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八月,费城,酷暑难消。
航班是晚上7点多到的,陆小凤痛快地伸了个懒腰,推着行李走出机场大厅。潮湿的热浪被晚风推到他的脸上。
今年的USENIX security在费城办,系里两个学生各自中了一篇,收成不错。两个小朋友都是博二,花满天是陆小凤的直系学生,本科毕业论文就跟着陆小凤做的,另一个西门九幽则是西门吹雪的徒弟。他们两人提前一天来的费城,这是惯例,USENIX开始的前一天会有student mentoring reception。
陆小凤是个很会享受的人,出门开会从不委屈自己,此刻他已坐进打到的Uber里吹空调。滑开手机,过于熟练地点开Signal里花团拥簇的头像。
『到了。』
『好热 🫠』
连发两条,等待。陆小凤又用手戳了戳要变黑的屏幕,迟迟不肯让它灭掉。
『Fl0w3r7: 晚上也那么热吗?』
『Fl0w3r7: 嗯,好好倒时差。』
手机振动两下,陆小凤飞快回复。
『在干嘛?』
『Fl0w3r7: 刚午睡醒,打算看论文的。』
『你不来,我都有点无聊了。』讲道理,才飞了7个多小时而已。
『Fl0w3r7: 这可不像你陆小凤讲的话。』
『Fl0w3r7: [sticker]』
陆小凤当然不是真的无聊,只是有的人会把「想你」变成「无聊」说出口,陆小凤是不是这种人,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花满楼的Signal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猫猫虫咖波贴纸,是陆小凤给他添加上去的。他的手机输入法可以把语气词转换成emoji,Signal又支持emoji对应贴纸,所以花满楼和他聊天的时候偶尔就会触发这些贴纸。
刚刚发过来的就是一个咖波在哈哈大笑的表情,但陆小凤知道花满楼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他甚至能在脑海里还原这个笑容,同样的笑容也从他的眼角来到嘴角。
想了想,回复他:『回来给你带礼物。』
『Fl0w3r7: 陆老师怎么才落地就归心似箭了?』
『良辰美景虽好,不及身边有花老师相伴呀。』
聊天框里,对面的三点省略号浮起又沉下,沉下又浮起。
『Fl0w3r7: 轻浮油滑。』
陆小凤在后座没忍住,从喉咙里轻轻发出一声笑。
南亚长相的司机从驾驶座望望后视镜,一脸八卦:“Loved one?”
“Yes and no.”
陆小凤笑得更愉快了些。花老师在场一定会说“Not really”,可惜他本人不在。实在可惜。
第二天会议前的早餐时间,陆小凤碰上了花满天和西门九幽,自家徒儿正拿着一块焦糖杏仁可颂,吃得嘴角沾了杏仁粒;西门九幽则静静站在一旁,端着杯黑咖啡。
同学中盛传黑咖啡大抵是西门家祖传的早饭。
“小天,西门同学。”
“陆——老师早。”花满天差点又喊成陆哥。
“陆老师早。”西门九幽微微点头。
陆小凤本也不老,心态又年轻,所以跟学生们打成一片,很多学生爱叫他陆哥,他也爱听。但他却要求宝贝大弟子花满天叫他陆老师。
花满天自然是花满楼的侄子。
陆老师对此解释:“你叫我哥,花老师小时候也叫我哥,你不觉得奇怪吗,小天同学?”
花满天胳膊上起了细细一层鸡皮疙瘩,暗暗腹诽:我们叫你哥和我叔叫你哥那能是一个意思?
“Pre准备的怎么样了?别太紧张,前两天的会该听还要听。”
陆小凤靠在早餐桌的桌沿,随意问道。花满天这次中的是一篇系统检测的纸,session在第三天。
花满天笑着挠了挠头,说:“没问题,之前在seminar上讲过了嘛。”
“西门同学呢?”
