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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惇曹】意恐迟迟归

Summary:

「羽翼?不。你是梧桐木。」

Notes:

全文1w4,现代AU,感谢阅读~喜欢的话欢迎评论支持!

(既然曹操能用《陌上桑》写游仙,那我用《意恐迟迟归》来写爱情也无可厚非吧!)

Work Text:

曹操曹孟德,年方四十九,大龄离异男中年,育有二子,以及一条狗。长子姓曹名丕,有同父异母哥哥一位,同父同母弟弟若干,全部都跟了母亲,在国外,只留他一人年十八,上大学,在外省,徒劳地看着弟弟就此独占父亲的宠爱。此弟弟非同小可,与曹丕依旧同父异母。弟弟名冲,姓曹,六岁,聪慧无比,宽厚仁爱,三岁能作诗,四岁会称象,实乃曹操心头爱子,曹丕嫉妒对象。曹冲今年上小学,一年级,才开学不一阵,学校就递来邀请,“诚邀诸位家长于本周五来到学校,参观校园,参与亲子手工活动,观看文艺汇报演出”。

换做是往年,曹操铁定不去。工作日的周五,需要忙工作的周五,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准备出差的曹操,哪有参加这活动的时间?如果是往年,能去参加这活动的人选有二。首先一个是前妻。他前妻姓环,聪颖而美丽,已经有过两段失败婚姻的曹操彼时已再无结婚打算,本想就这么和他的独身主义表弟搭伙度日,却意外坠入情网,就这么拥有了他的第三段婚姻。作为一个感情充沛的罗曼蒂克诗人,曹操总是容易陷进爱情,然而作为一个上司公司董事长,曹操又总让浪漫败给现实。能维系一段婚姻的纽带有很多,爱情,成本,利益,孩子,然而这些又从来不够。所以在蜀地连绵的夜雨里,曹操接到了他第三任妻子的离婚通知书,四岁的曹冲跟了父亲,才智出众的他拥有继承人的远大前程。

第二个就是表弟,信奉独身主义的那位,名唤夏侯惇。比曹操小三岁,也已步入不惑之年的夏侯惇是个活在社会期待之外的人。七岁的夏侯惇还在识字,第一次见到表兄曹操,很无来由地用了表字“孟德”来称呼,被按着脑袋说快喊哥哥。十四岁的夏侯惇在乡下读书,全年级就统共就一个班。崭新的时代有太多机遇,读书不过是投资高又见效慢的其中一种,常翘课的混小子当众辱骂老师,被夏侯惇一拳砸上脸,鼻血眼泪呼啦混到一起。二十三岁的夏侯惇参军五年,计功三回,伤了左眼,破格提拔干部,军区重视,前途无量,却选择了退役,加入曹操那连名字都还没起的创业计划里。二十八岁的夏侯惇已经成为公司高层,换上西装去做曹操第二次婚礼的伴郎。比他年纪还小的几位兄弟都已成婚,就剩他一人在敬酒的时候被亲戚盘问,得来答案就一条,不结。四十六岁的夏侯惇常去参加幼儿园活动,替曹操守着邺城总公司的他也忙,但时间好歹排得过来,就此成为曹冲的头号监护人。夏侯惇长相周正,硬朗,世俗意义上的帅哥,却因左眼的眼罩而显得凶悍,每每参加活动,总被人退避三舍,幸好次数多了有所缓解,也有家长敢和他搭话,“夏候先生这是把小冲当自家孩子养了?”

“本来就是一家。”夏侯惇总这么说。

曹冲上小学以后,情况并未发生明显的改变。但比起早已习惯把通知往夏侯惇那里发的幼儿园相比,小学还是新手,循着通讯录,就把邀请函投送进了曹操的私人邮箱里。要说也算命中注定,曹操这段时间恰巧就有点空,空出周五绰绰有余,还够他好好休息个周末。曹操回去后就宣布了这事,曹冲欢呼雀跃地扑进他怀里,“——对了,惇叔也一起去吗?”

“哪能再麻烦你惇叔?”曹操把他抱在怀里,看了眼夏侯惇,又低下头道:“你想我们都去吗?”

曹冲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说:“这次有做手工的活动,好像是要剪纸呢。”

“剪纸?”曹操回想着,越想眉头皱得越深。他——不熟悉,更确切来说是不合适。他只在自己的学生时代做过剪纸,倒也不能说是一团糟,按图索骥的小东西做起来并不难,可他就偏偏喜欢加点创新,这里多加条斑纹,那边又多来上一刀,本该是好好一对年年有鱼,给他剪出了三条尾巴六只眼睛,身形肥美可以上桌,面容扭曲可演异形,被好友袁绍阴阳为“拥有一双能做生化污染的手”。可曹操并不认为自己就因而做不成手工了,更何况这是在他的好儿子曹冲面前。曹操于是若无其事地说:“剪纸,我可以。”

“爸爸当然行,只是……”曹冲转头看向夏侯惇,随之而来的是曹操逐渐提起的心跳。他看着夏侯惇,试图用眼神提问“你在冲儿面前说我黑历史了?”,但夏侯惇不知是没看懂还是怎么,眼神一如既往,就这么看着曹操。

“惇叔说爸爸什么都会,做的什么都好,比他厉害多了,”曹冲说:“我就想,要不也带上惇叔,他也跟您学学?”

