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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须贺干脆把账本反扣在桌上,抬手揉捏僵硬的肩颈时,几乎已经是三更天了。屋子里灯烛高照,竟无人有睡觉的打算,向来注重保养的真品虎彻暗自哀叹不已。他决定在颈椎发出昭示衰老与生锈的可怕响声之前及时活动筋骨,便起身去找这一夜同样仿佛黏在书案前没怎么挪动过的歌仙兼定。
他在一旁站了半天,只见歌仙把几本和歌集拿在手上左看右看,纸上一个字也没多写。
“……我帮你抄。”蜂须贺看不下去了。
蜂须贺自认为至少能写一手好字,看不出歌仙的工作有什么自己不能胜任的地方。看歌仙的样子好像有人让他现编一本本丸一刃百首,事实上他要做的仅仅是把一百句短歌抄在裁好的纸札上,是为和歌纸牌。
不如说蜂须贺更疑惑为什么如今本丸安排守岁的娱乐活动时还要把和歌纸牌作为集体项目之一。加之总有人坚持所谓古朴的情调,于是过新年需要的东西从万屋买还不够,门松、绳结、装压岁钱的纸包乃至用来玩的羽板球与陀螺等等,都是本丸里用手做出来的。当然,准备纸牌的任务责无旁贷地落在歌仙身上。除了自己这位审美方面特立独行的朋友,蜂须贺心道,大概只有那几振轻易劳驾不得的千年老前辈会热衷这样不顾人死活的游戏——岩融和膝丸恐怕还不考虑在内。
读手对着读札念出和歌的上句,其他人从一地反面朝上的纸牌中找出印有下句的一张,此外另有摆阵送牌左手如何右手如何诸多规则。蜂须贺为了应付歌仙的邀约曾经暗地里熟读默诵整套流程,现在也都忘得差不多了。不过四个人窝在房间一起玩的场合,被迫只能担任读手的歌仙总是明面上放水替他们找牌。如此这般玩过一两回,蜂须贺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意思。
要说歌仙仗着自己的强项占人便宜也属于冤枉,因为他们后来发现,那些无关风月的活动,从桥牌到跳棋,照样多以歌仙取得压倒性胜利而告终,即便双六的骰子也更青睐他几分,原因至今不明。
运气不佳归运气不佳,但不与人计较小得小失,这才是真品虎彻的品格,蜂须贺想。于是比宗三和青江都爽快地,奉上荷包里的零食或零钱。
“也是我自找麻烦了。”歌仙自己收藏、拿给蜂须贺他们玩的歌牌是小仓百人一首,眼下他桌上却码了至少三四本不同年代的歌集。“我想大晦是重要日子,既然要打歌牌,不如挑合时宜的句子来打。可要是只用新年歌也太无聊——你看我现在选的,要么是春歌和冬歌,要么是写开宴的杂歌,再剩下的就是恋歌——”
不知道最后会被给谁和谁抽到,一边翻牌一边遭人起哄,不盯着着对面的眼睛当众念出来就不准起身呢?
蜂须贺虎彻此生的三位至交知己、也可以说三个酒肉朋友之一,歌仙兼定,对所谓如何生活于世、以及“本丸是什么”的问题独有一套理解。他是不仅为花开而欣喜、也会抱怨没能如期听见他口中宛如暴雨的蝉鸣的人(蜂须贺的朋友们尽是如此麻烦的家伙)。
本丸并不完全附属于真实的世界,凭审神者的力量即可在一日之内随兴变更庭院的景致,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可是结界虽使本丸隔绝于历史的裂谷以外,阻止溯行军直捣中枢,没有神力的飞虫和雀鸟仍纷纷飞落他们这方小小的保护壳下。也只有歌仙会告诉他们,尽管主君有能力保持庭院四季恒温而用以造景的雪不消融,一旦走到院子里去,便可以知道其实气流本身的质感随时令发生着微小的变化,这是无法改变的、四季最末的枝节。按照他的说法,春风和夏风容易黏在身上,而冬风仿佛芥末。这就像那些约定春天要写樱花、秋天要写枫叶的古时的作者,蜂须贺于是觉得自己差不多理解了歌仙的痴好:他是这样在仿佛一成不变的日课里记住时间如何流动、去抓握一点更接近本质的事物的。
歌仙兼定还在发表他的理论,譬如门外风雪欺压山野时手中拿到“若菜”必定让人会心一笑,仿佛白纸化作残雪沾染衣袖,换作“菖蒲”和“蝉”,那就仅仅是一句写在纸上的话而已。蜂须贺这才拿起他写过的那沓纸札一张张打量起来。半掌大的纸片背面,歌仙一一勾了和季语相符的图案。看着墨水画的酒坛和年糕(至少他推测这些线条代表的含义如此),从名称数目排列成的蚁群中恍然抽身的一瞬间,蜂须贺仿佛第一次想起,自己连日来承受的非人的辛苦,以至于向来悉心保养的皮肤和头发可悲叹地不复光泽,都是为了什么:
