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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佳乐是个艺术家——不管别人认不认同,起码张佳乐自己是这么介绍自己的。
而除了不留络腮胡子,张佳乐所有打扮都是艺术家的标配。他的年纪还轻,犯不上走仙风道骨白衣飘飘的路线,衬衫小马甲,花裤子小马靴,头上再配一顶画家帽,一看就是个俏皮又优雅的小青年。再加上他那双忧郁的漂亮眼睛,男女通杀,走到哪里都吃得开。
如此霸气的张大艺术家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只猫收拾了。
猫的事儿还要从张艺术家的事业说起。进入社会大学之后,他和一群同样有志于提高人民大众艺术品味的小伙伴们开了一个叫做百花的画廊。开画廊很艰苦,是大伙凑的钱,最穷的人直接住在画廊里,张佳乐兜里还有几个子,也更愿意专心创作,就自己租了个破破烂烂的小地下仓库,吃喝拉撒和画画,都在里面。
张佳乐并不怕苦,他天性里有浪漫的因子,而浪漫并不总是意味着钞票堆起来的昂贵餐厅和鲜花。
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的,很快就出现了退出的人。是个家境很富裕的女孩子,和家里拧着劲跑出来,然而锦衣玉食惯了,叛逆终归要向现实低头。
她临走的时候托付给张佳乐一只猫。
“它叫修修。”女孩眼泪汪汪地说,拼命地亲猫的额头。
她妆很浓,蜜粉窸窸窣窣。猫打了好几个喷嚏,一脸很无语很无奈的样子。
猫其实不应该有什么表情,但是张佳乐莫名其妙地就这么认为。
“我前几天才从宠物店里买来的,三万块。它这么漂亮,我舍不得扔了它去流浪。”
原来不漂亮就可以扔,张佳乐在心里腹诽。
他不喜欢毛绒绒的动物,还是喜欢安静又美丽的花。可张佳乐最受不了女孩子的眼泪,他总是摆出硬汉的模样,其实是个心非常软非常软的人。
“你放心吧。”他言简意赅地说,伸手把猫抱过来。
这猫个头很大,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女孩子很感激。
“等我方便了就来接它。你要记得,修修喜欢吃牛奶布丁!”
女孩依依不舍的走了。
“你喜欢吃牛奶布丁吗?”张佳乐问怀里的猫。
猫又露出一副无语的样子。
“我就知道。她疯了吧,猫不是吃剩饭的吗?”
然后张佳乐第一次被猫咬了。
破破烂烂的地下仓库里有很多花,什么品种的都有,茁壮蓬勃,遮盖了掉皮的墙角,爬上了斑驳的天顶。因为有了很艺术的花和很艺术的张佳乐,带着霉味的破仓库都变得艺术了起来。
而现在花荫下放了猫砂盆,小水碗倒映着玫瑰花。
张佳乐有一点小小的得意,他觉得自己养得起一只猫。
“三万块,三万块!”
他举着那只长着柔顺的长毛,威武得像只小老虎的大猫。他觉得这只猫很美,白底上有深灰色的纹路,还有漂亮的灰绿色眼睛和毛绒绒的长尾巴。
张佳乐喜欢漂亮的东西,他觉得这只猫美得不食人间烟火,和做艺术家的自己很是相配。
“还是叫你修修吧。”他笑眯眯地说,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
可蜜月期总是注定短暂的。
当天晚上张佳乐就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一只巨大的大猫一直在后面追他,梦里的张佳乐拼命地跑啊跑啊,可巨大的修修举起爪子,啪——
张佳乐惊醒了,发现自己心口上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一只毛绒绒的尾巴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他勉强支起半个身子,眼前是一只巨大的猫屁股对着他。
“爷,你要怎么样?”他有气无力地说。
艺术家普遍睡得很晚,早上七点钟的张佳乐虚弱异常。
他爬起来铲了猫砂,给小水碗里放了新鲜水,发现修修一口也没吃剩饭。
张佳乐痛心疾首,那是他从自己嘴边省下来的一块鱼脸颊肉!