“噢……哦,”曹操缓慢地眨了眨眼:“……你惇叔也很厉害的。”

 

曹操认为,如果说夏侯惇做手工的本事是他两倍,那夏侯惇吹捧他的本事就该是全世界总和的两倍。他创业初期没什么钱,几次打电话找他那吝啬鬼老爹曹嵩讨投资,不仅被掐了电话还被断了资助,就留他一句“看你能坚持多久”。这并没有打消曹操异想天开的创业梦,反而是一种挑唆和刺激。他都夸下海口“不成功便成仁”了,难不成还要夹着尾巴回头向他爹卖乖?做梦!

翻出那只有四位数存款的银行卡,曹操头一回意识到他应该节约。听歌唱曲的习惯改了,声色犬马的生活没了,曹操把公司的草创计划分条列出,瞅着几十万预算就开始发愁。他身边有钱人不少,跟他从小玩到大的那批富家公子哥个顶个的有钱,可敢违背曹嵩禁令的人不多,对他没点盘算的人更不多。张邈是能借钱,他这好兄弟对他的确上心,可他俩玩得太好,他爹和张邈的爹又太熟,早早就给人知会好了,“不准借阿瞒那臭小子钱”。袁绍也能借钱,甚至还不需要他还,可袁绍——袁绍就盼着他来当小弟了,曹操可不情愿。曹操那些表的堂的兄弟当然也行,可他是家族这代年纪最长的,底下一帮未成年才成年的孩子,每月就拿点生活费,哪凑得出这创业的钱?

曹操就是这时想起的夏侯惇。按理来说,夏侯惇本该是他想起的第一人,再亲的朋友也亲不过血亲,更何况那是夏侯惇,是叫了他二十年孟德、又曾和他同屋住了三年半的夏侯惇。可奈何这小子参军去了,走了整五年。前两年做义务兵,没假期,曹操又还在上学,每周同一时间都能接到夏侯惇的电话。曹操的大学生活很丰富,接到电话的时候总在做不同的事,背景里有时是热热闹闹的舞乐,有时是鼎沸嘈杂的人声,夏侯惇每次就听这些声音远去,曹操略失真的声音从座机里传出,“呼——好了,说吧,这周怎么样?”

夏侯惇选择参军不因冲动,他有谋划,所以两年后他留了下来。志愿兵有年假,夏侯惇每年能拿到二十天,多数同僚都选了春节,夏侯惇却不一样,他的选择很随机,好像只是这么个平凡的日子,就突然申了年假,然后在当夜的电话里告知,“孟德,我有二十天的假。”

“我去接你?”电话那头的曹操这么说。

夏侯惇没有个读书的脑袋,这是他上初中时候就明白了的事。他十四岁转校去城里,也就这么住进了曹操家。曹操成绩不错,虽然不爱读书,耍耍小聪明也能糊弄个大概,自然压根不住校,晚自习都只上半截。也多亏了曹嵩对他成绩没指望,认为阿瞒能好好待在课堂里已然有所进步。夏侯惇却不一样,乡下学校和城里差别巨大,他着实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也正是在此期间意识到,他根本不适合读书。夏侯惇中考那年曹操高考,夏侯惇进入曹操高中那几年,曹操正在本地上大学,忙起来住几天宿舍,平常总是走读。他俩睡隔壁,一人一个房间,两张床就隔着一堵墙,如果这墙再薄一点,那么曹操贴着墙睡的时候,夏侯惇或许有机会听到他的心跳。他们偶尔也会睡在同一张床上,两个枕头一床被子,双人床正合适,但这机会太少,十八岁的弟弟也不该再这样黏人了。

夏侯惇好好算过一阵子的成绩,算他距离曹操学校的分数线有多远,就像他初三时候做的一样。但这次不同,算来算去总不够。上一个普通的学校,做一份普通的工作,这当然都可以,但夏侯惇不是这样的人。他没参加高考,直接报名参军,很快就被选拔进特战旅。战场侦察,敌后渗透,精准打击,斩首行动,部队的任务繁重而危险,夏侯惇再没有拨打电话的固定时间,他改发短信。多数短信的回应来得迟,无论曹操还是夏侯惇都太繁忙,只偶有几条不需回复,刚好拿起手机的曹操一个电话拨过去:“巧了?”

周遭的声音全都远去,夏侯惇把手机贴在耳边。

特战旅的生活刀尖舔血,纵使夏侯惇早做好了一切准备,意外来的仍旧突然。手术算得上成功,扎进眼球的弹片止步视网神经,左眼算是废了,但好歹性命无虞。麻药效果还没过,夏侯惇靠在病床边上,边听医生说话边分神去看窗户,一切和以前无差,蓝的天白的云和绿的树,阳光仿佛有热意,但他只能拥有一半。

夏侯惇入伍时要填报名表,填表格的那天曹操也在。表格很长,身世籍贯学习经历一应俱全,健康情况家庭关系一个不少,夏侯惇好不容易填完大半截,看向最后那栏紧急联系人,笔久久不动。曹操坐在后边翻征兵册,察觉到以后凑过去瞧,下巴就抵在他肩膀上,呼吸毛茸茸:“怎么了——不能填我吗?”夏侯惇没回头,被压住的那只胳膊也一动不动:“……可能不行。”

“那就填曹嵩,关系填叔侄,然后电话放我的,”曹操自作主张道:“你的家长会可都是我去开的,联系人当然得放我!”

