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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无贼本来不该姓“天下”的。这是个太阔伟太宏大的词,囊括了世上所有的人,也揽过了他们的命。
但他的祖先,他祖先的祖先,以及祖先的祖先的祖先,曾手持着三朵莲蓬站在山巅,意气风发的指着天下河山挥斥方遒,要这天下保他的子孙代代平安顺遂,家族生生不息。
但“天下”偏要与人作对。本就是动荡无主的时代,天下家的人守不住那三多莲蓬,也守不住曾许下的愿景。一颗平安喜乐的种子碎掉了,随即长出的是名为仇恨的根。这根扎在他们的骨血里,扎在他们的肉里,再沿着血脉传承下去,一代一代生长成密不透风的荆棘。
从小带着肉刺长大,但没有人感觉到痛。
坊间每每听闻这么一个家族,总会先骇然再嗟叹。狠厉、漂泊、早逝。天下家的人总是如此,自古以来鲜有例外。
天下无贼的曾祖父是个强盗,在山路上打劫了持有莲蓬的诸侯王,却不料身中暗箭,死于剧毒。
天下无贼的祖父是个商贩,千方百计打探到流落世间的莲蓬下落,却在商路寻觅途中感染疫病不治而亡。
天下无贼的叔父是个伶人,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最后由于试图偷领班的莲蓬被活活打死。
他们每一个人的血手印印在一张卷轴上,密密麻麻的手印和名字挤在羊皮纸上,字字泣血的像地狱里不甘呐喊着的死魂灵。
他的父亲在他十二岁时将代代相传的血卷轴传给了他。
稚子的眼睛尚没看清世间万物便已蒙上了血污,天下无贼跪在地上,神情悲拗而虔诚的用双手接过。作为这一代家中的长子,复仇的责任就这么落在了他肩上。年幼的弟妹齐齐跪在他身后,一双双红瞳里映着摇曳的烛火,直到它无声熄灭。
在这一辈的孩子里,天下无贼无疑是最优秀的那个。他继承了父亲的一身武艺绝学,霸王追风拳法。又聪慧刻苦,饱读诗书。文武双全使他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势必要与漂泊流落的前辈们走出一条不一样的复仇路。
彼时京城里东方丞相正在广招人才,群贤云集于朝堂,丞相手持蓝色莲蓬站在铜雀台石阶上,向天下宣告求贤之心。
彼时的天下无贼正值青年,白衣翩跹,才华横溢。只一个偶然的契机便被东方丞相看中,大张旗鼓的请他到府上来。
不要去。
在他临行之日,他的幼弟仍在车马之前恳求他。
这件事他们族内商量已久。天下无贼是族中第一个即将入朝为官的后辈,但如今朝堂风云变幻,人心莫测,稍有不慎便会招惹满门杀身之祸。一双双期待而又恐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天下无贼只是朝长辈躬身行礼,语气坚定的不容动摇:
定不负使命。
——因为我们所有人都为此而活。
马车卷起一阵尘土,年轻的白衣书生就此与家乡告别,混入了无数求取功名的士人们的洪流中。
一年一年的过去,天下无贼身上的白衣换成了清透的蓝衣,后来又换上了繁复的蓝黑长袍。典雅恢弘的军师府落址在了杳无人烟的戈壁上,一走进便能看见“以德服人”的牌匾。天下无贼不常看见那块牌匾,毕竟他办公的时候是背对它而坐,这牌匾倒更像是示以外人看的了。他闲下来时会擦拭羽扇下藏起的短刀,思维到处乱飘,一回头看见那四个字,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是很喜欢那块牌匾。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架在他脖子上的刀被他架在了别人脖子上,又到底从什么时候,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杀过多少人。
为这份并不光彩的名单添上一大笔的是吴杏儿吴家。天下无贼刚下达赶尽杀绝的命令,就听到隔壁牢房的橙留香愤怒的叫喊:“岂有此理!”橙留香是忠义之士,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如今他的青龙偃月刀没了,只好鼓动一边的菠萝吹雪一起抗议。
