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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3-03
Words:
3,718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91

杀鱼

Summary:

只是一个关于莲蓬 鱼和成长的小故事

Work Text:

卧虫山庄的东南角有个塘,塘连着一条河,河里头随着季节挤着大大小小的鱼和鳝,旺季的时候伸手一捣就惊得鱼苗攒动。

天下无贼告诫小果叮少在河边玩,免得每次都揣着两个水袋子似的裤腿回家。菠萝小薇跟他来了一次就说没兴趣,兀自练剑去了。小果叮也不介意,只管在得了空的时候卷起裤腿赤着脚往那泥滩子上一杵,弯着身子就开始抓鱼。

小果叮从小脑袋就灵光,学什么都学的快。头两次没有经验,手伸进去被水凉的一颤,水纹荡起圈圈,鱼苗抱头鼠窜,他仅有手指刮到两下鱼尾的鳞片;再一试,这回带上了势在必得的狠劲,但似乎狠的过头了,手里头的鱼拼死挣扎起来,扭出一尾巴水溅开,小果叮猝不及防眨眼抹脸,鱼就这么滑溜溜的从手里窜走了。后面他就掌握了诀窍,下手稳准狠,一兜一个准,却只是把鱼捏在手里看着它徒劳挣扎一番后,一松手把鱼放了。

小薇来喊果叮回家吃饭,看到这一幕就问:你怎么就把它放了,为什么不带回家晚上煲鱼汤呢?

小果叮摇摇头说这塘里的鱼个头小刺还多,不好吃,还不如义姐你做的紫菜蛋汤。

刚嘴甜一阵夸的义姐心花怒放,小果叮一挪脚发现裤腿沉甸甸的,心道坏了。

天下无贼不怎么让他去河边玩水。小时候会拿河怪河妖的故事恐吓他,长大一点不好骗了就说弄得一身湿很容易感冒。小果叮感觉得到他的父亲不怎么喜欢水,于是他拎着湿漉漉的裤脚犯了难,这副样子回去准挨上一顿训。

于是他脑筋一转:义姐义姐,你帮我去看看父亲回来了没,我得找个机会溜进家把这身衣服换了。

纵使先前被叮嘱过“身为义姐要对果叮严格管教”,菠萝小薇还是动摇了一下,她扯了扯嘴角,朝小果叮伸出两根手指。

小果叮雀跃道:我就知道你会同意,以后我只跟义姐好。

谁说同意包庇你了,我的意思是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十二次了。菠萝小薇无语。

最后小果叮用三块方糖和一把花簪封上了菠萝小薇的嘴。早已习惯这种贿赂的小薇乐此不疲,笑吟吟的把簪子插进后发问好不好看。果叮一瞧,他的义姐本就生的清秀,配上花簪,一笑一言,还真有点大家闺秀那么回事。他费心尽力的夸,趁机摸过三块方糖的其中一块丢进自己嘴里,甜滋滋的味道蔓延开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摸黑回了家,天下无贼果然还没回来。小果叮玩这一趟回来两手空空,却在洗干净之后裹条毛巾往床上一躺,自在的像个活神仙。半睡半醒间他想起冰凉的河水和手里头的鱼,想明白过来其实他抓鱼什么也不图,只图个好玩罢了。而那把花簪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是他在二流商贩再从三流地摊商人手上三毛钱淘来的玩意。他看着小薇将那支簪子珍惜的收进抽屉,又看了看堆在那里湿漉漉的衣服,实在耐不住困倦,就这么睡着了。

 

当年的小果叮很难理解严肃的行色匆匆的大人们,他看着赶海的孩子被喝令制止,就像摸鱼一身湿的他被天下无贼叫回去做功课,觉得这世间实在无趣,无趣的需要用方糖的甜来稀释生活的苦。但随着年岁渐长,他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忘了这份闲趣,某年某月从池塘偷跑回家竟也成了最后一回。回去路上望着小摊卖的方糖也失了尝一尝的欲望——他好像没那么爱吃甜的了。

山庄东南角的塘被加以修缮,成了一汪封闭的小塘。天下无贼拿沙袋阻断了塘和河的连接,又在塘周围种了种类各异的植物,在家门口和塘之间修了栅栏和台阶,几年的精心打理,塘变成了精致的小花园。

