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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吃一口小饼
Stats:
Published:
2025-03-02
Words:
24,648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11
Hits:
2,495

All铲/渝州情爱事故

Summary:

“Accident ,事故、意外、偶然发生的事,这一场场没有计划的、偶然的、戏剧性的、有关情与爱的故事,何尝不算一种“事故”呢?”
*all铲 内含棍铲宝铲极皓顺铲其他cp自由心证

苏新皓18岁生贺#Multifarious Stickers_48H#

Work Text:

飞机落地的时候正值渝州的冬天,窗外一片朦胧的灰,让人平白无故心生烦闷。经济舱狭小的座位睡得苏新皓腰酸背痛、面色苍白,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他头昏脑胀地站在行李盘前,呆滞地看着一个个不属于自己的行李箱冷酷地从出口吐出来,“啪”地一声掉落在传送带上,他凝视着这一个个被摔得很惨但是至少个个都有归宿的可怜箱子,突然反应过来好像他没有给任何人说过自己回国了的消息。

他看了一眼沉寂许久又热闹非凡的微信,顿了一下,试探地在一个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去年的群发了一句:「我在机场,待会谁有空出来吃饭?」

这条消息之后就再也没人说话了,石沉大海一般,群里笼罩着淡淡的尴尬。

过了一会苏新皓收到一条私信,他抬头看了一眼备注,还停留在高中时期的那个弱智得让人生不出任何旖旎心思的的称呼——猪儿子。

「我在」

「我有车」

「你别打车了 我顺路过来接你」

苏新皓盯着这三句话思考了一会,有点惊讶,朱志鑫如今也是有车的人了。

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那个时候他们还只是青涩的未成年人,天真烂漫的高中生,对于生活的认知仅限于吃饭、睡觉、学习,阶级的差距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问题,最多影响着周末要去哪个地方玩才能付得起。

苏新皓能够察觉到朱志鑫家里不算富裕,能消费得起的场所不多,于是他总是会很贴心地提议就在学校附近的商场逛逛就行——说是逛街那还真的就只是纯逛街,最多买一杯星巴克边走边喝。

渝州的夏天热得很恐怖,稍微在户外站一会就会头昏眼花,但是朱志鑫会很耐心地在轻轨站出口等着姗姗来迟的人,只有这里会有点丝丝的凉气,不至于让人一下子晒晕过去。

苏新皓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时候,朱志鑫正不知道盯着什么发呆。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了——你在看什么?”苏新皓还以为他热懵了,好奇地顺着朱志鑫直勾勾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一辆对他来说只能说是普普通通的跑车——他记得顺顺家里好像就有一辆,只不过他现在没有驾照,这辆车只能停放在他家车库里吃灰。

“苏新皓,我以后要买一辆专门来你家楼下接你。”朱志鑫回过神来,突然开口道。

苏新皓以为他这句看上去颇为认真的雄心壮志只是基于自己老是迟到的腹诽内涵,挠了挠脑袋,也没太当回事,开玩笑道:“你平时不是每天都坐上千万的车出行吗?”

没想到几年过去,朱志鑫在大学才毕业不久这个年纪就已经能够自己买车了,也不知道一天在做些什么。苏新皓有点感慨万千,正准备欣然接受朱志鑫的顺风车邀约,却接到一个电话,上面的备注闪烁着,让他心里一阵突突地跳。

“喂——”苏新皓接了电话,“怎么了,顺顺?”

“你在机场?我过来接你了,别乱跑。”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不由得怔愣了片刻,张峻豪的变声期来得迟缓,至少在他走之前还是青春期特有的、又尖又哑的声线,但现在这个人的嗓音像是被人用石头磨平了,低沉得没有一点多余的音波浮动。

那头没能等到苏新皓的回应,又低低地发出“嗯?”的疑惑。

“刚才信号不好。”苏新皓眨了眨眼睛,轻声说。方才折磨他的那股近乡情怯的迷茫又一次升腾而起,搅弄得他有点思绪不宁,这里的人和事都变了太多,这种生活无法掌控的、超越预期的认知让他烦躁不已。

苏新皓拖着行李箱在航站楼出发口等了一会,他冷眼旁观着旁边一群愁绪纷纷的烟瘾君子、眼中含泪的痴情送别人,一时间也找不清楚自己的定位。

 

不远处的上坡路传来张扬的发动机轰鸣声,人们闻声望过去,一辆看上去十分低调奢华的跑车窜上来,稳稳停在苏新皓身边。苏新皓坦然地接受着旁人若有若无的目光,他向来习惯于其他人投来的各色目光。他站定在原地,看着一位戴着墨镜的青年潇洒地从驾驶位走出来,苏新皓承认,自己目光在他身上诧异地打量了好一阵,这才确定面前这个身形高挑的潮男确实是自己的竹马,不是哪个出来高调迎接白月光归国的渝州太子爷。

在他观察张峻豪的时候,对方也扶着墨镜,半褪至鼻梁,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了他一番。

“看什么?大半夜你戴什么墨镜?”苏新皓被寒风吹得感觉自己都有点面瘫了,不由得打了一个颤,恼怒地质问。

“我喜欢。”张峻豪过来帮他提行李箱,一开始想装逼地单手拎起来,随后被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不由得悻悻地老老实实用两只手搬。

苏新皓捏了一下张峻豪手臂,能够感受到他绷起来的肌肉,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道:“你怎么开这辆?后备箱小得要死。”

“拉风。”张峻豪头也不回地回应道。

“我和你这个三更半夜戴墨镜装逼的人真是没话说。”苏新皓嗔怪地给了他尚且在充血的手臂肌肉一巴掌,张峻豪笑了一下,又转身去帮他拉副驾驶车门:“苏小姐,请进。”

“我去你的。”苏新皓感觉郁结于心的一股躁动骤然消失了,久违的松弛又降临于他的心头。或许这就是一段货真价实的友谊,就算中间经历了五年的空窗,横贯万里的地理距离,也能在相逢的那个瞬间马上将那些留白抹除,回归令人熟悉而安心的平静。

苏新皓十分自然地坐上了副驾驶,他看到张峻豪站在车门动也不动,用一种别有深意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后面的位置,苏新皓顺着他的视线去看后视镜,只见到来来往往送行接客的车辆,没见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两个人透过锃亮但是灰暗的玻璃对视着,他疑惑地皱了皱眉,却见对方朝自己温和地笑了笑,又从车头绕到驾驶位。

张峻豪车开得很平稳,车上有股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并不像寻常车载香水那般熏人,苏新皓鼻翼翕动,这才发觉这是张峻豪身上的香水味。还挺精致的,苏新皓心想道,不会是出来约会顺带来接自己的吧?他开始有点浮想联翩,眼神不断往顺顺身上飘,感叹他确实看上去成熟了不少,不知道其他朋友有没有变化?

“你这次回来是为了苏家的生意吧?”张峻豪的手一点点敲着方向盘,不经意地说道。

“嗯。”苏新皓回过神来,扯出一抹笑来,“也是玩够了,该回家了。”

“其实你没必要掺和进来。”张峻豪注视着前面黑漆漆的道路,脸上看上去没什么表情。

苏新皓神色凝重起来,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熟悉而陌生的街景,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我不能让航航趟这滩浑水。”

“你是不是忘了我?”张峻豪说,“我是你的未婚夫,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摆平。”

苏新皓感觉自己脊背绷直了,他今晚正是在刻意回避这个对他来说颇为敏感的话题,没想到还是被不合时宜地提及了起来。他不知所措地抿着嘴唇,脸色看上去有点难看,强颜欢笑道:“顺顺,那种事不用做数的,你没必要牵扯进我家的事来。”

张峻豪一言不发,苏新皓这才发现他鼻梁上还架着那顶墨镜,挤出一抹笑:“开车不会看不到吗?”

“太亮眼了才会看不到。”张峻豪说。

 

两个人在下半场就这么维持着沉默,直到苏新皓看到了自己熟稔无比的回家路,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眼睛微微发酸。他摸出手机想要给爸爸妈妈发消息,映入眼帘的却是鲜红刺眼的红色小圆圈——朱志鑫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然而他都没接。

苏新皓不由得冷汗直冒,径直回拨过去,对面很快就接通了,语气里透着十足的不高兴:“舍得接电话了?”

苏新皓自知理亏,笑着哄他:“抱歉,手机开了静音模式,明天我请你吃饭吧?我没事,已经要到家了,你别担心。”

“谁担心你了?”朱志鑫冷冷地说,“苏大少爷能有什么事?”

车厢里面很安静,苏新皓听到旁边驾驶位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笑,不由得欲盖弥彰地把手机换成右手握持,又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这番行为透露出的十足心虚,头疼地闭上眼,先是好声好气道歉了一番,等对面语气稍微放缓这才松了一口气,找了个借口这才挂上电话。

“朱志鑫?”张峻豪似笑非笑,“怎么感觉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啥变化。”一股小家子气。后面那句话在他的舌尖绕了一圈,终究是没说出口。

“谁说的。”苏新皓握着手机,目光停留在窗外校门寻常可见的小吃摊,轻轻笑了一下,“他现在可是有车的人呢。”

“哦——”张峻豪意味不明地点点头,“都买得起车了?那可真是够拼命的。”

苏新皓皱眉瞥了他一眼。

他知道张峻豪其实一直以来都不太看的惯家境一般的朱志鑫,尤其是听说苏新皓又要陪他去“city walk”的时候,脸上更是露出了明晃晃的嘲弄:“他就穷成这样?你也够意思的,这么热还要跟着去照顾他可怜的自尊心。”

“你别这么说啦,”苏新皓看上去有点为难,“他也挺不容易的,而且家里也和我们不一样,总不能带去我们平时去那些地方吧?”