又一年要过去了。
即使仅以刀的形态存在于世的时光,每隔一段差不多长的时间总能享受一次格外郑重其事的护理,也让蜂须贺大致明白了大晦与元旦在人看来是何等重要的日子。人们满怀祈愿地步入新年,迎接日期的更替,从中暂得万事尚且刚刚开始的慷慨抚慰,却要先过年底这道险关。格里高利历二十三世纪的世界,人依然不能从洒扫收纳清算备办种种事项中解放形骸。为了应对来自时政的年终考评,或如巴形所说了解本丸如何运作就如了解你们自身,又或者如审神者指示要保有对生活的敬畏(实则工作外包),全本丸上下的付丧神都被调动起来。
蜂须贺虎彻正是在此关头被编入财务组的,具体的岗位可以概括为仓库会计。再比如工文墨的歌仙则负责摇动笔杆子,固然不如蜂须贺用脑过度,将近一百张不能重样的年贺状也够他从早到晚写个不停。
刚把账本(的一部分)领回来那天蜂须贺看得两眼发黑,不是没有转手直接丢给他们几个。只不过青江扫过两页就搁在一边,歌仙倒是老实地帮他算了一笔,却将一百五十个委托符和二十五个委托符加作二百。
如果不是要维持真品的风仪,蜂须贺直觉得自己即刻就要昏过去,不是气得也是笑得。
“瞧瞧。”青江和宗三也一道围了过来。虎彻伸出他真品的、匀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打歌仙面前摊开的草纸,“歌仙呀歌仙,你写歌的时候,真的能数清一行写了几个字吗?”
那时歌仙争辩道,自由律也是允许的。
“你可慢慢挑吧。要不我叫赝品找你兄弟拿《丰玉发句集》来给你参考参考。”蜂须贺单手支在歌仙的书案上,束成一股的紫菀色长发顺滑地垂落在他手边,像细心卷好的丝绢不慎跌下高台。他拨一拨歌仙头顶的蝴蝶结:“现在就发愁,没准守夜时主上真要命你咏歌,我看那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别人就算了,你们怎么也拿我取笑。”歌仙显然被他一语戳中,热气蒸红的脸颊又添了一层颜色,“只有你们知道我是会看不会写的。能一口气作下去也罢,最怕我没到兴头上,到时候想出一个字来就反悔,那便没法往后接了。如果不提前准备,真不知道要怎么交差才好。”
“你们看,这就叫做艺多不养人!”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笑面青江忽然高调地插入了他们的对话。相较各有主命在身的歌仙和蜂须贺,他裹了两层被子躺在叠席上,双手高捧一本从博多藤四郎的灰色市场租来的杂志,一看封面就知道不是《周刊YOUNG J○MP》就是低配版《花○公子》之流。对青江这类交给他什么都不能放心的刀剑,就安排了轮流去万屋采购的工作,根本不存在加班的烦恼。为了打发无事可做的长夜,还要防止被短刀们抢先,青江一租书就是一打,看完一本马上换另一本,只求早日再借一批新的。
“像我,什么也不会,不就只好享清福么?”青江酸溜溜地说,“歌仙你就是太谦虚了,谁像你一样读一肚子和歌,不会写都会写了。再者哪怕你上台唱一首‘新年快来快来呀(はやくこいこいお正月)’,我们肯定也带头给你捧场。”
“看你的书去。”歌仙抄起枕头打在被子可疑的凸起部位上。那是青江的屁股。
“歌仙平时好歹也算常做这些事情,我才想不通为什么叫我查账。”蜂须贺一向懒得在无损清名的事情上计较,青江加入在他看来只是正好多了一个人承受他无处安置的怨念:“白天我跟一期君到库房去,光在下面掌梯子就呛了一鼻子灰——平时要用的时候都不觉得有什么,我如今才知道不光要攒刀装加速符,我们每天吃的米面、擦刀的丁子油,原来也都是装在箱子里、一箱一箱摆好的。”
“你们都弄成这样,”经常下厨以故深知柴米贵的歌仙笑了起来,“那长谷部和大般若他们岂不是要不见天日了。”
长谷部带着堀川清点资源,大阪地下城开放以来博多一直常驻,金小判核算便交由持紧缩主义财政观点的大般若长光负责,这两项与仓库相比虽没有种种名目,一天的流水却多得吓人,遑论再乘以三百六十五。
