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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腰在散落一地的衣服里翻找,深蓝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有一缕被汗黏在肩胛骨上,因此更显得赤裸的脊背苍白,反季雪撑着脸看他,直白的视线从青年肌理明晰的肩颈缓慢地流连到脚踝,被盯得毛骨悚然的人直起腰来,扭头和他四目相对,沉默了几秒,很无语地问:“我穿个衣服你也要看?”
“因为流出来了啊——能忍住不看的都是神人了。”反季雪笑了一下,懒懒地扬了扬下巴,相当理直气壮。
ve竖在头顶的尖耳动了动,他俯身把埋在衣服堆里那台一直在响的终端捡起来,随手搁在另一侧的桌上,这才说:“你实在变态啊雪god,难道他们说能进巅峰塔的人都多少有点心理变态的事是真的?”
“什么意思,你这话是在骂血狼破军还是在骂你自己?”反季雪又笑了一声,“对了,你真的不清理一下再走?”
“哎,那就当我在骂自己吧,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哨兵无言地眨眨眼,抬手把长发捋到脑后束起,又露出了一个有点苦恼的表情,“来不及了,狼神和a1都跟催命一样给我发消息,恐怕是有紧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估计一会儿就该打通讯来催了——”
他待在静音室里的时候看上去要无害许多,像是那种家养的宠物云兽,模样格外温顺,以至于在以某种调笑的姿态开口时也显得没有太多的攻击性可言:“况且这难道不是因为有的人连安全措施都不做一下?”
反季雪眯着眼打量他半晌,脸上的笑容却缓缓消失了,他撇开脸,面无表情地伸长手臂去够自己那台摆在床头柜上的终端,语气很淡地说:“我是收到你的消息了,但过来之前哪能知道你离发疯就差一点?你以为仿真模型是算命,什么突发情况都能预测到吗?”
ve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他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只是三两下把自己套进作战服里头,抓起那台始终没有安静下来过的终端,尾巴一甩,大大咧咧地说:“那是因为我信任你嘛……好啦,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别总想那些没发生的事情——先走咯,晚点见。”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反季雪仍在盯着合拢的门板看,白发的鲁珀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竟显得有点恍惚。他的终端还握在手里,大约是出神的时候不小心按到了拍照模式,反季雪垂眼,和屏幕里映出的脸沉默地对视,那对陌生又熟悉的瞳孔里,粉和蓝恰到好处地融合,却又在某一刻带出些微妙的不和谐音,就像是他和刚从这里离开的那个人。
他始终不懂ve的脑子是如何运作的,或许因为哨兵永远是直觉系动物,像是野兽,于是他们只有在进行精神链接的时候才能从技术意义上互相接纳彼此。他坠入ve的精神图景之中,看见山与海,看见云和月。哨兵在那片苍茫的暮色里肆意奔跑,自由得像一阵风,仿佛从不会回望任何人,却仍然能够精准地握住向导从身后伸向他的那只手。这些年来反季雪始终这样注视着哨兵的背影,将他从每一次的失控边缘带回现实,但他大概并不真正理解他看到的这一切。
反季雪是传统意义上的优等生,未觉醒前他是父母眼中的乖小孩,觉醒成为向导之后他就被招入了巅峰塔,跟在血狼身边学习战术分析和战斗技巧,又成了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有无数溢美之词可以用来形容他这样的孩子,比如聪明,比如努力,再比如坚持不懈。可是——反季雪叹一口气,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挫败感。他面无表情地想:我十八岁那年过生日许愿的时候也没说我想遇见这么一场滑铁卢啊?
终端又急促地响了一声,反季雪一激灵,低头看见a1发消息问他:老罗在不在你那?阿冰这边马上要出发了,狼神急着找人呢。
他顺手回了个塔内广为流传的血狼版卡特斯表情包,说老罗又不是第一次耍大牌迟到,这次搞什么这么急?
a1显然是真的很急,消息秒回,发了个文档过来,说因为这次是联合行动外加带了新人,咱们巅峰虽然平时不怎么要脸,但狼神对外还是得撑点面子的啊,不然以后还招不招新人了?