张峻豪冷飕飕地盯着自己手里已经凉掉的手抓饼和奶茶,很给苏新皓面子地吃了两口。冷掉的酥软饼皮里有股凝结的油腻味,就算里面塞满了小料,那也是已经变得很难吃的廉价碳水化合物的集合产物,奶茶更是写满了“科技”两个大字,也不知道一贯健康饮食的苏新皓在兴致勃勃吃什么,大少爷体验生活就是这么磋磨自己?他吃得只觉得舌头和胃都绞着难受,寻了个苏新皓去洗手的功夫扔掉了手上的东西。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老爸一个小时前给自己转了两千块,要求自己招待好苏家这个大少爷,自己的未婚夫。

「收到」张峻豪绷紧的唇角这才松开,含着笑意回复道。

苏新皓回来的时候只见顺顺正在慢条斯理地用湿巾纸擦手,把朱志鑫给自己的竹马友情购买的手抓饼吃得干干净净,不由得欣慰地笑了起来,很开心地拉着顺顺去购物。期间两个人为谁付款小小争执了一下,苏新皓强硬地把张峻豪拎到身后,摸出手机去结账,一边输密码一边教训他:“我是哥哥,怎么能让弟弟给钱呢?”

张峻豪心里觉得好笑,故作委屈巴巴地说:“但是我爸才给我转了钱,勒令我今天必须用呢。”

苏新皓呆滞了片刻,思索了片刻,很抱歉地说:“顺顺,我现在有点吃不下了,今晚咱们就不在外面吃饭了。要不你给自己再挑一件衣服什么的?”

张峻豪静静地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看上去有点唬人。苏新皓有点犹豫自己要不要还是答应弟弟一起去吃饭的时候,张峻豪突然说,那你今天也拿个东西回去吧,好交差。

于是在一盏盏掠过的昏黄路灯的照映下,苏新皓盯着自己左手腕上那根安静躺着的手链,上面的红色钻石折射出璀璨的、五颜六色的眩光,几乎要晃瞎他的眼睛。

 

张峻豪很熟练地将车开进了苏家小区的车库,让苏新皓很惊讶的是,门口的保安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甚至没有登记就直接放行了,看来这小子这五年没少来自己家。他在幽静的地下车库左拐右绕,停到了苏家的车库门口,然后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座上,墨镜里倒映出苏新皓挂着十足疑惑的脸?

“谢谢?”苏新皓拉开车门,扭过头来试探地说道。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张峻豪摘下墨镜插在胸口,挑了挑眉。

苏新皓动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行,走吧。”

他下车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后排,皮革的座位上躺着一款大牌男士香水的包装,崭新的,和张峻豪身上这款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这么好说话?”张峻豪帮他把行李拿下来,调侃道,“不会是因为叔叔回去要揍你,拉我去做挡箭牌的吧?”

“我爸才不会揍我。”苏新皓按下熟悉的密码,门应声而开,电梯停在三楼,是苏新皓和苏新航房间所在的楼层,看来弟弟已经回家了。苏新皓听到电梯开始运行的声音,心里竟然久违地怦怦直跳,恍然不安,随后他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蹭过来,在黑暗中抓住他冒汗的手心。

“别害怕。”张峻豪安抚似的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叔叔动手了我帮你扛住,大不了你跑我家住去。”

苏新皓愣了一下,车库的莹莹暗光透过门上的雕花投射进来,落在他挂着疲惫的脸上。恍然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要带着张峻豪回去见家长的、一对不被世界认可的情侣,这让他不由得笑出声来。

“谢谢你。”苏新皓露出一抹微笑,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他俩静悄悄地上三楼,张峻豪顺应着苏新皓身上笼罩着的紧张气息,用手硬生生将沉重的行李箱提起来,踮起脚尖走路,两个人凭借记忆窜进苏新皓的房间里。房间里暖融融的,散发着隐隐的玫瑰香氛气息,一尘不染的干净整洁。苏新皓和张峻豪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却见门突然悄悄拉开一条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沉默地盯着他。

“航航!”苏新皓惊喜地瞪大眼睛,连忙跑过去抱住他。

“哥哥!”苏新航正处于变声期,声音低低哑哑的,激动起来听着像小鸭子,他激动地攀住几年没见的哥哥,整个人依赖地埋进他怀里。过了好一会他才把脑袋中苏新皓身上探出来,用一种难以言述的目光打量着一旁的张峻豪。

“顺哥。”他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又笑意盈盈地去拉苏新皓的手,“哥哥,吃晚饭了吗?饿的话我去帮你做宵夜……”

苏新航话音未落,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道重重的咳嗽声,苏父身上只有一点脚边的感应灯投来的弱光,面无表情地站在走廊上,语气平静道:“你还舍得回来?”

“……爸。”苏新皓拉开门,但是浑身上下并没有一点心虚,他身边的两个人在无形中给予了他无限的勇气去面对接下来可能席卷而来的滔天怒火。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苏父并没有说什么,转身抛下一句:“来书房。”就慢悠悠地朝着楼下走去。

苏新航和张峻豪朝他投来各异的目光,苏新皓微微摇摇头,挺直脊背跟上了父亲的步伐。

 

苏新皓进门便合上门,目光在四周警惕地打量了一下,缓慢地走到父亲的身边站定。

苏父点了一根烟,叹了一口气,温声道:“你也该收心了,帅帅,这下回来了,就少往外面跑了。”

苏新皓沉默地低下头,抿紧了嘴唇,但是很快就点了点头,露出一抹顺从的笑来:您说得对。

“你在外面做了什么,我都一清二楚。”苏父说,“从今以后那些心思就收起来,安心在苏家当大少爷。”

苏父闭口不谈别的事,随后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家里的情况,僵持紧绷的气氛这才逐渐消融和缓。这时他话锋一转,含着笑意问道:“你和阿顺处怎么样了?”

苏新皓瞳孔缩了缩,过了好一会才开口:“不是一直关系挺好的?”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苏父眯起眼睛,“他倒是一直痴情,三天两头往家里跑,你桃花多,连他也看不上眼了。”

苏新皓着实不知道怎么和自己的父亲相处,尤其当下局面,更是让他头大,只能斟酌着语气,尝试卖乖,把语气放软了说:“我现在还年轻,不准备结婚呢。”

“你别忘了,你可是有婚约的。”苏父淡淡道,“张家这几年和我们合作很多,这么稳定又彼此知道对方很多事的合作对象我们可不能丢。”

苏新皓抬起头来,露出一抹称得上是甜美可人的笑来:“爸,我不着急结婚,但是可没说不能把他吊着呀。”

 

苏新皓从书房里出来时发现自己额角渗出一层冷汗,他急促地呼吸了一口,眼睛在不远处的暖黄灯光投影的位置放空。他意识到,自己的人生走上了一条从头到尾被安排好的路,但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要的抉择,这种自己无法掌控的不安让他心烦意乱。他阴沉着一张脸走到客厅,看到坐在餐桌上不情不愿吃着泡面的张峻豪和一旁撑着下巴一脸嫌弃的苏新航,这才收敛起面上的冷意,问道:“我的呢?”

“在锅里。”苏新航连忙起身去帮他盛,苏新皓此刻也是饿得头晕眼花了,更何况这是航航给他做的,以往最难以下嘴的泡面吃得起劲。

“明天出去玩吗?”张峻豪不经意地问道。

“不了。”苏新皓头也不抬一下,“明天要去‘公司’一趟。”

“哦。”张峻豪笑了一下,“要开始上班了,少爷。”

“又不是什么好差事。”

“那怎么了?”张峻豪勾起嘴角,“我们这个圈子的人,谁是干正经清闲活的?”

“有你这么安慰我心里舒服多了。”苏新皓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明天去需要我不?”张峻豪收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道,“你以前没有接触过这些事,我不放心你。”

苏新皓眯了眯眼睛:“少瞧不起我啊,我在外面可不是吃素的。”

张峻豪吃完宵夜也没急着回去,赖着坐了一会,苏新皓没一点留人的想法,含着笑态度强硬地把他送下楼,靠在墙边温声道:“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张峻豪和他隔着玻璃遥遥相望,轻轻叹了一口气,车窗缓缓降下,把一个纸袋子潇洒地甩给苏新皓,然后光速倒转反向盘驱车离开,真是生怕苏新皓追着要把这个东西退货归来。

苏新皓眼疾手快地接到袋子,定睛一看,是张峻豪放在车后排的香水包装袋。他失笑出声,坦然地拎着袋子往楼上走。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拉开门一看,苏新航正在帮他铺床单,闻声冲苏新皓露出讨好的笑来,面上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惴惴不安。

“有什么事?说吧。”苏新皓把张峻豪送给他的香水包装盒取出来,一边打量着一边问道。

“哥,是我不争气。”苏新航闷闷地说,“要是我很厉害很聪明的话,就不需要你回来掺和这些事了。”

苏新皓把香水拆开,摆放在自己专门用来收纳这些香水瓶的柜子上,这才回过头来,用一种疑惑的目光注视着看上去马上就要流泪的、可怜兮兮的弟弟,过了一会脸色突然冷了下来。

苏新皓说:“苏新航,你应该明白,有些事不是为了你我才要去做的,只是因为我自己想做,你没必要觉得我为你牺牲了很多。”

苏新航瞪大了眼,手指不安地纠缠起来,他从来没见过哥哥这么严肃的时候,不由得有点惶恐。随后他看到苏新皓又恢复了以往的温柔和善,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道:“所以呢,你就负责过正常的、普通人的生活就很好,发生什么事还有我,不是么?”