菠萝吹雪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是在天下无贼经过他们时低声道:恶心。
你说什么?天下无贼停了下来,菠萝吹雪这才抬头看向他。那眼神似是装了极多他所不熟悉的故事,是刻在骨子里的厌恶和反感,是早在他们相遇之前就注定的种种因缘。
你总是这样恶心,不是吗?菠萝吹雪朝他笑。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天下无贼也笑了。
橙留香觉得这样的菠萝吹雪很陌生,就掐了他一下,菠萝吹雪痛的龇了一下牙,不笑了。
对于天下无贼,菠萝吹雪也说不清自己是哪种感觉。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他会痉挛一下,干笑,再干呕。有回就着可乐一下没忍住,呛咳的险些昏死过去,心里骂骂咧咧都是那家伙的锅。而面对眼前这个手上沾着黏糊糊人血的天下无贼时,这股恶心感更强烈了。
他毫无征兆的在天下无贼面前吐了出来,干完这一遭后他觉得心里畅快了不少,像是记忆里的天下无贼也跟着一起吐了出来,他身子又轻又软的歪着,半跪着红着眼挑衅似的看他。
陆小果惊的鼻涕掉在地上,橙留香吓得伸手去扶。天下无贼把扇子摔在地上,拉扯着菠萝吹雪的臂膀和头发就向外拖。
菠萝吹雪的脑袋被按进了水桶里,水冰的刺得皮肤生疼,天下无贼只管抓着他的头发往水里按,直到挣扎不那么剧烈才慢悠悠的扶起来让人喘口气,一副盘问似的神情:
给你洗干净了,还不错吧?
菠萝吹雪骂他:怎么偏偏就对我这么暴力。
天下无贼反问:怎么偏偏就对我这么讨厌。
菠萝吹雪想张口说不,但灵光的脑子又卡了壳,他实在想不出怎么解释不讨厌。
他鼻尖忽地嗅到一股血腥味,低头看到被浅红浸染一角的湿漉漉的衣领,才想起那血是天下无贼手上的。没来由的又是一阵恶心。
可惜这回胃中已空无一物,他便只能忍着反胃曲起身体。
我怎么知道,也许你就是最让人厌恶的那个吧。
三位女特攻来地牢偷放人回去的时候得经过花果山第四层,到了第四层又必定路过空无一人的军师府。起初梨花诗怀疑这又是天下无贼设计的空城计,试探多次无果后仍然小心翼翼,橙留香就干脆拉着两位兄弟进城了,原因是下山最快捷的通道就藏在里头。
这一回是橙留香对了,城里的确没有人,他们也没有中计。几人风光的从正门走入厅堂,一抬眼就看到“以德服人”的牌匾和书桌上整齐的笔墨竹筒。
装。菠萝吹雪心里只有一个字,装。军师那副巧言令色的样子犹在眼前,其他的三大恶贼的专属府邸中,至少都有表明自己特征和喜好的收藏品,贼眉鼠眼放着漫画,认贼作父喜欢冰雕,乱臣贼子收藏字画,而天下无贼除了成山的公文和桌椅,一张军事地形图,属于他自己的哪怕一件东西也没有。就仿佛他的存在也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这堆无趣的常物。
一个侧身不小心碰倒了物架,书筒一卷卷掉下来,唯一一件看上去不寻常的物品吸引了菠萝吹雪的注意——那是一卷印满血手印的卷轴。
天下无贼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菠萝吹雪不禁脑内疑问,但很快他又莫名的觉得一丝悲哀,天下无贼竟然只有这样的东西。
尽管他并没有抱着直接获得答案的心态,但他还是寻着一个时机去问了。平日里天下无贼也不算难相处,而到了逢年过节这种日子,他身上的死气郁气也消了大半。
在难得热闹的街头上,菠萝吹雪的目光逮到了孤身一人立于高台上的天下无贼,就设法告别了同游的伙伴,钻个空也溜了上去。
你敢一个人来找我,不怕我就在这里杀了你?
天下无贼预感到他的到来一般,背对着直截了当道。
你也知道,大过年的,见血多不好啊。菠萝吹雪笑嘻嘻的站到他身侧,若是忽略他们先前不怎么愉快的相处,看上去属实养眼而般配。
天下无贼还真就伸手去掐他的脖子,换做在平时,菠萝吹雪觉得他真干得出来这事,毕竟的确见不了血。而如今濒临死亡的滋味对他也不再陌生,菠萝吹雪放弃了挣扎,脖颈上的手却松开了。
他没想明白天下无贼为什么留他的命,仰起脖子露出红红的指痕嗔怪:你这人就这么喜欢把别人的命捏在手里吗?无论哪一种死可都是很痛的哎。
天下无贼愣了一下:很痛吗?
