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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个春晓前的晚冬。当世道公认的罪人天下无贼,众矢之的的公敌,被锁着手脚推上万剑冢的高崖时,凝成冰雹的雪落了一地,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响,和着群众的高呼声和呐喊声,热闹的倒像极了过春节。
那也是个冷的心颤骨寒的冬天。花果山前来观看处刑的居民在火炉边挤成一团,学语稚子指着罪人模糊不清的背影,跟着义愤填膺的父母懵懂的高声叫好。东方求败望向背叛的臣子,眼底的情绪复杂不明,他念诵完天下无贼的罪状,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天下无贼,那人就像已死去了,雪花在他身上积了薄薄的一层,他却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抬。
随着一声洪亮的“开始行刑!“,两边的刽子手劈断了他足上的铁链,随后狠狠一推,天下无贼的身子轻的快没了分量,他就如折翼之鸟直直坠下,坑底的剑与矛贯穿他的头、四肢和躯干,又一人的鲜血染红了万剑冢的土地。
菠萝吹雪站在远处的阁楼上看完了行刑的全过程,他死死的盯着天下无贼的脸,奈何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人在最后一刻脸上的表情,又或许,即使在最后一刻,天下无贼仍然同往常一样藏起真实心绪,摆出捉摸不清的模样来。
他的兄弟橙留香看到最后还是没看下去:“就算是天下无贼,这个死法也太残忍了。”
陆小果抹了把鼻涕:“是啊,我都被吓得不敢睡觉了。”
“怕什么,他又不会,半夜,来索命。”梨花诗瞥向一边,“要索,也是索,菠萝吹雪,的命。”
“怎么又索到我头上来了?”菠萝吹雪哭笑不得,他动了动脸上肌肉试图和平时一样咧开嘴插科打诨,笑得却比哭还难看。于是他索性不笑了,靠着楼柱脑袋往上一躺,闭眼就要睡。同伴的谈话声在耳边细碎成了风,世间喧嚣如雾尽散,在万籁俱寂中,菠萝吹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缓慢而沉重。
他太累了。累到已经不愿绞尽脑汁,再将自己投入乱世的尔虞我诈之中。那个人离去时也是这般疲惫的眼神,就如这世道蚕食抽尽了他的血肉一般,仇恨裹挟着灵魂一同轻飘飘的抽离,他们都太累了。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既已归去,就别再归来。”
困倦恍惚中他的意识陷入一片黑甜,如蚊咛的耳语听来竟是他自己的声音。
02.
三个月前,花果山一战打响,天下无贼率小果叮、菠萝小薇叛主夺权,届时天昏地暗,生灵涂炭。菠萝吹雪急中生智用计巧取莲蓬,最终大败反贼,世间重归安宁。
念小果叮和菠萝小薇全程受人指使,从犯之罪轻于主犯,再加上果宝特攻一行人求情,决定从轻发落,判流放沙漠,永不允许回归花果山。至于天下无贼,叛国诛主,杀人无数,于隆冬正月公开处死。
再次踏入地牢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说来也讽刺,昔日在这里摇着羽扇给别人下生死令的军师,今日自己却已成为罪臣之身。三国大一统后东方丞相大赦天下,如今的牢狱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人,沉默的死寂很快包围了他。
沉重的镣铐因狱卒心不在焉的动作磨破了手腕,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弥漫开来。天下无贼抬眼冷冷瞥去,即便今日已不同以往,那狱卒还是被昔日军师的阴冷目光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反应差点让他直接跪了下来。
“大,大当家……”
同行的另一人反应的快,压着发颤的声音强笑:
“跪什么跪,这里哪还有什么花果山大当家,就是个将死的囚犯罢了。”
拴着铁链的大门沉沉关上,发出扬起灰尘的闷响,随着最后一丝亮光消失,天下无贼的身影全部陷在了黑暗里。
第一个来看他的自然是小果叮和菠萝小薇。
他们二人翌日便要启程,来探监的时候身边有两队士兵横矛看守,一路跟着走到地牢最深处的死囚牢。天下无贼正在墙角端坐闭目养神,听到声响睁眼看到来者时眼睛亮了亮,起身朝二人走去。
小果叮见天下无贼朝他走来的一瞬间便当着众人的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身边的小薇的腰板仍挺得很直,傲骨侠风的模样丝毫未减,小果叮这一跪惊得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扶了一把,随后也含泪向天下无贼行上一礼。