 

苏新皓的生物钟调整得比他自己想象中快得多,可能是曾经在国外的时候他也习惯了熬夜,所以在北京时间七点多的时候他就醒了。他猛地睁开眼,有点不适应地在床上躺了一会,意识到自己这是回家了,不是在什么陌生的地方,这才让自己放松下来,慢悠悠地去洗漱。洗漱完后他去衣帽间里挑挑选选半天,选了一套方便行动的休闲搭配,这才下楼去吃早饭。

餐桌上此刻空无一人,苏新航去上学了,苏父一早就去公司了,苏母从昨天开始好像就不在家,听说是去国外度假了。他坐下来等待佣人给他把早餐端上来,道谢后便慢条斯理地开始用餐。

这时从门口冲进来一个人,苏新皓皱着眉头望过去,只见来者生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脸上灰扑扑的,看上去格外狼狈不堪。

“呀!小苏哥哥!”这个人惊喜地呼唤道。

苏新皓脑子里一下子回忆起来来者是谁,放下手中的面包,冲他笑着打招呼:“恩仔。”

来人叫穆祉丞,也算是他和张峻豪的青梅竹马,三个人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熟得连对方身上有几颗痣、位置在哪都一清二楚。只不过他家里并不像苏、张两家一样,行走在黑白两道的灰色地带,穆家是做正经生意的,于是有些时候,倒也不是苏新皓和张峻豪刻意隐瞒穆祉丞一些事,更多的不想把他卷进这个危险的世界里,再加上苏张两家定了姻亲,于是长大后穆祉丞和他们俩之间逐渐渐行渐远起来。

他之前就听张峻豪说,前几年穆祉丞酒喝多了来找他发酒疯,哭诉自己被抛弃了,搞得张峻豪心软不已,于是他俩关系又在缓慢地朝着以前的无话不说靠拢修复中。苏新皓自然是很喜欢这个一心向着自己,几乎可以说是百依百顺的外姓弟弟的,只不过此刻他的脑海中多了另外一种计划——恩仔成为目前可以替他解决眼前困境的一个突破口。

他起身去帮穆祉丞拿毛巾,特意用热水打湿了,凑过去轻轻地帮他擦着脸,柔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穆祉丞被毛巾的热气熏得不由得闭上眼,脸颊连着耳朵一起漫上一抹潮红,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细声细气说:“不小心摔的。”

苏新皓捏了捏他没有以前那么圆鼓鼓但是仍旧有一层薄肉的脸蛋,轻声说:“以后小心点哦。”

“嗯嗯!”穆祉丞眨巴眨巴眼睛,兴冲冲地说,“听顺顺说你回来了,我马上过来看你了,住一个小区就是方便哦——顺顺怎么没来?”

“嗯?”苏新皓挑眉。

“你不知道吗?”穆祉丞一高兴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许多话一个劲往外冒,“顺顺在这个小区也买了房子呢。”

苏新皓猛地回想起昨晚进车库的事,一时间也是哑然失笑,真是钱多了没地花,烧得慌,他心想。

穆祉丞盯着他看了一会,撇着嘴凑过来,一个劲地近距离观察着苏新皓,试图从他的脸上看破他这几年的行踪轨迹。

苏新皓有点不适应这种自己被看得太通透的感觉,于是他尝试着把话题往张峻豪身上引:“我待会有点事,你要不先去找顺顺玩?等我忙完回来吃饭。”

穆祉丞乖巧地点点头,他转过身去,突然开口:“帅帅,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说,我都会尽力去帮你的。”

苏新皓笑了笑:“你怎么和顺顺说一样的话?”

“我和他不一样的。”穆祉丞扭过头来,那张可爱的脸庞上呈现出一种与其他人都不一样的凛然生动来。这人看着是一团棉花,某种时候却比任何人都像一团烈火,一股天不怕地不怕,就连自己都要焚干净的冲动。

苏新皓怔愣了片刻,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隐隐察觉到什么东西,不由得开始头痛,拧着眉头按了按太阳穴。果然他最讨厌的就是承受来自别人身上的,太过于沉重的爱。

 

苏父一大早出门去处理城西堂口的一些小事,回来的时候看到苏新皓在厨房岛台边煮咖啡。他上次见到自己这个儿子的时候他还没成年,十七岁的少年尚且有些婴儿肥,脸庞线条圆润、五官清秀可爱,不谙世事的天真。现在的苏新皓清减了不少,在穿着衬衫、毛衣和厚实毛呢大衣的冬日,背影也是瘦削纤长的一条。比起曾经苏家殷实家底和爱灌注下培养出的热烈傲气,现在他的眉目里敛着南方的氤氲雾气,少一分寡言,多一分则聒噪,苏家的大少爷拒绝成为一株温室里盛放的花,强迫自己长成了生于长江边的青翠松柏、植根于湿润土地,疯狂汲取营养的坚挺白杨木。

苏新皓转身过来,很快注意到在一旁不知道沉默站了多久的父亲,他放下手中热腾腾的鲜煮咖啡,笑着问道:“爸,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苏父默然片刻,露出久违的笑来。

 

苏新皓一直知道自家经营的并不是那么简单的生意,虽然从小他这个人算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苏父曾经有从他这一代就洗白的想法,培养起他来走的是是正经优等生路线,但是苏新皓对自己未来命运走向可能性接受程度相当高。他的头发许久没有修剪,长长的刘海刚好能遮住他一双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圆眼睛里暗藏的冷峻和野心。

只不过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晦暗世界里摸爬滚打不算什么易事。苏新皓警惕地绷紧了嘴唇,面无表情地下车,他能够感受到这看似富丽堂皇的销金窟里隐隐传来的剑拔弩张的气氛,箭已经缓慢地搭在了手指上,弓弦绷紧。

这并不是他们苏家的地盘,鲜少有南方人会有开一个洗浴中心作为据点的想法,这看上去奢华到土老冒的手笔想必是城北张家搞的——一家子东北人,一心想在渝州推行洗浴文化,以至于直接盘了一栋楼,楼里集泡澡、洗浴、餐饮、休闲、住宿为一体,甚至还有户外温泉,苏新皓也是第一次见这阵仗,叹为观止,心想看来老张家从“副业”捞了不少钱,修这栋楼可是一笔大开销。

此刻的局势不太安定,苏新皓运气不太好,头一次出门“上班”就碰上了找茬的。他浑身的细胞都沸腾了,紧张伴随这兴奋在这尊不肯老实的躯体里叫嚣着。

他皱着眉头观察着四周,在父亲的亲信说话之前他是必须要保持缄默的。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脚步,冲他点点头,示意他走前面。

苏新皓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明显的神色变化,他的鞋跟在大理石地砖上敲打出清脆的声响,在侍者的带领下拉开沉重的包厢门,站在门口观察着室内的情况。

他的身影很快吸引了其他的人的注意,被一群人回过头来盯着看这种体验倒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被这么凶神恶煞的眼神瞪是人生第一次。苏新皓倒也没露怯,在这群小混混中扫了一圈,观察了一下,年纪不大,看着更像是学校里那些热衷于混社会的校霸,同时目光锁定了在包房最里面和他一样穿黑大衣的瘦高个青年。他稍微有点近视,看不清对面那个人的样貌和神情,只能隐隐看到那个人正端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热茶,也在若有似无地打量着自己。

“发生什么事了?”苏新皓语气镇定地问道,他的声音很清润,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场合里就像潺潺流水,很难不让人在那一瞬间抛弃一点戾气。

对面有个看着是这群“校霸”们的小头领的人跳出来,气势汹汹地嚷嚷道:“你们人坏了规矩,一点表示都没有?”

苏新皓挑了挑眉,在这种紧张的时刻他竟然露出一抹明晃晃的笑意来:“抱歉,我不太明白。什么规矩?谁定的?”

气氛在一瞬间降至冰点,苏新皓顶着几乎要把他身体刺穿的目光,手隔着衣服口袋摸向捆在自己腰间的防身武器,眼神晦暗不明。

这时对面那个瘦高个青年拍了拍手,如同摩西分海一般,缓慢地踱步而来。苏新皓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直到他的面容一点点在他的视野范围内清晰起来。青年看上去和他同龄,年纪不大,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苏新皓在心里默默给他下了定义,静候对方的动作。

“想必你就是苏大少爷?久仰大名啊。”青年伸出一只手,语气友好。

苏新皓视线向下扫了扫,目光在青年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停驻了片刻,这才伸出自己的手,动作缓慢地摸上去,微笑道:“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我是……”

两个人的手像两根纠缠上的蛇,倒是谁都不肯松手,目光流转间暗暗使了力,捏得白净的手部皮肤都泛了红意,但是脸上的笑都不曾变动一分。

“我是张泽禹。”青年的食指在苏新皓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以为苏少清楚呢,城西那边不是你们苏家独吞的,所以……”

苏新皓神色一怔,下意识松开手,手背在衣服上擦了擦,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盯着对面那个人,却见对方朝自己扬了扬眉毛。

这个张泽禹……道上也没听说有这种倾向啊?苏新皓藏在刘海下面的眉毛不安地跳动着,余光扫过张泽禹旁边一个五官浓烈却神色淡淡的青年,在看到他俩这番互动后,顿时露出一种怪异的扭曲表情。

真是一群怪胎。苏新皓拧眉,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温顺模样。

“所以说,是你们坏了规矩。”张泽禹含笑道,“有不长眼的跑到我们张家这边闹事来了,我们拿他没办法,就只能找上你了——少东家。”

“张少,这只是一个小误会,动手了也就罢了,别闹出太大动静就行。”苏新皓道,随后话锋一转,“但是闹得有点难看了吧?”