痛,当然痛。你这家伙应该也上过不少回战场,就没有受伤过,没觉得痛吗?
话一出口菠萝吹雪知道自己犯蠢了。天下无贼是什么人,岂能放在战场上跟千千万万个跑龙套的相比?但他又注意到天下无贼被遮住的左眼,那里或许是一道极深的伤疤,或许是空荡荡的眼窝,黑色眼罩将伤痛藏起,也麻痹了他的神经。
天下无贼摇头说他记不清了。
这时忽地风声鹤唳,数支箭矢齐齐射来。菠萝吹雪猝不及防肩头挨了一箭,楼下的脚步声密集起来,菠萝吹雪意识到中了计。
狡猾阴险的天下无贼,连难得放松的节日都被他算进了计划里。
所幸菠萝吹雪也不是等闲之辈,他早就把黄色莲蓬托付给了橙留香,于是面对各路审官的逼供,他一口咬着“你自己寻他去啊”却死活不肯道出其下落。
幕后的军师款款走出,他遣散了身旁护卫,冰凉的手搭上囚犯的手,他越伸手去握,菠萝吹雪就反抗的越激烈,就如躲避毒蛇一般。他分明可以继续掐着脖子威胁,或者用刀剑抵在胸口,却任由菠萝吹雪将他的手又抓又掐的血肉模糊。
天下无贼叹息着举起那只遍布抓痕和血点的手。其实也就那样,不怎么痛。
你简直就是个……
菠萝吹雪闭上了眼睛,他的心突突的跳,热流直通脑门,最后近乎放弃了的喃喃:我真的看不懂你。
你不需要懂,你又怎么可能看得懂呢,这世上人与人本就不共通,世界里从来都是没有别人,只有自己。
这话天下无贼没对他说,他只是解开了菠萝吹雪身上的束缚,脱下宽大的毛领外套将那张脸藏在下面,带着他越过重重守卫,在道路的尽头钻进一辆马车里。
菠萝吹雪的脑袋被按在外套里什么也看不见,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前豁然开朗,定睛一看,竟是座偏僻的小山庄。
这山庄的轮廓和造型令他心觉疑惑,又觉得似乎有些熟悉。天下无贼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带着他走过溪水,走过独木桥,又走过林间小道,一直往前走。
喂你要带我去哪……
菠萝吹雪哭笑不得的叫他,却被人用完好的右手攥着越走越远。
终于走到山腰上一处近乎荒芜的小空地,天下无贼停了下来。
这里山清水秀,风景宜人,也许在百年之后,我会躺在这里,化成灰。就和先前的“他们”一样。
你说得对,受伤会痛,死亡会痛,但死后什么也感觉不到的话,也就不知道疼痛为何物了。
菠萝吹雪被这人的脑回路搞得晕头转向。什么……死不死的啊,你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天下无贼,那也是个矮小狡猾的家伙,他没了一只眼,丢了海盗船,他曾经也很痛,但在后来他遇到了他追随一生的教主,遇到了生死为盟的兄弟,从此以后他不在孤独。
他看着眼前的天下无贼,尽管对他来说这是个恶心的反感的卑鄙的讨厌的家伙,但也从来没恨他到想让他去死,如果可以,他只希望他和天下无贼的生命就是两条相交线,在三分天下的乱世结束后,两人分道扬镳,各自安好,儿女绕膝,寿终正寝。
但他们终归不一样。浓重的阴影似乎从出生起就压在天下无贼的肩上,随后和夜幕一般蔓延,笼罩的密不透风——他在天下无贼身上看不到未来。
真的有人生来便如此吗?生命早已和苦痛绑在一起,去恨吧,恨到挥拳从来不会倒下,恨到狰狞的伤口不在疼痛,恨到这一生注定孤独。
菠萝吹雪问:你在恨谁?
天下无贼没有回答。
菠萝吹雪问:你在爱谁?
天下无贼没有回答。
菠萝吹雪又问:你孤独吗?