“当然要放你,”夏侯惇压不住嘴角的笑,在空行写下那串熟悉的数字。

当日的夏侯惇笑得有多开心,这时的夏侯惇就有多紧张。他没有主动联系,部队却早已为他通知了紧急联系人,把一切情况尽悉告知。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夏侯惇以为自己终于能够放松下来,就像每一个犯错的孩子,只有在等待被发现的那段时间才最紧张。可对上曹操那双眼睛,他才明白他不能。头上的纱布还没拆,一层层裹得很厚,他战友逗他开心时候就说他“包得跟个饺子一样”。夏侯惇想拿这话再对曹操说,但他不敢,所以他只能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看着曹操走近,在他床边,似乎想抬手碰碰他的脸,但最后也只是把手搭在了他手心,“疼吗?”

夏侯惇想点头,但他最后也只是摇头。

夏侯惇受伤那年参军整四年。曹操在医院陪了他一阵子,电话不少,不一会儿就来一个,一个个接连不停。夏侯惇没好意思麻烦他,催他快回去工作,自己这伤也不重,养一段就……曹操瞥他一眼,把手机关上,“弟弟重要还是工作重要?生命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夏侯惇不敢回答,低着脑袋不说话。

曹操又说:“部队跟你说过了吧,退伍还是转岗?我找人问过了,可以把你安排进……”

“孟德,”夏侯惇打断了他:“已经谈好了,转去通信。”

“……也行。”曹操叹了一口气:“下次可别再让我来医院见你了。一次也不行,听到了吗,元让?”

夏侯惇当然听到了。出院后的他还在原来的战术小组里,但转了通信,常驻后方,安全性大大提升,时间也宽裕不少。曹操发来的讯息变多了,通话的次数也增加了,虽然每回都要问他状况,但夏侯惇乐在其中,休息的时候总抱着手机。队长开玩笑说:“给你转通信还真转对了,看你每天这手机不离身的样子。”周围的战友倒是在起哄:“铁定是谈恋爱了,看这腻歪样!”夏侯惇解释过两回,但信的人总没多少,他也就不再提了。

曹操是这一年辞的职,也是这一年成的婚。他第一份工作多少有点曹嵩的安排,在京城里当个小官,清贫但事务繁重,接触到的人事物极广,对以后往上爬作用可大。但曹操才干了不到一年,就发觉这完全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他毅然辞职,筹钱创业,抱着希望拨通了夏侯惇的电话,然后便收到转账一笔,有零有整六位数,精确到分。曹操不可置信地又拨过去:“你把存款都打给我了?你在部队里要怎么办?”夏侯惇回复:“我还有点零钱,够用。我已经在办理退伍了,走流程得几天,好了我就过去。”曹操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你决定好了吗?”

“我买好车票了。”夏侯惇说。

预算有限,钱得省着花。曹操租的办公楼在六层,得和七家公司分着用。卫生间总漏水,电压总不稳,灯泡也总坏,每次都是夏侯惇奋勇当先,修水管、查电表、换灯泡,一人能顶六人用,不知给曹操省下多少请师傅的费用。曹操每回就在旁边给他递工具,夏侯惇说扳手就给他扳手,夏侯惇说螺丝刀就给他螺丝刀。曹操经常跟他笑说:“小时候编草蚂蚱,就你编得最最好,现在一看果然,手工活儿还得靠你!”夏侯惇说:“孟德编的更好看。”曹操笑得更开心:“也就你这么说了!那大胖蚂蚱,妙才都笑我编得太肥,飞不起来了。”夏侯惇转头看他,说:“胖的可爱,胖的好吃。”

公司草创期间人少,基本全是曹操那些个兄弟,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人。年末开庆功宴时候已经小赚一笔,专门定了酒楼,曹操捧着杯敬大家,一杯白酒下肚后脸都红了起来,眼睛在水晶灯下晶亮,仿佛盛了酒一样,醉人。夏侯惇就这么听着曹操感谢大家,祝新的一年更好,然后——“我要结婚了。”夏侯惇认识他这位嫂子,姓丁,是曹操认识多年的青梅竹马。想想也对,他们可是指腹为婚的关系。婚礼就在年前,热热闹闹大办了一场,曹嵩包了所有开销,在宾客面前笑得嘴都合不拢,边摆手边谦虚,明眼人却都能看出他的自豪。“阿瞒这小子,这么多年了,终于和小丁修成正果了,可喜可贺啊,可喜可贺!你说创业?那就是小打小闹,赚点小钱,不值一提,倒是你家那……”

曹操的公司越办越大,人越来越多,办公楼越换越新,最后甚至自己建了栋,几十层,从楼底向上望,仿佛能冲破云霄。公司请了专门维修的师傅,再不需要夏侯惇负责,也再不需要曹操给他递工具了。曹操的感情路却远没事业路顺遂。这些年来他离了结,结了又离,有闹得很难看的,也有好离好散的,身边伴侣分分合合,最后就剩他独身一人;身边孩子兜兜转转,最后也只留下曹丕和曹冲二位。曹操的房子离办公楼近,属于曹魏自己的楼盘,内部员工有优先购买权。彼时正考虑换套房子的曹操对着楼盘图分析,“这几栋方位好,出了门就是大路,离公司最近……你看这栋怎么样?还有这栋?”

夏侯惇看了一阵,点头道:“这栋采光好。但旁边那栋更靠里边,安静。”

“你不说我都忘了,太吵可不行,卞儿的乐团总赶大半夜的飞机,她白天得补觉,”曹操道:“之前她就跟我抱怨过,在家里好好睡着呢,外边突然响个喇叭,差点给她吓出个好歹!”