反季雪敲了一串省略号出去,说那你怎么不去问门萨鸭?问我有用?
他这话说完,a1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干脆直接反手拨了通讯过来,接通之后终端那头传来巨大的直升机螺旋桨噪音,血狼破军的声音夹在其中显得有点失真:“小雪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不要拈酸吃醋了好吗好的,如果狗god在你那的话叫他抓紧时间来作战准备室,我这边很急很急非常急我是急急国王——”
“听我说你先别急,顺便狼师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不是维云斯的人设吗?”反季雪说。
那边诡异地沉默了一阵子,然后他听见血狼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说:“怎么,被我说中心事开始转移话题了?”
反季雪也叹气,说心事在哪?狼god你不是很急吗?还有空在这跟我插科打诨,我看你也不是很急啊。
血狼笑了一声:“ve前几天那次任务结束回来之后就感知过载差点失控,这种时候他不去找你还能找谁?门萨鸭是向导吗你就甩锅?”
“那么好那我问你,我不是咱们师门的小师妹吗?你作为师父就这样挥霍我?”反季雪说,“况且退一万步说,首先我跟他……不是经过正式结合的搭档,其次我们并非情侣,又不像你和龙哥——你非说我吃醋也很没道理的好吧。”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们俩那点不清不楚的关系又关我和龙哥什么事?”血狼的语调瞬间往上扬了几个百分点,反季雪几乎能想象白发卡特斯皱着眉毛、眼珠乱转瞥向一旁准备转移话题的样子,“说实话你有点不尊师重道了小雪……哎狗god来了,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那先不说了啊——”
他估计是直接把终端扔回了它原本的主人手里,通讯断开之前反季雪听见终端那头传来一阵很热闹的动静,先是一声门响,然后是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话的声音,听觉效果宛如菜市场。
“罗哥罗哥你终于来了,我们三个都等了你一个小时啦!是吧队长?”一个清脆但有点陌生的声音欢快地说。
“啊这,其实也没有这么久。”另一个声音——这倒是很容易就能听出来是重生之冰——有点无奈地说,“不过半小时应该是有了……”
而某个蓝毛鲁珀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夹在其中相当突出:“来了来了,你催命呢狼god……不是哥们今天塔里的电梯怎么在检修?我爬楼梯爬得腰都快断了。”
“诶——我今天来报道的时候都看见你们楼下大厅贴的通知了说是,你居然不知道吗?”接话的是个很阳光又一本正经的声音,非常有辨识度,一听就是绵阳,“貌似贴了有一段时间了,我看上面写的日期是三天前,说今天下午检修来着。”
ve果不其然大惊失色:“不是,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难道我其实已经被开除了吗?”
