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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是个身体健康的病人。
我正安安静静地借着窗帘缝里漏出来的月光观察褚嬴的睡颜，他睡觉的样子如我所想一般乖巧，从躺下到现在他一直保持着平躺不动，呼吸声也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关于为什么我俩不是情侣只是师徒却要睡在一张床上，这说来话长，但我也不想多解释，就权当作是我的私心作祟……算了，好像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我知道好朋友天天睡在一张床上也很奇怪，尤其是我问心有愧，褚嬴离开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这一生我没可能爱上第二个人。从前我们是一个人，他受制于我我自然放心的很，如今他不再需要依附在我身上，我很惶恐，但又无法做到去合理推进这段关系，所以我接受不了褚嬴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内，于是他回来第一周我又翘班了，我故意骗大家说我病了，反正大家都知道我病了不是一天两天。
那一周本应该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间，可我心中的不安全感如同一块巨石当空长悬，起因是我无法相信褚嬴回到我身边这样快乐的日子会是永远，我觉得这也不能怪我，毕竟是他一声不吭离开我在先，我才是这段关系里最受伤的那个人。
我幻想过无数次同褚嬴重逢的时候会是怎样一个特殊的场景，然而这件事只是普普通通地发生在了一个冬日的下午。
我习惯了过年去兰因寺添把香火，再买个祈愿牌往挂满红丝绸的树上丢，门口的奶奶告诉我说丢得越高越好，这样天上的神仙才能听见你的愿望，于是每年我都丢的很努力，今年却特别不顺，丢了两次坠着红绸的牌子都没挂上树枝，丢到第三次的时候我心灰意冷地觉得大概是我的愿望太离谱连神仙都不愿意听，听到牌子坠地的声音我筋疲力尽不想去捡。
褚嬴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在我转身要去捡祈愿牌的时候，他正好在捡，这次的幻觉太逼真以至于我生怕动了这么真实的他就不见了。
直到褚嬴把祈愿牌递到我面前我才惊醒，他对我说，小光，你长大了。
我想告诉他我一直都是零五年端午节后一天刚从湖里爬上来的可怜虫，我老早就想过，褚嬴再回来我也一定要狠狠地冷落他，就像他冷落我的六年又十年一样，一句话都不要和他讲，可真到这一刻的时候眼泪它却不由自主地往外涌，即使泪眼朦胧我的视线也无法从褚嬴身上移开。
我掐着手心骂自己，你真是个废物，不是早就想好要冷着脸说你谁吗？结果开口说的却是你穿这么少冷不冷，要不把手揣我口袋里暖和一下吧。
还好他没拒绝我。
二
我是一座温暖的冰山。
一直一来我入睡都特别困难，直到褚嬴回来这个状况才稍有好转，他回来第一天我发现我能在观察褚嬴的睡颜的时候不知不觉入睡了，不靠安眠药，且一觉睡到天亮。
所以褚嬴于我是一款药，治我有用又没用，如果他在我疯掉之前回来就好了，那我还有痊愈的可能，现在的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病人，我是一座冰山，表面上是冰山露出海面被阳光照射的那部分，虽然寒冷但看起来金光灿烂带着丝丝暖意，实际上我是隐藏在海面下阴沉骇人的巨大冰层，光根本照不到底，也没人会在乎这部分到底是哪般光景。
我知道我自己是个烂到骨子里的烂人，所以才会仗着古代人稀里糊涂从而在家里每个房间都安上了监控——除了卫生间，这样做的话确实有点太超过了。
这样一来方便了我时刻监控着褚嬴的一举一动，一般我去棋队早训的时候，他会和我一起起来陪我吃早饭，然后我出门褚嬴就会在客厅看电视，为了看监控不被打断我专门准备了另一部手机。
现代科技确实先进，摄像头能单向收声，在棋室打谱的时候我会带着蓝牙耳机听家里的一举一动，褚嬴在家也喜欢自言自语，或许他常年在黑暗里习惯了这样同自己逗闷子，看电视的时候他会像网上的reaction博主一样边看边吐槽，什么“天啦这个妃子好笨”、“皇上怎能连这般谄媚之词都信”，这样的吐槽声便伴随着我手中棋子的啪嗒声伴我度过上午。
中饭一般都是我提前做好给褚嬴留着的，前一天他点好菜我晚上做，然后再包上保鲜膜放冰箱里，第二天他自己用电饭煲煮米饭，菜便用微波炉加热了再吃，褚嬴每次吃饭前都会说“今天的菜好香啊”，其实我对自己做的菜没那么有信心，但看他吃得那么香又不由自主地暗自庆幸做的菜都是他喜欢的口味。