“别提了,这几天开饭我都没见过他们。”蜂须贺数落给他们听,“以前总抱怨时政回收任务道具是变着法从我们手里抠油水,现在一想只觉得谢天谢地。你们想要是把那些东西留给我们自己管,我怕就连海联战的贝壳,这几天也要派人潜到水里再数一遍了。”
或许他本没有取笑的意思,然而此话一出小房间里顿时充满快活的空气,不说歌仙和青江两个事不关己的听者,蜂须贺自己也不忍再多想象本丸的枪与大太刀纷纷出水的场面。
“蜂様(さま)——这是主上对你的器重啊。”青江在不成形的被筒里蠕动,“我们这里谁不知道你是长曾弥兴里亲制的好刀,做事最妥帖最有心。蜂须贺家又是东边水路上的英杰,主上肯定考虑到你跟着前主见过不少世面,这才愿意把库房钥匙都交给你。”
其实蜂须贺嘴上不说,心下确有深得器重之感。加之他素来好胜,越发坚信账由自己经手便不能不平。听了青江一番言辞,虽然知道这人用甜言蜜语给人戴高帽最拿手,也难免有几分受用。他一时咀嚼青江的话,又不禁忆及百代以前阿波国通商的盛况,忘了如何回敬,这一犹豫就没有逃过青江的眼睛,或者说正中青江的下怀。
“歌仙儿你看,一说到真品就顺了他的意。我再多说两句,明天别说抬箱子,他能把仓库整个翻过来,那主上可要感谢我了。”
蜂须贺自知掉进圈套、白白被他揶揄,颇不服地一扬头:“凭你说我见过世面,我们俩就该换。怎么不让我去挑值钱又管用的好货回来,反而叫你们天天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都往本丸里搬。”
“因为主上知道我们是过年不是降妖。新年计划里也没有研究怎么让溯行军不敢睁眼的战术这一项。”起初蜂须贺挂出阵服的架子恰巧正对青江的床,午夜时分其光犹可鉴人——夜起的青江于次日如此控诉。
言下之意是按你的审美那真的完了。
“好了。”歌仙谁也不偏袒,“再吵下去,我明早就把你们绑了送给山伏江雪,跟着他们抄几天祈福经去,灭灭火气也好。我和宗三难得过两天清净日子。”
青江立即抗议:“怎么一开口就是喊打喊杀,我看你才最该灭火气。”随后他一捏嗓子,忽然腾出一只手拍拍身侧的被单,话音染上几分无比可疑的矫揉意思,“快过来,我这就帮你祛个火,正值如此良夜,我已经——”
歌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当场缴获他手中的少儿不宜读物。
“差点把正事说丢了。”最终换成蜂须贺打断他们,“你一说江雪我才想起来,宗三那边是不是要结束了。”
年关难过,除了操心之外另一层意思是到处都得花钱,这一轮大阪地下城因此打得尤为辛苦,出阵部队无不是连下二十层才接到召回令。
可时政传送回来的金小判又是要进账的,蜂须贺一边怜爱高强度作战的同袍,一边主动替大般若心有戚戚了一番。
“如果有机会我倒想认真打上一场。”青江把失而复得的杂志翻得哗哗响,“斩几个溯行军就当除了邪秽——把得胜当成彩头看的估计不少,或许主上也这样想吧。”
宗三左文字从地下城归来是在这一天傍晚,等他们三人推推搡搡地挤进修复室时江雪已经带着小夜先到了。左文字家的一大一小低头跪坐在伤员的枕席两侧,小夜抬着宗三的手臂让药研包扎,另一边江雪正用热毛巾为他擦脸,动作极细而缓,浑然两尊造像。中伤,无枪伤,一次真剑,药研的记档上这样写着。血痕拭净后宗三看上去不过比往常更疲惫一点,他是本丸作战经验最丰富的打刀之一,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药研却被五把刀围上去念叨得头昏脑胀。最后显然不那么能吵的左文字兄弟被允许留下,后来的三位一齐吃了一道逐客令。
“我看药研也偏袒自家人。一道回来的是前田酱吧,隔壁连老虎都带来了也没赶他们走。”回屋路上青江哼哼唧唧地说。
“但你刚才真的差点踢掉仪器插头。”歌仙客观地为他指出这个事实。
到现在半个晚上过去了。蜂须贺在库房走过一遭也知道加速符有些吃紧,不到救急的关头恐怕批不下来。
“还没到,我看着钟呢。”青江告诉他。
