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3-03
Words:
6,875
Chapters:
1/1
Comments:
33
Kudos:
204
Bookmarks:
33
Hits:
2,855

开往春天的小狗列车

Summary:

第三视角叙述
与史实出入处欢迎批评指正

Notes:

「心中有江山的人岂能快意潇洒,我只想与你同华发。」

Work Text:

-01

我还记着,初见那位少侠的光景。

彼时恰逢我当值,远远地,便见着跃出一道身影,蝴蝶不在花丛,反而入了群山环伺似的重重院墙中。

那般飘逸轻盈,一个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待我回过神,那人翩翩落在了面前。

十六岁的年纪,仿佛初阳里鲜嫩韧挺的小树,嘴角一勾,自有金光点点、万壑松涛。

那少年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大步地走来,我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这位仁兄,你家大人可在?」

大人今日邀赵普大人议事,着我们严整看守,我便向他亮了嗓子,「府尹大人宅邸,无关者不得入内!」

那位少侠一怔,停在原地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同僚见状,连忙圆场提醒道,「小兄弟勿怪,大人今日有要事,正门严防,烦请小兄弟走侧门,东侧为仵作间,右侧为监牢,皆可入内。」

那少年低声说了句「怎的把自己居所安在此处」,向同僚作揖道谢后离去。

待人走远,我才问同僚,这小孩是谁。同僚一脸的不尽言说,只同我讲,对方便是当日破了熔炉之困,直指我们大人命门的那位。

我登时紧张起来,「那岂能轻易将人放进去?大人若是有危险怎么办?」

同僚笑而不语,见我牢牢攥着佩剑,让我莫要担心。

那日熔炉围剿,我并不在其中,自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没一阵子功夫,殿内忽的传来响声,仿佛是什么东西碎在了地上。

大人与赵大人俱在屋内,我与同僚正要进殿查看,却听得大人轻笑一声,语气颇为无奈,「第二回了,少侠。」

我愣在原地,只听那少年反驳,「哎——谁让你将书案设在窗边,本想翻个窗图方便,却碰到满桌物件。」

孙老捧了东西出来,我借机瞥了眼,是大人心爱的那块芙蓉石镇纸。上午还威风凛凛地卧在大人书案上,这会儿已然被腰斩,断送了安逸前途。

大人乃官家亲弟,天子疼惜得紧,即使大人已官拜从一品开封府尹,也常常对长兄拂袖赌气,官家总要一阵哄才会好。

往常有不如意的事,人总是凉飕飕地,现下失了心爱之物,竟不见气恼,反而还要和始作俑者好声好气地说,「好——是在下的不是,下次定为少侠在窗下辟出条康庄大道。」

同僚冲我挑眉笑了笑,大约是说「你瞧,和从前的都不同」。

我心中惊憾。

-02

少侠常常登门,每逢那时,大人笑容较平时都要多上许多。

彼时正值一日之中最为绚烂的时刻,红火的晚霞烧去大半天。

他乘霞光而来,大人正在烹茶,潜龙殿后丛植劲竹,盛夏盎然的绿意如潮水般灌入这一方小小后院。

少年提衣落座,腰间环佩叮咚,和阵风似的,竹叶也窸窸窣窣摇曳,满院青影。

待大人为他沏茶,我才看清他腰间之物,竹编的乌龟,成色陈旧的金叶子,一把摸金得来的金刚降魔杵,一串歪歪扭扭的黄铜五钱,竟是用不同钱币编织而成的,周元通宝,宋元通宝,乃至短陌钱。

很难想象这样年轻的一个孩子,浑身都带着故事。

官家有心栽培幼弟,许多朝务都会交付大人去办,然而居庙堂之高,往往有鞭长莫及之时。这时便要借力打力,江湖之事由江湖之人平定,以震四海之中泛滥硕鼠。

显然 ,此事落在了眼前这少年头上。

我忍不住在看向他时带了些怜爱,才十六岁的年纪,再是武力高强天高任鸟飞,也不该过早见识藏于这清平盛世下溃烂的疮。

大人于政务要事向来铁血手腕,少年比我想象中更沉稳镇定,一手捏着茶盏轻叩石桌,一手面气定神闲地仿佛要睡去,偶尔不紧不慢地开口打断,问大人这样是否过了些。

大人沉吟片刻,展颜道,「那就按少侠所想的来办。」

我颇为吃惊,大人年轻气盛,向来有些独断专行的意味,就连赵普赵大人,也是常常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规劝许久,才能撬动大人那不太悲天悯人的心。

