装在里面,砰砰跳着甩出缤纷的色彩。他让糸师凛又拿起画笔,告诉他不喜欢的梦、令他恐惧的梦,都可以画到纸上。那些素来鼎鼎大名的画家,圈养着奇形怪状的想象时,化开的颜料也从笔下形成奔涌的河川,流淌跳跃着粘腻温吞的情感,干涸成一纸轻薄供后人吞嚼。没有人能去定义什么颜色应该对应什么样的心情。如果人类舍弃了表达这一能力,将再无法找到情绪的宣泄口。
只是需要挖掘一个宣泄的出口。糸师凛仍旧点头照做。那些他想要丢弃的情绪,从心口缓慢流出,耸动成一条不安的河。哥哥告诉他的,无疑是最有用的,他的噩梦的确少了。这种莫名缠上他、如今又避他不及的东西消失后,画画也顺理成章成了他无法舍弃的一部分。而作品的主题,毫无悬念地指向另一个人。
哥哥的形象,很多时候是和足球绑定的。训练结束,糸师冴小跑找到场外趴着的糸师凛。一边擦汗喝水一边用余光去瞟,问今天怎么没有拿你喜欢的玩具。
“嗯…唔,那个,等一下嘛。”
几乎要埋到草地的脑袋闷闷地传来声响。等糸师冴咕咚咕咚喝完水,要去捡地上书包的带子。糸师凛倏地爬站起来,草屑也没来得及拍,从捏抓的手指滑下舒展开的,俨然是一幅刚刚完成的画作。
太过鲜明的上色突兀地亮起,糸师冴看见他的头发,他的穿着球衣的身子,以及抻出一截的想要去磕碰足球的腿,描绘着带球射门的场景。色彩凝固得很僵硬,放在平常他实在不敢恭维。但他却在其间感受到了欣慰的、膨胀的热意,对上弟弟的视线,由那双与他无二的青绿亲手捧到面前。
他蹲下身,视线与稍比自己矮的弟弟齐平。没有太收敛着动作,抻展的手臂径直揽过腰侧,再一点点缓慢收力,把弟弟拥入怀中,向上的掌心按揉着脑袋,让糸师凛撞入最直接的温暖。
摸到了那点需要夸奖的小心思。于是他说:“凛,很棒哦,画得很好。”话音刚落,怀中人的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埋头在他肩颈,咯咯笑着说哥哥你抱得好紧。
糸师凛仍在完成他的作品。风在这个季节很频繁,把画布吹得皱起,不比水柔软,明晃晃地坦露出一角的岁月。
锅中的牛奶咕嘟冒着热气,稍用鼻子去嗅,香甜的气息填充着感官,扑来柔软的温热,搅开满怀涩意的黑夜。
糸师冴拧上灶火,不等身后监视的人发出点动静便提醒他可以先去房间等着。
“凉一会儿才可以喝。”糸师冴回身对上他盯直的眼,“你的猫舌头喝不了烫的。”
“猫”忿忿瞪他一眼,然而没有辩驳的心思,转身乖乖回了窝。不多时糸师冴端着牛奶进来,玻璃杯落入手中还能感受到紧贴指腹的热意。他不说话,捧起来沿杯壁抿了一口,再小口小口缓慢往里灌。
牛奶可以助眠,但对于失眠的人是否有功效,他不知道。在一年前同样寒冷的冬夜里,同样迎来失眠的他,连给自己煮一杯热牛奶都想不到。
人会拥有选择性逃避的记忆,原理形似趋利避害的身体本能。与糸师冴决裂的那个飘雪的深夜,他强硬拖拽着双腿趔趄到家,终于倒在房间门前。大脑俨然空白一片,眼珠子卡在眶内像块赤裸的骨。他发现自己想不起糸师冴方才说了什么,近乎惊恐地去抓身下,指尖刮蹭过冰凉的地板,吱呀出几声难听。
彻骨寒意攥住尾椎,抽干的脊髓大脑连根拔起,在无知觉的移动里,他挪着身体来到房间内,企图去摸寻记忆里的蛛丝马迹。从墙角到天花板,游离的目光最终落在倚床而靠的柜子。
可以看到的东西,写着糸师冴大名的奖状,刻画着MVP大字样的奖杯,以及,糸师冴的…视线凝滞到最后,照片,他和糸师冴一起拍的那张。他将奖杯高高捧起,拼尽全力举得很高,似乎哥哥在他旁边,站起来,抬起头,都没有那么高。