张泽禹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嗤笑一声:“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不长眼睛的人,就得付出代价。更何况,你们那边有个打手不得了呀,把我们这边高手都折了一半,吃亏的反而成我们了。”

苏新皓心里一惊,苏家在帮派火拼并不占优势,也不知道是哪个堂口招了这么一个人才,能让张泽禹这边的人吃了这么一个闷亏,不过想必他颜面受损,今天这鸿门宴就是来给自己找场子的。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张先生这话倒是言重了,我们苏家也没想和你们闹这种不愉快,这样吧,那今天我就是来给你们赔礼的,你看这个代价够不够?”语毕他的手指在张泽禹的手心画了几笔,极尽暗示。

张泽禹垂眸,盯着面前这个俊秀青年笑意盈盈的面庞,感受到自己的手心窜上一股淡淡的痒意。他细细感受了一下对方泛着凉的手指尖在自己敏感的皮肉上划过的线条,轻笑出声。

“你倒是个懂规矩的。”明明苏新皓透露的信息已经感知到了,但他还是任凭对方的手不断在自己皮肤上游走着,偏生他俩这番行径无人发现,分明是谈判,却搞出一种地下情似的暧昧。

“我改主意了。”张泽禹说,“那批货可以换种形式赔偿给我。”他强调了一下最后面那个字眼,听上去格外别有深意。

苏新皓瞳孔放大,他险些维持不住自己的镇定,疑惑的语气词差点脱口而出。旁边那个青年更是一下子站起来,眉心紧缩:“喂!张泽禹,你发什么神经?”

“你别管这事,左航。”张泽禹低声道。

“你大爷的!”名叫左航的人深吸一口气,看上去几乎要晕厥过去,眼神一个劲的在他俩之间游移不定,几乎要把苏新皓身上盯出一个洞来,他侧过身和张泽禹咬牙切齿地耳语,“你要做什么?你不会真看上姓苏那个了吧?”

“不好说。”张泽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说不定呢?”

左航脸皱成一团,看上去马上就要窒息过去了,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抑制住自己脱口而出脏话的冲动,将这种烦躁的感觉转化为一个隐晦的白眼,随后就转过身去,抛下一句“随便你”就不想搭理这个不靠谱的人了。

苏新皓听不清楚他们在嘀嘀咕咕什么,一开始有点懵,但是他脑子转得很快,而且有着丰富的被骚扰经验,隐隐约约明白了局势。他心里冷笑,看来有些时候,美人计确实称得上是三十六计之首,他方才只是随意撩拨了一下张泽禹,就能让他连苏家攒局出货的机会都不要了,也不知道他是色令智昏还是过分自信。苏新皓习惯于别人欣赏的目光,但十分厌恶那种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眼神凝结在身上的那股恶寒,但是如果这种怪异能够为他获得一定程度上的利益,他并不认为这是值得他太操心的牺牲。

苏新皓没有主动问这个张泽禹究竟想做什么,他耐心地等候着,过了一会他才听到张泽禹朝旁边人耳语了什么,包厢里其他人面面相觑,看上去很是一头雾水的陆陆续续离开,包括那个叫左航的人——苏新皓猜他应该是这张家的什么二把手,看上去也是一肚子心眼子那种人物。就在左航出房间把门合上的那一刻,苏新皓看到对方用一种略带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他。

苏新皓毫不客气地瞪回去,他看到左航嘴角悄悄扬起一个弧度,吐出几个字:祝你好运。

简直就是莫名其妙。苏新皓对这蛇鼠一窝的张家人都没什么好感,原先温和含笑的面具也快要戴不下去了,脸色看上去更阴沉了一分,转过头来倒是要看看这看上去来者不善的张泽禹要耍什么花招。

他这番神色变化都被张泽禹看在眼里,对方像是观赏什么戏剧一般看得是津津有味,还有心情评价道:“装不下去了?”

苏新皓皮笑肉不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吧。”张泽禹轻笑一声,一副无所谓你说什么的模样,“想体验一下东北搓澡吗?”

苏新皓愣了一下,被这太过于跳脱的思维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在半推半就之间跟着张泽禹去了楼下洗浴区。虽然换衣室是公用的,但是想必此刻是身为少东家的张泽禹清了场,整层楼寂静得可怕,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拖拽在柜子上,拉出两道瘦长鬼影。张泽禹神色自如地脱了衣服,苏新皓用一种刻薄的审视目光去打量赤身裸体的他,个子是挺高,整个人瘦削挺拔,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倒也不至于太难看。他心想道,身材这方面应该没人比得过顺顺,不愧是我苏新皓,找联姻对象都要找综合条件最好的。

苏新皓这么一想倒也没那么不适了,含着一种竞争欲坦然地把衣服脱下来。他人看着瘦削,其实身上肌肉密度不低,一股蓬勃的力量在白皙的皮肉下暗流涌动。张泽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跟着侍者来到私汤,整个人沉入热水中的时候,张泽禹这才懒洋洋地问道:“听说苏少才从国外回来?”

苏新皓“嗯”了一声,又笑着说道:“你也别叫我苏少了,叫我新皓就行,太见外了。”

张泽禹说:“我有个朋友不久前也从国外回来,有空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苏新皓有点警惕地抬头看了张泽禹一眼,一时间也拿不准他究竟想表达个什么意思,只能“嗯”了一声。他不太能摸得清张泽禹究竟想做什么,如果是什么强取豪夺的恶俗戏码,他到也是不怕事,只不过目前看来他确实比较能沉得住气,气氛都尴尬成这样了也不影响他还在兴致勃勃地观赏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等等,戒指?

苏新皓目光凝聚在那枚做工无比熟悉的戒指上,一时间看出了神,随后他的眼前很快出现了一个放大版的钻石,切割得精细完美,折射出璀璨耀眼的光来。张泽禹笑意盈盈地说:“凑近点看?”

“你看着这么年轻就已经结婚了?”结婚了还跑出来勾三搭四和我泡澡?苏新皓心想。

“你不也是吗?”张泽禹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吐出这几个字来,又补充道,“都是各玩各的。”

苏新皓并不在意他和谁在进行什么开放式婚姻,他的道德感在这种时候放弃了进行自我批判,但还是故作不经意地往远离对方的方向挪了挪。

这时张泽禹慢悠悠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宁愿放弃你让给我的大便宜吗?”

苏新皓摇摇头,又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藏在水波荡漾下的屁股和腿,突然想到了左航当时看他的那个眼神,一时间有点沉默。

张泽禹看着他的表情几番变化,不由得觉得好笑,倒是毫不客气地抓住他的手,成功看到苏新皓脸上慌乱了一瞬,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他,似笑非笑道:“我是那种喜欢对别人动手动脚的人吗?”

你看着不像吗?苏新皓对此持怀疑态度。

张泽禹为了力证自己刚才那个观点,开始像一个传统东北人似的和他唠嗑起来,苏新皓有点懒得听废话,这个时候他已经泡得有点昏昏欲睡了,心跳也骤然加速,一阵令人头昏眼花的闷笼罩在胸口。

张泽禹观察了他一会,好心道:“别泡太久了,咱们要不上去聊?”

我其实不太想听你聊。苏新皓冷漠地想。

但他还是拒绝了这个热情的提议,在这种彼此坦诚相见的情况下反而安全,毕竟此刻两人总不能从屁股里摸出一把刀,或者一柄枪。他装作耐心地听他絮絮叨叨,脑海里从废话连篇中大致提炼出一个故事:

这是一个寻常的夜晚,左航——此人生得瘦弱,但是脑子转得快,遇事反应也快——给张泽禹打电话说城西的火锅店档口有人找茬,打探了一下是苏家的人。

他一开始觉得奇怪,苏家什么时候胆儿这么肥了?其实本来他是不用亲自去管这种事的,不过他那天恰好在附近,突然心血来潮,心生好奇,跑过去瞅了一眼。

只见事发地附近一条黑暗逼仄的巷子里倒了一片人,只有一个人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一把刀,额头上的血和这把刀上的血一样,缓慢地渗下来,滴落在油腻腻的地板上。此人生着一双三白眼,神色阴沉地望过来的时候竟然能把张泽禹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人给看得心里发毛。

张泽禹没想到这个人这么生猛,能独身一人把这个堂口的人揍趴下。他若无其事地叼着烟走过去,路过倒在地下嚎叫的马仔们时毫不客气地往他伤口上踹了一脚,伴随着对方压抑的惨叫,笑着低声骂了一句:“废物。”

他凑近一看,那个一脸狠色的青年生得很是俊朗,脸上有一道血淋淋的刀痕,额头上的血已经蔓延到鼻尖和颧骨上,也不见他有什么颓丧的气息。

“火气这么旺的?”张泽禹平视着青年,一脸惬意地吐出一口烟雾,刚好喷在青年的脸上。

青年也不甚在意他的这番挑衅行为,冷声道:“张泽禹,管好你手下人。”

张泽禹奇了,顿觉荒谬地嗤笑一声:“你是什么东西,要来教我做事?你们苏家手下都这么没规矩的?”

“不管苏家的事。”青年冷冷道,“这个教训是要他们记得,别让我听到有人说苏新皓的坏话,我自己会回去领罚,一人做事一人当,希望你也别去找苏家麻烦,否则......”他亮了亮自己手里黏着鲜血的长刀,折射出一道月亮投下的冷光。

张泽禹知道,这种人不要命的人自然是惹不了的,要么收于自己麾下,要么让他彻底丧命于自己手中。他头一次被这么威胁,虽然没太当回事,但是仍旧眸中闪过一丝杀意。但是就在他一晃神的功夫,那人就消失在夜色中。

张泽禹脸色难看得几乎能滴出墨来,他问身旁的左航:这人是谁?苏新皓又是谁?他俩什么关系?

左航摆摆手,你现在问我,我只能告诉你苏新皓是苏家大儿子,目前跑国外留学去了。今天那几个马仔挨打就是因为在吃饭的时候嚼他舌根,不巧被那个人听到了,吃完饭就杀了个措手不及,当然,那几个人也是没用的东西,围殴都打不过单打独斗一个人,呵——

原来是个冲冠一怒为蓝颜的。张泽禹冷笑一声,把苏新皓资料给我,老子今天必须要出这口气——

 

事情就也是这样。张泽禹从一旁的桌上端起一杯茶,慢悠悠喝着,你不好奇你的护花使者是谁吗?

“是有点。”苏新皓听了也是有点纳闷,但眼下他更在意另一件事,冷不丁问道,“所以你今天是来找我报仇的?”

