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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首分离时他并不觉得痛，或许因为在这个状态下连“感觉”痛都已成奢侈。然而唯有一个念头在他脑海纠缠不清，直至他彻底丧失全部的视野。
“你为何不来……”
1
初秋时节，大量农人归家主持秋收，街上竟然是比往日稍微空荡了些。申公豹提着酒壶逛了三个酒家竟然都没开门做生意，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葫芦撇下嘴角。
也不知是何时捡起这个坏习惯，每到夜里不喝两口就睡不着。数百年前他执着修仙时戒掉美酒佳肴整日清苦养生，现在阴差阳错的成了仙倒是懒得再去坚持那些本就无人在意的细节。
当他终于找到一家开门做生意的酒家时已经接近正午，日头正盛时光线透过榆树叶片间隙洒落下的斑点打在身上竟让人感觉皮肤发痒。他向酒家要了一壶清酒两壶浊酒，付了账后提着沉甸甸的葫芦转身离店时，视线好巧不巧刚好落在远处身量高大头上长角的那位来客身上。
申公豹仅是微愣片刻便迈步走，到那人身边时却是片刻没有停留径直绕了过去。
“仙长留步。”
敖光转身叫住了申公豹。
“有事吗？龙王大人。”
“有。”
“公事私事？”
“……私事。”
申公豹抿了下嘴唇摇摇头说道：“龙王大人神通广大，小仙实力微薄怕是帮不上您了。”
“只有你可以。”敖光往前迈了一步。他嗅到了浓郁的酒香后伸手去拿走了申公豹臂弯挂着的一只酒葫芦。
“你……”
“边喝边细说？”
闻言申公豹倒也没有再辩驳，于是转身前方带路，往着这座滨海小城中最高的那座潮生阁去了。
微风徐徐吹过面庞，也吹动那浅色的鬓发，飘然飞舞出雅致的弧度。浑浊的酒液自壶口坠下砸入杯中，闷声响过后再缓慢摊开——涟漪不断地杯中到底映出了谁的面容？
申公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那酒杯被推到他的面前。
“公豹兄，你我……多久没有如此对坐共饮过了？”敖光微笑着，一双红玉般透亮的眼中映出对方深黑的身影。随后只见申公豹低头移开翠色的眸子端起酒杯便是一大口闷掉。
“有什么事就……就直说吧。不用寒暄。”
敖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抬手端起酒杯却并未直接饮下，而是先问道：“公豹兄，可愿解除你我间的誓约。”
“不愿。”
直截了当。与自己料想的不差分毫。敖光神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他喝掉杯中酒液然后再次开口道：“半月后的良辰吉时我便要迎娶烛星公主。她是什么身份你应当知道的。若是被她发现你我尚有契约存世，恐怕不只是我，你也会……”
“我知道她是谁，可那又怎样？”申公豹支肘托腮，毫无坐相的倾身靠了过去，注意到敖光的撤身后他眉头一皱，“要怎么解释，是你……你的事了。我为何要为你再做考虑？”
敖光沉默。
申公豹笑了。
“呵……呵呵，倒不如说被知道更好一点，我等……等的就是那一天。”
“公豹兄……这是何苦。”
“何苦？”
是啊，何苦呢？
但若非尝过甜，苦又怎么能算是苦。申公豹眼角略有些湿润但很快微风便将那尚未成型的泪珠吹干。
2
乾坤作证，日月为盟
山河为鉴，星斗为凭
若负此心，若违此誓
当受雷霆碎骨之刑
当承业火焚身之痛
永堕炼狱魂魄飘零
惟愿连理同穴日
白发苍颜唤旧名
“白发？”敖光抓起一缕自己的头发递给申公豹，忽然笑了，“那我岂不已经提前到了那日？”
申公豹别扭的看他一眼，然后接过他的头发指甲在发梢处轻轻划过便裁下一缕，同自己黑色的发丝并握在掌中再难解难分。
在最后结印之前，申公豹再抬头看了一眼敖光，再次问道：“敖光，你……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公豹兄，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此行去往北蒙山高路远，要务在身我无法陪伴，只能依靠此誓约才能知道你的状况……所以，我确定。”敖光语气坚定，他伸手覆住申公豹苍白的手背，“我确定。”
“嗯……那便如此吧。”申公豹闭眼结印，随后一缕红线圈着他的手腕直抵敖光的手腕最后又消失不见了。
“这就是姻缘契？”敖光倒是有些惊奇的抬起手左看右看，“但我却什么都看不到……”
“毕竟只有对方生命垂危或者重入轮回，它才会开始发光发烫，然后给出指引……所以，最好还是不……不要看到的好。”申公豹解释道。