如同埋葬昔日梦想的遗物,这些东西争先恐后掰开脑海撞进去时,他终于迎来了崩溃。他的感官不分先后,把这段记忆拧拽得生疼、变形,再噼里啪啦炸出涔涔冷汗,留下横陈的斑驳血痕。糸师凛支起身,抛出去的回应是一阵七零八落的破碎,系紧喉头拽出嚎啕的哭泣,所有的一切化归徒然的死寂。而后他拉开抽屉,看到那些曾经亲手绘下的图画,堆叠成摞,从后往前,松开倒淌时间的绳索。
放置的时间太长了,干涸的色彩与墙角街头的油漆并无二致。在那些布满劣质涂鸦的手笔中,歪曲的脆弱线条摇摇欲坠,连同几乎崩断的情绪打翻了颜料盘,层层叠叠的粘腻附着上来,泡入骨髓,浸上来细细密密的锥心疼痛。最上面的一张是两个人的画面,不记得什么时候画的了,糸师凛的手中捧着荣誉象征的世界杯,旁边站着糸师冴,向他独一无二的弟弟,展露着独一无二的笑颜。
事实果真如此吗?糸师凛翻开那些画,一帧一帧截断在过往洪流。就像包裹着他的人生那样,糸师冴轻而易举地占据了这些绘画的篇幅。从击破球门的赛场,到拆开包装的冰棍,而这样的亲昵甚至没能换来几张合照,他所完成的、二人共同并肩的作品也只那一幅。糸师冴离开日本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都全身心投入训练,几乎用干水分的画笔枯竭在暗不见天日的收纳箱。这无所谓,彼时的糸师凛想。他一直在画同一幅画,从哥哥的八岁,画到十岁、十三岁。糸师冴的人生是一幅画,这幅画中应有他的一席之地,就要给出相应的价格。
但糸师冴只是几句话,便告诉他:你错了。做着白日梦不顾一切的是你,自以为是介入他人人生的也是你。糸师凛把牙咬得硌出声响,把唇抿得紧垂头又去看那些画。随后,几张重叠在一起,撕成零散、细碎的雪,抖落在室内下得纷纷扬扬。
那夜他迎来了彻底的失眠。似乎胃里烧灼得厉害,干呕的欲望袭涌上来。他弓着腰,蜷起半个身子,又化成艰抑的苦涩堵在喉管,弥漫到空空如也的心脏。大概是睡不着的缘故,他猛烈的心跳依旧不依不挠,让腹中的不适感又加重几分。
他睁开眼,时间定格在空无一人的寂静。低下头,心脏吐露着滚烫,压在震颤的胸腔溢成河流,蜿蜒出些不明不白的轨迹。像叹息那样,掠走了所有的热度。
黑夜。他又闭上眼。一点也不体贴。
沉默换来了糸师冴片刻的注视。没等牛奶见底,糸师凛深深吸进一口气,大有喝不下去的意味。糸师冴看向他,眼中的情绪是疑惑。而当他伸手去接那个杯子时,没有等来解惑,看到的是一对湿漉的眼睛。
“…”
他替人放下杯子,抽来几张纸递过去,叹气声几不可闻。糸师凛却猛地抬臂,抓在他松垮衣袖上的手指带了点力度,舌根却好像被掐住,抽泣和响动噎着不出。
像是某种桎梏一样。最先开口的是糸师冴,生硬吐出来一句:“别哭了。”随后掌心抚拍弟弟的后背。不知道是固执还是别扭,没有上下文的举动让他无从剖析,想起小时候也会这样哭,但面前的人显然已经大了一圈。
“…牛奶,还没有喝完。”糸师冴放缓着声音。
就像所有可能困顿的时候,夜晚的空气很干硬,但沁出的薄凉带来的平静可以称之为安慰。糸师凛照例侧过脑袋,糸师冴原先睡得翘起的发丝此刻垂下来,显得柔软。他不知道应该去发生些什么,连同方才的哭泣也是没头没尾的。他没有睡意,大概对方也不想睡觉。他和他的兄长现下正站在阳台上吹冷风。
“…不说些什么吗?”