但你睡眠也浅,最容易失眠,每次睡不好都会头疼。夏侯惇心想。但他只是点头,说:“嫂子辛苦了。”

“不过确实,半夜的机票便宜。”曹操点开户型界面,对比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看这套不错。15层,采光应该可以。户型也好,面积还大,能隔个琴房出来,回头就把我的琴塞进去,好久没弹了都,实在太忙了!”用胳膊肘顶了顶夏侯惇,曹操侧眼看他:“怎么样,你喜欢哪套?”

“你这套好。”夏侯惇表示赞同:“我喜欢对面这套。”

“那……”曹操没忍住笑了起来,但很快把自己的笑抿上,佯装诧异道:“我们又是邻居了?”

夏侯惇点头。

“这可太好了!”曹操道:“省得丕儿回头跟我哭,说为什么惇叔不见了,他要找惇叔玩。”顿了顿,曹操又道:“这孩子,不知道遗传的谁,感情充沛得不得了。我跟你说,前几天我要出差,还在收拾东西呢,他突然开始掉眼泪。就抱着我,怎么问都不说,哄了好久,才说妈妈不在我也要走了,他觉得好难过,不想我走!”

肯定遗传的你。但曹丕可不会这么念着我,他跟我可没这么熟,夏侯惇心想。他们的确不那么熟悉。这种疏离感并不来源于关系亦或距离,而是来源于“气氛”。也许是孩子先天性地排斥外来者,又或者是曹丕过分敏锐地体察出了点微妙,谁也说不清怎么回事,但曹丕对夏侯惇确实不大亲近,甚至比不上偶尔才来一趟的妙才叔父——当然,也有可能是夏侯渊本人的气质太友好,谁见了都容易放下戒心。曹冲却完全不同,他对夏侯惇亲近得出奇,据曹操本人分析,“肯定是幼儿园活动参加多了,团结协作嘛,最容易增进感情了。”

 

略过以此为启发,增设的几项跨部门协作项目不提,周五上午,曹操准时从家里出发,车的后座坐了曹冲——没带夏侯惇。曹操虽然嘴上对自己的剪纸水平有点自信,但他太清楚夏侯惇在这方面的高超技术了。家里贴的窗花都还是去年幼儿园的活动产物,精致得过分,跟外边买的一个水平,曹操怀疑自己就算对着图纸都剪不出来。虽然夏侯惇肯定不会嘲笑他——夏侯惇只会硬夸他,曹冲也不会嘲笑他,这孩子打小情商就高。但身为父亲,曹操的自尊心在此时发挥了作用。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恶补了一小时的剪纸基础至少能让他不出错。元让还是乖乖去公司上班吧,等他晚上把今年的窗花带回……

“冲儿,你不说是剪纸吗?”曹操坐在小凳子上,面色微凛。

“爸爸,我也只是听说,”曹冲坐得直直,眼睛还盯着讲台上的老师,脑袋却往旁边侧了侧,“我去送作业的时候听到的。难道临时换了?”

曹操不明白,但他只能接受。折纸,在曹操的印象里,大概是比剪纸简单一点的。从小到大身边总有人折千纸鹤星星,但剪纸的可就没那么多了,哪个门槛更低显而易见。如此想想,曹操又有自信了,他接过图解,研究了一下,胸有成竹道:“这花不难折,冲儿你……”

“……曹总?”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传来。曹操下意识抬头,眼前人个儿中等,体型中等,眼睛不大不小,笑容不尴不尬,帅气中等,质朴中等,最重要的是——

他有一对大耳朵。

“大……刘总,”差点把蔑称叫了出来,曹操皮笑肉不笑道:“好久不见啊,刘总。”

“哈哈,真是很久不见了啊,曹总,”刘备笑得倒是开朗,好像见到了老友一样,语气热情得不得了:“这就是曹总的孩子吧,叫什么?瞧着真伶俐,多可爱,肯定聪明!”

“冲儿,曹冲。”没人不喜欢听好听话,曹操同样如此。他笑容稍微真切了一点:“这是你家孩子?怎么来邺城上学了?”

“孩子他妈在这里。”刘备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我……正好出差过来。”

曹操想起来了。早在几个月前,他就跟夏侯惇嘲笑过,“《下属和孩子孰轻孰重?并非收买人心,实为真情流露》,大耳贼这请的什么公关,敢拿这个宣传,怕老婆还不够嫌弃他?小心明天就被离婚了!”

“咳咳,”曹操忍笑道:“你家小孩是叫阿斗对吧,长得挺可爱的,耳朵随你,很有福气啊。”

刘备的笑勉勉强强:“哈哈,曹总谬赞了……我们还是先折纸吧。”

 

曹操的胜负心其实并不那么强烈,他没有在所有事情都想要压人一头的欲望。然而这是刘备。是曾经卷了他公司几百万投资后反过来背刺他,在他和袁本初争得你死我活时果断站位对面,和东吴集团联手给他设陷阱,时至今日在蜀地发展得还不错的,刘备。曹操不是恨他,和他对抗的人太多,如果每个他都斤斤计较,那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会有空闲。但刘备不一样。在刘备还不那么崭露头角的时候,他就已经发觉了这个人的才能和野望,甚至不惜以“天下英雄唯你我”之类的话来进行拉拢,可刘备就是一面装蒜忽悠他,一面背刺跑路很迅速。曹操记仇。

刘备显然也记仇,曹操造就了他太多狼狈的时刻。在他刚在徐州做出点成绩的时候,是曹操摧毁了一切向好的态势,让他基业毁于一旦,沦落得被人设计,再无归处。在他东躲西藏逃债,连妻儿弟兄都不敢联系,为了几十万空缺四处求人的时候,也是曹操“趁火打劫”:“我们集团的安全管理正缺人。我看云长挺合适的,你觉得呢?”

