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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木场勇治突然的邀约下,乾巧披上大衣跟着下了楼,一声不吭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本为人空出来而没有摆放杂物的副驾位显得十分尴尬。木场皱眉,瞥了一眼推动车内物件给自己挤出地盘的乾巧,无奈地上了车,扳动钥匙。
几声震动后,车开始行驶。
周遭布满了硝烟的痕迹和抹不去的烧焦气息,一阵一阵路旁村落传来的欢声笑语充满了违和感。
这是一条很漫长很漫长的双向车道,没有来车,木场并没有准备车载音乐,于是渐渐地这一路便只有灌着风声。
宽阔的这片大地,
是属于奥菲以诺的天下。
乾巧在一个月之前,从一场混沌的噩梦之中醒来,窗外的风景全然改变。在对着床的日历本里,示意他时光已经飞逝而去,在昏迷中他丢失了整整一年。
一年,足以天翻地覆。
乾巧没有赶上faiz注定成为救世主的传说,也对自己还活着的流言蜚语静默。
在一切全都来不及的这一天,他却苏醒了。
作为命运的弃子,不是人类也不是奥菲以诺的自己,茫然地摆弄双手的锁链,牵扯脖子的禁锢,扫视乱糟糟摆放着的维生设备。
阳光透过玻璃花窗,透过轻薄的纱。
那个将自己囚于往昔之地的人,踩着欣喜的步伐,闻讯匆匆而来。
对他而言熟悉得可怕又陌生至极的木场勇治。
曾经怀揣希望的人染上绝望,变得异常残忍。
乾巧只是一味沉默地缩在角落里,望着窗外,想着一些凌乱破碎的东西。
木场的旧公寓,Smart Brain公司,洗衣店,自己的房间里。
包括这个车里,哪里都布满了木场的气息。
他不明白为什么木场这么执着于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也许想隐藏秘密的自己摇摇晃晃地撞进他的怀里给对方发出了错误的信号。接受越界的做法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原谅那些胡闹的行为。
如果这是一个世俗定义中正常的世界,他和木场指不定会有更美好的相遇,而不是这种摇摆漂浮的淹没在命运洪流中,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木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倔强。巧抠着自己的手指甲,看着驾驶位木场的背影,心里拧成一团。
人,不,已经不是人类了。
奥菲以诺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呢。
“要喝水吗?”
木场对他的态度还是那么温柔,在镜子里和木场对视,他抽出保温杯递给巧。
「不需要。」
不过还是伸手接过了水瓶。
木场想证明什么。
乾巧心里早就明白了。
只是在这个没有人类的世界,朋友都已经不在了的世界里。乾巧没有存在的意义,也没有作为faiz的意义。在擦肩而过的“人群”里,狼型奥菲以诺的自己虽不特别,却总充斥着特异。
曾经在人群中因为是奥菲以诺而众矢之的。
现在在奥菲以诺中因为深爱人类而众矢之的。
木场想改变他对人类的留恋,想告诉他社会的真实,想让巧能在新世界里向未来走下去。
旧友人的私心,称不上爱的恋情。
公路颠簸着,车随着起起伏伏。
“如果一个星期,你还是想离开。”木场专注自己的工作,头都没有抬,“我就放你走。”
一开始是有这样的约定的。
但是一个星期是短暂的。
星星眨了眨眼,周一又一次来临。总是忙忙碌碌的木场勇治都忘了和乾巧说过什么。
直到乾巧开口问,他想,还是继续忘了吧。
木场勇治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留下这个男人不可,要他像纪念品一样留于身侧。
他的存在,他会呼吸。对木场而言,其实很重要。所以不论如何,他不打算放手。
什么才是正确的。
眼前的一切一定不是。
怀疑中交杂笃定,对上那双眼睛。
却没有曾经的清澈透亮,像染了污渍的洁白衬衫,乾巧和他一样迷茫。
心里仍旧藏匿着「人」的非人类的他们,不管如何抛不下「人」的过往。
而后只有彼此。
木场始终没有说出口,又希望对方能够懂。
石子绊了一下车胎,乾巧收回遥望的目光,看着木场被风拨动的头发。
