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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君抽出剑，君奉天倒在血泊之中。
空中的光幕适时弹出提醒：恭喜您成功击杀[法儒无私]！当前击杀数据为[ 99] 次，是否上传至云端排行榜？
非常君自然点否。
这一回的设定中，他是一位冷兵器收藏家，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接收了一对古刀剑——在德风古道悬而未决的卷宗中，它们很有可能是某起灭门惨案中遗失的关键证物。他借此布局，捏造不存在的第三者作为凶手，诱导君奉天向他查证，然后从背后——
三个月来，人觉非常君每晚接入德风古道的模拟系统尝试杀死君奉天，从一开始的鏖战到如今的驾轻就熟，给予他许多努力就会有收获的满足感。至于对象是君奉天的原因——别误会，这其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越骄子早有名言：天迹地冥，人觉法儒，无一好死。他一视同仁，恨不得用首字母排序以示公正。
借同事之便，他当然有天迹和地冥的模型和数据，但一旦模拟到一定阶段，他们中就会有一个人尖叫、大哭，两人在大雨中拥抱，然后啵嘴。光是从系统里清理这些记录就让他杀心洋溢到一个新的境界，跨越了他为追求人之最扫清障碍的直接目的，上升到了同事背着他办公室恋爱的私怨。
这很不好，多年以来，人觉非常君反复地在自己的后槽牙里磋磨着坚决的痛苦和不甘，他不能允许自己捅死同事的欲望盖过了最初的目的。
与他讨人厌的同事相反的是君奉天的官方模型，此人坐镇德风古道，非要事不出，功能介于教导主任和保安处处长之间。昊法修堂弟子对他尚且既怕又惧，遑论普通儒生，跑腿送个材料都恨不得先找ai模拟完整场对话。凤儒尊驾受此启迪，开发了一个内置人工智能的模拟德风古道，由学生们自由探索，获取成就点数，换取相应奖励。
她另有要务在身，人工智能便全面接管了模拟系统，好学者搜罗系统边角埋藏的典籍彩蛋，好游者对德风古道溪流中的野鱼伸出了钓竿……昊法修堂弟子日日勤恳到君奉天门口报道，各类排行榜日日有更新，唯君奉天的切磋榜单上云忘归长占榜首，获赠ai的特殊奖励司卫头衔。
不过这一切成就与奖励，实在有违非常君低调的美德。他好不容易才绕过了儒门的身份验证环节，断然没有就这样暴露自己地理由。君奉天的尸体已经化光消散，只剩下效果真实的血液还默默浸润着木质的地板，除此之外，这血迹既不会污染非常君微笑的面庞，也不会沾湿他洁净的鞋面。他看了看自己的腕表，模拟世界中时间流速与不同，要等到腕表指针转过凌晨四点，新的君奉天模型才会刷新在昊正五道之中，一无所知地等待着又一次死亡到来。
这么久以来都没有人发现过君奉天会在午夜到凌晨的时间点消失吗？看来法儒的人缘可真不怎样。
再不睡的话，习烟儿说不定就要来敲门了，非常君预备退出模拟，面前的光幕却没有消失。
当前击杀数据为[ 99] 次，是否上传至云端排行榜？
否。
当前击杀数据为[ 99] 次，是否上传至云端排行榜？
否。
当前击杀数据为[ 99] 次，是否上传至云端排行榜？
就算按下按键，界面也没有任何变化。
卡住了？还是交互的方式变了？
与灰白的否相比，旁边深蓝底色的确认键锃亮，如果是系统卡顿，那这个按下去也应该没有反应才对——
上传成功！
[法儒无私] 击杀榜已更新。
深夜时分，昊法修堂首席弟子云忘归的智慧设备叮咚一响，叮咚两响……
“云忘归，你那个声音能关掉吗？”
云忘归手早就在静音键上戳了半天：“我怎么关不掉啊？这好像是强制更新？”
到第十声提示音的时候，他就被忍无可忍的室友请到了走廊，寒风瑟瑟，他穿着睡衣原地小跳取暖，一直等到叮咚声响够99次。
“系统故障？自动升级？”他边嘟囔边划拉屏幕，“谁又发明什么触发榜单更新了？”
急促的敲门声后，室友打开门，直撞上鼻梁的却是云忘归因激动前伸过头的屏幕：“我有没有看错，这是击杀记录？！”