血狼笑嘻了的声音远远传来:“如果这是你的职业生涯目标的话,那你再多迟到几次说不定就快了。”
通讯在这时断开,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反季雪点开a1发来的文档,飞快地翻了一遍,总算将陌生的声音和人对上了号——隶属于星海塔的花舞,一个纤细的菲林,黑发,留着水母头,戴很书卷气的圆框眼镜,一双注视镜头的橙色眸子微微弯起,带着些许俏皮的笑意。简历里的证件照看上去有点像女孩子,其本人却是个和柔弱外表并不太相符的哨兵。
这份简历还提及了一部分花舞的过往经历,底下有一行小字备注说他运气很不错。反季雪划过这一条,手指顿了顿,有点好笑地想,还有谁的运气能比罗德岛德狗分岛更好?他不由得想到另一件事:在塔和圣所训练使用的那个被命名为罗德岛的虚拟战斗系统里,ve的七字游戏ID因为其具有的某种独特强运而在中间口口相传,与之相对的反倒是此人在模拟战斗里的操作——据某位巅峰塔的前辈说,多半是因为吃苦吃少了——有些时候多少显得有点抽象。
他正发呆,终端上又收到血狼发来的消息:对了小雪,你要是没接别的任务的话就一会儿也去总控室一趟呗?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去办,所以这次替他们几个坐镇后方的任务就交给你和a1了哦。
句末跟了个很荡漾的波浪号,反季雪无言地和屏幕上的颜文字大眼瞪小眼,这还不算完,血狼大概是见他没秒回,隔了半分钟很贴心地补了一句:可以等电梯检修结束之后再出门,静音室离总控室确实不怎么近,下楼梯也是挺累的。
反季雪手一抖,不慎点到之前存的一个p了血狼脑袋的“辣鸡”表情包,还没来得及撤回,就看到对面紧接着回了个问号。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打字回复:你耳朵有这么尖吗狼神,你不也是向导?是直升机螺旋桨声音不够大还是狗god和阿冰不够吵,你又知道我在静音室了?
血狼回了个同款表情包,说你当我傻?而且这还需要我听见吗?你这不是一诈就承认了。
反季雪再度敲出一串省略号,血狼说哎小雪你还是嫩了点,语言的艺术这一块儿,懂又不懂啊,好好看好好学。
卡特斯最后扔下一句“记得去找a1他会跟你细说的”,紧接着头像就暗了下去,状态也从在线切换到了离线,看上去倒的确像是有事要忙的样子。反季雪眨眨眼,回复好的,然后重新点开和a1的对话框,发了个句号,说我洗个澡就来,a1飞快地回了个1,又说没事不急,他们才刚上直升机,这边有我看着呢。
他随手把终端扔在凌乱的被褥里,翻身下床进了浴室,镜子里映出年轻向导的模样——他身形实际上十分单薄,但骨骼之上仍覆有流畅的肌肉线条,那是长年累月的训练留下的痕迹。反季雪定定地打量了几秒自己锁骨上残留的齿痕,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ve此人牙尖嘴利的,这一口居然没咬出血?
白发的鲁珀因为这一莫名其妙的想法自顾自地笑了半天,直到发顶被淋浴喷头浇下的热水浸透,某人的影子仍然没从他的脑子里消失。背上被哨兵指甲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反季雪垂下眼,在浴室朦胧的水雾里又想到血狼口中他和ve所谓的“不清不楚的关系”,可一个向导和一个哨兵之间又能有什么很复杂的东西呢?
虽然如今的结合方式已经不再像旧时代那样传统且原始,而纾解欲望本就是人之常情。反季雪进入巅峰塔是为了学习怎样成为一名优秀的向导,与此同时也学会了该如何正确且理性地看待自己的欲望,可是ve与他之间的关系,却仍是基于精神疏导的需要而建立并持续至今的。
从另一个角度讲,匹配度实际上可能也是一个让事情变成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的原因。几年前有一次血狼叫他帮忙整理资料,反季雪倒是任劳任怨,还顺手收拾了一下此人乱七八糟的办公室。而就在那时,他不小心看见抽屉里放着一份匹配度报告,最显眼的那一栏标注的数值很高,和一张强制配对通知单放在一块,上面的两个名字也很熟悉,是他自己、和ve。
那张通知单大概是被血狼做主扣下了,后来也没真的发到他或者ve手里。反季雪不是没有旁敲侧击地问过血狼,但他的老师总是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膀,摆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然后用插科打诨转移话题。
“哎大师兄我问你个问题啊,你说狼师父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于某个深夜在图书馆赶任务报告的间隙抽空分心思考这件事,未果,遂咬着笔帽咨询坐他对面的a1。
“什么什么意思?哦你说那个——其实我觉得你俩要是你情我愿那他也不会反对啊,但你要是不愿意那狼师父这么一搞不是正好,他这不是也怕整出怨侣来么……”黑发的萨卡兹写报告写得笔尖冒火星子,头也不抬运笔如飞,但话说到一半他大概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顿了一下,僵硬地抬头看过来,“等等等等,不对不对,牢雪那我问你,所以你又是什么意思?”