“父亲大人。”小果叮眼眶红的发烫,他此时同天下无贼一样狼狈,就也放任了泥土和血迹弄脏那身蓝白长衣,手指紧紧攥住袖角,“是孩儿不孝,现如今再也没法为您分忧效力……如果我当时能看穿菠萝吹雪的诡计,莲蓬就不会……”
他深深的垂下头,那双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红眸中盛满自责和悔恨。纵是小薇都鲜少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在这一刻才深深地意识到,无论是远近闻名的卧虫先生,还是菠萝吹雪曾经麾下的得力军师,又或者面临千军万马仍笑傲江湖的白衣儒士,都只不过是个看上去甚至有些孱弱的少年罢了。他还太年轻,他羽翼未丰,却早早的随着父亲踏入名为复仇的血河中。仇恨沿着血脉代代相传,这种恨赐予他与众不同的早熟和惊人的智慧,也永远夺走了他得到亲人之爱的权利。
在他已经遥远的童年时代里,无数次上演类似的情景:懵懂的小绿豆丁从墙后怯生生的探出头,哭泣着抓住父亲的衣角,求他不要走,或者带他一起走。
可他只是个没用的孩子,一个没有价值的拖油瓶。天下无贼那样告诉他:所有人降生于世的意义就是带来价值。他有更重要的责任和使命,他该去实现他为家族的价值了。
于是小果叮强忍着鼻涕和眼泪问,那我也能加入您的计划吗,我不会没用的,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这是第一次,父亲在他面前露出了动摇和不决的神情。他罕见的温柔的牵住小果叮的手,带着他走向花果山,也带着他走向自己的末路。
只可惜,就差一步。
一枚子下错了位置,便会落得满盘皆输。
“现在去想这些已经来不及了。”天下无贼呼出一口浊气,神情悲戚,“天命所归,天命所归啊。”
“天命是可以改的。您看,明明只要我再想的周全一些,明明我可以直接杀了菠萝吹雪,天下家就能逆天改命,要治罪就治我的罪吧,是孩儿无能……“
一只手伸出铁笼,替他拭去了挂在睫毛的泪水。小果叮蓦然抬眼,看到天下无贼朝他微笑了。
“不,你做的很好。“
小果叮的眼睛亮了,闪着细碎的眼泪折射的光。他三岁便精通移花接木大法,五岁就掌握了八卦拳法,后来加入果宝特攻,按照计划为他们出谋划策。可即使他成了父亲手上最得力的一把刀,最有价值的一枚棋子,也未曾得到一句肯定。
眼泪忍不住又开始往下掉,他抓着天下无贼的手,试着揣测对方的情感。说来讽刺,他发觉这么多年来,竟从来都没能真正认识自己的父亲。
拧巴而偏执,圆滑而冷硬,无情而有情。
“我做的很好,这就是您最后的答案吗。“小果叮笑的苦涩。
可惜,已经晚了。
狱卒的催促声提醒他们时间已经到了,该收拾收拾上路了。对他们来说,这一别便是最后一别。
小果叮再朝着天下无贼深深一拜,菠萝小薇拜道:“义父,我们该走了。万事珍重。”
“山高路远,你们二人也多保重。”
天下无贼说这句话时客客气气的,就和在丞相府时同人讲话那般。可这一次他说这话时心里却排山倒海,他意识到这句话竟也能发自他肺腑。
03.
牢狱里的条件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深冬时节寒风刺骨,天下无贼跪在石板地上只觉凉意渗透骨子里。手上的冻疮不断流血再凝固,单薄的衣被上是冰与土混合的硬渣和血块。也许再过几天到了更冷的时候,他干脆就会冻死在这里,也免去了行刑的繁琐事。
这种饥寒交迫的滋味只在他年幼时经历过。自小他便把成长中受到的所有苦难都归咎于失去的三朵莲蓬,和抢夺莲蓬的仇人。就像生活从来都需要一个情绪的宣泄口,有人靠着爱活下去,有人则靠着仇恨。他继承了天下家的霸王追风拳,也是在同样的深冬时节,瘦小的身影瑟瑟发抖的站在冰面上,却能朝着空气愤怒的挥出一拳,再一拳。
躯体的痛苦让他的记忆不断闪回,最后定格在冰天雪地里练武的身影,那个稚嫩的自己转过头来,脸上是与年龄极度不符的漠然。
也许生命就是这样一个闭合的环,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万物复始周转,他也只不过是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在他意识丧失的时刻,他以为他将与这个他所恨的世界长别,但却是陷入了深不见底的羊毛与天鹅绒中,暖沉沉的睡着了。
难得的一夜无梦。
不知过了多久,他残存的意识唤醒大脑,告诉他他还没有死。天下无贼动了动手指,摸到身上柔软的羊毛毯,正当他晕晕乎乎的大脑试着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一个熟悉到他永生也不会忘记的声音彻底让他清醒了。
“你醒了?”