击杀记录？这有什么稀奇的？系统自我发展至今，连食堂的老鼠都有属于自己的击杀榜。
但如果是那个站在原地挥了下袖子，就把他们打到重伤状态的法儒尊驾的击杀记录呢？
“呸呸呸！”云忘归避讳，“那是模型的击杀记录，谁说师尊输了？”
“不止是击杀记录……”室友转手就发到了他们不带君奉天本人的昊法修堂弟子群中，“99次，这是跟尊驾有什么深仇大恨？”
众所周知，群聊话题的中心，永远是不在群里的那个人。
“99次？一晚上杀出来的？这人把尊驾当boss刷呢？”
“不是吧，云忘归手机刚刚才狂响，是攒了很久的记录一次性上传了吧？”
“都99次了，怎么不刷到100次再传。”
“是不是要记录100次成就达成？百次成就的奖励是模型升级吧？这人还想挑战升级的尊驾吗？”
云忘归一拍大腿：“就是说啊！为什么偏偏要在99次的时候上传？”
他转过头，用寝室楼下流浪小动物般的眼神望向舍友：“你说，这会不会是有人在向尊驾表白？”
人觉非常君再三检查，自己的击杀数量确实被上传到了排行榜，好在他一向心思缜密，将自己的用户信息转了又转，藏了又藏，任谁来看，都只会看见一串灰色的乱码用户名，高悬在德风古道的君奉天击杀榜首。
奖励弹窗与成就系统的提示接连不断，在他面前堆叠成一堵墙——上传至云端后，系统似乎是把他当成了昊法修堂中的一个普通弟子，自然奉上了给弟子的奖励，非常君草草扫去，小到夜宵五文代金券，大到皇儒无上和好券，无所不包。
……先不论皇儒为什么要和学生置气，把这些东西都放入奖励池，德风古道是不是有些太宠溺这些学生了？
非常君抬头，悬在所有弹窗上的，赫然是一个谋杀进度条：
击杀 法儒无私 99/100
即将解锁 现实推演
这倒是意外之喜，单从非常君拖出来的包来看，并没有任何关于现实推演的内容。单从字面意思理解，是指模型的反应会更加接近现实吗？考虑到是德风古道，对更高级的模型有加密手段也不奇怪。但今天意外发生后，他本该立刻暂停演习的行动，切断自己和这个匿名账号之间的任何联系……
现实推演四个字谄媚地挨个抖动了一遍。
呵呵，他可怜的胞弟越骄子啊，怎么能匿名潜入儒门系统，将法儒杀得死去活来100次呢？
次日清晨，云忘归敲开了君奉天办公室门，只是情绪激动，稍微敲得大力了一点，让那扇本就虚掩着的门轰隆一声撞到了墙上。
君奉天面无表情地抬头，云忘归已经贴上了他冰冷的办公桌：“师尊，这个房间里有人好事将近，你猜是谁？”
“早恋不能影响学业。”
“我已经不是早恋的年纪了吧？！”云忘归大惊失色，师尊对他竟还如此严加控制，他真害怕昨晚深情表白的那位因他而落败，“师尊，是昨天晚上有人在模拟系统里跟你表白。”
君奉天脸色稍有松动：“胡闹。”
“真的啊！”云忘归掏出排名展示给他看，“师尊你看，有人卡99次击杀，这还不是要跟你表白？”
击杀？99次？
就算只是儒门内部给学生训练用的模型，也绝非易与之物，榜单下面还挂着几个儒门新生代的名字，伤害数据和时间记录一切正常。匿名潜入，又有这等能力，这个不可追溯的乱码背后到底是谁？
“话说师尊啊，我一直很好奇。”云忘归正色，“我们进系统见到的是您的模型的话，您上线是不是能顶掉模型？”
君奉天点头：“我知会凤儒尊驾一声。”
“这样的话，您今晚去自己看看不就好了？”如果是要表白的话，不就能见到对方的脸了吗？
“法儒无私，没有临阵怯战的道理。”但若来者不善，今晚更不能打草惊蛇。
云忘归大悟：恋爱果然是一场战争。他还有很多要向师尊学习的地方。
君奉天长吐一口气。
非常君停筷。
模拟系统不愧为凤儒倾力打造，五感的体会与现实也分毫不差。一想到今晚又要和君奉天重头认识起，他可不能亏待自己——话说回来，这家口味不错的小店，还是上一回的君奉天邀他前往……非常君离店的脚步一定，转回去又要了几份点心，请店家打包。
昊正五道外的脚步声从容惬意，君奉天有些尴尬地低头看向书页，和至衡律典一样满面空白，不知道是系统性能的限制还是AI只见过至衡律典，竟把他当成了拿假书充台面的人。他十分想要相信前者，但连门外来访者的稳健轻灵的气息都细致入微地传到了他的耳边。