果叮有时怀里抱着一卷书,念念有词的走出来,看见天下无贼在修剪疯长的花枝,就把书放下,上前仓促的行了个礼:这会日头正晒,父亲大人回房歇息吧,修剪的工作交给我就好。

天下无贼闻声抬头,长发随着动作被藤蔓挂了一下——他在家时总是披发,疼得眉头一皱,脸色不怎么好看的回应:回去看你的书,待会我要来检查。

小果叮哦了一声,也没走,随手找了个地儿坐下来看天下无贼摆弄。塘的四周如今已经开满了花,而水池中央仍然空了一大片地方,看着有种不相匹配的荒凉。小果叮问怎么不添两片睡莲上去,天下无贼朝他看过去,狡黠的笑了:

中间留着种莲蓬。

什么莲蓬?小果叮已经在想街市上哪家水生植物店卖的便宜了。

三朵很特别,很特别的莲蓬,别的地方哪儿也买不到,但它们能为咱们家带来好运。

最后一朵花枝被剪下,花瓣悠悠的飘到水里散开。再过几天,这些花瓣就会发黄,腐烂,成为这个池塘新的养分。天下无贼忙活完了,满意的叉腰看着自己的作品,仅剩的一只眼睛亮晶晶的。

平日里天下无贼对他管教很严,盯着他早早的背完了四书五经,又跟着精通了周易六爻,小果叮印象里的父亲是很少笑的,偶尔有朝堂上的人造访也只是礼貌性的寒暄笑意,但在提到三朵莲蓬时,天下无贼笑的极怪异,掺杂了让他害怕和让他安心的一切情绪。

他不清楚他的父亲在想什么,想做什么,他望着那个高深莫测的身影,决定不去想那么多。

他相信他的父亲。

小果叮以手撑地准备换个舒服点的坐姿,手背上却滴了一滴水。正当他疑惑水滴从何而来,更多的水滴落下了。夏日的天气瞬息万变,暴雨倾盆而下。没来得及走的两个人立刻被淋成了落汤鸡。

回屋去,回屋去!天下无贼在台阶旁边的矮柱上站得高高的,鞋底勉勉强强没被湿泥巴弄脏,小果叮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两步踩到一个刚刚积起来的小水坑,顿时泥水四溅。他的书被落在雨中成了皱巴巴的一坨烂纸,小果叮懒得去顾,反正不是他最珍稀的那本《天工开物》。

他们狼狈的奔进屋里,菠萝小薇连忙递上毛巾,看到小果叮落得满身泥水,嗔怪道:你掉塘里头去了?

那么小个塘也掉不进人。小果叮腹诽着把脸擦干净,收拾了一番后和父亲各自回房间去。

窗外的雨忽骤忽缓,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小果叮把窗户拉上,也挡不住急骤的雨声,他干脆放弃了阅读,伸出半个脑袋傻愣愣的盯着雨幕。

大雨下了一个时辰方才停息。小果叮望着稀落下来的雨点惆怅的想,父亲的塘和园子都被糟蹋了。

他踩着泥泞从后门摸出去,大雨后的方塘凋零败落,枝蔓软趴趴的伏下来,水涨的很高,隐约有水波跃动。

是鱼。方才雨下得太大,把河里头的鱼也冲灌进来了。花白的肚鳞翻飞,小果叮撸起袖子伸手就要把它们抓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抓过鱼了,动作和技巧都生疏不少,往往捻着鱼尾巴只抓了一手湿滑的粘液。

不可力敌只可智取。小果叮回房中拿来灌水的大麻袋,又取了锚和绳索,将锚定在地上,绳索套着麻袋口,一拉麻袋就紧紧收束。有了这个小发明果然效率快了不少,本来塘就不大,他自己拿手把鱼赶到麻袋里头,再一拉绳头,鱼就落网了。

这时候他听到背后天下无贼的脚步声。天下无贼帮他解了捆拎起沉甸甸的鱼袋,随口夸道:没想到你还挺有办法的嘛。

小果叮挠挠头:我长大以后可就想做个发明家,成天捣鼓这些小玩意,多有意思。

闻言天下无贼神色一顿,敷衍道:是啊,多有意思。

小果叮指指父亲手里的鱼:把它们放回河里吧。

天下无贼疑惑:都抓上来了,为什么不带回去煮了?你义姐现在可是做鱼的一把好手。

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鱼。袋子里的鱼个头大了不少,扑腾挣扎的力道捣的麻袋不停抖动。在很久以前它们还是一片一只手就抓得住的小鱼苗,小果叮记得那时候在河边上,他把衣服弄得一身湿狼狈的逮的那群家伙,现在已经长大了。