同住屋檐下,生活习惯也会渐渐变得相近,然而拿出一样东西,还是能一眼看出是谁的东西。比如青江的钟就是一枚带玻璃罩与摆轮的座钟,既不通电又不上发条,显然不合其他任何一个人的气质。青江曾在海外度过不长不短的几十年,是否因此染上西化的生活作风不得而知,钟却的确是那段时间淘到手的。不像歌仙和蜂须贺,他一贯对用处赶不上外形优美的物件兴趣寥寥,然而介绍到他的钟的当时,青江露在外面的那只薄金色的眼睛里少见地流露出堪称纯真的神采:“据说不用管它,它就能一直走下去,很厉害吧。”
是你太愿意相信它了。难得宗三左文字连珠似地出言调侃,你把它留在身边,究竟是因为喜欢它,还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赢得过它宣称的永恒呢?要是哪天它真的停下来,说不定你可得感慨一番,原来你又徒增了这么长的日子、又要在世界上接着停留下去了。(其实你心里也有答案了吧。)
后来有一年冬天他们眼看着钟停摆了一次,青江接连求南海与石切丸帮忙也没能弄清楚一二。等到天气回暖指针忽而自行再度转动,从此准不准便无人考证了。
“不过有他大哥在,他今天也不见得回我们这里。”蜂须贺又说。
“你说得是。”歌仙久违地放下笔站了起来,“他不回来的话,过一会儿就该让小夜来拿衣裳了吧。不管怎么说我先去给他收拾收拾。”
那也不差什么了,蜂须贺想。回头一看账本翻开的还是最开始那一页,他心里默念两遍记得到时间要去修复室看一眼,又投入到浩繁的加减法里去,很快就几乎不知光阴为何物了。
“都成了书呆子!”青江一声喝断他满脑子理不清的思路:“快来个人搭把手。”
蜂须贺与歌仙转身一看,果然是宗三自己推门回来了。宗三虽然浑身上下没二两肉,却是四人中身量最高的,偏偏青江比他们都小一号。眼下青江扶着宗三,宗三上半身快要挂在青江身上,很难说究竟谁委屈了谁。
“走路脱鞋听不见声音就算了,怎么也不叫人!”歌仙忍不住嗔他。
“我还道有你大哥带你回去,你今晚就不过来了。”蜂须贺抬手给他解了披风。
“诶——”青江抢白道,“他的兄弟都不爱说话,他回去了也跟着不说话,除非睡觉就是干坐着,哪里比得上咱们这里有意思。”
“我大哥是修行人,屋里一年到头冷得像冰洞,小夜又是小孩子根本不怕,”宗三朝他柔和地一笑,“平时也没什么,今天忽然想起还是这边暖和,一下子就只想快点回来了。”
剩下三人仿佛得了了不起的夸奖,一时间动作都雀跃起来。蜂须贺把衣服抱到熏笼上烘着,歌仙一边揽了他进屋,一边说晚上吃的红豆粥还有给他留的份,问他要不要再热一遍。
“早就不是这么娇贵了,实在麻烦你们。”尽管夜里有人从修复室回来实属常事,晚归的人是哪一个也说不准,宗三似乎仍然不习惯于这份迎面而来的殷勤,脸上的笑意里也带了愧色,“别的都不必,先让我睡一觉吧。”
听他这样一说,知道他一向浅眠,每次修复必然睡到要被人摇醒的青江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让出了他的窝。宗三强闭着眼睛干躺了一晚上,起身时头重脚轻比刚下战场还不如,吹过冷风再进有热气的屋子更是浑身懈怠,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等他再睁开眼,房间里仍亮着灯,蜂须贺与歌仙各自埋头疾书,只有纸页沙沙作响。
“多晚了,你们还不睡。”
“你就醒了。其实还不到三刻钟。”这是歌仙。
“反正比你在修复室躺着的时间短多了。”这是青江。
“今日事今日毕。况且我明天上午没活,也是要拿来睡觉的。”蜂须贺刚画好一张新的丁字表,头也不回。
房间里本就点了三个火盆,宗三一开口说话才发现嗓子仿佛粘在了一起。他见被子让他们掖实了,最上面又搭了歌仙出阵穿的披风,脚背抵着尚有余温的热水袋,一想便知是蜂须贺的,转头又见青江盘腿坐在他枕边看书,松针一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几分不经心的妩媚,不禁有些动容。
“青江。”
“我给你拿水来。”
“不是。”
睡过一觉,宗三苍白瘦削的脸上终于能看见新鲜的血色,无名的愁绪经他一双带露的狭长美目沾湿,仿佛凝成有形的云雾,飘拂在眉宇间。青江纵然是拈花惹草的惯犯,在如此纯净的哀戚面前,也不由得心波荡漾。
那美人幽怨地向他启齿:“我睡着的时候,你的脚一直像现在这样,正对着我的头吗?”
