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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骑退役后就搬去了格里达尼亚,这地方的气候意外很适合他,有点像灵灾前的库尔札斯,一年有四季草地有鲜花,只是更潮湿一点,可以忍受。他学着当地人注册成冒险者,随便接一点活计维生,经历过战场后,对付菜田里的魔物这种小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竟也就这样一点点攒起钱,在薰衣草苗圃买了一栋小小的房子住,里面装潢简单而温馨,窗台上摆了几个盆栽,都是耐造的品种,想起来就浇一次水,不修剪不施肥,也都活得生机勃勃。
这样普通地生活了很久,有天他做完委托回家,发现院子窝着一只黑猫,见龙骑回来就想逃走,但后腿受了伤,一瘸一拐走不利索。龙骑一把逮住那只猫,提起后颈打量,此猫毛发凌乱,眼神狠戾,尾巴炸成一根粗毛掸,四爪支棱出弯曲尖锐的长甲,看起来颇有威胁性,再往下一看,两颗毛球完好无损,公猫一只。
很好,很有精神。龙骑冷笑一声,提着黑猫放在怀里抱去找宠物医生,顺便给猫做个绝育,一路上黑猫的爪子在他盔甲上刺啦刺啦地磨,竟无法伤到龙骑分毫!经过此番较量,龙骑成功收黑猫为小弟,把后腿剃了毛包扎后变得丑丑的黑猫带回家里,又是喂鲜肉又是买猫爬架,可谓好生对待,黑猫不久就沦陷在给一巴掌再给块肉的调教下,安安分分住了下来。
龙骑原来是自由身,大小任务都接,想去几天就去几天,自从有猫要喂就不行了,多远都得赶回家给猫添饭铲屎。他有试着拜托过邻居帮忙喂猫,但回家发现邻居添的肉和猫粮都一口没动,怪事一件,又重复了几次类似的事,他才意识到,这猫戒心很重,不是自己喂食就不吃。龙骑回到家,和食碗面前的黑猫大眼瞪小眼,碗里明明装着猫粮,但猫就是一口不动。他僵持半天,最后认命地把碗收回去,把猫粮倒回袋子里摇一摇,再倒出来,放在猫面前,猫嗷呜嗷呜扑上去吃了。
这猫好像不太聪明。龙骑心情复杂地想:怎么领养的时候医生也没说它智商有问题,腿受伤还能伤到脑子吗?
智商有问题的、脑子小小的黑猫,在龙骑的照料下一天比一天健康,毛也长了回来,又是一只油光水滑威风凛凛的好猫了,就是龙骑一回家它就会围着脚转,感觉又有点像狗。后来龙骑听说,猫一般以为主人出门是捕猎去了,后来回家都提一条现钓的鱼。猫很高兴,咕噜咕噜地蹭龙骑的手,吭哧吭哧地啃鱼,龙骑心想吃吧活爹,这也不难养,除非猫要吃红龙……那也不是不能钓。
熟悉之后一人一猫日子过得安逸,春天在院中午睡,夏天一起吃冰淇淋,入秋正是钓鱼的好时节,冬夜里抱在被窝暖乎乎入眠,四季为伴,一年又一年。后来龙骑也带猫出门,自己在岸边摆个小板凳,草帽一戴,钓竿一拿,猫就在旁边懒懒地趴着,钓一条吃一条,吃不完的带回去卖。
说起来,这只猫实在很懒,即使带到外面也没有像别的动物一样四处跑,只会在龙骑身边找个地方一趴一躺,毫无形象地摊开肚皮晒太阳,又黑又密的毛在太阳下绸缎似的点点闪光。龙骑就空出手来抓抓猫肚皮,边抓边说,你这样是不是太没有猫德了,成何体统?黑猫懒洋洋地瞥他,翻个身不给抓了,喵咕喵咕的大概是说人类好烦。
捡到猫的第五年,猫越来越懒了,以前挠它还会抗议或者摊平,现在怎么摸它抓它都只是缩成一团,最喜欢的事是窝在龙骑腿上或者床上,一闭眼就是一下午。龙骑心里慢慢地知道,要和猫分开了,于是很频繁地亲猫脑袋,说我会陪你的,走之前可一定要在我身边啊。猫缓缓睁开眼,眼珠有点浑浊,但是咪了一声,大概算是答应了。