“我不是说了么?我改主意了。”张泽禹微笑道,“现在我对你比较感兴趣。”

苏新皓的脸连同眼尾都被热气蒸得通红,脸上湿淋淋的,看上去很是可怜,眼神却是冷得像一锥尖利的冰。

张泽禹满意地笑了。

张泽禹喜欢看到他此刻不同于见到任何人的冷酷神情,此刻他才撕下自己披在躯壳外的面具,展示出冰山一角的真实。

在左航找来的信息和照片中,他见到很多个苏新皓爱人的瞬间:他和父母出席聚会时温和谦逊的笑、和弟弟在一块吃饭时宠溺的笑、和张峻豪穆祉丞逛街时放松的笑、和朱志鑫在学校外小吃摊一起卖烤肠时开怀的笑……这些笑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张泽禹已经不稀罕了,这种东西就像抛洒给路边流浪猫的粮食,用一点小恩小惠就收买了这些可怜动物的心,廉价又过度使用的。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和这个苏家的大公子见面的,就算苏父一心想将他抛出漩涡之外,成为灰色和黑交界处的唯一一抹白,但是他有自信苏新皓不会甘于成为一个碌碌无为的平凡富二代,他在一粒粒像素点中看破了这个人眼中的野心,读懂了他一些别有用心的小心思,他才不是什么无辜天真的人。他对对苏新皓有这种认知的人嗤之以鼻,他想找到和苏新皓交好的那些人,在他们面前大肆嘲讽:你喜欢的那朵白莲花好像是黑心的耶?只有我一个人发现了哦?

是了,他俩在某种意义上才是同一种人,由野心、理性、冷静造就的……

张泽禹在得知苏新皓归国的第二天,就见到了自己在照片中看到过无数次的人本尊。果不其然,此人看上去纯良的笑容里藏着警觉和烦躁,只不过他掩饰得很好,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张泽禹倒不这么觉得,他想起在《教父》中看到过的台词——“靠近你的朋友,更要靠近你的敌人”。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苏新皓了,知道他的生平履历,知道他的亲缘关系,知道他的朋友圈,知道他的联姻对象,除了在国外间歇失联的几年……他几乎是对苏新皓了如指掌,但是他就像把这个人当成一个靶子,一个毫无交集的假想敌——他俩甚至没有交锋的机会,他就已经把精力在这个敌人身上耗费太多,更让他觉得毛骨悚然的是,他在这种浪费之上感到愉悦,并且乐此不疲。

左航看着他铺了一面墙的资料和照片,觉得张泽禹这是疯了,未雨绸缪到了一种草木皆兵的地步。他试探地问道,你不会对他有意思吧?你真喜欢男的啊?

或许吧。张泽禹盯着苏新皓对着镜头微笑的证件照,轻声说,男的又怎么了?

 

苏新皓听着他暧昧不明的话语,冷声提醒道:“张泽禹,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结婚了?你老婆知道吗?”

“他有啥不知道的。”张泽禹无所谓地摆摆手,“他在外面不也背着我和别人搞在一起?”

“谁背着你和别人搞了?我可从来没避着你。”

这时,一道男声突然在这个空间里响起,语气里听着非但没有怒火,甚至有点小小的窃喜。

苏新皓感觉自己脊背一凉,这个声音有点太好辨认了,他维持了一天的游刃有余有点绷不住了,心虚地一个劲盯着眼前升腾而起的雾气发呆。

“你怎么来了?”张泽禹有点不爽地转过头来,瞪了一眼在门口颤颤巍巍候着的侍者。

“我这不来捉奸的?”来者迫不及待地说,“我这就给你们这对野鸳鸯一个机会,咱们马上去民政局办离婚。”

张泽禹手肘搭在池壁上,撑着头无奈道:“张极,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只是订婚,根本没有结婚。”

张极白了他一眼,目光凝在一直背对着他的那个“小三”身上,只能瞧出此人身影瘦削、肤色白皙,也不知道是不是个背影杀手。他往前跨了一步,倒是对张泽禹这个冷心冷情的货能瞧上的人产生了一点兴趣,但是也仅限于瞅一眼,见对方不敢回头看自己一眼,嗤笑一声,扬声道:“你也不用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我和他迟早会离婚的。”

张泽禹觉得自己面子受损,恼道:“我和苏家大少爷在谈事,要解除婚约能不能回去再闹?”

“你和谁?”张极眯起眼睛,皱着眉头质问道。

“渝州有两家姓张的,但只有一家姓苏的。”张泽禹语气里充满了阴阳怪气,“这都不认识了?”

“苏?”张极默默念出一个字,看到面前那个人身体下意识动了一下,突然瞪大眼睛,情不自禁叫出声来,“苏!是你吗?”

张泽禹立刻去看苏新皓的神色。只见他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有点尴尬地侧过头,胸膛起伏之间,就恢复了以往的镇定,回头轻声道:“小极。”

张泽禹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一下子就缕清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由得笑出声来,语气却冷飕飕的:“苏新皓,你认识的人还挺多的。”

张极瞪了一眼张泽禹:“他人缘好,和你有什么关系?”

苏新皓不理会他俩之间莫名其妙的剑拔弩张,叹了一口气,只能挤出一句话来:“能不能咱们衣服穿好了再说话?”

 

苏新皓其实很多次和张极裸裎相对过,他曾真心实意地夸赞张极身材好,然后他就能看到那赤裸的脊背一下子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红透了,他略微羞涩地转过身去,动作磨磨唧唧地换上衣服。

苏新皓将他这点小心思尽收眼底,宠溺地笑了笑,走上去摸了摸他的脸庞。

但是此刻他觉得张极落在自己背上的视线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簇滚烫的激光,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回头看那将会是怎么赤裸裸的目光。他承认,自己很容易对张极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心软和纵容。

苏新皓在异国的一处小酒馆的巷子里和张极相识,彼时他从苏家离家出走,胆大妄为地要去追逐自己的梦想,空留一腔热血出发。妈妈偷偷给他打的钱付了学费和房租后相当于身无分文,捉襟见肘,他自然也不可能低头去问家里要,于是只能课余之际勤工俭学。好在他唱歌不错,跳舞更是厉害,于是夜里会去一些 pub 里当驻唱。他第一眼就发现了角落里的那个熟悉的华人面庞,朦胧灯光下他恍然想起了航航,这让他几乎失神了片刻。

苏新皓这个年纪迟来的叛逆抵不过对家人刻在骨子里的爱,他一直默默注视着那个和自己弟弟生得有点像的少年,直到他发现有人在看似不怀好意地搭讪他,还趁他不注意往他的酒杯里下药。

苏新皓眯起眼睛,匆匆唱完一曲《Jingle Bell》 就跳下台去,他倒没有直接去动手出头,只是凑上去用一口流利的英语问少年:“Are you underage? (你未成年吗?)”

少年瞪大了眼睛,略微不安地点点头。那个人一听说这人还是个未成年人,找了个借口就溜走了。

苏新皓见这人一副不太死心的模样,意味深长地盯着看了许久,直到少年惴惴不安地轻声唤他,这才收回视线,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来:“没事,我不是来轰你走的,你别怕。”

少年仍旧一脸惊恐地盯着他瞧,可怜巴巴的模样看上去和新航更像了。

苏新皓心生捉弄,故作严厉地问他为什么未满21进酒吧喝酒,差点把这孩子给吓哭,一下子就把自己老底全都抖出来了。苏新皓这才知道,少年名叫张极,高中就一个人出来留学了,虽然看上去个子高,但比自己还小个一两岁。

苏新皓承认,他有点把张极当成苏新航的替身了。他自认为自己这种逃避行为是自私的,但是乖巧了很多年的他还是选择这么做了,他没有给父母和苏新航商量,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自己短暂的梦想,也许他这辈子就不会甘心居于平淡的命运,他喜欢这种充满刺激的生活,正如同他已经决定在胡闹后就回家接受父亲的灰色生意——哪怕对方其实并不希望他能够继承这不光彩的家业。只是他仍旧会思念父亲、母亲和弟弟,家庭是温馨的港湾,他眷恋的国度,这两种爱让他摇摆不定,处于狂热和平静的钟摆之上。所以此刻,在异国他乡给神似弟弟的张极当保安成为了一件满足他两个愿望的乐事。

厚实的围巾能够笼罩住苏新皓含着冰霜的脸,他靠在小巷深处的墙边,能听到不远处一串叽里咕噜的鸟语,大致意思就是要把之前在酒吧里碰到的那个亚洲男孩拿到手。真是阴魂不散啊,死恋童癖——他完全忽略了其实张极的年纪放在国内已经不能过儿童节了,但是他就是愿意把他当成一个孩子,一个需要他这个哥哥去关爱的可爱弟弟——他心里怒斥着,看向他们的目光也越发阴沉,拳头在捏紧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动静。

那群人走过来,没有注意到缩在阴影里面无表情注视着他们的苏新皓。他懒散地伸出一条腿拌倒其中一人,随后用力向那人的肩膀踩去,一下子卸了他手上的力。那人尖叫一声摔倒在地,其他人闻声一看,一道瘦长的人影踩着自己 bro 的手臂,挺直身子逆光而对,在巷子里昏暗的光线中,那个人阴森森地粲然一笑,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来,一个拳头迎面而来,力道大得惊人,速度飞快地把几个人揍得纷纷倒地、哀嚎连天。

苏新皓做完好事也不留名,哼着街头播放的圣诞颂歌就扬长而去,他也没想过要去主动联系张极,只不过顺手帮了个小忙,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不过没过几天他又偶遇了张极——不对,应该说是对方有备而来——少年背着昂贵的书包蹲在他的公寓楼下,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见到他来马上兴奋地站起来。

苏新皓有点疑惑,还是很关切地问道:“怎么了?之前那些人来找你麻烦了?”