关于曹操的回忆有太多,大多数都和他的落寞挂钩。况且现如今的他们可是死对头,他的企业就想往中原发展,而曹操的目的又是独霸国内市场,无论怎么算,他们都不可能和和睦睦相处,任何细节都能成为战场。曹操自认自己培养孩子水平不错,且不论那几个出了国的,就说曹丕,又聪明又刻苦,虽然越长大越有心事,什么都不爱跟他说了,但他和曹冲之间定能抉择出一个最优秀的继承人。刘备就不一样了,这么多年了才老来得子,又闹出个什么收买人心的传言,真不怕给儿子摔傻了?好笑!

事实也同样如此。曹操折小花的时候就忍不住瞧了阿斗几眼,确实傻乎乎的,虽然笑得很可爱很讨喜,但——就是傻乎乎的。和他的冲儿一点都比不了。曹操觉得自己赢得很大,心情舒畅不少,又和曹冲一起折了好几朵,打算凑一束——然而。

在看到刘备要了一张绿色彩纸的时候,曹操还并不在意,只觉得这是要添点绿叶。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出,和曹冲一起剪出了根茎叶,肯定比刘备设想得全面——然而。等到曹操再一次抬头时候,他看到了一条龙。一条绿色的,折出来的,龙。

一条和蜀汉集团LOGO近乎一样的龙。

阿斗的位置在曹冲隔壁,曹操的视线压根没有遮挡,就这么被刘备注意到了。刘备笑得憨厚老实,和以前骗他钱时候别无二致,“曹总,你看我折的这个如何?”

“……挺好。”曹操说:“刘总还真是兢兢业业,陪儿子也不忘公司啊。”

“唉,我们蜀汉毕竟只是小公司,比不上曹总家大业大,”刘备叹了一口气,脸上却是遮掩不住的笑意:“当初这个标志,就是我和二弟三弟……”

曹操没往下听,刘备那套“艰苦创业,兄弟情深”早已登上杂志几百遍,每一回都是那套,措辞都不带改的,他难道还能不清楚?曹操承认,他的胜负心被挑起了。他受到了挑衅。蜀汉的LOGO是他们兄弟商量出来的,难道他曹魏的就不是吗?当初创业设计图标,他说想要表达一种自由开拓的感觉,一帮兄弟在会议室里头脑风暴,最后在夏侯惇提出的“羽翼”基础上延申,由拥有绘画基础的曹休绘制,再经过曹洪曹纯几轮修改,敲定了成图。那是一只仅由几笔勾勒出的凤凰,展翅翱翔天际。这个图标在往后的几十年里影响力剧增,时至今日已经成为一个符号,人们总叫它“魏凤”。

但曹操折不出来。

蜀汉的龙具象,图形轮廓边缘清晰,刘备又是编织草鞋出身,两只手灵活得不得了,几下就折得活灵活现。阿斗大概也对这个图标很有印象,看到以后欢呼雀跃,一口一个爸爸好厉害、龙好帅气。可曹操压根就做不到。他本来就不擅长折纸,魏凤又太过简洁抽象,图形尚且都没闭合,折纸怎么能够折出效果?他输了!

曹操默不作声,把手里试图折出凤凰形状的纸张揉皱。收回视线,曹操忽略还在滔滔不绝的刘备,把那几支小花摆好,准备用纸张包一包,系几圈丝带,做成一束捧花。魏凤是折不出来了,这花可不能输。看向曹冲,曹操刚想说话,却眼见人手起刀落,将丝带裁成几截,在白纸上,粘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魏凤。流畅的线条,层叠的效果,就连颇具立体感的尾羽都还原了出来,坠在魏凤身后,仿佛下一刻便要一飞冲天。曹冲说:“爸爸,我能把这束花送给魏凤吗?”

曹操能感觉到刘备死死盯着他的眼神,他也知道自己肯定是赢了。但他现在想不了这么多了,他只有一个想法。

他家冲儿怎么能这么聪明这么可爱,这么机灵这么争气!

 

“曹总,下次活动你会参加吗?”刘备端着礼仪性微笑,笑容无懈可击,但曹操知道这人绝对心有不甘。也算认识几十年了,刘备装得再好也没用。活动刚刚才结束,老师感谢了各位家长的参与,同时提前预告了下次活动的时间和主题:“下个月八号,依旧是周五,有非常有趣的编织活动等待大家参与哦!”

曹操当然要参加。他不是那种赢一回就能吃终生的人,他可太喜欢刘备那挫败模样了,更别说冲儿这么可爱——冲儿实在是太可爱了。曹操难得产生了一点愧疚心,心想曹冲已经幼儿园毕业,但那幼儿园,他甚至统共就只去过两回。他对曹冲的陪伴还是太少了,如果时间挤得出,他当然是愿意多来参加几次的。曹操答:“安排得过来的话。”

“哦——”刘备拖了长音:“那就希望,下个月别突然冒出什么紧急情况,比如荆州……”

曹操一听就知道他在暗示。上回东吴进军荆州,背后就有点曹魏的手笔,两家结盟,整得刘备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才稳住情况。但曹操才不做这个保证,亏的又不是他。曹操道:“我自然也希望如此,可那汉中……”

“哈哈,”刘备果断转移话题:“我刚刚问了老师,下次是用针线来做编织。学校特地采购了儿童用的手工包,可以织点小玩具,还挺好玩的。”

曹操瞥了他几眼:“哦,刘总看来是很有自信啊?”