“臭猫!”他捏修修的脸。猫尾巴啪的一下子抽在他的脸上。
“你造反了!”张佳乐人类的自尊心熊熊燃烧。一人一猫在不大的屋子里团团转,张佳乐还拿了个武器——一只经过他精挑细选的软底拖鞋。他还在自己身上试抽了一下,觉得打着不疼,这才扭过头袭击修修去了。
然而都说宅男战斗力不如鹅,其实艺术家的战斗力也打不过猫。张佳乐累得不行了瘫在床上,修修一屁股坐在他脸上。
张佳乐彻底服了。
“那你能不能不咬我的花?”他和猫谈判。
修修用灰绿色的大眼睛沉静地望着他。
张佳乐受不了了,抓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
“算了算了随便咬吧。”
他安慰自己,拿一只畜生没办法,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艺术家张佳乐不食人间烟火的文艺生涯从此多了很多很不艺术的琐碎烦恼。修修不吃剩饭,他只好去超市买了包伟嘉。只要是猫粮,品牌修修倒是不挑剔,反而是张佳乐自己上网搜了搜,看完之后吓得冲过去拎起正在大吃特吃的修修的脖子,劈手把那碗猫粮倒了。
除了画具之外,日常消费多了天然猫粮。
而他喜欢穿黑衣服,配上花的图案,酷酷的还很时尚。可再配上猫毛,就不知道成了什么东西,一股子屌丝的日常范。偏偏破猫还智商奇高,无论他把自己最好的衣服藏在哪里,都能找出来在上面睡得口水直流。好几次张佳乐还以为修修丢了,翻箱倒柜地找,最后发现睡在自己的好衣服上直呼噜,还叼了几颗猫粮上去下午茶。先喜,猫没丢,后怒,死破猫,一惊一乍,还好心脏不错,勉强算是受得了。
还淘气。爱从花盆里朝外刨土,刨得飞沙漫天一地狼藉,张佳乐翘着屁股擦地,修修就在旁边饶有趣味地看着。
张佳乐总觉得这只猫在拿自己逗趣。苦于没有证据,说出去别人都会以为他脑子有病。
艺术家多少都是有点疯病的,群众们很理解,张佳乐很抓瞎。
况且他还打不过猫。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可这样的条款似乎不适用于猫。修修打架爪子光走上三路,张佳乐顶着一脸的抓痕去画室送画,总是被朋友嘲笑最近交的女朋友性子可真够烈的。
为了人类的尊严,张佳乐每次都点点头认了。
张佳乐觉得自从这臭猫来了之后,生活中简直就没一丁点好事。
有没有好事,其实也算有。
养了猫之后张佳乐没事就上上那些猫论坛,算是认识了几个猫友,天天跟人抱怨家里那只大魔王。前几天认识了个网友叫生灵灭,两个人一见如故,天天交流猫经。
生灵灭家里也有只名种猫,起了个名叫翔翔。之前宠物店搬迁留下它没带走,生灵灭看着可怜,就把它带回了家。他本来不太方便养猫,但想着名种猫好找收养,就先带回家想着再找人领养算了。结果没想到这只翔翔脾气不好,谁领回去都搞不定,辗转了好几家,全退养了。
生灵灭很苦恼,但也没有办法,只能悉心照顾着,偶尔跟张佳乐诉个苦。
“翔翔啊,见人就咬,除了我,领养人,连带家里来的客人都咬了个遍。”
猫咬了外人很麻烦,要赔礼道歉做孙子不说,还得赔钱让人家去打狂犬疫苗。
张佳乐想了想家里那只只咬自己不咬外人的修修,立马觉得孩子还是自家的好,之前看着可恶的猫脸也可亲可爱了起来。
生灵灭还说翔翔刚回家的时候不会用猫砂盆,猫蹲在砂盆里,方向却不对,屁股搁在盆沿上,解决完还到处在盆里找猫屎想埋一埋,找不到,疑惑得喵喵叫。
“那你还养着……”张佳乐无语。
“时间久了……也有感情。其实除了这些,也还蛮可爱的。”过了好一会,屏幕上出现了这么一行字。
张佳乐唏嘘不已。而两相对比之下,看着修修的眼神简直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
修修明显被他恶心到了,当天就啃了张佳乐最喜欢的玫瑰花。
有一天张佳乐接了个活,是一张小像。虽然接活感觉十分的不艺术,可艺术家也要生活,也要吃喝拉撒。买主要得急,他赶了个通宵才画完,涂完最后一笔倒头就睡着了,没睡几个小时就被闹钟叫醒,爬起来穿上衣服,就打算去给买家送货。
起来一看傻了眼,画上的少女脸上一个大圆带四个小圆,明目张胆的一个猫爪印,再配上几道抓痕。这爪印印得还不太随便,颜料颜色明显是在调色盘上调过的。
张佳乐要疯了。抄起软底拖鞋想打架,可找了一圈,连个猫影子都没有。眼看着也没时间修改,只能硬着头皮送了过去,结果没想到买家是要买送给女儿的礼物,女儿恰好是个猫痴,对着自己脸上的猫爪印爱不释手。
买家很高兴,多给了一倍的钱。张佳乐觉得自己不懂现在的青少年,但当然也不会和钱过不去。
他回家就看见修修蹲在椅子上看着他。很端庄的样子,在乱糟糟的小画室里也像高贵的君王。张佳乐抱着它到浴室里给它洗爪子,洗完爪子顺带洗了个澡,一身长毛吹得喷香蓬松,他高兴地抱着修修在床上打滚。
沉甸甸的大猫,抱在怀里十分的有分量。被子上都是猫毛,一人一猫这样一滚,灰毛乱飞,在阳光里漂浮着,像金色的浮游,像天使的羽毛。
张佳乐亲了亲修修的脸。他一高兴就笑,露出虎牙,是很阳光的样子。虽然没有忧郁青年形象看着艺术,但活泼可爱,惹猫喜欢。然后他抱着猫就在床上睡着了,伴随着猫的呼噜声,他也轻轻地打起了呼噜。