步伐不紧不慢，但绝非他熟知的任何一个人。是敌？是友？
君奉天踏出德风古道，春日新发嫩芽的银杏受他威压震慑，落下了新绿的叶片。
叶片之后，是提着食盒微笑的非常君。
作为模型的君奉天，不应当察觉人觉非常君绕过身份验证出现在此的不合理性。
“打扰尊驾了。庭老帖说要在儒门做东，又放了我好大一个鸽子，害我无事可做、无路可去。”非常君伸出手，他的手心已经被食盒印出了一道水红色压痕。“我在儒门举目无亲，只好带着这些来投靠尊驾……不知道尊驾是否有意与我共享？”
模型君奉天会拒绝的理由可以列出数条，君奉天本人却没道理将需要进一步探查的异数推开。他一点头，主动接过了非常君手上的食盒。手中一轻，非常君再抬头时，已然掩去了眼中的讶意。
今天的法儒尊驾怎么这么好说话？总不会是系统为了帮他尽快达成第100次成就给他减负了吧？
既是春游，为乘非常君兴致，两人寻了个僻静处就坐下了，面前是湖光山色，亭旁是杨柳依依。
“春分过后，天气果然回暖了许多。”非常君打开食盒，颜色分外应景，也是桃粉柳绿的几样小点。“尊驾不饮茶酒吧？正巧今天选的都是些可以空口吃的。”
此事说不上隐秘，君奉天却没想过非常君会注意。但细想下来，恐怕也只有这样体贴的好性子才能在天迹与地冥之间周旋许久。
见君奉天不动，非常君又放软了语气，根据之前的经验，要引导君奉天吃点什么的话，好意的馈赠终究比不过情感的绑架：“叨扰尊驾已是我的不是，要是点心也不如尊驾意，那就真成罪过了。”
“既然如此，多谢了。”君奉天没什么口腹之欲，却也认出了点心的出处，就算是他本人坐在那家店铺点单，恐怕也点不出什么差异。
袖口随他伸手的动作滑落，露出手腕上一支设计简洁的机械表，非常君对此并不陌生。在之前的某次交谈中，他得知这是玉离经用入职第一个月工资送给君奉天的礼物，还有某次事后处理的演习中，他不得不亲手把表从君奉天的断手上摘下来。
春花树影，都经由光线的反射浓缩在了湖面般的表盘上，拿取糕点的动作间，非常君甚至疑心自己被反光晃花了眼。
可无论怎样看，君奉天腕表上的数字都和模拟系统内的天色对不上。
坐在他面前的并非与他交手九十九次之多的君奉天模型，而是君奉天本人？
明知自己并非德风古道中人仍与他虚与委蛇至今，君奉天不仅反应的速度远比非常君想象中快，试探的手段也远比非常君想象中迂回。不过，他没有在见到非常君的瞬间出剑，恐怕此事还有转机。
只要不让君奉天察觉到他的杀意……只要君奉天今晚不死。
君奉天刚拿起梅花形状的那块糕点，春风轻抚，非常君的金发亦如柳条垂在了君奉天的肩头，君奉天刚要抽身，就被他抓住了手腕。他手指细白，触感温热黏湿，手背上竟是大团的鲜血。
“尊驾……这糕点……”
冬去春来之机，连君奉天手中的梅花都应声而落。
“发生什么事了？”君奉天震声，“为什么这里面会有毒？”
因为是他亲手下的！这种话当然不能告诉君奉天。早知道今天还有苦肉计这出，他就不该盛赞模拟系统中五感的仿真程度。伴随五脏六腑传来的绞痛，他的眼前也逐渐昏黑了起来，额头好像碰到了什么，君奉天的肩膀吗？经此之后，说不定他和君奉天的信任关系能更进一步。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非常君真怕自己的肠子也被吐出来。
下次再用断梅伤时，他应该有更好的办法……让君奉天自己饮酒如何？但又要怎样排布，才能把他推到自愿饮酒的局面？
不及时下线的话，体内的疼痛恐怕只会愈演愈烈，但如果就此下线，被君奉天探查到了他布置在周围的暗杀机关，将是前功尽弃。
“尊驾……就陪我在这里再坐一会吧。”
非常君额角沁满冷汗，连发型都散乱不少，君奉天扶住他的肩膀，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下线，反在这里对个模型索取陪伴。
他紧盯着刚落在地上的花瓣状糕点，心想：难道……云忘归的推测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