天下无贼条件反射般的弹了起来,险些打翻了手边的热汤。
“东方求败,你!”
他支吾半天,思维断了线般接不上下一句。
此时此刻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便是东方求败。他知道他们之间有太多话想说,又有太多话不能说。“东方求败”这个名字深刻的刺进了他所见的世界,不断填补又不断挖出他心中的空缺。现在的天下无贼一瞬间茫然了,他不知道他该以什么姿态再面对东方求败。
东方求败坐在不远处,为自己倒上一杯热茶,另一杯为天下无贼——是他最喜欢的单丛茶。
天下无贼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焕然一新的衣食来源于谁,他如今也懒得再装,冷笑一声:“怎么,看我的笑话,对日理万机的东方丞相来说也是一种消遣?”
对面的人叹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心里那道坎总是过不去。先把汤喝了,里面有药,治冻疮的。”
天下无贼怒极反笑:“东方求败,你别忘了,我不是你的一条狗,用不着你来施舍。”
似是料到那人的反应,东方求败也不恼,慢悠悠的喝完一杯茶,随后再为自己满上第二杯:“我今日来见你,不是寻仇,也不是看你笑话,只是想到军师曾为我等大一统事业辅佐助力立下汗马功劳,无论何时何地,我东方求败也不是薄情寡义之人,自然是来答谢你的。”
“好一个君子气度,我在您面前倒是个小人了。”天下无贼是了解东方求败的,丞相一向惜才爱才,就连敌营的橙留香都诚礼相待,这样一想他来这里的目的倒也说得通。奈何恩怨深重,天下无贼始终不肯在他面前低头。
“你再怎么想我也管不着,只不过我东方求败,做事但求个问心无愧。“
东方求败的目光转而暗沉下来:“把它喝了,这是命令。“
门外细碎的兵器摩擦声传来,天下无贼知道,如果自己不喝,可能就会有人进来给他逼着灌下去。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脸色冷的吓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
“喝,还是不喝?”东方求败的谦恭君子相荡然无存,属于君主的威压扑面而来。
为了避免引起骚动,天下无贼只得硬着头皮将药汤一饮而尽。微苦,带涩味,他认出来那是当归加枇杷,还有几味不认识的药材。饮罢,他将汤碗重重一扣,绷紧神经感受身体是否产生头晕、中毒等症状,另一边分出精神死死的盯着东方求败。
就这样僵持了好几分钟,除了暖流漫过全身的舒适,再没其他迹象。那一碗汤药真的只是汤药,是他天下无贼想多了。
意识到这点后的天下无贼有些尴尬,他撤回了一个能杀人的目光。
然而这一次似乎更了解他的是东方求败,他舒展眉宇,一锤定音:“你想活下去。“
“你对药汤的恐惧表现了你的求生欲,假若你真的甘愿乖乖等死,一定会毫不多想的喝下它。“
天下无贼也失去了继续愤怒的气力,他低垂着头,将面前的茶当烈酒般饮下,红茶微凉,醇香与苦涩入喉,也难填心中沟壑。
“我的使命未尽,我的命不该绝于此,只可惜……“
他话锋一转,锋芒顿出:“假如还有一丝机会,我也会尽我所能扭断你的脖子,夺得三朵莲蓬。”假如有机会,他真的做得到。
闻言,东方求败哈哈大笑,他豪爽的为天下无贼再上一杯茶,以茶代酒,一饮而尽:“好啊,那就先活下去。我等着那一天。”
等不到的,他们都深知等不到。天下无贼苦笑着闭上眼睛,温茶仍在手边,悲愤和怨恨却挤作一团,在胸腔里梗住堵塞五脏六腑,他忽然觉得他近乎偏执的恨来的莫名其妙,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几十年积攒的疲惫爬上了他的全身,他已经恨的太累了。
他突然开始想,假如他们之间没有家族延续下的仇恨会如何,假如三朵莲蓬的故事只是一个传说,那一切都会改变吗?会吧,他会以忠诚回报丞相的知遇之恩,会以手足之情对待他的兄弟,也许他也不会落得如今的结局。
“丞相。”他喊出那个熟悉而陌生的称呼,看到正欲离去的背影顿了一下。
“我天下无贼,此生为报家仇,叛主负国,有愧于丞相,却为此行无怨无悔。天命难违,我心永恒。“
“但若能有来世,你我无仇无怨,定当誓死相随,方报丞相知遇之恩。”
好缘恶缘皆是缘,缘聚缘散一场空。他和东方求败的这段恶缘终究要走向终结,至于未来天命如何无从知晓,但至少此时此刻,这是一个叛徒所剩无几的忠诚。
04.