难怪说美人心比毒蛇更冰冷。青江心头泛滥的怜香惜玉之情迅速枯竭下去。
“没良心,热水袋还是我找蜂须贺给你讨来的。”
“我就是没想起来而已。这么大方怎么不让他睡你那被炉。”蜂须贺立刻放下笔。对蜂须贺家的家传真品而言不计较是体面,一旦计较就一定不能在嘴上落下风,这是另一方面的体面。
宗三推开被子坐起来,觉得头脑清爽不少,索性自己去倒水喝。
“——你不睡了?”青江抬头问。
宗三了然一笑:“也睡不着了。”
仿佛听不出话外音的青江转头继续与蜂须贺呛声:“说你不知道你又要不高兴。”
“我不知道什么?怎么又成了'我'不知道?”蜂须贺脸上竟能丝毫不显愠色。
“你不知道被炉容易漏风,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不会过日子。”青江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又眼神向宗三左文字求援。宗三自觉若非素知此人秉性、也明白他并不是真的要人帮忙说话,想必会被他哀切可怜的目光盯得如有虫蚁沿脊背横行,不知该如何是好。
“宗三,宗三美人儿,可惜只有我最懂心疼——”
“我看你们两个今天没完了是不是?”
靠窗的桌子通常可以默认为歌仙的专座,不过蜂须贺本就更喜欢带棉垫的高背椅子,于是各自相安。短短片刻间没人顾得上看歌仙在做什么,他已经站在格子窗前,把竹编的帘子卷到了最顶上。
他又笑道:“这时候还净说没头没脑的话。‘香炉峰落雪’,‘反而一言不谈’,我也要讲一句'阁下风雅欠奉'了。”
——这才真是句没头没脑的话,谁也听不懂他从哪本朗咏集里学来的暗语。只有宗三随他看了看窗子,扬起手中的残茶就把离他最近的一盏灯浇灭,又盈盈走过去吹熄了另外两盏。屋子里顿时转暗,只剩火笼里烧热的炭透着一圈红炽的光。
“你们这是做什么?”蜂须贺不解,又觉得他们有趣。
后院里按照习惯是要留灯的,微光经窗格细分成小片,撞碎在歌仙身上,地面也染上一块又一块淡淡的灰紫色。
“真快。”宗三却说得波澜不惊,“我记得回来的时候还没有下雪。”
蜂须贺伸手向雪光中一探,一片空茫,寒意与湿气都是直白的,未经灵力的包裹与雕饰。
于是他说:“这是真正的雪。”
糊窗的和纸选得轻薄而没有杂色,无论是窗面还是地上,都隐约能看到有雪簌簌地落下,一屑模糊的影子。
“好像真的站在雪中一样,马上风雪就要沾湿我的衣襟。”歌仙心驰地凝视着窗外,“院子里的松柏比起我又如何呢?”
“我看你们今天要做正事是做不下去了——这样吧,歌仙,看你既然已经高涨——兴致高涨,今晚你愿不愿意真的陪我弄湿一次——”青江手快,言语间已经重新掌了一盏灯:
“我是说你的衣襟。”
未等歌仙同时为他的口无遮拦和破坏暗室赏雪的雅兴朝他发难,他就迈开两腿绕到屏风背面去了,不一会儿搬出一个箱子来。
“免得让你们猜了,这是烟花。”他把那箱走私物放在地上,“前几天和鹤丸他们去万屋买的,充公一份咱们自留一份,压在衣箱底下好不容易藏到现在。”
他意有所指:“不会真以为我们出去买东西就等于什么也不干吧。”
充公。可是你们的钱不也是从本丸拨下来的吗?蜂须贺艰难地微笑,实则眼前又要一黑:“你们贪了多少,回头好好给我报清楚。”
“你瞧他连赃物都呈到你面前了,这不是来求你高抬贵手了吗?”宗三看热闹看得兴致盎然,抬手一指青江,向蜂须贺肩头倚了上去。
“是是是。”青江顺着他的话就下了坡,“就当我行贿一次。烟花不也是给您看的吗?”