糸师凛看着他,他和夜晚,有些分离在即的错觉。他的发问不明所以,声音若有若无。但还是想要,去弄明白一些什么。
迎来了意料之外的,糸师冴的声音平静,就像感受不出的风的流动。他说:“我没有想要抛下你。”
一句话拽得糸师凛心绪混沌,成为他愠怒的开端。凛咬牙,飞速累积的情绪洇作涩苦:“你把目光移开了,那个时候。”
大概在弟弟眼里自己是个骗子。月亮被挡住半边,深色蓦地沉积下来。糸师冴凑过去近些,等待着吐息交织的温度攀升,像相偎的火柴卷擦起抖簌的焰花。
“我没有在骗你,凛。”
糸师凛捕捉到一声长而轻的叹息。指节抚上来温度,一分一寸按到关节,再把粘稠的热意蹭上指根。他的思维变得钝涩,意识到掌心被摁了什么东西,残余一点温凉在抽离的指间。
他摊开指掌,那是一张照片。很小的时候,他万分乖巧地坐在哥哥怀中,怯生生地看向镜头,像是一个应了父母要求而摆出的姿势。
鲜艳的色彩褪得干净了,浅淡到可怜,但好在过了层塑封,颇有点陈旧的味道。翻过来,他瞳孔缩颤着感到讶异。那是一只手绘的卡通海鸥,线条滑稽地扭曲着,由朴素的黑色圈闭而成。
“我一直带着。”糸师冴说:“那个时候拍完合影,你硬要在上面画画。”
机翼横过云层翻转昼夜和纬度,撇下他落地四年的西班牙一去不回。糸师冴坚持在骤起的寒风里找寻糸师凛的身影,仿佛恳求着他想要的回答。
实际上愈是坚韧的弦就愈要在摇晃中绷紧得断裂。坦白来讲,糸师冴一直没有告诉糸师凛的一点,他其实是不那么了解自己的弟弟的。苦涩是迟来的,在迎来糸师凛的否定后,他更为真切地体会到,不是相交的一切都理所应当。
在西班牙的这四年并不是顺风顺水。糸师冴对自己的运气向来有自知之明。但没想到一落地,接连好几天他都倒霉地拉着肚子。不知道是过重的油腥,还是他根本就不适应的原料。白人对待食材的做法在他看来暴殄天物,偏偏这些家伙有着不可一世的高傲。
值得庆幸的是,西班牙是一个小麦充裕的国家,因此到这里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煮面,然后才是米粥、茶泡饭或者别的什么。白人饭也并不是完全不可取,适当烘烤的面包搭配果酱在早餐会是不错的选择。
一来二去他能对烹饪掌握得熟练,没有达到精妙的地步,也绝不会再倒入过量的盐来让舌头担罪。他会想起远隔重洋之外的胞弟,想必母亲负责的三餐会远比自己好得多。
他站在一片贫瘠荒凉的土地上,思念没有载体。行进的过程远比描绘的艰难,这里没有他展露羽翼的空地,多的是绿茵场上的排挤。那些无端的冷嘲与谩骂充斥在崎岖的开头。他端呈出不断翻新的训练计划、战术安排,随后在现实里屡次碰壁遭败。他清楚这里的人想要什么,又需要看到些什么。在这里,他献予足球的人生如同攀走在岌岌可危的绳索,让生命悬于呼吸之间。
苹果一旦摘下是不可挽回的。幸运是渴盼的,奖励是可口的。糸师冴一口一口地咬下去,透支着自己的运气和往昔的热情,尽管后者在如今看来渺如沙砾。他艰难再分出时间去为自己料理,于是又翻覆着训练、失眠、拉肚子的生活,日子仿若生了锈。他吞吃得太快,翻咬的面没来得及氧化,又露出白生生的、饱满的果肉。直到触及果核,生涩的苦兀然钻得他反胃。