第七年,猫逐渐走不动了,喜欢让龙骑抱着,龙骑很少再穿盔甲,也更少接委托,经常和猫一睡半天。
春日,一个温暖的早晨,龙骑醒来时发现猫只有微弱的呼吸了,心里一惊,但又平静下来去摸猫干枯的背毛,边摸边说:你已经陪我很久了,谢谢你……去另一个世界的路上要小心,不要再受伤了。
猫叫不出来,也睁不开眼,最后的动作是用黑色的小脑袋轻轻蹭龙骑的手指,又过了几分钟,便再也不动。龙骑把脸埋在猫的后背上,掉了几滴眼泪。
龙骑订了一个质朴的木箱,把猫埋在院中最靠近卧室窗户的地方,那里放了几棵猫爱啃的盆栽。做完这一切后他没再哭,只是在家中待了几天,望着墙上悬挂的龙枪发呆,或者睡觉,几天后又一如往常地工作,吃饭,只是猫用过的爬架和盆都收了起来,家里显得空荡荡。
猫下土后三个月,一个阴雨天的早晨,龙骑在窗户发出的笃笃声中醒来。奇怪,不是锁好了吗?他以为是风声,想翻个身继续睡,结果那声音响个不停。龙骑大惑,起身拉开窗帘,发现外面的窗台上站着一只浑身湿透的蓝黑乌鸦,眼珠乌黑明亮,在不停地用喙敲打窗玻璃。
龙骑福至心灵,打开窗户把乌鸦拿进来,乌鸦完全没挣扎,伸开翅膀在卧室窗台上抖抖羽毛,淋了一地的水,好像自己才是这家的大爷。
乌鸦理所当然地入驻龙骑家里,用上了猫用过的食盆,只不过里面撒的是麦粒和豆子。乌鸦似乎要聪明很多,喜欢在家中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趁龙骑睡觉的时候叨他头发,给龙骑叼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鹅卵石和金属片,有时候也有金币,简直不敢想这鸟去哪掏了别人的腰包,盗窃罪啊!
顺便一提,龙骑在家的时候,乌鸦最喜欢的位置是龙骑肩膀上,它会慢条斯理地梳毛,轻轻叼龙骑的耳朵,柔声叽里咕噜些鸟语。龙骑听不懂,但是装懂的样子和它说废话:今天饭不好吃,下次不点那家了,给你捉的虫子为什么不吃,我趴在草地里找了半天,很痛,别咬,哎明天那个老板会给我多少钱?就这样,结果有一天,龙骑一如既往地废话时,乌鸦突然沙哑又别扭地拼凑音节:流…流骑、流骑系。
……什么?龙骑弹坐起身,差点把乌鸦震下去,一字一字地纠正乌鸦发音:龙骑,我是,龙骑士。
龙几戏。虽然还是不对,但龙骑乐得不行,从此开始教乌鸦说人话,这乌鸦也是真能听懂,虽然很多发音不标准,但龙骑能辨别。早上好晚安、好坏好坏、讨厌喜欢、龙骑士、饿、饭、欢迎回来。龙骑不成系统地把这些话教给乌鸦,甚至后来买了小动物说话按钮。让龙骑苦笑不得的是,虽然自己根本没教乌鸦说脏话,但某一天龙骑抱怨遇到怪人的时候,乌鸦突然抖抖羽毛,振奋地大喊:傻*!
等一下,这话在外面可不兴说啊!龙骑一把掐住鸟嘴,乌鸦扑腾起来,绕着房间飞来飞去,边飞边大喊:傻*!龙骑抓了老半天才把乌鸦抓下来,掐着鸟肚子翅膀,一只手指着乌鸦脑袋,严肃地说:知道吗,如果你在外面这么喊,就会有坏小孩拿弹弓打你,还有人用箭射你,他们会拔了你的毛,把你串上木棍做烤全鸟,所以在外面不许骂人,知道了不?乌鸦不屑地转头,一闭眼开始装死,不过后来是没再骂过脏了。
后来乌鸦总是莫名其妙地学到很多话,龙骑就像教小孩一样,告诉乌鸦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学得好会奖励小甲虫,乌鸦很爱吃,咬起来咯吱咯吱,不愧是需要蹲在树林里找半天才能抓到的虫子。有一天早上,乌鸦站在龙骑的床头,用翅膀扇起气流扑到龙骑脸上来弄醒他,龙骑艰难地醒来,说我不是才给你碗里加过米,你在干什么?