其实蜂须贺只说回头上报,就明摆着存了先斩后奏的心。浮华的诱惑就在眼前,才发觉原来临时工的职业操守也不是不可割舍。他又说既然是为新年买的烟花是不是等到了日子再点才好,尽管意思仍是犹豫,立场上却已经彻底倒向了青江一边。
“怕什么,还有两箱,何况没了我再去买。”青江士气大盛,“既然今天提起来我看今天放最好,不然我看你要惦记好几天。”
“今夜一过又不是现在的心情了。”歌仙不惜说出一支绕口令来,“雪是一年一年下不完的,烟花无论哪天都可以看,可是一年里初雪只有一次,我们刚好在一起看见这场雪更是不可多得。明年的雪不是今年,下一次又不似这一次了。都说‘雪月花时’,可如果有雪不去看雪,看见雪时不为它悲喜,就等于雪没有下过。那么今夜的心情哪里是能轻易放过去的呢?”
因他这番肺腑之言青江差点大受感动,转念一想若非烟花当前,歌仙对着他珍藏的特典期刊一定说不出同样的话(难道《花○公子》就不算一份不可多得的心情吗),更觉得文人才子的一张嘴果然不能轻信。
一晚上所有有意无意的口舌之争在烟花的助推下终于见了分晓,笑面青江的一双骰子晃晃悠悠地停稳,朝上的两面都是六点。
于是由青江指挥,他们提灯的提灯,披毯子的披毯子,呼呼啦啦到院子里去了。
他们的房间在整个本丸里算是偏僻的一处,唯独正对一方花木欹斜的院落,春天推窗看樱花的视野最好。分配住处之前歌仙早早看中了这里,等他约了宗三来抢地盘时,此处却已因为无人打扰被青江占去,最后是蜂须贺不愿与长曾祢同住才一路找来。四人非亲非故,心性殊方,究竟为什么相安无事地同吃同住至今反而渐渐相投,就像歌仙兼定玩双六的手气和青江的座钟,没人讲得出道理。
生于世千百年,如果没有一件出乎意料的事,遇不上几个出乎意料的人,那该多么无聊。本丸的哲学家鹤丸国永如是说。
“真是难得有这么好的时候。”宗三伸手去接悠悠然飘落的雪,可是借着昏暗的灯光与雪光,等他低头看清时指尖已经什么也不剩,“我刚刚原本在想:烟花今天看过就算结束了,雪一接住就没了影子。我见过人一辈子想要抓住的片刻的得意,也不会比一捧雪更多。”
他忽然一笑,侧身把空无一物的手拿给蜂须贺看:“——可我总还想伸手去接,真是恼人呀。”
再过一会儿雪大起来飘你一身,到时候你想抖也抖不掉了。蜂须贺笑着,假意要把他挤下台阶,没想到一扯袖子,两人一同踉踉跄跄地向下跌了几步。
“你不接住它也就那么化了。”青江把烟花推到空地上。歌仙本想接着说些究竟雪恼人还是人自扰的玩笑话,却听得青江回头冲他们一招手:“歌仙来,点火。你最不怕烧着头发。”
本丸是不可能保守秘密的,有关吃喝玩乐的消息尤其长了腿溜得快。一听他们吵闹,由近及远所有部屋依次人头攒动起来(全亮着灯!),不一会儿长长的连廊中已经三三两两站了不少人。歌仙擦亮那根众望所属的火柴时或许也忘了去想花火本该是暮夏的季语。引线越燃越短,一如刀身投入火中、再铸前的熔化,一如一切转瞬即逝的时刻本身,又如这一年所剩不多的日子。他掩住耳朵转身跑回廊下,几步路的工夫就灌满两袖冷风,蜂须贺早已抖开了毯子,只等他钻进去。至于没到元日早晨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当然非但不能附会成吉兆,并且也似乎不那么风雅了。
惊鹿又添够了水,竹筒骤然倾倒、叩响石盆,只不过火药与盐屑漫天滚涌又纷扬撒落的声嚣里,谁也没有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