反季雪被他问得有点懵,手指下意识地绕了一下耳边那缕编成细细麻花辫的粉毛,嘴上倒是还很镇定:“什么叫我是什么意思?我当然服从组织安排啊。”
a1干脆放下笔不写了,托腮盯着他,脸上露出很认真的表情,反季雪看着对面的黑发萨卡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对红水晶般的眼睛里莫名其妙地带上了一点怜悯。他的大师兄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用那种生怕他破防的、很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小雪,你是不是喜欢ve啊?”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卧槽你开什么国际玩笑这怎么可能?第二反应则是:等等这好像还真不是完全没可能。
a1又叹了口气,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大字:我就知道。
“该说不说,狼师父这人吧,虽然表面看着不靠谱,但他一直都很敏锐的。”a1说,“老罗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很倔的人吧。你要是逼他的话,他说不定还就那个一身反骨逆天而行,所以现在这样可能是最好的决策了。”
“居然能从你嘴里听到对狼神的诋毁吗?有点陌生了。”反季雪说。
a1白了他一眼,又问他打算怎么办。反季雪说我哪知道,你觉得我像有经验的样子吗。a1淡淡地说这有什么难的,喜欢就去表白,要是被拒绝了就强上,直接快进到生米煮成熟饭。
反季雪大惊,说大师兄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又说等等你讲得这么头头是道不会早对狼god心怀不轨居心叵测蓄谋已久吧。a1说你的思想为何如此龌龊,我对狼师父那是纯粹的师徒孺慕之情,懂又不懂?反季雪说你这一款孺慕之情正常人应该都很难懂。a1说滚。
“那就先这样好了。”最后反季雪以摆烂态度一锤定音,为此事定下一个疑似乐观的基调,“总之天塌下来有狼god顶着。”
至于他们后来是怎么莫名其妙变成现在这种关系,实在是说来话长,但总而言之,人一旦开始摆烂,就会无尽地摆下去。反季雪推开位于地底深处的总控室的门时,a1正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他进来的动静,萨卡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另一个手柄,问他要不要一起玩。
“这就是你奉狼师父之命坐镇后方的态度吗?”反季雪接过手柄,在a1旁边坐下,歪过头来看他,眼睛很亮,鲁珀半干的白色头发垂在脸侧,更显得他脸色过分苍白。
“你怎么头发都没吹干就过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别急吗他们才刚出发——我说牢雪,你能不能爱惜点自己的身体?”a1瞥他一眼,伸手摸了摸贴在鲁珀后颈的潮湿发尾,没好气地说,“算了,你就在这呆着别动,我去拿吹风机。”
反季雪仰头冲他乖乖巧巧地笑,他这时候倒是很像平日里他们开玩笑时他自称的那种师门小师妹了,于是a1又叹了口气,收敛了屈指敲他脑袋的力道,最终落在反季雪额头上的指节轻飘飘的,只像是要温柔地拨开他凌乱的刘海。
当然了,大师兄之所以是大师兄,自然是有其道理的——a1虽然是血狼的学生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却实在靠谱而且很会照顾人。反季雪蜷缩在沙发上,在笼罩发顶的热风里昏昏欲睡,黑发的萨卡兹站在他身后,按着他的脑袋给他吹头发,修长的手指穿过鲁珀白色的发丝,手法熟练得像在给一只云兽顺毛。
被顺毛的人显然也早就习以为常,反季雪拿过a1之前用的手柄,接着他暂停的地方继续玩下去,此人一边专注手上的操作,一边还能保持脖子以上的部分纹丝不动,a1垂眼看他,在呼啦啦的风声中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落枕了。”
反季雪也笑,眼睛仍落在那块显示游戏画面的屏幕上,随口道:“我睡相好得很……你以为我是老罗吗?”