说到这里敖光忽然伸手将身材纤细的豹子揽进怀里，调笑道：“公豹兄也是在关心我吧。没关系，这些话，你直说与我听就好。”
“我……我只是……”申公豹本来下意识就要反驳，却在看到他脸上的微笑后放弃了，只是同样浅浅的笑起来。他只当经历了前半生的腥风血雨之洗礼后，命运终于舍得送给他了一份大礼。
然而……
然而他们都没想到，更大的腥风血雨其实还在路上。
帝辛，姜子牙，妲己，申公豹……诸多所谓的英雄暴君妖孽，也不过天上那帮所谓上仙真人手中的棋子罢了。战火四起，生灵涂炭，申公豹周旋其间如履薄冰步步为营，他苦心经营许久，哪怕知道是天命难违但还是期待着一个变数，一个可以带他脱离命运困局的变数，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看到希望的时候……他倒下了。
当他被斩下头颅时，眼见手腕处红线亮得刺眼，但四周无人在意……血雨拍打在血河上，绽开艳丽的朵朵血花……
敖光……你为何不来……见我……
最后一面。
“公豹兄？”
“嗯？”
申公豹自回忆中醒来，见到的便是敖光满眼担忧的神情。可当他眨了下眼睛却又发现对方脸上只剩淡漠，哪还有半分深情。
他从未怀疑当初与他结下誓约的那个敖光。但他也从未原谅那个违背约定的敖光。所以他不解誓约。他只希望这条老龙在最后命数将近时也能看到那刺眼到令人窒息的红光。
谨以此，慰藉己心。
“我不会解的。敖光。若是烛星公主发现了，那便让她回去告诉她父王吧。”申公豹夺过酒葫芦给自己再满上一杯后咧嘴一笑不怀好意道，“我正愁没办法给他们添点儿堵呢。”
敖光不语。他看着申公豹最后只是长叹一口气。
“那便不提了。我陪你喝酒。”敖光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
他知道人间的所谓佳酿终究是比不上龙宫里的那些。但看着眼尾泛红的申公豹，他却始终说不出一个走字。
姻缘……因，缘。
3
“诶呀呀，是什么风把龙王大人给吹来了！真是令我这小小的因缘洞蓬荜生辉啊。”阿柴刚接任这活儿不久，听到门外通报说龙王来了，连鞋都来不及穿上便赶紧踩着仙云出来迎接了。
敖光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月老仙人谬赞。您行钦定姻缘之事造福万物，是为大功德，庙堂生辉也是您应得的。”
“呃……呵呵，哪里哪里。咳，龙王大人您来我这里是……”
“是有事相商。”
“那，我们先里面请吧。”
阿柴自然是看见了敖光手腕上的那道姻缘线。虽然力量微弱了，但整体还称得上清晰可辨。他一边听一边看着那根线微微的漂浮着，在敖光的讲述中他忍不住打断问道：“对方是否已经入过一次轮回？”
“嗯？”
“啊……因为我看力量有些弱了……应当是入过一次轮回或者死……唔，濒死过一次，不然不会这样……”
闻言敖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仙人目光果然犀利。”
“龙王过奖。”阿柴想了想然后抬手挠了挠头问道，“那龙王是找我干什么来着？帮你找人？你跟着线去就行了，不需要我找的——”
“我想请月老仙人帮我解开这条姻缘线。”
“啊？为什么？”阿柴愣了一下，“这不是我结的线诶——”
“没有为什么，只是……需要解开。”
“需要？”
“月老仙人难道还未得知消息吗？半月后本王便要迎娶烛星公主。到时候你这姻缘线应该也需要改一改了。”敖光垂下眼眸说道。
阿柴思考了许久才重新开口道：“龙王大人恐怕是对我的工作有所误解。我的姻缘线结的姻缘线，皆是由姻缘镜指定的，并非随意拉取，若是您和烛星公主没出现在姻缘镜上我便不会结你们的姻缘线，也就不会动您现在已有的这根——”
“帮我斩断它。”敖光靠近了一些，满目威严的瞪着他。
行，你们脾气大，我小老儿惹不起。阿柴最后还是挽起袖子拿出了断情剪。他将姻缘线固定住之后抬起头又问了一遍：“龙王大人，您确定吗？我这一剪子下去，您和对方往后便再无瓜葛了……”
敖光看着那根黯淡的红线点点头，说道：“我确定。”
从昨日醉酒的头疼中醒来后，申公豹强打精神收拾好自己准备前往三坛海会大神庙前的滨海区域进行月度巡视。就在他套上最后一件纱衣时手腕上原本不可见的红线忽然亮了一下，然后瞬间消散了。
申公豹呆在原地。许久后才抬起手看向原本挂着红线的那处。
“敖光……”
4
太乙也是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被申公豹找上门。
“啷个了？你要做啥子？”
见申公豹浑身酒气，神情也有些失魂落魄的，太乙也不好说什么，他伸手拉着申公豹的袖子将他带到金光洞前的莲池旁边坐下，然后递给他一杯仙露捧在手里，这才重新开口问道。
“出什么事了？”