少年极为满意地点头,他似乎比大人还要繁忙,应下大人的嘱托便起身要走。

夕阳余晖将万物染上蜜色,连竹叶那样浓郁清冷的墨绿,也平添几分婉转。

这回少侠没有上房揭瓦那样地离去,大约是心情不错,哼着小调走了几步,又忽的转身回来,走至大人身后。

我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他的步伐轻快,伸手捻起大人肩头一片倦怠的落叶,大人忙回了头,眼里竟是我从未见过的惊喜。

「晋公子果然玉树之姿,庭中百木,都奔着大人来。」

我并不知大人在外化名为何,只是为这院落里一点温柔小意深深吸引。

他说着,便举着那枚竹叶,春风化雨似的,狎昵地刮了刮大人的鼻尖与唇角。

我福至心灵地别过头。

可惜耳边不见有何动静,那位少侠踏着轻功,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唯余傍晚天际要归林的倦鸟。

-03

真正同这位少侠熟识起来,是有一回我的母亲在家旧疾发作,待我收到消息赶回家中,郎中已经为母亲施了针,病床前坐了个人,正在服侍母亲用饭。

我猜想当是哪位好心的邻居,待我走进屋内看清那人模样,不由大惊。

母亲见到门口的我,连忙叫我进屋。

「石大哥回来了?」他回头冲我一笑,「你且放宽心,大夫已替兰姨看过开了方子,按时服用便好。」

我愣愣地点头,接过他手中的汤匙与碗碟,向他道谢。

母亲拉过他的手道,「我早已听说咱们这地界,来了位少年侠客,惩恶扬善,锄强扶弱。没想到年纪这样小,孩子,你出来闯荡,家中父母可曾放心?」

他愣了愣,我想大约是他年纪小,不好意思提及罢。

「自然忧心的,只是我一心想来外面闯荡,爹娘也只好成全。」他转头看向我,「往后与爹娘团聚,我定要向石大哥学习,待他们好些,也让他们少操心。」

母亲笑了笑,叹气道「他是个好孩子,只不过我老啦,总是拖累他,害他如今二十三了,连个媳妇都讨不着。」

我皱起眉,不满地叫了声「娘」。

少年却摇摇头,紧握住母亲的手,笑得纯澈无害,「话可不能这样说,兰姨非石大哥,安知他之乐?有娘的孩子像块宝。兰姨可要保重身体,将来才能亲眼见到石大哥成家立业。」

这话烫心窝,母亲连声应好,话间犹见哽咽,我亦热泪盈眶。

送少年出门时,母亲再三要他常来,他挥挥手只让母亲快些回屋,眼见着要入秋,莫再着凉。

正值来苏蒙学放课,三两幼童作飞鸟四散,街巷之中尽是稚嫩笑声。

少年神色忽的有些别扭,我瞧他欲言又止,便主动问少侠可是有事要说。他颇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温吞了半天才问道,「你家大人近日可好?」