“在下不才,对编织还是颇有心得的,”刘备笑得灿烂:“我们刘氏草鞋,也还算有点名气吧?”

废话,你那刘氏草鞋给蜀汉集团赚了多少钱,挤走了我们曹魏多少家运动品牌,难道我还能不清楚?曹操冷笑一声:“那就拭目以待吧,刘总。”

 

夏侯惇在沙发上看到了一只猫。猫很大,鬓角翘成耳朵,随着呼吸一抖一抖。总有人疑惑这发型究竟怎么来的,发胶、造型师还是天生,但夏侯惇知道猫总熬夜,睡姿还不佳。这是只会拆家的猫,在玩毛线,红黄蓝色滚得到处都是,东一卷西一摞,手腕上还缠了几圈红的,另一头落在夏侯惇跟前。夏侯惇拾起,没用力,不够长的红线却把猫扯住。于是夏侯惇看见了回头的猫,戴个细框眼镜,一手毛线一手棒针,见他进来也不客气:“元让,帮我收个线。”

红线七零八落。夏侯惇从眼前收起,从屋的这头走到屋的那头,好不容易才来到曹操面前。曹操没抬头,但抬了个手,手腕转几圈,夏侯惇就跟收鱼线一样一圈圈绕上,最后团成团,再塞回曹操手中。曹操正聚精会神看图纸,把红毛线揣进怀里,解释一样说:“拆了几回,就变成这样了。”

夏侯惇嗯一声,也坐到沙发上。曹操屁股挪了挪,让给他块地儿,图纸往中间靠,顺势分了一半给他。夏侯惇只需瞧一眼,就看见上头几个大字:“冬日暖心恋人围巾编织教程”。

恋爱了?不像。夏侯惇认识曹操这么多年,对他秉性了如指掌。别人会为恋人准备惊喜围巾,花上十天半月用心编织,但曹操绝对不会。他会买花,会写情诗,会预定烛光晚餐,但绝对不会织个什么围巾——成本太高。曹操先天有种算计时间的能力,大概他想做的事永远太多,为别人消磨,算是浪费。

给自己织的?也不像。曹操对手工活兴趣不大,空闲时间留给看书写作书法下棋还不够,哪有分给织围巾的份儿?夏侯惇胡思乱想,话并着思绪一齐飞出。他问:“给谁的?”

曹操发出来一声疑惑的鼻音。他把目光上移,看了看夏侯惇,然后又看回图纸标题:“——哦。”他说:“买线送的。我今天碰着刘玄德了。”

“大耳贼?”夏侯惇一听这名字就反射性皱眉:“他来干什么。”

“亲子活动。他儿子和冲儿同校,都在邺。”曹操笑了起来:“这大耳贼,果真被离婚了!”

“活该。”夏侯惇评价。他看着图纸,琢磨出点意思来:“……下次活动要织东西?”

曹操点头,把图纸搁在腿上,棒针穿进蓝线系成的活结里,熟练引了个上针。“他这次输了。”曹操说:“今儿折纸,他想给我显摆,折了个绿龙——就他logo上那只,得意得不得了了。他哪知道我们冲儿聪慧过人,用丝带也贴了只魏凤,喏,就那只,”曹操下巴往侧边一昂,夏侯惇顺着望去,相框装了裱,里边赫然立了只栩栩如生的魏凤。纵使夏侯惇早知他手巧,如此佳作也着实出人意料。夏侯惇说:“不愧是冲儿。”曹操笑容得意,侧眼看他道:“那当然。我们冲儿可是……”

曹操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阵腿上的图纸,又看看手里的毛线,然后再看了一眼夏侯惇。

“坏了。”曹操把图纸一落,泄气一样道:“又错针了!”

夏侯惇把脑袋凑过去瞧,却被曹操用胳膊抵开。曹操说:“不跟你聊了,免得又要拆了重织——三回了都!”

 

最近风平浪静。总加班的曹操都难得有了个空闲周末,夏侯惇也如此。按照往常作息起床,习惯性走入对门,在厨房和曹操撞了个满怀。曹操肩上挂着段蓝色夹银色的不明物,手里一杯咖啡,醇香四溢,却熏得夏侯惇眉头再次锁起。夏侯惇用陈述句说:“没吃早饭。”曹操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茫然地嗯嗯两声,把咖啡往夏侯惇手里一塞:“买了面包。”

咖啡面包,都市白领最常见的早餐搭档之一,营养与否至今没有定论,但在拥有军旅生涯的夏侯惇眼里,总归健康不到哪里去。军营里早餐总是最传统的中式搭配,馒头包子豆浆白粥,第一要素是热,第二要素是顶饱,咖啡和面包经常一条也占不着,跟浓茶辣椒一起,被夏侯惇列入“孟德需要少吃”的行列里。夏侯惇说:“吃点热的。”曹操不理他,自顾自拆了包装袋:“你要紫薯还是红豆的?”