“都准备好了。”
跟他爸一个脾气,完全不用担心。陆小凤看这边没他什么事,拍了拍花满天的肩便走开,留他俩继续享受学术蝗虫的乐趣。
陆小凤喜欢出门开会,因为他喜欢交朋友,也喜欢全世界地跑。像他这样性格的人,说是PI圣体也不为过。
他的个人网站是自己搭的,头像里的他咧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四条眉毛和一对小酒窝更是惹眼。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是一个你在会场看一眼就不会忘记的人物。
陆小凤的竹马、室友、同事兼暗恋对象花满楼却跟他不太一样,除了每年的Eurocrypt和Real World Crypto,还有几个纯理论的会,他几乎不会出国。像他这般的PI也不常见。
花满楼,鲜花满楼。他的办公室堆满了鲜花,但又井井有条。许多人在认识他的前3个小时里并意识不到他是个盲人。他喜欢在家办公,基本只有有课的时候才来办公室。但他的Teams在办公时间都会挂着,如果有谁急事找他,通常他都不会拒绝。
也会有比较猛的学生直接一个Teams电话打过来,这事不常见,但几乎所有的讲师都遇到过。司空摘星瞪着他的圆眼睛,在学校食堂大叹这简直是社交恐怖分子。花满楼却从来不会生气,不厌其烦地提醒学生,下次不妨先发邮件。
每次想到花满楼,陆小凤的心里都会涌上一阵温暖。
用本科生代表上官雪儿的话说,你有这种感觉一定是在发花痴。
但PI毕竟是PI,陆小凤已经过了那种拍下茶歇的照片发给花满楼再描述一遍吐槽某届的备餐品位着实堪忧的年纪,顶多是每次都会去跟自己搞的Network Security八竿子打不着的应用密码学track旁听那些云里雾里的演讲。
『猜我看见谁了?老熟人。』
会场分主厅和直播厅,陆小凤在直播厅划手机。
『Fl0w3r7: 上官飞燕?』
『你怎么知道!』
对面回的有些慢,但陆小凤静静等着。
『Fl0w3r7: 这个时间段没有你的领域,所以你大概是去看密码学了。我看过今年的会议日程,霍休他们组发了一篇。你说老熟人,我跟霍休没合作过,想必就是飞燕了。』
『Fl0w3r7: 我还知道你在直播厅。』
陆老师想忍住一个微笑,不至于看起来像是爱上了霍休组里powerpoint 2007做的演示文稿。并不太成功,好在旁边没人。
『不管你多厉害,有一样事你还是永远也想不到的。』
『Fl0w3r7: 我还真有件事想不明白。』
『Fl0w3r7: 你怎么总是去听密码的session?』
『进修一下花老师的领域,早日与花老师琴瑟和鸣。』理直气壮。
『Fl0w3r7: 我看陆老师是去进修文学了。』
对面不动声色,谁知道有没有偷偷脸红。感慨科技还是不够发达。
确实是仗着看不到,花满楼心里想的其实是:你都进修20多年了,够拿5个博士学位了。
『Fl0w3r7: 你说的那件事是上官飞燕去了业界?』
陆小凤简直要拍大腿。
『你怎么知道?她跟你说的?你们还留着联系方式??』
花满楼发了个无奈的贴纸表情。
『Fl0w3r7: 我的联系方式挂在教职工主页呢。』
『Fl0w3r7: 叶孤城告诉我的,红鞋子的B轮不是白云集团投的吗。』
陆小凤发现花满楼对开会不感兴趣,学术八卦倒是更新挺及时。下次得跟花老师同步一下八卦资源,说好的学术透明呢。
下午第一个session有源代码和二进制track,西门九幽要做pre,花满天嚷了一中午要去打call。
西门九幽:“你敢乱提问题……”
花满天:“小九怎如此想我?后面我也要pre的,当然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陆小凤心说这么有道理到底随的谁,该不会前世是我家的小孩吧。
可惜西门九幽的pre太过硬核,只有track chair硬着头皮想出个问题。等到花满天情况就不同了,再怎样准备妥当,挂不住Network Security本就是个引人讨论的领域。
一些提问是友好的,抛出橄榄枝是为了后续的合作,一些提问则是带着些许酸味,这也再正常不过。
好不容易结束,花满天在大厅碰上陆小凤,对他吐了吐舌头。
没等陆小凤开口,小天同学自顾自地反思:“最后一个问题答得不太好,应该让他去看我们之前写的那个综述的。”
陆小凤微不可闻地轻哼一声,连两撇胡子都透着不屑,说:“本来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你知道提问那个人是谁吗?”