天下无贼抓着他的衣领吻了上来。
余音被完全吞没,菠萝吹雪肩上有伤,很快失了招数被压在地上,索性也搂着人的脖子回吻,将这一切荒诞顺理成章的进行下去。天下无贼咬他咬的很重,但菠萝吹雪感觉不到疼,也许在那种时刻他真正的理解了对方。
欲望冲刷大脑的时候只剩下迷醉和欢愉,他们紧紧抱在一起,胸脯贴着听着心跳乱撞,天下无贼手上的伤口裂开了,血糊的到处都是,混着青草和泥土一起,狼狈的像两个疯子。
疯到最后天下无贼的脑袋埋在身下人的颈间,睫毛轻轻扫过皮肤,他卷起菠萝吹雪的一缕头发卷了两转儿,夜幕似的阴影又笼罩了上来。
直到我死。他说。
菠萝吹雪一直都知道天下无贼向他隐瞒了天大的秘密,但他没想到秘密昭之于众的那天来的那么快。
就和他的那些祖先一样,天下无贼走到了离获取三朵莲蓬最近的一步,却又在之后遭受重创,天下家的剧目在历史上落幕了。
小果叮和菠萝小薇被流放边疆,而在群情激愤之下,花果山不得不将天下无贼处以死刑。
在死刑执行的前天,菠萝吹雪去地牢里看他。昔日总是整洁端庄的军师如今成了憔悴瘦削的阶下囚,只有那双散不尽忧郁的眼,让菠萝吹雪一眼就认出了他。
天下无贼。他唤道。
这时他才注意到天下无贼面前的台桌上写满了字,宣纸有的零散的落在地上。铁铐将他的手腕勒出血痕,那双手在前一刻仍在写着。所有的纸上都只写了两个字,天下。
他就要死了。菠萝吹雪想起那日天下无贼没头没脑的话来,原是一切冥冥早有定数。那座让他觉得熟悉的小山庄他想起来了,原来就是卧虫山庄,天下无贼的家,许久未回去过的梦中流连之地。奈何天意弄人,天下无贼手上沾的血早就压沉了这个夙愿。
人死后是有魂灵的吗?如果死亡就能得到自由,他也会希望自己的魂灵永远笼着那一汪明月溪水的吧?
菠萝吹雪不再去看他的眼睛,而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早就有太多话想和天下无贼说,他要把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和苦水通通倒下。荒谬的,被嘲笑的,称之为不可思议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他们”,和菠萝吹雪的记忆一起,即将要同天下无贼的死一同埋葬。
菠萝吹雪说,在另一个世界,七色彩莲本就为一体。没有三方争抢莲蓬,也没有遍地硝烟战火。你的身后是花果山第四层,身边是穷尽一生追随的教主和生死相托的兄弟,没有刻骨铭心的家仇,有的是一帮人在生活中一起跌跌撞撞的往前走。你们同我们仍旧作对,但最后却总会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所有的故事结束之后我们在一起唱歌跳舞,唱《欢乐颂》,唱《北京欢迎你》,日子平凡的好像原本就是一家人。
天下无贼把写了满桌的“天下”摊给他看,笑了:只可惜这辈子办不到了,下辈子吧。
因为我们所有人都为此而死,所有人都为此而活。
天下无贼死了。
隆冬新雪映青石黑瓦,鲜红的旗帜被擂鼓闹的扬起,罪人被推下万剑冢,万剑穿心。
他自由了,菠萝吹雪想。但他不禁皱着眉头,那么多把剑插在身上,天下无贼会很痛吧?
答案早已无法知晓了。
今年的雪下得很大,菠萝吹雪只身一人走向卧虫山庄,走着走着不觉间早已霜雪白头。
那里的屋顶已经被雪埋了一半,他艰难地爬上山去,却找不到先前来时走的路。他只能另辟蹊径,踩了一靴子雪,扒开乱叶,眼前竟是一座座落满白雪的坟墓,每一座墓上都立了个碑,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两个字“天下”。
他想起行刑前那晚天下无贼告诉他的,他祖先和他祖先的祖先的那些过往,七彩玄鹿的故事,转身对着空空荡荡的山上深深一拜。
天下家的第一个人被钱财迷了心窍,一头摔在莲花池边上溺死了。
天下家的最后一个人来不及见到他父亲最后一面,自己也将要被大漠吞掉。
这就是属于天下家的百年孤独。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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