「说起来,木场换回原来的发型了。」
察觉到这一点,乾巧坐直了身子。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早上,我梦到真理了。”
巧凑近了木场,直到可以感受鼻息。
“放我走吧,木场,我们说好的。”
「让我这个人类随旧时代而去吧。」
木场的愤怒涌上来,肉眼可见他情绪的失控,巧知道他一定会食言,大概是出自于一种直觉,或是一种了解,以及这并不是这一周里他第一次寻死。每一次木场与他打斗,他也不是一味地承受,他和木场的拳头相向,打得血花飞溅,相互寻找着独属于自己的那份惩罚。
但是当木场把他摁在墙壁上,却莫名其妙地和自己接吻时,巧不禁无奈地深吸了口气,有时候事情发展就会走成这样。
木场的纠结冷漠愤怒,敌不过和人类一样拥有的爱与欲望。
乾巧放弃了抵抗,也许他可以闹得更不欢而散,但却没有意义。这并不是奥菲以诺之间的纠葛,也是木场勇治最接近人类的时候。
也许木场恨着自己,也许自己总有一天能明白勇治恨自己的缘由。
巧悲痛地想着。
有一个夜晚,木场勇治也梦见过真理。
那甚至是自己作为faiz的,人类时候。他和她坐在摩天轮里,到过东京的顶端。
不是应该站得高才能看得远吗?
现在站得如此高了,为什么反而都看不见。
终于木场对乾巧说,其实他并没有杀害园田真理。
他只是没来得及。
“对不起,我没能救下她。”
这声道歉也来得迟了,不过迟来的歉意仍旧让他和乾巧的关系缓和些许。
在奥菲以诺与反抗军对抗的时候,人类之躯是脆弱的,没有多久,人类便走投无路了。
木场勇治赶到,木场勇治彷徨着。
看到了菊池启太郎残破的身躯,几步后,在废墟里见到真理。
人类没有等到他们的救世主。
在绝望中湮灭了。
见到真理尸体的那一刻起,因结花逝去而环绕的阵阵悲鸣消散了。
片刻后更强烈的情感笼罩下来,木场只品尝到一阵深深的窒息。
不会轻飘飘化成灰飘去的结结实实的一具具人类的尸体,注定发生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一切。自己早已破灭的理想,第二次崩塌在眼前。
木场这才意识到自己背负的罪孽,和自己决定要背负的罪孽,已然不尽相同。
那天他好像终于睡醒了,但是残酷游戏没有退出键。
抱着无可挽回的一切,坐在沉睡的乾巧的床前。
乾巧听着,一阵心痛盘旋着。
化作止不住的泪水,滴在皮质座位上,幻想中浮现旧友的相片,他们的笑脸。转瞬间仿佛跪倒在荒野,摇摆的狗尾巴草,遮不住躯体的伤痕累累;布满雾霭的天,看见他们爬满裂痕的墓碑。
巧开始拼命思考,找不到这究竟该算谁的错。不知道是否还算作跳动的心脏不断被针扎一样一轮轮碾过,如果,如果自己真的是救世主的话就好了,如果自己是传说中的英雄。
他时常觉得是自己的错。
醒来的那一天,faiz的腰带还在身旁。
睁开眼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faiz能够守护的人们早已归零。
抚摸熟悉的按键,在声效里,耳后是真理手掌擦过的余温,耳畔是启太郎熨斗的声响。海堂会敲开门,在启太郎带动下聊起长田……
能够提起过往回忆的人。只有木场了。
知晓自己苏醒的木场笑着拥他入怀,那般亲密灌注了不知为何物的情感,患得患失地惧怕乾巧的逃离,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让其不得见天日。
直到他比本人更晚一些意识到乾巧已经无处可去。看着巧平静且忧伤的侧脸,他低下了头。
木场在痛恨人类所做的选择和见证真正把人类逼到绝路的现实以后,
他反复在寻找是谁的过错。
也许觉得两人不是一路人是错误的,终究走回到一般痛苦的道上。
这繁华之上过往云烟,没有答案了。
“我们快到了。”
木场瞥了眼后视镜,转了个弯。
巧换了个姿势,撑起下巴,依旧思绪纷飞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如果是以前,这一带应该还挺热闹的。
夷为平地了……
穿过这片空地,木场就这样倒车进了一棵树旁,靠树荫遮蔽掉阳光。
在不合时节的炎热中,想到了一个燥热的夜。
那晚乾巧梦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木村沙耶。
沙耶只是微笑着。
“现在乾君可以走向更遥远的时间去了。”
“你找到战斗的理由了吗?”