于是他放软了语气:再养一养吧,父亲。这种鱼过阵子个头还能长得更大些,到时候再吃也不迟。

小果叮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到时候”是什么时候,他已不自觉间学会了成年人的搪塞。

天下无贼定定的看了他一会,最后看不清表情的说了一句“好吧”,就把手一松,麻袋重重的掉在地上,鱼和水争先恐后的滚出来,几条花白肚子的鱼在泥地上拍打着尾巴,白色被泥巴染的浑黄。

小果叮觉得它们有些脏,有些恶心。但他踌躇了一会还是蹲下身去一条一条的往袋子里捡,捡完后他拎着瘪了些的麻袋蹒跚的往河边走,一股脑地把袋子一撒,鱼七七八八的涌了出去。

先前天下无贼做的河坝已经被雨水冲垮了,河水卷着泥石把岸边侵蚀的惨不忍睹,之后再想建起来花园无疑是难上加难。小果叮看着父亲苦心经营许久的花园就这么毁于一旦,只能拎着个空袋子在河边暗自惋惜。

 

后来天下无贼不再在方塘上倾注心力。他在火龙宫的官做的越来越高,每日回来的也越来越晚,到后面竟然多日不归。那片塘原先还是小薇替他稍加打理,现今他们姐弟二人也有各自的奔波事务,那片塘就渐渐荒废了。

黄色莲蓬现世了。天下无贼有天回来忽然告诉他。他把小果叮和小薇召集到一起,脸上是他们从未见到的兴奋。

小果叮摇摇头:方塘现在已经成了荒地,没地方种莲蓬了。

这话说完他就立刻挨了一个脑瓜蹦儿。天下无贼翻开地图,拿笔在上边勾勾画画:种在山上的瀑布边上,或者山下的河边,只要有水的地方莲蓬就能活,只是都不如种在家里好,不会被人偷了去。

三个人坐在桌前对案讨论许久,小果叮意识到父亲早已布下的计划终于正式开始了。天下无贼和菠萝小薇翌日就要启程离开,而小果叮自己将留守卧虫山庄,等待果宝特攻到来。在这之后,他们便很难再有今日一般团聚了。小果叮不清楚此次一别是多久,他也不敢去从父亲口中探问那个不确定的可能性,只能望着他的脸,祈祷万事平安顺遂。

菠萝小薇从厨房端出一锅青菜热汤,天下无贼看了说这汤太素了,饯行饭得吃的丰盛些。

天下无贼走进厨房,拎出来一桶水,水里挤着两条花白肚子的鱼,还在活蹦乱跳。他喊了小果叮的名字,慢悠悠的下令:你义姐也做了这么多回饭了,今天不如尝尝你的手艺,把这鱼杀了做菜吃。

小果叮下意识的退避:我没杀过鱼,我真的不会……

杀条鱼怎么啦,是个人总要学会杀鱼的。菠萝小薇将围裙解下来系到小果叮腰上,洗干净了手站在一边看着。

桶里的鱼还在跃动着,鳞片折出点点光斑,生龙活虎的扑腾。小果叮有些怕,他从没干过这些沾血的事,也从没想过得是自己去做。

这只是一条鱼。天下无贼有些爱怜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你得庆幸这只是一条在你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你必须杀死的一条鱼。

他接过小薇递来的刀,又将刀塞入小果叮手中,握住他的手让他五指握住刀柄。

鱼躺在砧板上不停的扭动挣扎,小果叮握着刀的手有些抖,他抓住鱼头使其背部朝上,刀对准了鱼鳃的位置笨拙的划下,温热的血让手指有些黏,鱼的挣扎渐渐减弱,肌肉从紧绷变得松弛,手下变得越来越沉。刀刃刮过鱼身,鱼鳞一层层被剥离时像钝刀刮过粗糙的表面,偶尔有鳞片飞溅出来,贴在手上又冷又黏。

眼前的鱼早已面目全非,生猛逐渐归于死寂。

小果叮望着被切的白花花的鱼肉,又望着满是腥味脏兮兮的手,他明白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