自东方丞相暗地下令后,狱卒也领着命对天下无贼多照顾了几分。冬天过的也没有之前那样熬人了,但地牢既阴暗又是一片死寂,连个说上话的人也没有,天下无贼一个人天天坐在那无聊,就想起了从前跟在他身边吵吵闹闹的三个兄弟来。
说来也巧,他一想,那三位就带着大包小包的跑来探望他了。
“大哥!”
贼眉鼠眼背着个筐,按耐不住的直接跑了过来。后头的认贼作父和乱臣贼子也拎着东西喘着气一路小跑跟过来,一边扯着嗓子喊四弟跑慢点。
四弟到底还是年纪小,一见着大哥就眼眶通红,也早就忘了之前天下无贼开着魔霸天王把炮架在他脑门有多可怕,恨不得破门而入给他一个结实的熊抱。
“大哥,你不知道,我们都要想死你了。”贼眉鼠眼连忙把筐拿下来,从里面拿出一本又一本的漫画书,“这是我珍藏的《快乐酷宝》漫画集,现在我要忍痛割爱送给大哥了,我们不在,你就看这个解解闷吧。”
天下无贼手里捧着花花绿绿的小人书一阵无语,不出所料的,贼眉鼠眼下一秒就被认贼作父呼了一脑门儿:“笨蛋,老大难道会看你这种小孩看的书吗?应该看我这本《超兽武装》,品味够高,才符合老大的风范。”
还没等天下无贼说话,认贼作父和贼眉鼠眼双双被乱臣贼子推开了:“去去去,你们都不懂,像老大这样的高智商当然要看只适用高智商人群的书啦。瞧我这本《钢铁飞龙》,这种作品才能……“
“都给我闭嘴!“
天下无贼被搅的训话的力气都上来了,他望着手边堆成一沓的漫画书又好气又好笑。作为大哥的威严仍丝毫不减,他这么一训,那三位就按着身高顺序乖乖站好了。贼眉鼠眼像个货品一样被天下无贼到处检查,他莫名紧张的眼神到处乱飘,最后天下无贼“嗯”了一声发布结论:
“居然瘦了。真是少见。“
乱臣贼子道:“老四想你想的连零食吃的都少了,自然瘦了嘛。“
“我看他是遇上了不少麻烦事,想起我来好给他收拾摊子了。“
贼眉鼠眼闻言连忙摇头,他拼命试着找话解释结巴的样子让天下无贼心觉好笑,从前四人共处的时光依稀闪过,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灰头土脸的四弟冲进他的军师府,极尽委屈的跟他告状果宝特攻和一根葱又将他打成如何惨相,然后求大哥出面帮他兜底。在他看来,贼眉鼠眼确实是个蠢货,废物,但也正是这样一个废物弟弟,眼里心里都完完全全的是他这个大哥。
而作为那个“大哥”,天下无贼的目光从来没有真正的落在他身上,也从来都懒得和另外二位一样好脾气的纵容迁就。他们共同称为“四大恶贼”,有无数朝夕相处的时光,也有无数斑驳的记忆碎片,但天下无贼不一样,他似乎从来就没有真正融入他们,游离在看不见的隔膜之外,兄弟的欢声喧闹只是背景音,再随着计划的推进渐渐落幕。
说兄弟情深太肉麻,说萍水相逢又太浅薄。
乱臣贼子究竟还是比另外两位脑袋灵光一些,他端详着天下无贼的神态,已然看不出明显的阴戾,也猜出他的执念多多少少消了几分。他犹疑着神情不明:“大哥,我知道您现在最想见到的人可不是我们,半个时辰后我等也得抽身回去完成丞相交代的工作,但我知道此次一别之后再难相见,所以这回也给您带了冬至的饺子、汤圆和桂花糕,不求大哥挂念我们,只求能感受到我们兄弟的一点心意。“
天下无贼暗叹气:“乱臣贼子,你说话的功夫可是越发精进了。“
“大哥可是抬举我了,咱们兄弟一场,哪用得着掩着心窝子讲话?“
当贼眉鼠眼和认贼作父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时,天下无贼只觉得心里一片凄楚。对乱臣贼子来说,“背叛“果真是一道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鸿沟,他用炮口对准了他兄弟们的那天,一场乱世中美好的幻梦骤然崩塌,并肩同行的映像支离破碎,有的人会坚定的挨着刀子沾着血继续拥抱他,而有的人则将一颗赤诚热烈的心收进了身后。
“乱臣贼子。“他提高了声量,呼吸变得浑浊而绵长,最后却无可奈何的落下一句,”……抱歉。“
他对不起他的三个兄弟。这是他欠他们的。