旁边的另一块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代表着小队所使用的交通工具的小红点在地图上高速地闪动着,a1放下手里的吹风机,走过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很快接上了直升机的通讯系统。
屏幕上最先出现的是蓝发卡普里尼的脸,重生之冰凑得很近,四人中唯一的向导俯下身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角度,让他身后的三个哨兵也能一同入镜:“喂喂喂,a1,听得到吗——哎不是牢雪,你们俩怎么在不务正业啊,这对吗?”
“唉,这不是充分体现了我们对你的信任吗冰神。”反季雪说,“我看过前瞻,这次的任务地点虽然在前线,但评级不算特别高,只是去取一份资料,你们几个应该可以轻松拿下的吧?”
“啊?轻松拿下吗?对……对吗?”a1听了这话就莫名其妙地开始笑,“有几个问题我纠正一下啊——首先,不是取是抢;其次,任务评级虽然不是顶分但也是A;最后,我们的竞争对手实在是有点给力。话说牢雪,你真的认真看了我发你的那个文档吗?后面可还有好几页如雷贯耳的名字呢,全是高手好吗。”
“并非诋毁,但老罗的名字在罗德岛里也很如雷贯耳啊。”反季雪笑眯眯地说,“虽然是狗运方面吧,但有句俗话说得好,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对的对的,有罗哥在我们会赢的。”黑发的菲林——花舞说,“先相信再相信,强运站在我们这边!”
“其实我觉得ve很有实力啊。”绵阳从他身后探出头,一脸认真地说,“之前我还看过他在罗德岛里的模拟战斗录像来着,感觉学到很多。”
a1笑得更大声了:“不是,什么啊?鬼鬼你人也太好了吧?我的天呐真的假的,我愿称你为全泰拉最尊重老罗的人……实在变态啊。”
“你们就不能消停一会儿?玩烂梗不会累的吗?”ve说,“话说我最近发现了一个冷知识: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比如现在。”
他懒洋洋地趴在前排的座椅靠背上,长发在风中飞扬,弯起来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因为信号传输不稳定的缘故画面时有波动,反季雪看着他的脸,感到胸腔里跳动的那枚器官在此刻发生突如其来的、不知起因的疼痛。
那是一种预感吗?或者只是因为过分在乎而导致的患得患失?反季雪在跳下塔派往前线支援的直升机、快步奔向那个靠在红发沃尔珀怀里的青年时,不期然地回忆起了这一幕,竟然再度感到一种可怕的、撕裂般的心痛。
那两个人都闭着眼,在一片废墟中互相依偎着彼此,坐在倒塌一半的墙边,看上去狼狈极了。直升机降落的动静实在太大,沃尔珀的耳朵动了动,下意识地睁开了眼,他大概是两人中唯一清醒的那个,仍然十分警惕,但显然也疲惫极了,那双金色瞳子飞快地向周围梭巡一圈,在意识到是后方的救援抵达之后,眼皮又重新沉重地坠了下去。
反季雪则注意到另一件事:ve的眼角仍沾有已经干涸的血迹,很刺眼,像是一道蜿蜒的血色泪痕。哨兵实在很安静,只有胸膛还在轻微地起伏,记忆中他神采飞扬的笑和眼前的模样重合在一块儿,竟让人产生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反季雪在快要靠近的时候放轻了脚步,生怕惊醒他似的,在哨兵面前蹲下,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
“你们来了……阿冰和花舞,没事吗?”绵阳费力地扭头看他,轻声问,沃尔珀的声音很疲倦,仿佛不是从声带发出,而是通过胸腔共振挤出体外,“我尝试过和阿冰联系……很多次,可是一直没能成功。”
“你别操心了,他们两个起码还能比较轻松地靠自己走路。”a1说,他也在反季雪身边蹲下来,轻柔地握住沃尔珀的手腕,“你先别动,我替你做个临时疏导。”
“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太累了——不用管我,先看ve。”绵阳说,“他的状态从我们遇上那只巨兽之后就不太对劲……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们很不巧地介入了狼之主的‘追猎’游戏,没人能想到祂和祂的‘狼群’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边境——我们的任务进程原本很顺利,花舞想办法拿到了一部分资料,但巨兽出现得实在……太突然了,阿冰和ve都受了伤,后来……总之我们决定兵分两路突围,但逃出来没多久ve就……”
“那就先回塔里再说,老罗不对劲的话进静音室再处理。得尽快,我怕他在外头就发疯。”a1说,他毕竟是血狼门下大弟子,论可靠程度来说早能独当一面,此刻眼风冷静一扫便果断做出了决策,甚至不需要考虑第二秒,“小雪,他交给你没问题吧?”