“没有!”张极从包里摸了摸。拿出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小心翼翼地递给他,“谢谢你,哥哥。”

苏新皓听到这声“哥哥”,愣了一下,一时间有点心酸,更是心软无比,温柔地摸了摸他柔顺的头发,这孩子圆头圆脑的,想必在家里也是受人溺爱的小少爷。

张极眼巴巴地盯着他,苏新皓深谙儿童心理学,只能当即把包装纸拆开,将巧克力塞进嘴里——虽然他一点都不喜欢吃。张极松了一口气,小声问道,哥哥,你叫什么啊?

苏新皓动作顿了一下,他其实知道一直以来有人在查自己信息和行程,就算是在看上去毫无心机的张极他也短暂留了个心眼,含糊不清道:“你叫我 Su 就行。”

于是整个求学期间他就被这个小跟班黏上了。

苏新皓和国内的朋友们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联系,张峻豪会问他在国外过得怎么样,需不需要他打钱过去?穆祉丞问要不要他打飞的去看他?朱志鑫倒很少给他发消息,他其实也不知道怎么面对朱志鑫,两个人在这种沉默中好像渐行渐远。

除了有一次,清晨的时候他接到一个来自国内的陌生电话,他接通的时候只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冲刷着他的耳朵,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在话筒边萦绕着。

苏新皓拧着眉头“喂”了半天,对方也是不语,只是沉默地喘着气。

“你别死在我电话里啊。”苏新皓不耐烦地说。

“谁啊?”一旁的张极正在煎鸡蛋,闻声瞪大了眼睛问道。

对面很快挂掉了电话。

“没什么。”苏新皓只觉得莫名其妙,但是心跳得很快,一种陌生的心慌涌上来,让他一整个清晨都有点魂不守舍。

这个时候他和张极已经住在了一起,这个小孩——现在他已经不能欺骗自己这是个小孩了,他个子窜高了很多,圆润的面上多了几分英气,这个时候他和航航并不像了,但是苏新皓还是习惯性地溺爱着他,张极看上去并不是特别高兴,他开始尝试帮苏新皓做事。

就像现在,他很自然地帮苏新皓做好了早餐,他就穿了一件无袖背心,手臂肌肉微微隆起。苏新皓这才发现他脖颈上挂着一个项链,坠着一个不大不小、做工精致的的钻戒,很有设计感。

张极一脸期待地等待他的评价,却见苏新皓一副心不在焉的恍惚模样。

张极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刚才苏新皓说话的,自作主张地做了一番阅读理解,恍然大悟,不安地问道:“你……你在国内的前任?”

苏新皓回过神来,诧异地瞥了他一眼,哑然失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感觉你和他有仇。”张极说,“你人这么好,怎么会和别人有仇呢?一定是你前对象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闻此天真发言,苏新皓忍俊不禁,心知张极自然是不知道自己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家里也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生意世家,手上染血的事多了,以至于什么伤和死都被归为麻木。他有意想护住这份单纯,正如他从来没有和朱志鑫提起过自己的家庭情况一般,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拿出去夸耀的光彩事,更不想他们因为这些事对自己心生害怕,从此产生嫌隙。

也不知道朱志鑫现在在做什么,按照国内的学龄,他已经要大四了,在准备考研?还是开始实习了?他不得而知,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立场去关心这个问题。顺顺和恩仔倒是在老老实实上学,前段时间还看到他俩出去旅游了,关系倒恢复得不错。苏新皓感觉自己正身处一座孤岛之中,眼前的文字变成一个个陌生的符号,他逐渐看不懂起来,除了眼前这个人。苏新皓对张极或多或少有点心存愧疚,他自然是没有告诉过对方,其实他是把他当成亲弟弟的替身,一种新型的菀菀类卿故事在这片急需自己付出爱的土壤发生。

这种感情他坚持了很久,他很擅长去表达自己的关心、爱护,这份伪装的亲情被他掩饰得很好,以至于他被张极的突然表白杀了个措手不及。他自认为自己聪明清醒,这个时候却是他多数不多人生中犯难的时候。

张极爱起来人的时候表现欲很旺盛,以至于到了一种粘人的可怕程度,苏新皓为难不已,但是又吐露不出拒绝的话。真可怕啊,他在心里反省着,自己已经功利到了一种不所不用其极的程度,因为他发现,不仅是张极,如果是张峻豪、穆祉丞、朱志鑫说想睡自己,他也能含笑点头答应,倒不是说爱得多么深刻,更多的是一种维持人际关系的手段——当然,爱也是确实存在的、不可被忽视的。

苏新皓闭上眼,他感受到张极在格外小心翼翼地亲吻着自己的唇角,他并没有感到多么恶心,还好因为自己和张峻豪订了婚的缘故,他并不抗拒这种同性之间的亲密接触——当然,他也分不清谁是因谁是果。

张极注意到苏新皓这份顺从,很快就变本加厉起来,他小心翼翼捧着苏新皓的脸,一点点虔诚地含住他的嘴唇,格外笨拙地试图用舌头舔开他紧闭的唇齿。

苏新皓有点恶劣地冷眼旁观着,心里想笑。

张极是个急性子,他不擅长做这种细致的活,于是忍不住动作强硬起来,他的牙磕上苏新皓的唇肉,对方不由得低低抽气,他乘胜追击地越过微微张开的齿缝,急切地在他的口腔里攻城略地,苏新皓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这让他心中不由得狂喜,用着几乎要把人揉进自己怀里的力度按住他这几年越发单薄的身躯,痴迷地在他嘴里搅弄着。他的手也变得不老实起来,男人发起情来无师自通,他径直就顺着对方松垮垮的裤腰带摸进去,那里的皮肤温热柔韧,几乎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他的手在腰间流连忘返,一时间忘了刚才自己要做什么。

张极是一点点看着苏新皓身上的婴儿肥褪去的,像是脱胎换骨般的剧烈变化。其实他觉得以前的苏新皓英气俊俏,现在的他更能用精致秀气来形容,他俩都长变了不少。

他悄悄睁开眼去观察苏新皓的表情,希望能看到他失神动情的模样,却和对方含着平静大睁着的眼睛对视上了。

张极品尝到了自己嘴里弥散开的血腥味。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苏新皓其实对自己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和欲望有关的感情,他像个机器人一样冷漠地承受着自己的亲吻,以及爱情。他眼睛逐渐红了,难堪在那一瞬间蔓延上来,他并不是个迟钝的笨蛋,相反的,在某种情况下他的情绪感知能力比看上去更外露的苏新皓更为汹涌澎湃。

苏新皓眼见他松开自己,眼眶里隐隐有泪水打转,有点困惑地问:“怎么了?”

张极悲愤交加,大叫一声:“怎么了?我怎么了!”

苏新皓皱紧了眉头,歪了歪头,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但还是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为他拭去眼泪。

“你对我没意思,就不要对我这么好。”张极有点痛苦地闭上眼,语气里满是难过。

“我对一个人好为什么一定要建立在我对他有意思的情况下?”苏新皓语气格外严肃,像是在教育自己年幼的弟弟,见他看上去又要哭了,心软了半分,柔声道,“我是一直把你当我弟弟的,你对我有这种想法,我也很吃惊,但是我觉得这没什么,只是你这几年一直和我在一起,分不清楚这些感情的区别罢了。”

“能有什么区别?”张极腮边还挂着眼泪,语气却冷森森的,“弟弟会对哥哥产生欲望吗?”

苏新皓愣了一下,定定地望着他。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张极愤怒地质问着,“哪有你这种人?给我希望,又给我当头一棒,戏弄我很好玩吗!”

苏新皓很平静地说,透着几乎是无情的镇定:“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一直把你当成我弟。”

张极眼睛瞪大了,嘴唇翕动着,展示出十足的不甘和恼怒,随后又委屈起来:“那我有没有可能……能够成为你的男朋友。”

苏新皓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概率比较低,首先我有未婚夫了。”

张极听完这句话,看上去几乎要晕倒了,但仍旧心怀侥幸嘴硬道:“其实我……算了,那不重要,婚约是可以接触的……”

“其次就是……”苏新皓有点不忍心地闭上眼,强迫自己维持着理智和残酷,“我说把你当我弟弟,是因为,你以前确实和我亲弟弟长得很像,我在把你幻想成他,所以想法设法对你好,抱歉。”

“不过现在你们长得不像了,但是我对你好,好像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苏新皓补充了一句。

张极彻底愣在原地。这个时候他分不清现在自己心里是愤怒多一分,还是悲伤、痛苦更多一分,他开始又气又悲地浑身颤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砸出清脆的、震耳欲聋的动静,仿佛今天就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额度用光,但就是问不出,应该说是不敢问出那个现在看来有点荒谬到可悲的问题。

你对我有那么一丝丝、一缕缕的,对于我本人的真心吗?

 

张泽禹从他们如今平淡如水的交流中扒出这么一个太过于戏剧化的故事来,饶有兴致地听了半晌,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瞥了张极一眼,真是傻人有傻福。他一直以来都没把自己这个家族联姻捆绑对象当回事,结果没想到自己头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兴趣,结果倒是被这个傻大个抢了风头。

苏新皓对张极的感情比较特殊,他自知理亏,倒是态度十分温和可亲,这让张泽禹看得心里怪不是滋味,在旁边闷不吭声。

张家这洗浴中心力图让渝州这座南方城市的居民们体验东北澡堂的快乐,张极倒是一点也不客气,饮料光挑依云巴黎水,水果也只吃车厘子、草莓、榴莲这种贵的,看得张泽禹更是黑着一张脸,额角青筋暴起,眼刀一个劲地往张极身上扎,心想这人真是不把他这儿当外面,和回自己家似的不要脸皮。

张极这下学聪明了,不知道在哪里学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技巧,一边给苏新皓喂车厘子一边卖乖道:“苏,我知道,你当时拒绝我是不是因为怕我被卷进你家里?没关系,你看张泽禹我都不嫌弃,怎么会因为这些害怕你呢?”

正在喝水掩饰自己烦躁的张泽禹闻言一口水呛得差点把肺咳出来,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熟悉的陌生人,特别想问一句:“你是谁?快从张极身上下来!”

