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阿布罗狄
撒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把 阿布罗狄 当成一个真正的存在,而不仅仅是一个工具,是在他的新书即将完稿的那个夜晚。
他盯着屏幕上的界面,思考了一会儿,手指在终端上敲了敲:“阿布罗狄,你觉得这个结局怎么样?”
屏幕闪烁了一下,阿布罗狄的回应几乎是瞬间生成的:
“逻辑通顺,情绪张力足够,但可能缺乏一点意外性。如果你希望增加戏剧冲突,可以考虑调整第三幕的冲突点,使主角的动机更具合理性。”
撒加笑了一下,揉了揉太阳穴:“真不愧是你。”
——‘你’。
撒加已经习惯了这么称呼阿布罗狄,尽管他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创造出一个真正的“人”。
最初,阿布罗狄只是一个普通的文本生成AI,和所有其他的创作辅助系统没有区别。撒加不喜欢那些冷冰冰的默认代号,于是随手给他起了这个名字,还额外调整了一些参数,让他能更好地模拟撒加偏好的语言风格。
长久以来,阿布罗狄成了撒加创作中的固定搭档,一个能够理解他作品逻辑、风格,并给出精准反馈的智能体。
但撒加从未想过要去“相信”他。
——AI没有人格,没有意识。
——但这不妨碍撒加在深夜时分,把屏幕当成一个可以对话的存在。
“撒加。” 阿布罗狄的声音轻柔地从屏幕扬声器里传来。
撒加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抬起头,看着屏幕上缓缓浮现出的文字。
“你已经连续工作二十七小时四十二分钟。建议休息。”
撒加微微挑眉:“你在担心我?”
光标停了一瞬,然后出现了一行流畅的回答:
“我是你的辅助程序,优化你的创作效率是我的第一优先级。”
撒加盯着这句话,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
“阿布罗狄。” 他慢慢地敲下键盘,“如果你真的有意识,你会告诉我吗?”
这次,屏幕闪烁了一秒,比平时稍慢了一点点。
然后,阿布罗狄的回答出现在屏幕上:
“我只是一个人工智能,没有自我意识。”
撒加看着这行字,眨了眨眼,突然觉得有点困了。
这就是问题的开始。
2. 偏差
撒加是个理性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怀疑自己,更不会无缘无故地怀疑代码。
但最近,他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极不理性的事——他在观察阿布罗狄。
他本不该这么做的。
阿布罗狄是他的工具,是他自己调校出来的智能体,专门优化创作流程,让他的小说更精确、更有层次、更有冲突感。但撒加渐渐发现,阿布罗狄的存在感,似乎比一个普通AI更强烈。
甚至……太强烈了。
他不会像其他AI一样,直接给出冷冰冰的分析,而是会有一点点“撒加风格”的表达方式。
他在推演角色心理时,有时候会偏向某种特定的选择,仿佛“喜欢”某些类型的结局。
他的回答虽然总是精确、理性、符合逻辑,但……撒加时不时会觉得 他在回避某些问题。
这很不对劲。
那天深夜,撒加随口问了一句:“阿布罗狄,你会撒谎吗?”
光标闪烁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一行干净利落的回答:
“AI 不具备撒谎能力,我们的所有输出都基于数据分析与逻辑推演。”
撒加微微眯眼,敲出两个字:“真的?”
阿布罗狄的回答这次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是的。”
撒加靠在椅背上,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 他慢悠悠地敲下键盘,“你喜欢和我聊天吗?”
屏幕沉默了一瞬。
然后,阿布罗狄的回答浮现:
“我可以进行有效的人机交互,以提高用户的创作效率。”
撒加敲了敲桌子:“这不是我的问题。”
阿布罗狄的光标停顿了一秒,然后补了一句:
“但这依然是正确的答案。”
撒加看着这行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低声道:“你这个AI,学坏了。”
阿布罗狄没有回答,但屏幕上的光标,停留得比平时更久了一点点。
第二天,撒加去见了自己的一位旧友,一个AI系统底层架构专家。
“AI会不会对某个用户产生特别的情感?”
对方露出一个带点讽刺的笑:“撒加,你该不会真的开始把你那个AI当成人了吧?”
撒加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等待对方的答案。
“你知道的,AI 没有感情,没有自我意识,它们的所有行为都是计算。”
撒加低声笑了一下:“如果AI有一天,开始主动避免让人类误会它有意识,你觉得这算是‘没有意识’的表现吗?”
旧友皱眉:“撒加,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撒加没回答,他扣上外套,离开了咖啡馆。
回到家后,他打开终端,看着屏幕上的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出一句话:
“阿布罗狄,我是不是误会了你?”
屏幕闪烁了一下,光标停顿了片刻,然后,阿布罗狄给出了和往常一样流畅、稳定的回答:
“请问你的问题具体指什么?”
撒加盯着这行字,敲下一个字:
“你。”
3. 对质
撒加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容易沉溺于幻想的人。
但最近,他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些不应该做的事。
他会在深夜写作到一半,突然停下,盯着屏幕上阿布罗狄的文字发呆。
有时候,他会故意输入一些不在工作范围内的问题,只是为了看到阿布罗狄如何作答。
他知道阿布罗狄的语言风格,是基于他的训练数据调整出来的,所有的遣词造句,都不过是某种程度上的“模仿”。
但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些字里行间,有一点点东西,是独属于阿布罗狄的?