“好像是宫九?我看过他的讲座录像。”
“对,他是小老头组的博后——第三个博后了。之前小老头组卡一个女学生毕业,那个女学生就找我们合作。结果他们先一步拿着女学生做的数据抢发了core A,还造谣我和那个女生有不正当关系。”
花满天没忍住,露出一种牙疼的表情:“前面都能理解,最后一个?太夸张了吧。”
“谁知道啊!”陆小凤叹了口气,“我名声也就这样了,可对人家女生影响多不好。不过后来倒是很精彩。”
陆小凤的脸上忽然发出了光,说道:“他们那篇文章用了一种没有严格证明过的密码学原语,于是花老师不声不响写了篇安全性分析,证明出那个原语连IND-CPA都没办法实现。最妙的是,那时候他们刚好在拿那篇给小老头入股的初创技术背书,花老师论文一出,大公司都跑了。”
其实远不止这些。比如那时花满楼还跟陆小凤说,你的名声也很重要,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握起他的手,认认真真的样子。
陆老师脸红心跳,口干舌燥。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你算了,替我保管,抗量子级别的安全性。
——好吧,也就在心里想想。
路过听墙角的西门九幽表示:“花老师,牛的。”
感觉自己置身老爸老妈罗曼史剧场的花满天感慨:“好一对学术伉俪。”
毫不意外收获自己导师的灵犀一弹。
午饭时间陆小凤问花满天要不要跟隆大的老师坐一桌吃饭。今年咕大只来了他们三个,隆大则来了金九龄和老实和尚。
花满天指指自己名牌上的彩虹贴纸,有些羞赧却并不胆怯地说:“今天中午有LGBTQ+的午餐聚会,在小会议室,我想去。”
陆小凤并不意外,他不是个粗枝大叶的人,第一天他就看到花满天名牌上的贴纸了。心下了然对他点了点头。
跟着他去吃饭的只剩了西门九幽,陆小凤略显惊讶:“你不去吗?”
西门九幽沉默了三秒,慢慢开口:“我是直男。”
陆小凤哦哦回应,咽回一句真是随你老爹一样的直男。
花满天你为什么不是花满楼儿子呢?
傍晚的时候,这一天的会议也走到尾声。周四是倒数第二天,晚上还有LGBTQ+的happy hour,谷歌赞助的。也不知道随着新政的颁发,下一届还会不会有这些活动,想来不免令人唏嘘。
手机在此刻振动,是花满天。
『Sky: 陆哥,晚上来喝酒吗?』
都说了不要叫我陆哥。
『Sky: Ally也可以来的。』
有酒不喝,那可能是陆小鸡,陆小狗,陆小十二生肖,但一定不是陆小凤。所以他去了。
说是LGBTQ+的活动,实际上来了一大半的人。好在场地够大,甚至有点过于大了。陆小凤走进大厅,才发现原来场地分两部分,靠近门口的是好几张站桌,供大家喝酒聊天,再往里走,却有张大屏幕和几排座位。
原来竟是电影之夜。
陆小凤在吧台要了杯冰镇啤酒,通常这种社交场合他都要聊几句的,但他也不知道如何分享自己尚未开始的性少数经验。碰巧电影开始播放,他便找了个四下无人的位置坐下。
电影是《费城故事》,汤姆·汉克斯和丹泽尔·华盛顿主演的那一部。一部费城的同性恋平权故事,选片的人着实有心。主人公安迪是一位同性恋律师,因为罹患艾滋被律所陷害而辞退。丹泽尔饰演的直男律师米勒从一开始的心有芥蒂、不愿相助到被安迪的坚强感动,更为自己心中的法律和正义选择为安迪辩护。
陆小凤想起花满楼初中的时候梦想也是做个律师,因为他是个随时都在准备帮助别人的人。
他静静地看,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小时候陆小凤和花满楼、朱停也经常在周末跑去商场顶楼的电影院看电影,但朱停只爱看科幻片,所以其他类型的都是他和花满楼去看,陆小凤尤其爱看爱情片,花满楼深受其害。
后来花满楼眼睛出了问题,没人陪他看电影,他就不去电影院了。再后来,他交了第一个女朋友,下一个女朋友,于是又有人陪他一起。而自从他来到现在的大学,重新遇见花满楼,一切又兜了个圈子,回到原点。不过具体来说,现在变成了他看电影,花满楼听电影。
花满楼曾经好奇问他,你一定要人陪着才去看电影吗?陆小凤故作文艺,说,因为有些电影就像烟花,一个人是看不了的。
现在这个陆小凤就很文艺。
晚上的活动结束,回到酒店,舒舒服服地洗漱完毕。陆小凤戴上无线耳机,拨通电话。
“陆小凤?”