苏新皓反应很快,一丝不苟地微笑道:“哦,那倒没有,都说了我是真把你当弟弟的,小极。”

张极脸垮了下去,张泽禹又得意洋洋、喜笑颜开起来。但是不知道张极怎么回事,他突然又想被打了鸡血似的,一副志气高昂的模样:“我不会放弃的!我会等到你不把我当成弟弟的那天!”

“这么说起来,我也是你的弟弟吧?我比张极还小。”张泽禹突然开口道。

苏新皓有点头疼:“你别胡闹了行吗?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一开始是要说什么的?”

“本来就是嘛。”张泽禹笑了笑,将真心掩埋在玩笑话中一笔带过,“我之前和你闹着玩的,你不会介意吧?”

苏新皓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他感觉自己今天遭遇人生第一次被戏弄得团团转,满怀雄心壮志过来还以为能参与一场酣畅淋漓的火拼,或者说谈笑间飞灰湮灭的斗智斗勇,哪能想到张泽禹就是把他叫来泡了个澡,言语调戏了一番,别的什么动作都没有。就算张极在旁边一直一副护花使者的模样,他也从来没有放松过对张泽禹的警惕,他盯着张泽禹的眼睛,脑子里思索着这句话是否别有用意。

他知道,张家能够做到和苏家齐平,面前这个看上去好脾气的人很大程度上功不可没。脑子好使、理智果断、野心勃勃,不是个简单货色,从今以后和这人打机锋的时候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苏新皓想道。

张泽禹看到苏新皓看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从温柔转化为警觉的肃然,竟然也没有失望,倒是满意地勾起嘴唇,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来。

都说了,还是这种区别于其他人的特殊最能让他兴奋。张泽禹并不追求俗里俗气的一生只爱一个人,但是他注定要成为那个最特殊的存在,爱也好、恨也罢,只要能让这个顺风顺水了半辈子的人在心头的界碑刻下一道痕迹,那他就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胜利。

以后的生活会很有意思了。张泽禹心想,但是首先要和张极解除婚约,否则很大可能渝州日报娱乐版上会刊登一条说出去有点炸裂的头条八卦:震惊!豪门联姻夫夫竟为同一男子反目成仇!对象竟是苏氏集团大少爷!不知道苏新皓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会不会气得跳脚呢?

他有点恶趣味地开始期待未来了。

 

苏新皓被全须全尾地送出门,张泽禹还送了他一次哈尔滨的正宗搓澡助浴一条龙服务,他感觉自己浑身干净得几乎瘦了几斤。张极还想死缠烂打把他送回家,却被张泽禹一把揪住,皮笑肉不笑:吃我这么多东西,不给钱就想跑?

苏新皓欲言又止,最后选择不去掺和这些事,免得把自己也搭进去。出门的时候他还碰上了不知道从哪回来的左航,他浑身轻松地踏出门,还不忘回过头来朝他抛了一个媚眼,随后成功看到左航吓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个大扑爬,一脸惊恐地质问道:“你干嘛?”

啧,没劲,没意思。苏新皓撇撇嘴。

他到家的时候,室内空无一人,只有阿姨在勤勤恳恳打扫卫生,见大少爷回来忙问他吃饭没有。

“吃了,谢谢。”苏新皓礼貌回应道,他思索了一下,还是准备给自己泡杯咖啡,然后去书房里给自己写今日工作汇报,等父亲回家的时候要找他摸一下渝州这两个张家的底。

思及此,他表情严肃起来。其实今下午他隐隐对这两人心里都起了防备之心,原本小极在他眼里无比纯良无辜,但是一旦知道他和张泽禹如同自己和张峻豪一样是联姻对象后,他就冷酷地抛弃了这一层朦胧的滤镜,一下子警觉起来。关系自然不能交恶,但是也不能把所有底没脑子地透出去。

苏新皓一想到张泽禹对自己的熟稔,顿时一股恶寒腾空而起,不知道他趁机查了苏家多少东西。明面上的他倒不怕,只怕一些说不得的东西也一股被他调查出来,成为把柄那就很棘手了。

苏新皓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种怎么不留痕迹做掉人的方法,眼里浮现出一丝阴郁。他面无表情地拉开紧闭的书房门,这时却发现里面的沙发上坐了一个人。

他来不及调整平常对外示人的表情,定睛一看,竟然是许久不见的朱志鑫。他比起高中时期又拔高了一点,体格比以前壮实了,脸没有太大变化,只不过总感觉他的眼睛里比以前多了一抹冷厉。

苏新皓犹豫了一下,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让自己看上去很惊喜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找叔叔。”朱志鑫看上去也有点意外,回答道。

“嗯?”苏新皓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怀疑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家里是个什么情况?他其实不太想把自己这个曾经最好的朋友卷进来,有些事让他成为一个被埋葬的秘密比较好,做一个迷茫的看客比清醒的当事人好得多。

苏新皓试图挽回一下所剩无几的友情:“你来我家做客怎么不给我发消息?我今天去上班了,才回来。”

朱志鑫静静的看着他,平静地说:“他们说张泽禹来找事,我就过来了。”

“哦……啊?”苏新皓愣愣地回了一声,反应过来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会认识张泽禹?他今天接受的信息量太大了,过了好一阵才想起来今天张泽禹给自己讲的,有人为自己冲冠一怒为蓝颜的故事,不由得冷汗直冒,说的不会就是朱志鑫吧?

他走近了一步,这才注意到朱志鑫这张俊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看起来有一段时间了,虽然不是十分破坏形象,但总归有点让人心生怜惜。他皱紧了眉,不由自主想伸出去手抚摸,却被朱志鑫猛地抓住手腕。他被吓了一大跳,眼睛都瞪大了,只见朱志鑫的手恰好握住了他手上这根张峻豪送他的手链上,仿佛是被扎了一下,又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用力太猛,下意识松开手,这时他的目光在苏新皓白净纤细的手腕上的手链停驻了许久。

朱志鑫这么多年始终不太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在那一瞬间他抿紧了嘴唇,眼睛里的怅然若失表现得明目张胆。

苏新皓立刻就察觉出他的情绪不对劲,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沙发上抬头看自己的朱志鑫,问道:“怎么了?”

朱志鑫闭上眼睛,不肯说话。

苏新皓叹了一口气,他今天就要和这人算一笔账:“三年前半夜给我打电话的是你吧?”

朱志鑫愣了一下,不置可否地垂眸,盯着他自然垂下来的手腕上的尺骨茎突看。

“跑张泽禹面前装逼的时候挺神气的,怎么在我面前当哑巴了?”苏新皓嗤笑一声,语气在这一瞬间像极了高中时期他们一起演过的一部小短剧里霸凌者这个角色。当时场景也是这样,苏新皓口气咄咄逼人地说着台词,朱志鑫要装作不敢抬头看他的怯弱,实际上早就绷不住唇角的笑意了。

不过此刻他的心虚不似作假,是切实不敢抬头直视苏新皓。

苏新皓很是生气,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点着他的额头:“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呢?好好上学不行吗?以前压根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心思。”

“不行。”朱志鑫突然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苏新皓,我很缺钱,但是我现在有钱了,张峻豪也不能瞧不起我了。”

苏新皓怔住了,顿时心里有点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劝慰道:“你……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啊,你有困难的地方直接找我就行,何必做这么拼命伤害自己的事……”

他想起张泽禹今天绘声绘色描述的那个仿佛走到了穷途末路的狂徒,只觉得头皮发麻。

此刻他又回忆起了几年前那通被自己挂掉的电话,下雨的夜晚,仿佛要断气的喘息声。不知道当时他是出于各种处境才选择打给自己,又是再什么心情下挂掉电话。他在回想起这件事的一瞬间感到胸口闷闷的,眼眶里微微酸涩,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都会难免动容。

朱志鑫突然说:“我昨天其实来接你了,只不过那时候你已经上张峻豪的车了。”

苏新皓顿了一下,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那十几通未接来电,不由得有点心虚,讷讷地摸了摸下巴。

朱志鑫抬起头来,他的下三白从下往上看人的时候,总是含着一股天生的阴郁气息。

“你果然不记得那件事了。”他声音喑哑地说道。

在朱志鑫幽幽地陈述中,苏新皓又听到了一个他所不知道的故事。

 

朱志鑫确实家庭情况远远不如和自己关系最好的苏新皓。他不知道苏新皓家里是做什么的,一开始他也单纯地以为苏新皓也只是小康家庭,因为他会和他一起喝蜜雪冰城,在路边摊前一人买一根廉价的淀粉肠,嘻嘻哈哈、谈人生、聊理想,这可能是他们人生中最好满足的时光。

苏新皓问他有什么理想,朱志鑫一时间真想不起来自己喜欢什么,一时间有点难堪,只能说,苏新皓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

但那个时候苏新皓淡淡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苏新皓有人有点招人讨厌的竹马,张峻豪家境十分富裕,如果说苏新皓和他一起最多吃一顿麦当劳,和张峻豪一起最次都是买一杯星巴克。有时候他沉默地看着张峻豪来给苏新皓送咖啡、奶茶、蛋糕,心里会滋生出一股阴暗的诡异想法。他有点不服气地也给张峻豪带小吃,苏新皓很高兴地告诉他,顺顺很喜欢吃手抓饼,吃得干干净净呢。

那可不,好歹是36块的全家桶。

不过还好,苏新皓只喜欢他,他观察了许久,觉得苏新皓对张峻豪没有超出兄弟之外的情谊,朱志鑫庆幸地想道。他看着路边昂贵的超跑出神,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买上一辆带苏新皓出去兜风。

高中毕业那一天其实他还在考虑待会和苏新皓去哪点玩,唱歌、看电影?他的想法很多,以至于同学都来给他灌酒了,他才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苏新皓去哪了?