被点到名的人却只是自顾自盯着ve的脸发呆,淡淡地应了一声,a1得了这明显心不在焉的回应,也只是看了垂着眼睛不说话的鲁珀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头指挥其他人来帮忙把两个灰头土脸的哨兵抬上担架运回直升机里。
反季雪跟在队伍最后登上飞机,整个返程途中都一直一言不发地坐在窗边,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变化。
而另一头a1终于结束了对绵阳的疏导,飘过来的视线明显是很纠结的样子,他的目光实在很有存在感,就连有点困倦的绵阳都意识到他有话想说,反季雪装作没看见,面朝窗外坐得笔直,藏在袖子里的指尖却把刚熨平整的衣角都给揉成了皱巴巴的样子。
直到欲言又止的某人陪他进了静音室,四处检查过一遍,准备关门离开的时候,反季雪才开口叫住他,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我没事——大师兄你老是这么操心会老得很快的。”
“好没良心啊小雪,我是为了谁?”a1说。
反季雪眨眨眼,终于轻轻地笑起来:“搞什么呀,我很领情的好不好。放心吧,真的没事,我会把狗god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不会让你和狼师父担心的。”
“你最好是。”a1叹了口气,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落在他的肩上,关切地盯着他,轻声道,“那我就先走了——你做疏导的时候千万别太大意,鬼鬼一直很敏锐,他的判断很少出错,老罗的问题恐怕不小,更何况他们是和兽主打了照面……面对那样充满未知的庞然大物,我们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知道吗?”
a1的态度倒很明确,显然是并不放心他一个人,但又不得不放手,因此不得不在离开之前百般叮嘱,反季雪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心烦意乱,胡乱地点点头。
萨卡兹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他走之后静音室的门重新合拢,把一切不相干的声音全部隔绝在外,室内只剩下单调的白噪音,反季雪站在床边,低头看向ve。蓝发的鲁珀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深蓝色的长发在枕头上散开,像是某种弥散在水中的藻类植物。
哨兵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反季雪想,他在床沿坐下,盯着ve的脸看了半晌,才终于意识到另一件其实无关紧要的事:那道血痕早已经和尘土一起被拭去了——可它在初见时以某种方式被烙印于视网膜上,然后在此刻让他感到一种被灼伤的疼痛。
他握住ve的手,闭上眼,尝试和哨兵的精神图景进行接触——就像过去他每一次做的那样。
初步的链接很顺利,没有受到任何抵抗,这倒并不很让人意外,精神疏导的困难一向不在于开头。反季雪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处坐落在山脚下的村庄,苍茫的草原向天际无边地延伸,狂怒的灰黑色积雨云在他头顶汇集、蔓延,那景象厚重而可怖,然后云层迅速地向地面沉降下来。
一场天灾,反季雪想。他没犹豫,镇定自若地撑开伞,冰雹、碎石和其中裹挟的源石粉尘紧接着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这一切在瞬息之间发生,世界剧烈地震荡、崩塌,随后巨大狰狞的黑色结晶撕破地表生长出来,切开墙壁,刺穿屋顶,将一切肉眼可见的稳定事物撕成碎片。
毁灭。然后漆黑的地狱从中诞生。
圣所的教材里明确地提到,哨兵感官失衡的严重程度可以通过精神图景的环境变化进行判断。眼下的情况虽然不能说是完全没救,但也严重得有点离谱。反季雪叹了口气,心想此人为何总是会在关键时刻倒霉一下?这真的对吗?