就这样,一个人,一只猫,在这个开满了花的小画室里呆了五年。
是很快乐的五年,虽然偶尔还是会被现实困扰。夏天的时候一人一猫热得相看两厌,而天气一开始凉,猫就立马占领了人类的被窝。张佳乐的花盆里种着玫瑰和猫草,他画画的时候,大猫总是呼噜呼噜地睡在他的膝盖上。
“好沉啊。”他总是抱怨,然后捏捏猫软乎乎的肚皮。
好的事情总是细水长流,可坏的事情,往往不期而遇。
百花画廊并没有太大的起色,有失望的人离去,也有怀着梦想的年轻人到来。一去一来,慢慢就有了青黄不接的颓势。有些人想关掉画廊改成画室,现在想报美院的孩子很多,教画非常赚钱。
也有人反对,其中就包括张佳乐。可他也有点熬不下去了,混了这么多年,前路还是很渺茫,也没有赚到多少钱,存折上的数字,还不够买一只修修。
不过好在还是有人欣赏他。遥远的Q市有画廊老板很赞赏他的才华,那是个很有影响力的大画廊,想和张佳乐合作,希望他立刻动身去那个漂亮的海滨都会。
张佳乐还在犹豫,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买了修修的女孩又回来找到了他。
“谢谢你一直照顾它。”她打扮得很摩登,已经是一位珠光宝气的贵夫人,“还养得这么好。”她看着仿佛从来没有变过,还是少年一般的张佳乐。
“我后来一直没有找到过血统这么纯正的挪威森林猫,所以我想把修修要回去。”她说,掏出一个信封:“这些年谢谢了,一点意思。”
张佳乐没有接,他觉得这点意思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用钱来买时光,真的是非常非常没有意思的一件事。
他也第一次知道修修是挪威森林猫,他一直以为他是东北大山猫,而三万块只是一个富家女被人坑害的笑话。
一直陪伴他的,原来是他负担不起的奢侈品。
女人抱走猫的时候,他感觉修修微弱地抵抗,爪子勾起他胸口的衣服。
张佳乐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
他突然开始感觉到无边无际的寂寞,像一只装在玻璃球里漫游大海的淡水鱼,突然被人打破了那道一直理所当然般存在的屏障。他决定前往那个据说空气里都带着海腥味的Q市,之前的朋友们怨恨他攀了高枝,新来的年轻人鄙夷他釜底抽薪。
张佳乐很在乎,百花是他的梦想,可他不想总做一个一无所有的追梦人。他只好学着不在乎。
他所有的东西只收拾了一个旅行箱。没有人愿意照顾他的玫瑰花,他只好留下了它的种子,趁着黑夜把他的玫瑰种在了绿化带的花圃里。然后他取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三万元,他要去要回他的猫。
那个女孩住在一所大的惊人的房子里,门口拦着金光闪闪的大门。穿着制服的保安狐疑地盯着眼前这个穿得不成体统的文艺青年,怀疑他是夫人见不得人的那种朋友。张佳乐很淡定地接受他的审视,反正就算进不去,他还有planB和planC,后院的豁口可以爬进去,二楼的窗户,白天里时时是开着的。
张佳乐破釜沉舟,他不在乎为了修修耍一点小心机。
保安转过身去小房间里打电话,他尽职尽责,不能放进来历不明的不速之客。
就在那一瞬间,张佳乐突然觉得肩膀一沉,有东西跳到他的背上,他聪明地没有叫出声来,伸出一只手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
一根毛绒绒的长尾巴扫了扫他的脸,张佳乐冷静地把大猫朝外套里一塞。转过身,他把那个装钱的信封投进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大邮箱里。然后他非常淡定地开始朝前走,朝前走,走了好几步,他加快节奏,他开始狂奔起来。
像闪电,像阳光。
“傻猫!你怎么这么聪明!”他抱着自己的胸口大笑,一个毛绒绒的猫脑袋从他的领口钻出来。
还是那么美丽的猫眼睛,微微的亮,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张佳乐就这样离开了。他平推着他的旅行箱,坑坑洼洼的箱子涂满了他自己设计的图案。箱子轮子嘎啦嘎啦的在碎石地上磕出细碎的声响,他戴着粗框眼镜,围着红色的大围巾,黑色的呢子大衣上沾满了猫毛。
“我之前在网上看,有人说,猫全是外星人!”
“它们从猫星来,每天观察人类,其实什么都知道。”
“喂,你不会猫星来的吧哈哈!”他左肩上挎着一个空宠物箱,一只漂亮的长毛猫威风八面地端坐在他的旅行箱上。
修修看了他一眼。
“愚蠢的人类。”他心想,觉得张佳乐这脑子在人类里都属于中等偏下。腹诽完了,修修优雅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还是一副深不可测的淡定模样。
张佳乐笑了笑,伸出手把修修抱在怀里。
他觉得很幸福,虽然一无所有,只有一个箱子和一只猫。他就这样推着他的箱子抱着他的猫迈开了步子,愉快地哼起了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