“紫薯。”夏侯惇说。他把曹操的咖啡搁在台面上,看人背对自己,又从冰箱里拿出了罐果酱。曹操穿的还是家居服,袖子略长,带褶,荷叶一样的小花边,被罐上的水雾打湿。这件衣服是新款,夏侯惇头一回见曹操穿,风格倒和往日无差,是甄姬分管的潮牌最爱出的品类。夏侯惇是半点也穿不习惯,曹操正相反,他就喜欢那些小装饰小花纹——花纹。夏侯惇突然看明白了曹操肩上究竟是什么。那是条织了半截的围巾,约略是想加点花纹,尾部扭出了段亮银色线条,弯弯曲曲毛毛躁躁,活像是只斑秃的小动物,毛凌乱,挂在孟德肩上叫冤。

可爱。夏侯惇心想。

曹操已经开吃。叼着红豆馅餐包,他把肩上的围巾取下,搂起还挂着针的末端,边数针数边往夏侯惇那头递去个眼神:“不吃?”夏侯惇摇头,拉开椅子坐在了他身旁,近距离,又上下左右瞧了一通这银色花纹。

有点眼熟。

越看越眼熟。

夏侯惇问:“这是魏凤?”

曹操扬起个赞许的眼神:“怎么样,好看吧?”

夏侯惇毫不犹豫地点头。斑秃狗从他脑子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只银凤凰。纵使和logo上的形貌略有差距,但手绘和机刻尚且还有差别,更别说这编织了,孟德织得多有意境啊!先是这蓝色的底,选的是深蓝,海一般深邃辽阔,有时细密有时疏松的结就正如浪花,留足了呼吸空间,看起来就叫人神清气爽。再说这亮银纹,蓝色搭银色本就显得高贵典雅,又是只纹路清晰的凤凰,颇有种孕育而生的气质——“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孟德的诗不就是这么写的嘛。

夏侯惇点头点得干脆,曹操却讶异着抬了头看他。曹操说:“元让,你可别又蒙着眼瞎吹捧了。”夏侯惇说:“没有。很漂亮,像海一样。”

笑意从曹操眼睛里浮现。他说:“——你懂我。这凤凰可太难织了,昨晚研究到大半夜……”他可疑地停顿半晌,决定小心地略过,更确切来说是糊弄过去。曹操说:“……才织了个头出来。没想到你不仅能认出,还直接猜透了我想法。元让,你可真是太懂我了。”

夏侯惇好不容易才压住嘴角的笑。他说:“要不然?”

“哪有要不然。也就你能认出了,”曹操的笑留在眼角,从侧边看去都清晰。他说:“昨天我问冲儿,他都认不出来。但这小子真是,太机灵了,给我讲那盲人摸象的故事,说要等我全部织完了再猜,不然哪能看出我的真正意思!”

“冲儿确实聪明,”夏侯惇说,但他的重点并不在此。他看着曹操:“你昨晚带着冲儿熬夜了?”

“哪有!”曹操咖啡也不喝了,看着夏侯惇就开始叫屈:“是冲儿起夜了!他看我灯还亮着,想催我睡,结果就撞见我在织这个了。”拎起手里围巾,曹操继续道:“我叫他快点睡,我也马上睡了,他就问我是不是在编织,爸爸下次还能陪我一起参加活动吗——你不知道,他那小眼神可怜的,我哪看得下去,干脆就喊他一起睡了。睡前我把围巾收起来,他就问我织的什么,我说你猜看看,他看好一会儿也没说答案,就给我讲盲人摸象,讲完了说他才不要做盲人。”

“……下回早点睡,想织每天都能织。”夏侯惇说。

“不想。”曹操答得果断:“织这太累了。最多,我最多把这条给织了,不会再有第二条了。就是这……”他的目光转向围巾,明显犯了愁,摸着上边的银色纹路说:“这织的也不好。密一块疏一块的,坑坑洼洼,我又戴不出去,扔在家里当个纪念算……”

“给我。”话先过思维蹦出。夏侯惇看着曹操,忽然意识到自己像在抢劫。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情不自禁低下,眼皮却像又生了只眼睛,引他看清曹操的目光。他向来知道曹操的眼神锋利,刻刀雕出来的一样,把人凿得心慌,但除了——除了二十六年前的那次以外,曹操看向他的眼睛总是弯的,视线总是柔的,月亮一样,也像船帆。

夏侯惇不具有抬头的勇气,但感知已经熟能生巧,把曹操的表情剖了个彻底。一点揣测,还带点兴味,在说“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在问“你要这干什么”,在笑“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幸好孟德意识不到答案。夏侯惇想松一口气。他不由自主屏住气息,抬眼看去,撞上的是一缕打着卷的碎发。肩上一沉,呼吸扫过他耳廓,声音骤然放大。有人在他耳边说:“你想要这个?”没等他回答,又说了一句:“你想要哪个。”

 

夏侯惇想要哪个?他知道的不比曹操多。倘若把他的心思比作容器,里边的自我只能捧起一小撮。七岁的夏侯惇初见曹操,看到的不是他同宗异姓的从兄,而是孟德,孟德。十四岁的夏侯惇转学去洛阳,没有同桌,独人独座,十天半月了也就做过个自我介绍。沉默的插班生总归不太讨喜,但夏侯惇不在意,他做题,做看不懂的阅读理解,写算不出的代数几何,想孟德今晚会不会跟他一起吃饭。二十三岁的夏侯惇被战友调侃谈了恋爱,夏侯惇看着备注栏里的孟德,觉得恋爱这个词并不合适,太单薄又太浅,太刻板又普通,怎么看都配不上。二十八岁的夏侯惇站在曹操身边,陪他和恋人走进婚姻的殿堂,他说不清自己什么感受,却发现孟德穿这身藏青西装果然漂亮。四十六岁的夏侯惇思绪乱飞,脑子里全是孟德。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把书卷成筒敲他脑袋的,睡在旁边腿压他身上的,笑吟吟叫他元让的。还有贴在他耳侧,问他想要什么的——孟德。夏侯惇僵着,没有动作,属于曹操肌肤的温度却贴得更紧。一只手拂过他下巴,没用力,夏侯惇却自己抬了头,对上曹操眼睛。