向导定了定神,撑着伞踏入天灾——既然说了会把ve完好无损地带回来的话,那他就绝不会食言。
话虽如此,但开局豪言壮语往往会碰上出师不利的局面。在这场源石风暴里反季雪只见到了一片死寂,废墟之中似乎不存在任何还活着的东西,放眼望去一切都被天灾摧折了,只剩下遍地断壁残垣。
他谨慎地绕过又一块截断他去路的源石结晶,然后感到有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触动了他释放的精神游丝。向导转头望去,却看见一只毛发灰黑的鲁珀兽亲从墙角后面慢吞吞地走出来,反季雪注意到它的瞳孔呈深蓝色,给他的感觉很熟悉,就像是一片宁静的湖泊。
这样的天灾里怎么会出现看上去如此无害的鲁珀兽亲?反季雪紧盯着它,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他曾经读过塔的档案馆所收录的一份手稿,其中有关于兽主的一段记载:那些几乎永生的个体具备和人类交流的独特方式,它们通过从本体分离出碎片的方式,用其与泰拉人打交道,而那些碎片就是如今被人们称为“兽亲”的生物。
兽主——狼之主——追猎。造成眼下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或许就是眼前的……反季雪眯起眼,他退后一步,和那只鲁珀兽亲遥遥对峙,手掌握紧了伞柄,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则摸索着抓住了袖中的小刀。
他们僵持了一会儿,直到灰狼温顺地向他垂下耳朵和尾巴,他也仍然没有放松警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鲁珀兽亲歪了歪头,眼睛仍然很清澈,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意图,它大概并不理解对面的人类在紧张些什么,只是慢慢向他踱过来,最后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施施然蹲坐下来,仰起头颅,安静地看着他。
它显然不应该会说话,但一道声音却直接在反季雪脑子里浮现出来,那听上去像是更青涩一些的、ve的嗓音,带着一点天真的好奇,它问他:“你在难过?还是在害怕?为什么?”
这一场面实在算不上正常,但僵局的确被打破了,天灾仿佛被排除在这只灰狼的身周之外,在这一刻成为他们对话的背景音。反季雪深吸一口气稳住心态,蹲下来和它四目相对:“我在找人——所以,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谁很重要吗?”灰狼又歪了歪头,语气仍然清澈,反季雪瞥见它的耳廓边上有一簇很显眼的白色绒毛,“不过,我知道你是谁。你要找的人……对你来说意义非凡吗?”
“没错,他对我非常、非常重要。”反季雪毫不犹豫地回答,“既然你能出现在这里,那你一定和他有所关联,所以能不能拜托你告诉我,那时在边境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也是鲁珀,那你应该也知道才对,ve就是被兽主选中的那种人呀。”灰狼倒也并不卖关子,很自然地说出了这样的话,“——咦,原来你不知道他是‘獠牙’吗?”