他从上天攫取了一份礼物,呈助他奔赴至今的天赋,如今需要他明码标价地奉还。糸师冴神情木讷,将果核翻碾搓砺,得到指向他最终命运的,刻写着“midfield”的字样。
但糸师凛把它否定了。他在大雪倾倒的夜晚僵硬地拖拽着行李箱,意识到自己无目的可去,他停滞在荒漠般的雪地间,几乎要被吞没。
而后,他翻出了那张照片。撑开朦胧的眼,路灯下糸师凛的面庞隐隐约约,轮廓晕作一团,久远到恍惚。而再一次看到那只海鸥,糸师冴高筑的城墙一瞬倾垮。生锈的齿轮发动嵌合,他的情绪终于追上了这具躯干。衰颓的夜色飘浮在故里亮如白昼的土地上,糸师冴的躯体倏地沉坠,靠在海边的栏杆,觉得身体里的一切似乎都在熄灭。
他想起自己告诉糸师凛最喜欢的动物是海鸥,满怀着他要成为世界第一的自信。眼泪,潮湿的、滚烫的,垂落着蓄出久违的哭啕,抵在狂乱纷飞的潮水前不值一提,冰凉在坚忍沉寂的深夜。他想起西班牙失眠的每一个夜晚,在那些空落难抑的白天后的黑夜,在那些辗转反侧的黑夜后的白天,他注视着糸师凛往昔的微笑,撑起步伐支起身子继续前行。
但他太锐利了,一味固执地将矛头指向那个人,心脏霎时间疼得他抽气。掌心紧攥着支取世界第一的支票,他忽然觉得可悲。不得不去改变行走的道路,一切仿佛上天的苦心安排,正如一个天生的画家而坠地又是盲人。
可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满怀歉意。他们都太过温吞,像是沉默的水生动物。抛入垂钓者的竹篮前得来一丝怜悯,死到临头都不会发声。
糸师冴长出一口气,手背贴上糸师凛的,带着点摇晃的温存在异样冰冷的风中,如同捧起火焰贴照在仅仅半边面颊,却把如出一辙的瞳孔映得透彻。此时此刻像是回到最初的开头,记忆的第一分钟,他们狭小方隅的世界。
心脏是什么?答案是容器。糸师冴垂下目睑,注视心脏吐溢着的蜿蜒的河流,逐渐甩脱单色洇开缤纷,成为他满溢的饱涨的情感。收藏着他所有经历,承载着他所有情绪的,无一例外都是糸师凛。
他抽离出点注意去掖压被褥的一角,搓握着糸师凛的指节好让凉风抚过的地方变得温暖。那个柔软的名字含在舌根,喃喃出低语。
糸师凛把自己埋入他的怀抱。或许他应该告诉糸师冴,他不是无法接受改变,唯一无法舍弃的是执念,过去的记忆与习惯,使他困在一个地方已太久,那夜雪地里如同扎下了根,无法自拔。千丝万缕的色彩泼墨直下,淅淅沥沥淌成名为糸师冴的新河。他在他的人生里执拗地寻找自己的身影,惴惴不安地担忧这幅画作中没有自己,只是不甘于做一个隔岸观望的旁人。
但即便不宣之于口也无所谓了。所有的答案都近在咫尺,他蜷靠在糸师冴怀中,被窝是暖和的。胸腔贴靠在一起,心在心的位置跳动有序。
糸师凛的心跳描摹着糸师冴的心脏,如同他们第一秒的遇见,温热从紧靠的皮肉传到哥哥,又从哥哥蔓延到糸师冴。糸师凛听到抵在耳际的声音,呼吸着热度。
“晚安。”糸师冴说。
鼻腔兀自酸涩起来,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横在眼尾。糸师冴用指腹尽数抹去了,只有温度仍旧。
“哥哥。”糸师凛将手背放入他的掌心,
“我想要听到你说早安。”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