乌鸦说:早上好,龙骑,早上好。
是是早上好。龙骑揉着眼眶打哈欠。
龙骑士。乌鸦又叫道:我爱你。
龙骑顿住了,睁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只漆黑的鸟。
我爱你,我爱你。乌鸦叽叽咕咕地说,扑着翅膀降落在枕边,靠近龙骑的脑袋,用喙轻轻磨他的鼻子。
龙骑用尽全力忍住眼泪,慢慢地说:我也爱你。
那天他把暗黑骑士留下的信翻了出来,信纸一直收在抽屉里,用一个小盒子小心地装着,但他很久都不敢打开看,怕看了就会哭个没完,直到多年后的这天,他才又把盒子翻出来,取出信,仔细看着上面的文字。
信中如此写道:
给我最爱的你。我已经决定要怎么使用这条命了,不要怪我隐瞒,因为我希望你活下去。我做的事也许不会被神饶恕,我也从来不需要他们饶恕,但我乞求你的理解和原谅。对不起,我变成了你陌生的样子,以后大概不会再与你相见。但我会一直爱你,即使失去生命,也一定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相伴,所以不要因为我想不开。你不是总说战争结束一切都会好吗,是的,都会好起来,我保证,所以你就替我去看那之后的世界吧。
信很短,龙骑读了好几遍,直到眼前模糊不清。乌鸦安静地站在桌面上,歪着脑袋看他,又跳到面前用羽毛柔顺的脑袋蹭龙骑的手,叽叽咕咕道:龙骑士。
我知道。龙骑声音哽咽。我知道,现实中没有童话,但我想相信他还在,这太巧了,怎么会这么巧?我想相信你在这里,是你吗?是的吧,我就这么认为了,可以吗?
乌鸦没有说话,温柔地闭着眼睛靠在龙骑手边。
这些年龙骑攒够了钱,他暂停委托,收拾行李踏上旅行,当然,乌鸦也跟在他身边,一只黑漆漆的鸟和一位穿黑漆漆盔甲的长枪使,这个组合还蛮引人注目。他去了很多从没去过的地方,知道世界上仍有地区深陷疾苦,也见过人们在丰饶富裕的城邦安居乐业,结识了许多奇怪的好人,也被坏人骗过,好在每次都化险为夷。黑漆漆的乌鸦始终在他身边。
龙骑一直旅行,直到有一天,乌鸦再也没有飞起来,他便结束旅行回家,把乌鸦埋在猫的旁边,心情意外平静。不出一年,一只背部生着黑毛的猎犬钻进了龙骑的小院,龙骑回家时,它从大门台阶上坐起来,尾巴轻拍地面,像是等了很久。
在和一猫一鸟度过的时间中,龙骑逐渐上了年纪,没法像以前跳得那么高,刺得那么用力了,但他还是坚持用枪。直到有一天,他在战斗中摔伤,医生检查过后对他摇摇头,说你不可以再这样透支身体了,最好以后也不要再战斗,这样说不定还能活得更久一些,老了也不至于完全活动不便。
龙骑张了张嘴,想反驳自己根本没打算活那么久,黑背的猎犬却在这时扒到病床上,用湿润的鼻头拱他脸颊。龙骑乖乖闭嘴,说好。
不干委托,总得找点别的事做吧?黑衣森林木头多,龙骑拿起铁锯学着当个木匠,意外学得还不错,逐渐也就能混口饭吃。猎犬会在他吭哧吭哧锯木头的时候趴在旁边睡觉,耳朵一掀一掀,尾巴甩来甩去。人到中年有一犬,看起来还挺和谐。老了的龙骑脾气很好,狗也是,小孩子摸它耳朵拽它尾巴都不生气。龙骑看着被孩子包围的猎犬,想起暗黑骑士年轻时见谁凶谁的样子,握着锯笑得不行,猎犬委屈巴巴看过来,龙骑更想笑了。
闲暇时龙骑也学雕刻,握着木块用刻刀雕各种小动物,猫猫狗狗鸟鸟在家里摆了一大堆,也有松鼠小猴魔石精,各种各种。等到熟练些,龙骑拿着刀,刻了一个身着重甲,手扶大剑的男人,但想要去刻画脸部的时候,怎么也想不起暗黑骑士长什么样子,于是作罢。木人被丢在抽屉里,和装信的小盒子一起。
他现在的生活很简单了,每天早上起来溜狗,做饭吃饭,做点木工,吃饭,睡午觉,做木工或者刻点小玩意,吃晚饭,再遛狗,回来收拾一下就睡觉。猎犬很享受与龙骑出门散步的时间,喜欢先跑出一截探路,再回来和龙骑慢慢走,鼻头顶着龙骑的手心讨摸。龙骑不给它戴项圈,因为知道不会丢。
结果有一天猎犬跑出了门,连着两天都没回来,龙骑提着灯和罐头肉四处找,最后还是狗自己回来的,来到龙骑跟前拱出他的手,嘴巴一张,一枚湿润的物体掉在龙骑手心。他借着灯光抹开灰尘,看到了满是裂痕的、有暗黑骑士纹样的红褐色水晶。龙骑摸摸它的头,把水晶收好,和信装在一起。
虽然有保持锻炼,但龙骑的身体还是不如以前了,没办法,人的生命力是有限的,他年轻时消耗了太多,能活到现在这个岁数已经很了不起。那些早逝的战友在冰天上等了自己好多年吧,到时候去见他们要带什么才好?龙骑想着这些问题,又想到暗黑骑士,冰天上没有暗黑骑士,因为他做了不被神允许的事。
那怎么办?龙骑捏着猎犬的两只爪子,担忧地问:怎么办?我不在了你要去哪?我要是去天上了,你能跟来吗?要不我也不去了,我跟你一起当狗吧,你是怎么变成狗的?