对面传来温和的声音,陆小凤的心也好像被浸润着。
“下午好啊,花老师。回家了吗?”
周四上午花满楼有课,下午没什么事,所以经常会早走。
“嗯……刚到家。去买菜了。”背景音传来购物袋的沙沙声,花满楼正把买来的瓜果蔬菜一一放置好。又主动问:“今天有什么好玩的新鲜事?”
“宫九来刁难我们的论文算不算?”
“不算新鲜,下一个。”
陆小凤被逗乐,掰着手指头细数今天听到的古怪pre、和金九龄八卦这次的领域内大funding最终会花落谁家、老实和尚今天也在嘟哝着要转行去读哲学博士……还有花满天,以及LGBTQ+的活动。
“我也去了。”
花满楼的声音带着笑:“有酒不去,哪会是陆小凤。”
“知我者也,不愧是花满楼。”
“看了什么电影,《费城故事》?”
陆小凤不禁要问花满楼是不是跟活动主办认识了。
“那倒没有,只不过我在InfoSec for LGBTQ+群里,有人说今晚有电影放。在费城,自然放《费城故事》。”
“……?你在LGBTQ+的群里?”
长长一段话,陆小凤只捕捉到了最重要的关键词。他的心忽然跳得厉害。
“嗯……我是浪漫倾向的demisexual。”
陆小凤的心跳没有那么快了。demisexual,这简直太合理了一些。
“花满楼,你能把我也拉进群吗?”
“啊?”花满楼微微一愣,手上拿菜放菜的动作似也停止,“你是……?”
陆小凤头上冒出一滴汗,差点脱口而出“我是你家属”。
“呃,我是ally。”
他还不能对自己的性取向下定义,所以他选择了最接近也最诚实的术语
“好,等下我发你discord链接。”
“我要睡觉了,明天加。”
“嗯,好啊。”
“花老师……”陆小凤还想说些什么。
“不是要睡觉了?”花满楼忽然感觉对面像个等着自己讲故事的小孩,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没错。
“七童……”
“干嘛?”
“你知道吗,费城原来叫City of brotherly love。”
陆小凤的声音沾了些困意,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扯些什么了,只是想听着对面的声音睡觉,又碍于面子,不好讲
“嗯,Philadelphia 的希腊语意思就是city of brotherly love。”花满楼在另一端应着,又放轻了声音,说:“《费城故事》的结尾那首歌就是Neil Young唱的《Philadelphia》,你要不要听我唱?”
陆小凤嗯了一声,花满楼便似耳语般清唱起来。
Sometimes I think that I know what love's all about
And when I see the light, I know I'll be all right
I've got my friends in the world, I had my friends
When we were boys and girls, and the secrets came unfurled
…
陆小凤只在费城多玩了一天便搭上回程的飞机,花满天倒是借着去加州访问的机会,拉上西门九幽就开始畅玩美西。毕竟不比博士和博后的时候,他陆小凤下周还有课要上——成熟青椒的现实就是与教务纠缠不休的搏斗啊!
去时空空如也的箱子,回程倒是装了不少。花满楼坐在沙发上,抱着他的小鸡图案马克杯,饶有兴致地听箱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陆小凤把Liberty Bell图样的冰箱贴贴在他们的冰箱上。冰箱已经没多少空地,主要是磁吸冰箱贴之外还有一些压在上面的照片。花满楼曾经调侃地说,你再来几站我们就得考虑买新冰箱了。
“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别是本杰明富兰克林的纪念铜人吧?”
花满楼打趣他,陆小凤撇了撇嘴,道:“我是那种没品味的人吗?!”就这样水灵灵地冒犯美国国父。
他摊开手,花满楼便伸来探。指尖划过凹凸不平的铜板,摸得出上面是两行英文。
“It's that every now and again - not often, but occasionally - you get to be a part of justice being done.”
花满楼曼声读着上面的字,陆小凤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他。依旧温润清雅,却笑得开心。
“喜欢吗?”
“很用心的礼物,谢谢。”
“花老师呀,我们是那种需要说谢谢的关系吗?”
陆小凤摇头晃脑,花满楼看不见,却仿佛能幻视他在地上翻滚了两下。没关系,地板干净。
“那奖励陆老师点什么吧。”
陆老师眼睛发亮,盘腿坐直。有点太可爱了。
“把我的学术八卦网共享给你。”
花老师弯下腰,手拢成一个传话筒,在陆老师耳边这样说道。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