里边没有笑。

“这是你的答案吗?夏侯惇。”眼睛的主人说。声音审判一样敲下,砸得夏侯惇脑袋眩晕。他说不出话,却又不敢移开眼睛,只能看见曹操眼里的自己像块木头,或者冻肉,冷藏室里放了三夜的那种。夏侯惇分不清自己现在什么感觉,兴奋,害怕还是懊恼,所有情绪杂糅,汇成心底澎湃的渴望。孟德。孟德。夏侯惇的声音风干在空气里。

“……孟德。”

“你想要这个。”曹操的声音笃定。夏侯惇不敢回话,只是看着曹操的睫毛抖了抖,蝴蝶翅膀一样打在他心里,山崩海啸,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化石形成,琥珀凝固,于是夏侯惇也就这么一动不动,他没法摇头,不敢点头,任由曹操捧住他下巴,逼迫着这本来就离不开他的眼睛久久凝视。曹操说:“你要我?”

孟德,孟德。夏侯惇的眼睛举手投降。他做好了罪犯的心理准备,戴上镣铐,只希望能被从轻发落。他看着法官,看落在额角的碎发,看那双瞳色有点淡的眼眸,看总惯说些残忍话的嘴唇。唇瓣开合,声音从天边降下:“多久了?真是憋不死你。”

 

“多久了?”曹操头也不抬问。毛线在他指尖穿梭,一针针花一样堆积,他的眼睛垂着,从上边只能看清睫毛。

夏侯惇在分神。

他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展成这样的,记忆如同攀上天的云,每一步都柔软得好似梦乡。从餐桌到沙发,这套颜色米黄的布艺沙发说来还有夏侯惇的一半功劳。曹操说:“彰儿那孩子整天胡闹,给我墨水打翻在沙发上了。你看看,我换个什么颜色的好看?”夏侯惇盯着网页上的款式看半晌,选了米黄,于是曹操家里就有了个米黄沙发。夏侯惇在分神。他的表白没说出口,但正如他能看懂孟德的意思,孟德也看得出他的意思。曹操说:“多久了?真是憋不死你。”夏侯惇其实不知道究竟有多久,但如果说出口的代价是失去,那夏侯惇宁愿憋到自己咽气。只是当他看着曹操的时候,鬼使神差意识到他可以说了。这扇门似乎此刻才为他开启,又似乎从来都没关上过,夏侯惇说:“孟德。”

曹操看着他。

夏侯惇说:“孟德。我想一直在你身边。”

曹操说:“这不是你一直在做的吗?”

——夏侯惇在分神。他依稀记得有一个吻,和溶解在亲吻中的半句话。他知道曹操不期盼那些告白语句,含蓄的诗,直白的爱,契约式的在一起,夸耀般的生生世世,曹操不期盼。因为这些全都不准确。爱也许囊括万物,但夏侯惇仍旧认为它太轻,轻得效忠灌不满,偏爱装不尽,言语相形见绌,美德自惭形愧。自由能够放弃,生命无关紧要,夏侯惇看着曹操,所有值得他说出的话最终落成两个字。

“孟德。”

孟德。孟德。

所以他拥有了一个吻。

——夏侯惇在分神。曹操没有坐在沙发上,他和沙发之间隔了一个夏侯惇。曹操的骨架小,不需要蜷起,也能在夏侯惇怀里舒舒服服靠着。头枕在夏侯惇肩上,他又织了一行的线,这条围巾已经不短,搭在曹操膝上,软软茸茸。他问:“多久了?”但夏侯惇又在分神,像曹操数针数一样数着他的睫毛。所以曹操抬了头,这次夏侯惇能看到他的眼睛了,里边全是他。曹操说:“傻了?问你话呢!”夏侯惇不分心了,他急忙组织语言说:“我也不知道。”

曹操看他一阵,突然笑了起来:“我就知道。”

夏侯惇不懂什么意思,却也不由自主,跟着笑了起来。曹操说:“你知道这个围巾什么寓意吗?”夏侯惇想起昨天的图解,回答:“恋人围巾。”曹操用鼻音笑了一声,又低下头,捋着围巾上的线结说:“这叫同心锁。”

夏侯惇的心突兀失掉半拍。他又听到曹操说:“虽然没什么必要。但……织完了就给你。”

 

刘备在教室门口碰到了曹操。黑色长风衣,右边牵着曹冲的手,左边一个夏侯惇,脖上围个蓝围巾,花纹奇奇怪怪,瞅半天也瞅不出个所以然。刘备心说你这曹孟德真不地道,搞个亲子活动还带叫外援的。幸好这夏侯惇也算旧识了,不是他吹,曹魏这帮人,哪有人手艺能胜过他的?

这次是曹操先打的招呼,他说:“刘玄德。我给你介绍一下。”

刘备觉得奇怪。这夏侯惇他又不是不认识,犯得着重新介绍一次?你这曹孟德事也太多了!他说:“哈哈,曹总,这就不需……”

“这是我的恋人,夏侯惇。”曹操说。刘备于是看见夏侯惇朝他点了点头,目光难得温和,还故作姿态地扯了扯那条蓝围巾。

刘备无言了。在一个失恋的人面前秀恩爱是干什么?一个亲子活动还拖家带口是为什么?连条丑不拉几的围巾都要在他面前炫耀是想做什……等等。刘备明白了。

我真的不是你们play的一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