猎犬呜呜两声,温顺地被牵着爪子,脑袋搭在龙骑肚子上,很是眷恋地蹭蹭。
不过龙骑还是活得更久,到他眼睛开始看不清拿不稳刻刀的时候,猎犬也离开了,龙骑把离开的三条生命埋在一起,莫名感觉这就是最后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来了吧?
不想,来年春天万物生长时,庭院中开出一朵黑色蔷薇,烧焦了似的红边看起来格外美丽。龙骑好惊讶,给蔷薇移了盆,他还是有一点照顾植物的经验,不至于让花活得比在外面更艰难。
但也就是从这年起,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入秋时已经快起不来床了。他看着凋落的蔷薇,心中满含担忧,但又十分平静。他已经活了好久,知道的理解的都比以前更多,对于将要发生的事,他已经没有什么好怕。
花朵完全凋零的那天已经入冬,他勉强撑着身体,从抽屉里取出装着信与水晶的小盒子,也取出那个木雕。是他已经看不清了的缘故吗?总觉得木雕看起来格外逼真,应该是自己的手艺太好了吧。
他又撑了几个月,撑到星芒节,那时的天已经非常冷了,格里达尼亚也在下雪。他觉得是时候了,于是搬了把椅子坐到院中,听见远方传来人们唱诗的歌声,那歌声让他想起第一次加入龙骑团宣誓的时候,也有人唱着庄严的诗篇,但和这种不一样。现在已经是和平年代,人们只是在庆祝美好的生活,继续为来年的幸福祈祷而已,没有硝烟,没有炮火,没有死不瞑目的士兵,相爱的人不会被分开,天空和大地都有幸福的回响,真是好日子啊。
我就说,战争结束什么都会好的。龙骑抱着那个盒子,慢慢地自言自语,呼出的空气冻结成白雾,很有冬天气氛,有点像回到老家的感觉。他仰望从天而降的洁白新雪,视线因生命的流逝逐渐朦胧了。
我们真的不能见面了吗?龙骑问道。除了遥远的歌声,没有人给他回答。他笑了笑,说也是,你陪了我那么久,我也该知足了。
他闭上眼,感受雪花落在皮肤的寒意,抱着盒子和木雕的手逐渐失去力气,于是那两件物品啪地掉在地上,盒子摔开来,里面的信被风吹起带走了,木雕也断开,只有水晶躺在地上,幽暗地发亮。
就在龙骑的知觉逐渐流失时,一声长啸震响意识,他艰难地睁开浑浊双眼,没有看到龙的影子。而那声音又在变化,变成陪伴过他的动物们,喵呜喵呜、叽咕叽咕、嗷呜嗷呜,听起来像在调频,但总调不到正确的那个,有点好笑。
你想说什么?龙骑问,但他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了,眼前也是灰白一片,逐渐发黑,渐渐失去了视觉。
那声音扭曲着变化,终于寻回了人类的说话方式,但感觉上并不是在耳边响起,而是一直存在于头脑中,直接对着龙骑的意识说话:
要记得,我一直爱你。
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回响,那声音无比温柔,令人眷恋不已。
龙骑的灵魂睁开双眼,逐渐升上天空,在漫天飘散的雪片中,他四处寻找爱人的身影,转头发现暗黑骑士就在身边,与他手牵着手,目光柔软地注视着他,仿佛从未离开。
龙骑开心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