申公豹只觉得有些感慨。确实也很失落，但更多的是感慨。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申公豹在上了封神榜后也鲜少再能见到敖光，他连那个问题都没有再能问出口。而现在，他甚至失去了再去问一个答案的理由……线，已经断了。
或许是自己本就不该执着？
“师兄……”
什么？他叫我师兄？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太乙腹诽着但还是很快答应了：“你说，出了什么事师兄帮你摆平他。”
“你有绝情丹吗？”
“啊？有啊。那玩意儿又没人要又不值钱的，我这里的几颗还都是当年下山之前师尊给的，你要干嘛？”
“我有用。”申公豹摊开手，“给我吧。”
“噢……噢……我给你拿。”太乙挠了挠头赶紧回洞里找出了放绝情丹的药瓶，回来之后他把瓶子直接递给申公豹，“喏，给你。吃之后马上就要运行的心法你还记得不？到时候别吃了当没吃，白白浪费。”
“我记得。嗯。”申公豹收好药品便起身要走。太乙看着自己这个师弟纤细的背影忽然有些担心于是赶紧抛出拂尘抓住他的袖子。
“那个……申公豹，你确定要用到这个绝情丹吗？这个一但起效了就没有回头路……”
申公豹深吸一口气然后回身甩手拂开了太乙的拂尘说道：“我确定。”
我很确定。申公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甚至还沾了些灰尘的古朴药瓶。他早该这么做了才是，白白拖了几百年……浪费自己，也浪费对方的时间。本不该有交集的二人机缘巧合碰撞在一起，再绚丽的花火带来的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美好。那之后剩下的也只是空洞的夜空——
爱，多么高贵的字眼。
申公豹早该知道，他不配。
5
潮生阁。正月十五。明月高悬。
远处元宵灯会盛况空前，街道巷口人潮涌动熙熙攘攘。申公豹只是远远看着便觉得害怕。他可不想去人那么多的地方挤来挤去。
“果然还是一个人喝酒更自在……”
杯中平静的酒面泛起涟漪，打破了明月的倒影。惹得申公豹皱起眉头。
“谁？”
“是我。公豹兄。”敖光带着笑在申公豹的对面坐在，手中还提着一壶龙宫的佳酿，“多加一个人喝酒，应该也不算太过拥挤嘈杂吧？”
“嗯……有事？”申公豹觊觎他手中那壶佳酿，于是话还没说完就伸手去拿。但敖光没有给他，只是笑了笑将那酒壶又换只手说道：“无事，想来跟你聊聊天。”
“唔？”
“今日那烛星公主终于是走了。”
“哦……”
“几月前我与她本就该成婚，可因月老的姻缘镜始终未有显示，我与她始终无法连上姻缘线，所以时间一拖再拖，后来她不知从哪儿听到的关于我们的故事，再者就是她用王母赠她的照忆镜从我这里看到了我们过去的事情……随后她便知晓了我不可能与她真心相爱的事实……”
敖光眯起眼睛回忆着那戏剧性的一幕幕。
烛星公主脸上挂满不甘的泪水，她说：这根本不是所谓的随意赐婚！是我爱上你后才反复请求玉帝帮我这个忙。可是你……你难道就感受不到我的心意嘛？难道我真的比不过那个豹子精！？
敖光沉默的看着她，直到她逐渐的从崩溃中恢复过来。
她说：你是不是，真的爱他。
敖光思考许久才点头说道：是。
她又说：那你是不是永远不会爱上我？
敖光答道：是。
她止住了眼泪，然后抬手聚起蓝色的火焰将当时玉帝下的诏书烧了个一干二净。
她说：那你去找他吧。
敖光皱起眉头问道：那你……
她说：我有办法解决，你也不用担心……待在龙宫的这几个月……我真的，真的，很开心。
讲到这里敖光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转头看向正拿着龙宫佳酿往杯子里倒的那位豹仙，神情愈发柔和。
而申公豹放下酒壶抬眼看向敖光时只说了一句话。
“那又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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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光当然是看到了手腕处那红到刺眼的光。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哪怕他把手中那卷刚刚下发的诏书都快捏碎了……他也只能默默地等待着。
直到……红光……
彻底消失。
“……各安其渊。龙者，水府灵长，当恪守玄冥之界，毋得妄窥尘寰……”
“……皆束于辖境，非奉玉旨，不得擅离渊薮。”
“倘有越雷池者，四海神将可先诛后奏，勿使片甲存于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