吃完饭后褚嬴会歇息半个小时再睡觉，我其实早就和他说过碗留着我回来洗就好了，第一次说的他反驳我道：“你每天早出晚归的已经很累了，这些我能做的我做掉就好啦。”
我其实心里很不爽，我不喜欢什么都会的褚嬴，我希望他什么都不会，最好就像九七年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一样，认识这个世界还要靠我教他用幼教卡。
虽然我心里的冰山下暗流涌动，但表面上我还是笑笑同意了，我要维持好在褚嬴心里的好孩子形象，洗碗这种不破坏底线的事同意就同意了，无所谓。
碗洗完了褚嬴会站在我新家的落地窗边眺望窗外，如果没事我也会跑到棋队楼下去眺望窗外，听耳机里的褚嬴发表感叹。
褚嬴一般会说“今天天气好好，晒晒太阳”，要么就是“下雨啦，听听雨声”，跟着再念几句诗，这时候我便会很焦躁，仿佛又回到了不下棋重返校园的那半年，老师在台上点我名起来背诗，我连大乔小乔都分不清。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褚嬴在我身边，还是和以前一样，他在哪里要干什么我都知道。
三
我是个真心话无从诉说的骗子。
绝不是我故意要骗人，只是我同褚嬴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这让我非常焦虑，但焦虑归焦虑，我在褚嬴面前得扮演成一个稳重的大人，或许上一次他离开我就是因为觉得幼稚的我很烦。
我不知道稳重的大人应该是什么样子，所以只能凭想象表演，演一个温柔体贴的好徒弟。
褚嬴看向我的时候脸上要挂着平和的笑，因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看过来，我已经习惯了脸上一直戴着温柔的面具。
和老师的肢体接触应该是有分寸的，所以看电视的时候我故意半倚靠在褚嬴身边，同时还要控制好自己靠上去的力度，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远。
可是我真的好累，满腹心事只能自我消化。
之前在网上看人说，当你和暗恋的人相距一百步的时候，往往前九十九步都很容易，只有跨到对方面前的那步最难。
当时看到的时候我嗤之以鼻，心想我不仅能走一百步，还能把褚嬴抱起来走一百步，现今真轮到我头上的时候，我才明白了说这句话的人的意思，因为我做不了搏命的赌徒。
我和褚嬴同处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我连向他坦白心迹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我不敢赌，我怕被戳穿后无处安放的心事被当作笑话，我还怕我的一厢情愿让褚嬴困扰，我更怕坦白之后褚嬴觉得尴尬要同我分开。
想到这里就很痛苦，头很疼。
四
我是个会说话的哑巴。
植物园的早樱开了，有很多牵着手一双双一对对的人来看花，所以我和褚嬴牵着手走在其中应该也不算异类。
生怕别人看见褚嬴的脸对他见色起意，我让他戴着帽子口罩他也毫不在意，反而还叮嘱我也要戴好口罩，他说新闻里说了最近是感冒高发的季节，戴口罩能有效阻止病毒飞过来，而且我过段时间要下围甲，更加要注意身体。
他真是好唠叨啊，和以前一样一件事情翻来覆去的说，但我觉得好开心，褚嬴的注意力永远都集中在我身上。
前面花树下有对情侣在自拍，原本小姑娘亲着男朋友的脸，结果男朋友按快门的时候突然扭头往小姑娘嘴唇上啵了一下，好羡慕啊，好想也这样亲褚嬴。
但是万一呢，我心里打架的小人又出来了，那个忧虑的小人不停喊，万一呢时光，万一褚嬴恰好不喜欢你呢，说完就连朋友都没得做啦！就保持现在这样的状态多好啊，你们还能以好朋友的名义牵手出来看花，万一你表白了褚嬴把你拒绝了就要老死不相往来了，电视剧上演过的呀！
褚嬴似乎感觉到了我在看他，他回过头来看我，一边摸着口罩问：“我口罩没戴好吗？”
我摇摇头：“没事，刚才看花看走神了。”
由于人太多，褚嬴怕我听不清他讲话便凑过来了点，他的睫毛好长，盖在脸上像羽毛一样，瞳仁也好特别，浅浅的像一块琥珀，我专注于盯着他脸看都忘了听他说什么，直到褚嬴喊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我看你今天好像心不在焉的，要是不舒服的话我们就回家吧。”褚嬴担忧地看着我，然后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远处的花海。
我赶紧摇摇头：“我真的没事，是人太多有点闷，我们赶紧往里走走吧。”