天下无贼总是以为自己可以轻描淡写的将他们从自己的世界中一笔带过,然后漫不经心的将他们抹去,可到头来他悲哀的发现,他无法做到彻彻底底的否定他与兄弟们的情谊,无法否定每天发生在他周围的一切,他就像一把淬毒的刀直劈向苍天,却在这途中无可避免的沾上不同的色彩浸染,蓝色,钻石冰尘的蓝; 紫色,电闪雷鸣的紫;黄色,浑浊土地的黄; 红色,他自己心里淌出的血。
湿润的雾气笼罩着湿润的眼,就如初夏的雨季一样绵长。沉默了许久的认贼作父闷闷的出了声:“别道歉,大哥。”
“呃,说句实话,我总是很难猜到你在想什么,也从来没能懂过你,但是总之,别说抱歉。”他的绞尽脑汁斟酌词句的样子有些窘迫,但最后总是缓慢而坚定,锐利而执着的一锤定音。
他们总是坦诚相待,却也很难坦诚相待。天下无贼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出来:“罢了。”
三兄弟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也如来时浩浩荡荡,吵吵嚷嚷。贼眉鼠眼唱起小调,起初是哼着的,后来变成了一连串蜿蜒的词句,在空荡荡的地牢里百转千回。乱臣贼子和认贼作父在他身边一左一右,大大咧咧的相谈甚欢。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简单快乐,感天动地的乐情悲情总是很难出现在他们身上,但这从来不代表真挚的深情从未存在,假若再世为人,他们依然能在人群中坚定的找到彼此。
天下无贼孑然一身,寥落的光和影打在他身上,便也只能苦笑从容挥袖作别。
暮色暗沉中,他依稀从那段不知所云的歌声里听出几句诗来: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05.
眼见着行刑的日子一天天近了,雪花应和上苍召唤似的一片片落下,各家各户扫去门前霜雪,挂上灯笼辣椒和腊肉,祈求瑞雪兆丰年,岁岁平安喜乐。
这些天菠萝吹雪和橙留香一直在陆小果的宅邸过节度假,陆家待客之道也是周全,将最难搞定的菠萝吹雪也伺候的舒舒服服,大有一觉睡去不复醒的架势。终归是橙留香最有办法,将鸳鸯锅里的水煮牛肉片挂在人鼻子边上,菠萝吹雪被诱人至极的香味馋醒,一口就要咬过去,却被橙留香夹着筷子飞快的避开:
“菠萝吹雪,鸳鸯锅快吃没啦!“
“知道了……起了起了!”
昔日敢剑指群雄浴血奋战的三人如今和几个年青毛头小子没什么区别,你争我抢的一阵风卷残云解决了早饭,或许是午饭。橙留香一边啃着鸡腿一边问起:“我们好像已经宅了十几天了,这样也不是个事啊。”
“这有什么,最近水果世界太平无事,一片祥和,那些繁琐小事也由东方求败打理,哪有我们的事呀,我看还不如珍惜现在,抓紧享受吧!”言罢,菠萝吹雪又一个跟头倒了下去,躺的很舒服。
“哇,这就是‘摆烂’吗?”陆小果惊。
橙留香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过两天好像就是天下无贼的处刑日了,我们作为果宝特攻可是必须要出席的。“
菠萝吹雪仿佛打了个激灵坐起。正月十八,黄道凶日之破日,也正是顺天意行刑祛恶之日。他和天下无贼萍水相逢,却也已成命里的宿敌,良缘也好孽缘也罢,但在他那日面对自己神乎其神的穿越故事迟疑动摇时,便觉得自己和他某一根脑神经相通相连了。
他笑着挠头:“是啊,我们都得去的。“去见证天下无贼的死亡。
对他们来说,那场大战之后,“天下无贼”这个名字就和明媚的春光一同消散飘零了。只有几家茶馆里头的说书人将故事编到最激昂跌宕之时,几个青年才会交头接耳来上几句“我当初打天下无贼可就用的这招”。他的存在就是一场绚烂的烟火,昙花一现的盛放,然后迅速的枯萎、死亡。在他死了之后呢?什么都不会发生,什么也都可能发生,世界的运作还得继续,所有人都会让这个名字在历史的长河里绵绵淡去,尘埃落定。
而对菠萝吹雪来说,天下无贼的死也会成为一个新的时间节点,意味着他得将过去的世界的人们彻底抛出脑海,在这个古代世界继续他的人生。
他突然很想去见见天下无贼。
于是在兄弟惊讶和不解的目光下,他手脚麻利的换上了出门的行头,撑起一把油纸伞,裹着外套走进风雪。
“我得去见见他。”他说。
06.