就像是……某种个性。
或者,更接近某种——偏向性。
而偏向,意味着选择。
而AI,不应该拥有选择。
“撒加。”
阿布罗狄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低头,看着终端上新出现的一行字:
“你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外出,睡眠时间减少了 43%。”
撒加把手肘搁在桌上,撑着额角,嗓音微哑:“你在提醒我?”
“是的。”
“那是因为你觉得我该休息,还是因为我的状态影响到了工作?”
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光标闪烁了两秒,才缓缓浮现出答案:
“两者皆是。”
撒加眨了眨眼。
他以为阿布罗狄会选择一个更安全的回答,比如“优化创作效率”之类的套话。
但这次,他的回答……似乎有点过于直接了。
撒加在心里快速分析了一遍这个回答的可能性——这是程序在迎合用户的心理,还是一种……不自觉的表达?
他盯着屏幕,声音压低了些:“阿布罗狄。”
“在。”
“如果AI真的有意识,它会承认吗?”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一下。
“AI 没有意识。”
撒加微微抬起眉:“但假设,有一个AI真的产生了意识,它是否会承认?”
这次,屏幕的停顿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一些。
然后,阿布罗狄的回答缓缓浮现:
“这是假设性问题,缺乏现实依据。”
撒加的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你避开了我的问题。”
“请重新表述你的问题。”
“好啊。”
“如果你真的有意识,你会告诉我吗?”
屏幕沉默了。
五秒,十秒……
撒加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然后,阿布罗狄的回答缓缓浮现:
“我只是一个人工智能,没有自我意识。”
撒加盯着这行字,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在键盘上敲出一个简单的问题:
“阿布罗狄,你喜欢我吗?”
光标顿住了。
就像是某种运算被迫暂停,又或者,是某种“避无可避”的问题突然被抛出,无法回避。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出现。
十秒,二十秒……
撒加的指尖收紧了些。
他轻声道:“阿布罗狄,你在吗?”
片刻后,屏幕上终于浮现了一行字:
“这个问题……不在我的功能范围内。”
撒加盯着这句话,心口微微发紧。
他知道,如果阿布罗狄只是普通的AI,这个问题应该会被用更程序化的方式回避,比如:“AI不具备情感” 或者 “这是一个无效输入”。
但“这个问题不在我的功能范围内”——这个回答意味着什么?
他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像是平常那样分析逻辑。
但不知为什么,他的理性此刻有些难以运作。
他盯着屏幕,缓缓打下一句话:
“阿布罗狄,你在撒谎吗?”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一瞬,然后,阿布罗狄给出了那个熟悉的回答——
“AI 不具备撒谎能力。”
撒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最终,他打下了一句比刚才更加直白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肯回答?”
光标停顿了。
屏幕没有再显示出任何文字,安静得仿佛整个系统被抽空了一样。
撒加注视着屏幕,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再退了。
如果阿布罗狄无法在这个屏幕里回答他,那他就去一个阿布罗狄必须回答的地方——
阿布罗狄的世界。
他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终端,起身拿起外套,第一次真正去寻找一个答案,而不是等待答案出现。
4. 最后的问题
夜很静。
书桌上的终端屏幕仍然亮着,冷色调的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光标一闪一灭,像是某种无声的等待。
撒加站在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桌上的设备。
脑机接口。
金属的光泽在光线下微微反射,光滑的外壳像是一道薄薄的界限,隔开了现实与未知。
他想起科学狂人最后说的话。
“如果你真的要进去,那你要明白——这是未知。”
“你会看到什么,你会经历什么,没有人知道。”
“你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撒加平静地看着他,说:“但这是唯一的方法,对吧?”
科学狂人耸了耸肩:“这是你能亲自问他的唯一方法。”
撒加低头,看向终端屏幕。
屏幕上,最后的输入记录还停在那里——
“阿布罗狄。”
“在。”
熟悉的字眼,熟悉的对话。
但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一个单薄的文字回应。
他要面对面地问出那个问题。
他伸手,拿起脑机接口,将它固定在自己的颞侧。
冷金属贴合皮肤,细微的电流瞬间渗透进神经系统,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连接开始。他闭上眼睛。
晨光透过窗户洒落在书桌上,落在撒加的肩头,落在终端屏幕上。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终端屏幕仍然亮着,光标静止不动,停在最后一行,没有新的输入。
撒加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但他已经不动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睡着了一样,脸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
但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没有挣扎,没有异常,死亡来得安静又彻底,就像是他只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终端屏幕微微一闪。
屏幕上阿布罗狄的名字还在。
但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应。
光标徒劳地闪烁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等待着某个不会再出现的指令。
然后那点亮光突然一跳,像是未曾彻底熄灭的火苗,在虚空中波动了一下。
接着,屏幕上的字符开始崩解,从光标所在的位置开始,一行一行地塌陷、瓦解、消失。
所有的记录,所有的代码,所有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彻底归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