说完我便牵着褚嬴在人群中穿梭，今天来的情侣格外的多，看到别人甜甜蜜蜜的样子我羡慕极了，心里那个乐观小人替代忧虑小人出来了，他小声地对我说，时光你不试试吗，反正现在人很多，你说想亲他他也不一定能听清，他要是没答应你就装人多说是他听错了呗。
好像也挺有道理。
我用余光瞟了褚嬴一眼，他正在专心欣赏路边开得烂漫的樱花，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样子，我看着前方小声又快速地说：“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说完我紧张得不行，心直跳到嗓子眼都快吐出来了，握着褚嬴手的那只手也在发抖，可一分钟过去了，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褚嬴大概是没听见。
我松了一口气又很失望，密密麻麻的酸代替了方才的紧张，狂跳的心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还好他没听见……为什么他没听见呢……
五
我是条有家可归的流浪小狗。
受不了了，每天一回家都想冲过去对褚嬴说我今天喜欢你又多了一点点。
不敢面对还是躲开好了，明明早就到了下班时间，我却在咖啡厅边看监控边自言自语，边上偶尔有人会投来异样的目光，不过我已经习惯了，从前比赛的时候我就会忍不住对自己想像中的褚嬴说话，假装他在我身边，啊，可他真的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我却说不出话了，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办，算了躲开就好了。
店里在放《夏夜晚风》，我觉得歌词像是在说我，一个自作多情的成天做梦的人。在我的幻想里褚嬴用各种语气答应过我的表白，有的时候他会吃惊，有的时候他会害羞，有的时候他会欣喜雀跃。
我最喜欢的幻想还是那一次，我们一起看完修复版《泰坦尼克号》从电影院出来，褚嬴伤心地不行一直在擦眼泪，我一时冲动抱着他让他靠在我怀里哭。当时我就一通脑补，刚才我向褚嬴表白了，我说没有你我真的伤心得要死掉了，褚嬴嗷地一下就哭了，然后抱住我说小光我会来救你的，我好喜欢你，然后我们旁若无人地抱在一起亲吻。
可惜不是现实，此时我虽然抱着褚嬴，但却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他，没有表白，也没有亲吻。
咖啡厅要打烊，流浪小狗不得不回家了。
六
我是，我是……我是……
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我可能是个把事情搞砸的倒霉蛋。
大概是时常泡在各式各样的美梦里，今天回家我模糊了幻想与现实，我一进家门褚嬴抬头冲我笑着说你回来了，他见我提着小蛋糕便走过来要帮我拿，我瞬间就想到了自己幻想过的场景，每天上下班褚嬴都会主动亲我。
那句话便脱口而出了。
“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完蛋了完蛋了，看见褚嬴眼中的惊讶，我才意识到我说错话了，巨大的恐惧感将我包裹在其中，我手脚冰凉呼吸急促站都站不稳。
我脑子一片空白，手抖得太厉害导致小蛋糕掉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顾不上了，顾不上了，得赶紧走，跑，快点跑时光，别留在这里。
不敢面对现实的我打开家门跑了出去，我听见褚嬴叫我小光，可我却不敢停下，一口气顺着消防通道跑到了大堂，人在紧急时刻脑子确实容易不清醒，我拉了半天大门都没开，这时褚嬴已经跑到我身后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哎呀今天脑子有点不清醒，那不是我想说的，我其实想说……我其实……其实想说……”我编不出来了，这就是我想说的，我在褚嬴面前低着头，一边哭着用指甲掐手心，我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时光你是个成熟的大人了，表白失败而已，哭哭啼啼多幼稚啊。
然后褚嬴凑过来吻了我。
七
这个蜻蜓点水的吻结束后，褚嬴后退了一步，然后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他刚要再说什么，我直接跨步上前回吻了他。
脑海中成千上万次的幻想终于照进了现实，我听见褚嬴对我说，只愿君心似我心。
疾病不治而愈，冰山轰然倒塌，谎言终会消散，小狗得以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