这时同学聚会的包厢里进来一个人,朱志鑫定睛一看,竟然是张峻豪,他站在门口,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定格在朱志鑫身上,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跟着出去。

“苏新皓呢?”朱志鑫问道。

张峻豪看上去心情不太好,语气很不耐烦地说:“在外面等你。”

朱志鑫心里顿时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迟疑地跟着张峻豪出了餐厅门,看到站在外面发呆的苏新皓。

“你跑哪去了?”朱志鑫松了一口气,又好声好气问道,“考得怎么样?怎么不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他都不用高考。”张峻豪看上去脸色有点难看,冷声道。

朱志鑫顿了一下,愣愣地转过头看着苏新皓。

“我要出国了。”苏新皓看上去很疲惫,但还是耐心地给他解释,“这有点难解释……以后我会给你说的。”

朱志鑫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很难看,一考完试雨就开始毫不客气地下,水光淋淋的地板在街头巷尾迷幻的霓虹灯中折射出绚烂得让人恍惚的光来。什么意思?苏新皓其实家境很好,一直以来都在陪自己过家家?不对,这不是重点……

“还回来吗?”朱志鑫急促地喘了一口气,几乎露出祈求的神情来,他确实很擅长表达这种可怜兮兮,但可惜,此刻他碰到了一个心硬如铁的人。

苏新皓叹了一口气,神色恹恹:“或许吧。”

什么是或许吧?朱志鑫在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意思是他有可能再也不回来了?他嘴唇张张合合,一时间想不出自己该怎么组织话语,原来突如其来的离别无法造就大诗人,只会让一个能说会笑的人变成哑巴。

“再见。”苏新皓轻声说,“麻烦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父母。”

说要他就招了一辆的士车,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俩一眼,闭了闭眼睛,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志鑫突然想起来什么,他着急忙慌地大喊着“等一下!”,然后在张峻豪诧异的目光中不顾形象地沿着马路追着车跑,边跑边想起《从你的全世界路过》里的岳云鹏追车戏码,一时间又急又觉得好笑。

但是他两条腿始终比不过四个轮子的,更何况是渝州以狂野闻名的出租车,他眼睁睁看着载着苏新皓的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喂——”朱志鑫用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懊恼地垂下头。这时张峻豪慢悠悠走过来,皱着眉头:“你在这拍偶像剧呢?”

“我还有东西没给他……”朱志鑫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呛得直咳嗽,看上去十分可怜。

“什么东西?很要紧吗?”张峻豪虽然一直觉得他抠搜,但此刻看他神色凝重,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要紧的话我帮你叫车,你赶快送到机场去。”

朱志鑫犹豫了一下,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个丝绒的小盒子,张峻豪凝神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你打开给我看看呢。”张峻豪说。

朱志鑫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这是他存了一年多的零花钱买的一根手链,上面有镶嵌一颗克数不大,但是胜在做工精致漂亮的红色钻石,戴在他白净漂亮的手腕上一定很漂亮——他心想。

张峻豪定睛一看,脸上表情几番变化,最后竟然“噗嗤”笑出声来。

“喂,你笑什么?”朱志鑫不满道,但最后越说越觉得心里堵得慌,“我知道你觉得我穷,我其实今天才知道苏新皓家里很富裕,他跟着玩确实相当于受苦了,但是这个手链送出去也不丢人吧?”

张峻豪嗤笑一声,淡淡道:“哦这个啊。很不巧,我上次买衣服,配货就是这款手链,我爸非要我给他花钱交差,我就送给苏新皓当礼物了。这么看,无论哪个方面,我俩眼光都很一致嘛。”

 

朱志鑫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讲完了这个故事,苏新皓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手上这根万恶之源的手链,哪能想到这竟然是一个纯良少年爆改黑社会打手的导火线。他有点难为情地把链子往袖子里缩了缩,他发现对于这个曾经最好的朋友,他的野心、他的傲慢永远都不会不受控制地暴露出来,他俩就像永远维持在孩童年岁的彼得潘,天真、童稚、永远不存在现实的纷争和矛盾。此刻他才发现,原来是朱志鑫悄悄蜕变了,抢先一步迈进了成年人的世界,只是还要一直陪他伪装出那副小孩过家家的模样。

他叹了一口气,缓慢地说,辛苦了,谢谢你。

朱志鑫最后还是没能等到苏父回来,他也没有表示出什么遗憾,挥手和苏新皓告别。

苏新皓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朱志鑫有点意外,倒也没有拒绝。于是苏新皓让阿姨做了丰盛的一顿晚餐,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慢慢聊天,感觉又回到了过去,两个人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当然,条件比起以前来要好得多。

朱志鑫吃完饭就急着回去,苏新皓拧紧了眉头,突然说:“你别背着我偷偷跑出去打架哈。”

朱志鑫愣了一下,笑容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你终于舍得关心我了。”

苏新皓觉得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说的这话都有点怪,拍了拍额头,耳根子都有点红,心想一定是今天连番莫名其妙被男的说些暧昧不清的话,以至于现在自己听什么都像是对方另有所指。他故作恼怒道:“别说这么恶心的话,赶紧走。”

说完苏新皓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太凶了,又找补了一句:“有驾照了,下次有空开车带我兜风去。”

朱志鑫的眼睛亮了起来,三白眼给笑成了一轮弯月。

 

苏新皓最近忙得连轴转,苏父目前相当于是半放权给他了,他一边忙明面上企业里的公务,暗地里还要处理一些不听话的害虫,这个时候他的人脉起到了一定作用,张极张峻豪穆祉丞张罗着企业之间合作项目,让利相当可观,苏新皓顺理成章敲诈了他们一笔;张泽禹心情好的时候会帮他找渠道出手货物——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一天和他作对,两个人斗来斗去倒也为生活增添了一丝趣味;朱志鑫更不用说了,基本上渝州市区一片的势力都知道苏家惹不起,有个人看起来战斗力不咋地,揍起人来是不要命的狠,人不怕奸商,最怕疯子,惹不起只能躲得起。

这天苏新皓在商会酒宴现场碰到了张泽禹和张极,他俩已经大张旗鼓地公布取消婚约了,张极这就迫不及待地、热烈地开始缠着苏新皓不放,张泽禹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跑来撩闲。苏新皓被折腾得不厌其烦,只能派人放消息出去说其实这两口子感情还好着,只是张极比较喜欢作,拿苏新皓当他俩的避孕套使。一时间在场众人看这两位张公子的眼神都诡异起来,又用怜惜地目光注视着看起来被骚扰得不厌其烦的可怜小苏。

左航在一旁围观完全程,评价道:“苏新皓果然是个毒妇!”

苏新皓喘了一口气,他这才有空去找许久没有见面的张峻豪,两个人寒暄了一阵,张峻豪闻到了他身上和自己的同款香水味,又盯着他的手腕看了半天,浑身上下都萦绕着喜悦的欢快气息:“你还戴着呢?这都几年了?”

苏新皓扫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这是朱志鑫给我买的那根。”

“他居然还留着呢?”张峻豪诧异了一瞬,也没太郁闷,还有心思调侃道,“也是,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高消费,可不得好好存着吗?”

“你别让他听到啊。”苏新皓捏了捏他的手臂,最近张峻豪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搞减肥,结果本来身上没什么肥肉,肌肉倒是减掉了一部分,整个人看起来瘦瘦长长一条,“你现在可打不过他。”

张峻豪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不太操心外面这些事,不知道朱志鑫最近盛名在外,十分喧嚣。于是苏新皓好心给他科普了一下他以前的光辉战绩,顺带谴责了一下张峻豪以前嘴欠,搞得这人去当打手赚钱,说到之前朱志鑫夜半时分打得自己伤痕累累,只剩半口气都要挣扎着给他打电话的伤感故事,讲得他自己都在唉声叹气,假模假样地抹一下不存在的眼泪。

张峻豪困惑地眯起眼睛思索了半天,突然破口大骂:什么东西?艹!他是这么给你说的吗?

苏新皓被吓了一跳,摇摇头:“没有,我比较给他面子,没问。”

张峻豪被气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又拉着苏新皓开始讲小话:

我给你说,你别被那个姓朱的给骗了,他心眼子不比张泽禹少呢,他打电话那天我和他在一块,我雇他帮我搬家——就是搬到你们小区去,他帮我搬了几个箱子,估计里面有你的照片吧,然后晚上的时候下大雨了。我说你就别回去了,就在我这里将就一晚上吧,他说行。然后我他妈发现,这个胎神半夜的时候在对着你照片打飞机!他甚至都不关个门,就这么让我看,我都不好意思了!

苏新皓整个人都僵住了,又气又羞,整个人红成一片了,满脑子五个大字:我操,恶俗啊!

不过好在人真没出什么大事,他一边无语一边松了一口气。

 

“差不多就是这样。”

苏新皓一边慢条斯理剥橘子,一边慢悠悠地给从国外旅游归来的妈妈讲最近围绕在自己身边的这些故事,他开玩笑道,“是不是很 drama?这些人讲的故事都能成一千零一夜了。”

苏母担忧地盯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孩子,心里也是略微纳闷:为什么他能招惹这么多身份特殊的桃花,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她最后叹了一口气,说:“我还是希望你能过好自己的生活,觉得合适的试一下也没啥,妈妈永远支持你的所有决定。”

苏新皓露出一抹含着戏谑的笑来:“我可没空操心这些事。要不让他们自己先窝里斗,看看谁能脱颖而出?”

只不过他突然想到,在英文中 Crush 这个单词,可以翻译为冲击,也可以是一场普通冲击一般的、突如其然的爱情。Accident ,事故、意外、偶然发生的事,这一场场没有计划的、偶然的、戏剧性的、有关情与爱的故事,何尝不算一种“事故”呢?

只不过这场事故没有赢家输家,没有过错方,好像大家都只是被磋磨的受害者。

苏新皓忍不住长吁短叹,爱情这种东西,可真真麻烦,真让人难以理解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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