这阵子他不常来,我猛然想起今日在耳房午休时,听仆役同孙老打听,见大人食之甚少,可是近日餐饭不合大人口味等等。

想必眼前少年便是关窍,我有心要为大人博关心,却实在不善言语,弄巧成拙竟将大人说成了忧郁成疾,眼见着憔悴万分。

少侠闻言面色一凛,喃喃道,「怕不是那帮神棍贼心不死,又对他下手?」

我正要解释,他却足尖一点,凭地乘风而去,唯余一句「我且去瞧瞧」落下檐角。

夜晚轮我当值,潜龙殿内仍旧灯火通明,大约是大人在处理要务,忽而屋中响起那人声音,「你有事可不能瞒我啊,是不是玄元教又要搅出风浪来。」

大人却沉默不语,少侠眼见着耐不住气性要开口,他才问道,「为何瞒不得?在下之于少侠,是值得牵肠挂肚的人吗?」

我见惯了大人的犀利,这还是头一回他以这样的口吻问如此痴缠的话,听上去满是幽怨,也将十六岁的少年嚇得难以回答。

半晌,我才听他支支吾吾开口,「怎,怎么不是?换做是旁人,我,我多一句都懒得问。」

他哽着脖子回答,饶是门外的我都听出他的勉强,大人甚至哼笑一声,凉凉地为他改口,「换做是那位落魄东阙,你自然不会多问,只顾挽剑替她了结贼人便是;若是九流门那三个小孩,你更不论是否中了计,一头扎进灰坑,即便身入鬼樊楼那般险境,也要将她们救出来。」

我偷听得心惊肉跳,那少年垂头不语,屋中僵持不下,许久,大人平静地开口道,「少侠对旁人,总是胜过对待在下。」

砰。

殿内骤然传出重物被撞到在地的巨响,连带着哗啦啦的书页纷飞。

我忍住没有进殿,屋内声响持续不断,仿佛二人在角力。

时间在此刻似乎都慢了下来,良久,我才听见那少年的声音,咬牙切齿凶狠万分,似震慑似威胁。

道的却是——「府尹大人的唇真软,为何说出来的话那样绝情?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啊,大人。」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夏日已尽,正是夜雨涨秋池、共剪西窗烛之时。

-04

那年岁末,孙老回忆说实在混乱,那位少侠不知从何处归来,拖着重伤之躯在雪地里艰行数里,夜里叩开开封府大门时,身后白雪染尽鲜红。

大人知晓此事匆匆赶来时,郎中正着手祛毒包扎,细密的伤口遍布全身,胸前犹为严重,血肉模糊间隐隐约约可见窜动光流。

那是玄元教中人的招数。

大人身形一晃,我急忙伸手扶住。

那位少侠已然神智不清,清瘦的身体大半没入被衾中,几乎就要消失在这葳蕤灯火中。听见脚步声,他迷迷糊糊间睁开眼,大人快步走了过去,接住少年竭力伸向他的手,牢牢捧在掌心。

「阿原……」他的声音很低,大人要凑近才能听清,「别担心,我已降伏他们……他们不会,不会再对你下手。」

我别过头,不忍再看。

大人许久都说不出话来,伏在床前的背影不住颤抖,少侠说完便彻底昏死过去,我只觉着大人在那一刻变回了无助的稚童。

直至郎中在一旁提醒,需要为少侠及时处理伤处,他才不得不起身让步。

「劳烦先生。」大人向郎中颔首,我跟随着大人退出房间。

屋内不时传出呼痛与闷哼。

一阵寒风来了,将身后的门帘扰得鼓鼓反抗,风又去了,帘子回到原位,我听见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噎泣,轻弱得好似是错觉。

风又来了,没头没脸地挟着寒意包住了人——一阵凉,一阵热,大人红了眼。

-05

那夜府中少有人安眠。

这棵小树有他强大的生命力,所至之处即有春风,春风使枯地复苏。于是人人都会爱他,牵挂他天寒忘加衣,晚归无餐饭,牵挂他身负重伤痛苦难忍。

直至第三日傍晚,孙老进屋为少侠更换降温的湿帕子,才等来少侠悠悠转醒,大人日夜守着未闭过眼,这会儿睡下方不过两个时辰,忙不迭赶来时衣襟都是乱的。

彼时少侠正被孙老一口一口喂着甜汤,见大人行色匆匆不修边幅,苍白一张脸缓缓绽出笑意,雪地里生出了朵桃花似的。

大人便这样沉沉地注视着他,目光灼灼,较之屋中碳火还要炙热,倏尔笑起来,两人便相望而笑,屋外风雪交加,彼此的笑容中都藏着那么点劫后余生的味道。

自那之后少侠便长住开封府,每每有要离开的迹象,大人总有法子留住他。

大人时常化装江湖打扮,同少侠去升平桥边乘朝霞食茶饭。少侠见识颇广,一碟醋蒜也能旁征博引,说几句便垂头叹气道,「这伤何时才可痊愈,整日闷着养病,不如从前快活。你摸摸我的头,都快要长草了。」