反季雪犹豫了几秒,因此没能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他心里很清楚,他和ve绝非可以探知彼此的重大秘密的关系,因此该话题在此时此刻便显得格外敏感,灰狼仍在等待他的答案,可与此同时,“獠牙”这个词大概也触动了哨兵脑子里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凝滞的天灾瞬间再度动荡起来,反季雪一个不防,竟没能维持住两人之间的链接,那双蓝色的眼睛消失了,而他则径直跌出了那片风暴聚集的精神图景。
在进行疏导时被以如此粗暴的方式打断,这样的体验实在不多,反季雪跟着血狼学过相关理论,心里清楚自己必然会因此受到不小的影响。果不其然,向导睁开眼的时候,双眼所捕捉到的画面甚至像损坏的影片那样闪烁了几下,他头晕得厉害,差点一头栽倒在ve身上,好悬借着对方的肩膀稳住身形,却也因此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ve睁眼的动静。
霎时间攻守异势,哨兵猛地暴起,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按在了床上,手指轻松地捏住他的喉咙。ve低垂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神采,只剩下氤氲的浓郁杀意,像是野兽。獠牙,反季雪在窒息的体验中想到这个词,似乎从语义里便天然自带一种冷峻的锋利。他在此之前从未见过那些游荡在荒野上的巨兽,却在这一刻感到深入骨髓的无力,那是属于更高层次的力量,超越现实、不死不灭,几乎具有令人无法抗拒的支配性质的东西。
你要杀了我吗?他想。可是ve却又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很快松开了手,以一种打量的姿态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哨兵俯下身,紧紧地抱住了他。为什么?反季雪想,紧接着察觉到鲁珀锋利的犬齿在他颈动脉的位置来回摩挲数次,该行为在动物的本能中是一种对猎物的反抗的试探。ve并未恢复意识,他很快地做出这一判断,却没有挣扎,于是紧接着到来的是某种尖利的东西刺入皮肤的剧痛,血正在迅速地从他的身体里流失,一并失去的还有体温,有点冷,但与此同时他感到贴在伤口的、某人嘴唇的温度。滚烫。
于是反季雪又想:他和ve其实很少接吻。
基于他们的关系这大概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互相解决一些生理上的问题,因此亲吻成为一种越界的行为。可原来哨兵的吻会是这样柔软但炽热的东西,比山海更温柔,比云月更热烈。眼皮慢慢变得沉重,反季雪垂下眼,看见ve深蓝色的发顶,像是大海。于是他又不由自主地想:人们总是渴求自己不曾拥有的一切,如果眼下死亡已经近在咫尺,那我的愿望又是什么?
或许人在快死的时候总会想一些有的没的,反季雪在这一刻没有想起父母或是师长,也没有想起任务或是实验,反倒莫名其妙地想起蓝发鲁珀苍白皮肤覆盖之下的肩胛骨,他们单独相处时反季雪常常从ve背后看他,记忆里的那个青年侧过脸,抿起的嘴唇线条很优美,却没什么血色,神情是难得一见的温柔。
温柔吗?这果然只是想象吧——他见过最多的、ve脸上的表情,总是张扬不羁的,带着戏谑笑意,连眼尾上扬的弧度都骄傲,因为被所有人真心爱着而拥有无尽的底气,闪闪发光的golden boy那样的存在。虽然巅峰塔里的人大都爱拿“完美之罗”开涮,可这也正是一种被大家所在意的证据不是吗?
我的确也很在意他,反季雪疲倦地想。在置身于ve精神图景里的那场天灾中时他终于愿意对一只实际上足以代表ve本人的生物吐露自己的真心——他对他来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但是一切或许都已经来不及了,他不再有机会听见ve的答案,不论是接受也好拒绝也罢,在死亡面前都不再重要——退一万步说,如果存在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和他共享同样的心意,那就这样死去,然后成为某人的白月光,大概也算得上不错?
可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反季雪突然感到了一种陌生的、深刻的平静,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全新联结在此刻诞生,伴随着血的腥气和硝烟的味道缓慢成型,横亘在他和ve之间的那层隔膜消散了,属于另一个人的情绪正像潮水那样涌向他。
怎么偏偏是在这种时候?反季雪只是模糊地想。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看见ve的眼睛被惊慌失措填满,万分之一的概率确确实实地存在,在此刻定格为百分之一百。
原来你竟然也会害怕失去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