「不。」
「完全没有,」
「不如说更迷茫了。」
乾巧张开嘴,在梦里他的手伸得很长,却无法出声,警铃大作地耳鸣。
满头大汗地睁开眼,还是在熟悉的公寓里,被四下无人地静谧掩埋着,月光透过玻璃花窗溅开夜色。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沙耶。
木场拉开了车门,等待着乾巧。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要在这个新世界里,浑浑噩噩地活下去。
到尽头。
一直想守护别人梦想的人,失去了他想守护的对象。想要人们都能幸福的梦想,连人们都消失了。乾巧只是不知所措。
一排又一排挂满了风铃红绳,许愿签的结缘树,站立在这段路的两旁,写满了过往人们的祈愿,钢索上挂满了积蓄梦想和愿望的红灯笼。
看着这一切,才发现希望他放下留恋的人,本身都做不到。
为他人而战的自己,一直为了所谓战斗的东西。不能原谅身为幸存者的自己,也不能接受新身份带来的一切。
自认为做了错事的那人,也在不断谴责着自己。
木场从不牵着他的手,只是在身边陪着。
他变了吗,又好像还是曾经的木场勇治。
他十指交错地祈祷,
随后挂在许愿树上摇曳的木签。
写着「希望乾巧能够幸福」的文字。
飞跃了旧人类时代,立足于新人类的今朝。乾巧依旧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而活,也没有梦想。
木制品对碰发出一些独特的声响,回荡着一阵神圣的节拍,仿佛神明真的存在于这片山坡。
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为自己许什么心愿呢?
木场摇摇晃晃的背影,走回上个时代他的小汽车,打开了车门,远远地招着手。
算了。
事到如今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希望木场勇治能够幸福」
乾巧这样想着。
返程两人依旧无言,区别是巧坐到了副驾驶。
别扭大概终于闹结束了,吹了一路风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路旁小孩放飞了竹蜻蜓,消失在美好的晚霞里。
平和的世界。
该战斗的方向早已经改变。
和命运一样跌宕起伏的道路,田野里传来焚烧的味道,巧摇上了车窗,侧头看向木场。
“木场。”
“还是这个样子适合你。”
巧说道。
木场惊讶地张开了嘴巴,放慢了车速,但是在对上视线时,巧又一次逃避。
不知道什么时候,木场勇治也已经想通了吧。
巧依旧觉得木场是一个很厉害的家伙。
透过布满灰尘雨痕的玻璃见到栏杆外大片大片的绿水农田,被风推动的老屋子的门窗,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被改变了哪里。
在乾巧突然的邀约下,木场勇治空出了一天时间,急急忙忙地上了楼,打开熟悉的房门。
“木场,其实。”巧郑重其事地捡起了摆在一旁修复过的海堂直也的吉他,
“我会弹吉他。”
木场勇治显然很吃惊,放下手机和钥匙,向巧靠近,坐到他的身边。
美妙的声音,
细腻的旋律。
他把他说不出口的,想不明白的,通通倾诉。
将身边的人拉到一个广阔而美丽的地方,这一次终于手牵着手,周遭的一切碎成玻璃渣子,流光溢彩的呈现过往的交集,闪烁的记忆。
他想木场大概并不是恨着自己,也许觉察得实在太慢了。
梦里见到的大家或许也没有在恨着他,是真是假是错是对,无从得知,只是实在无法跨过去。
有一种爱在,也许木场对他的爱是存在的,也许自己总有一天能明白勇治对他的那层爱产生的理由。
已经战斗得足够多了,失去的也已经足够多了,倾听答案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一曲终了,乾巧抱着吉他,低声啜泣。
木场看着眼前的乾巧,在泪水滴到手背时,才发现自己也不知何时流着泪。
这样的世界是正确的吗?
两个人都不明白。
但也只有一起走下去了,
向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