大人便配合地揉一揉他蓬松的发顶,捧起杯热茶轻呷一口,慢悠悠说道,「从前兄长行军时,行伍间有一道名菜,唤为烧鹅笋。当日我听兄长提及,颇为遗憾这道菜失传,便与兄长共进庖厨研制,兄长尝过后说这味极正。待哪日得空,我做来给你尝尝。」

少侠便来了兴趣,「鹅肉竟还能与笋炖做一锅?」

「自然是行的。」大人莞尔,「不止如此,百年前曾有一种烧尾宴,宫中御茶膳房曾复刻,其中巨胜奴与白龙曜想必很合你的口味。不过兄长偏好著头春,我则认为过门香最佳,到时我命人做了来,你细细品来,瞧瞧我与兄长押的注谁能拔得头筹。」

我第一次见到朝堂之外寡言少语的大人,竟也能那样舌灿莲花,仿佛是言语的天才,寥寥几句话,便能煽动少侠的情绪,勾起他心中向往与期待。

待到第二个夏至,少侠与大人泛舟湖上。满湖的青色与绯色,风亦略过,荷叶如涟漪,芙蓉亭亭玉立。

日头不烈,引得人昏昏欲睡,少侠便取了片扇面大的莲叶覆在脸上,翘着腿躺在大人身旁,等大人剥好一颗莲子,便懒懒地揭开荷叶,吃下大人喂到嘴边的莲子。

偶尔少侠向大人讨来一颗,掷向半空,张着嘴去接,奈何莲子生得滚圆,一不留神就卡在嗓子眼儿,大人便要替他捶背顺气。

流莺悄飞近船侧,伴桨声低语浅说。

我想,光阴便停在此刻罢,让这得来不易的清欢晚些再离去。

后来少侠的伤彻底痊愈,一如往常在外奔走。

大人处之自若,只因那人偶尔在赶路途中凭虚御风过,不忘拐进来捉一捉廊下窗前的大人。

大人屋中渐渐多了些新颖东西,春瓶里日日娇艳的玉楼春,书案前饱满圆熟的石榴,雨后银杏叶攒成的月季。

偶尔近侍也会在床榻下拾得散落的珍珠,或是一只铜钱耳坠。

鸟儿即便自由来去如风,倦了也会归巢。我想,少侠大约将大人当作他的巢。

又是一年冬,那日是小年,官家亲临府上同大人相聚。

彼时少侠正在为大人添红妆,大人本不配合,他便耍赖往地上一坐,蜷起双腿委屈巴巴地指责大人变心,引得孙老与仆役们都偷偷捂嘴笑。

大人哭笑不得,只好乖乖坐回铜镜前。

少侠这才满意过来,取了从别处寻来的妆笔,一手托起大人下颌,一手在大人额间落下第一笔绯色。

他说这是醉花阴的姐姐们常做的妆容,额间一点映日红,唤作俏点,凡是着了这俏点,小郎君小女郎都要俊俏再多三分。

大人闻言眯起眼,「又去樊楼了?」

少侠被问得措手不及,有些心虚地按住大人肩膀,叫他瞧瞧铜镜中的模样,问他可还满意。

大人却不好糊弄,「这次又是去见哪位好姐姐?是云华阁那位秦弱兰秦姐姐,还是探春坊的杜甘棠杜姐姐?」

少侠一时答不出,悻悻笑着,避开大人审视的眼神,正要使出那招恶人先告状,仆役来传话,说是天子莅临。

大人抬手要抹去额间一点红,少侠见状,极快地拦住他,「为何要擦去?这俏点,可不是回回都能正正好好落在最衬你容颜的地方。」

「在下不过蒲柳之姿,有无这一点,都无甚差异。」

少侠闻言睁大了眼,「嗐呀,你——」

大人却别开头,瞧着分外失落,「外头花花世界,自有值得少侠流连忘返的——唔!」

屋内骤然安静,孙老忙遣了看得脸红的年轻侍女出去,又轻轻地合上了门。

待大人步出殿内,我与孙老交换了个眼神,竭尽全力才将注意力从大人分外殷红的唇上移走。

官家等来亲弟,刚见上面便大吃一惊,「弟,哥知你素日齐整,怎的今日还扮上了观音?」

大人颇为尴尬地咳嗽两声,张了张口,却寻不到合适借口。

官家也不多为难,他这弟弟性子似孔雀,年轻儿郎爱美不稀奇。

他捋了捋胡子,笑道,「也是,哥要是再年轻上十几岁,也要试试你这妆容,兴许为兄还要胜你一筹。」

后来大人半抱怨半卖惨地讲官家所言悉数转述给少侠时,少侠不住地笑,说从前群英会,他同官家扮作醉花阴弟子时,官家便说过,自己年轻时相貌英俊不输大人分毫。

谁知大人心不在此处,而是定定地注视着少侠,眼神那般深邃专注,吐出来的话却惹得少侠满面绯霞。

少侠笃定地说道,「你想也不要想,我绝不会再穿那身衣裳。」

大人却不见放弃,彼时二人正依偎着听雪,一伸手便将少侠裹进了怀里,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大人紧紧圈着怀中人,垂首埋于少侠肩头。

不知二人耳语些什么,只见得少侠像是发怒,欲要推开大人,却在对上大人眼睛时,脸颊酡红更甚,嘴唇微动,大约是答应了大人什么事,引得大人心情大好,一刻也没有放开怀中的少年。

-06

当年五牙大舰损毁严重,征讨南唐之事不得不搁置。朝廷厉兵秣马以待来日,眼见着时机已到。

大人已承封晋王,于南伐一事大刀阔斧,与官家同心其利断金。

人人都渴望这一战的胜利,百姓要安定,兵卒要归家,权臣要功绩。

也便是在此时,大人与少侠之间生出了龃龉。

都部署曹彬与督军潘美为中路,领水陆军率先登临江宁,不待东西二路聚合,前线便传来消息,少侠义父江晏江大侠,受困于江宁无法脱身。

南唐人连连战败,早已无转圜余地,对于江晏等人,大有鱼死网破之意。

少侠闻之心切,一心要亲往战场救父。

二人因此已争吵数回,这次已是剑拔弩张。

「大军三路并进趋攻,江宁如今腹背受敌,兔子逼急了乱咬人,你独身入那江宁城,必是刀光剑影。」

「昔日我尚在襁褓,若无江无浪拼命蔽护、细心抚养,又怎会有我今日?」少侠骤然拔高声线,却不住咳嗽,「江晏于我乃再造恩人,今他有难,我怎能袖手旁观!」

少侠仍旧是少侠,乱花渐欲迷人眼,却磨灭不去那份肝胆侠义。

然而他这两年身体已大不如从前,经年为大人直捣玄元巢穴伤了表里,那些术士手段阴毒,捏了诀劈出来的剑气,在少侠体内留下了不可察觉也难以磨灭的伤病。

二人争执未果。

屋后枯黄唯余绿竹时,送药的仆从只在秋风飘零的窗边寻得一尾纸鸢。

满屋寂寥胜晚秋,燕子飞走了。

大人听后未置一词,只着人去为少侠请了一盏长明灯,保佑少侠前行无险、布帆无恙。

-07

临年关一月有余时,前线捷报频传,江宁孤城无援,南唐君主遣使赴京请缓兵无果。

时年十一月二十七,金陵城破,南伐告捷,战俘俱得救。

开封城落下第一场雪时,大军返京,带回二度重伤的少侠。

随行士兵来禀,少侠赴江宁之际,城中确有一俘虏脱困逃离,彼时敌方已是军心大乱,实在顾不得逃奴,这事知情者甚少,才以至于少侠如入瓮,若非武力强盛尚可一搏,此行必定丧命。

又是这样的雪夜,我立在门前听屋檐上北风呜呼。

许久,大人才推门步出。

两行清泪迹在夜色中时隐时现,我一颤,轻声唤他,「大人。」

回应我的是一时风作,几簇琼枝瑟瑟抖落雪尘,飘飘似烟沉。

许久,直至几位郎中走出房门,大人才抬手抹拭了双颊,问大夫情况如何。

郎中俱摇头叹息。

啪地一声,我循声望去,是风雪压倒了那几支梅,落花断木栽进雪里,很快被飞雪掩埋。

那年年节甚为热闹,官家于城墙之上登高望远,与百姓同乐,共赏焰火盛景。

火树银花乍现于夜空,整座开封城明亮如白昼、绚烂如仙京。

大人未随官家前去,少侠难得精力好些,两人便共坐窗下,观那漫天流火。

「我少时在不羡仙,年年开坛宴都有打铁花。」少侠偎在大人怀中,一句话也因咳嗽不停而断断续续,仿佛呓语,「有一年周叔让我也去试试,我有些犯怵,周叔便说,别怕,少东家,乡亲们都会护着你的。」

一束束流焰窜上天空,转眼绽放出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少侠苍白的脸庞在这缭绕的光亮中几近透明,秀挺的鼻子因夜晚的凉意而轻轻翕动,就像小狗湿漉漉的鼻尖,同那双温润的眼一起,重归少年风骨。

他枕着大人的肩膀,仰望那转瞬即逝的焰火,很轻地叹道,「我都快记不清了。」

大人并不言语,只是取过一盅甜汤,撇去零碎的红豆浮皮,吹去热气喂到少侠嘴边。

彼时金陵险象环生,少侠只身救父中计,左右手均失三指,再无提剑荡江湖之可能。天纵之才,实不该是这等结局。

他浅啜一口,皱眉嫌腻,让大人自己吃。

大人便一手环着他,一边慢慢吃那碗甜汤。

庭中尚有未化的雪,年节孙老着人换的红灯笼悠悠摇曳,与那墙头的梅交相辉映。

他便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大人,甜汤尚且烫口,大人虽无甚神情,脸上也难得被烘出点浅红,一如两人初相知那时。

忽的,少侠轻声开口,「你往后对自己好些罢。」

大人闻之一愣,我也侧目望去。

他说得很慢,目光轻柔地一寸寸抚过大人的面庞,「三九天寒,不要逞强秉烛夜读,让寒气侵体,活活受罪。」

大人却自顾自将一口热汤送至他嘴边,他配合地咽下,又开口道,「朝堂之事我知之甚少,却也晓得斡旋打交道,你与同僚议事,有商有量地来,别那么独断,这样不好。」

大人仿若未闻,只低头吃那碗甜汤。

烟花寂寥地绽放又消逝,忽的,一滴热泪落在他们二人交缠的颈间。

「往后你若是得闲,可去神仙渡踏春,那里梨花满枝头,瞧着比雪还要好看。」

「我幼时于功课颇有怠慢,见大鹅便惹,见蝴蝶便扑,即使是蜂窝也是赤手去掏过的。」

渐渐地,那道声音弱了下去。

「江叔授我以剑法,护我周全半生,他身陷囹圄,我,我……」

「寒姨到底去了何处呢?想吃她一口神仙酿鱼,怎的,这么难啊……」

一声清锐的哨响穿云直上,金红色的一束流光好似游子归心,浓浓夜色里竟隐隐约约见得星河,转瞬碎成点点流萤,在空中恢弘盛开,翩跹散落。

「江叔,是江叔吗?」

大人哑着嗓子说是。

「那,寒姨呢?红线,红线有没有来?」

大人收紧了环着他的臂膀,哽咽着回答说来了,都来了。

「好,好——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我,我要回家……」

「我想睡在有梨花的地方。」

新年烟花落幕,隐隐地,似乎能听见孩童稚嫩的笑与潮水般鼎沸的人声,明日天亮便是新朝,大地就要回春,万物都要复苏。

「我,回家了……」

我看见大人怀中的他嘴唇轻微地翕动着,残损的手向虚空抓了一把,才缓缓阖落眼帘,嘴角轻扬,浸着两池离人泪,一如当年他足尖轻点,施施然落于这深深院落中。

忽然,一枝梅终是撑不住积雪覆压,枝桠被折断,发出突兀的动静,雪团与树枝一同跌落,噼啪脆响。

最后的喧闹之后,有一瞬,我似乎听不见除我以外,任何心脏震颤的声音。

那是令人血凉骨寒的可怖沉寂。

大人就那样埋在他的颈窝,蜷在那仍有余温的耳边,一动也不动。

「睡吧。」又下雪了,大人说,「明天我们就回家,我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