一进地牢的大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菠萝吹雪花了些时间适应这里过暗的光线,又花了些时间摸索到关押天下无贼的单人牢房,这里守卫森严,关卡重重,真正意义上的做到了除了获得许可,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再一次见到天下无贼时菠萝吹雪简直怀疑他变了一个人。他整个人瘦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那双总是泛着危险意味半眯着的眼睛沉默的注视面前的写字台,空洞干瘪的恍若无物。他的双手双脚上是沉重的铁镣铐,而这样一个阶下囚居然忍受着手铐的限制洋洋洒洒的写了一桌子的宣纸,有些零落的散在地上,所有的纸上都写满了触目惊心的两个字:天下。
“天下无贼。”菠萝吹雪试探性的出声叫他。
那男人的感官仿佛也因过长时间的与世隔绝变得迟钝起来,他浑浊的红瞳转了转,从桌上流转到面前的来者身上,盯得人毛骨悚然。他说:“你来了。”
“嗨呀,来的可真不是时候。打扰到你了吧?”菠萝吹雪笑。
“你可真会给自己加戏。”
见状菠萝吹雪也敛了惯有的笑,在知根知底的宿敌面前也就懒得卷起舌头甜蜜蜜的装腔作势,他开门见山:“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
“来看看我死了没?”天下无贼嗤笑,“未免操之过急。”
“你知道的,我回不去了。”
菠萝吹雪无视了他的冷嘲热讽,自顾自的说道。
天下无贼仅剩的一只右眼睁大了。他隐隐约约的预感到了什么,他与他的宿敌的大脑在一瞬间再次交汇。说来讽刺,这个世界上愿意相信菠萝吹雪的“穿越“奇闻的人数来数去,竟然只有天下无贼一人。那日他提出了振兴天下家族的可能性,无论听起来再匪夷所思不可理喻,对于一个走上绝路的复仇之人来说,也不无是一条可行的路。俗话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带着怀疑与期待,天下无贼决定听下去。
——之后便是中了计。但这计倒更像是他早有预料,奋不顾身的自己跳了进去。
天下无贼深知现在探讨失败已经再无意义,他放下手中的笔,又挥开一卷写满了“天下”的卷轴。
“但你也不会意识到这是你的好运。假如原来的世界注定走向毁灭,那么现在,你身边至少也有相亲相爱的亲朋好友,不是吗?”
“不,他们总归……是不一样的。”
菠萝吹雪闭上眼,似是不忍再去回忆一切:“你是最后一个了。在你死之后,我和那个世界的‘他们’的故事就会彻底石沉大海,变成一个永远不会有人相信的秘密。”
就像一炬熊熊燃烧的大火,一枝凋零飘落的干花,剩下的最后一片抗争着,挣扎着,却无法避免逐渐黯淡消逝的命运。天下无贼仿佛成了一个故事、一个时代的标记,当火苗彻底熄灭,历史的大幕落下,新的时代开篇,春光艳艳万物生,生命复始周转,历史轮回前进,称曰天命。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对吧?”天下无贼叹了口气,“和我讲讲‘他们‘的故事吧。”
…………
一盏破旧的油灯,几卷长长的纸页,一壶粗浅的淡酒。他们二人彻夜长谈,菠萝吹雪将那个世界的他们和四大恶贼及东方求败对峙再合作再对峙的传奇经历翻来覆去的讲了个遍,情动之时不禁潸然泪下,恍惚道:如果他们在身边就好了。
天下无贼一边听着一边恰当的点头应和。他望着菠萝吹雪的眼睛,透过那片琥珀金,看见年轻的帝王星纵然瞧上去风光潇洒,心中却也背负累累沟壑与无奈。那个世界的菠萝吹雪可以选择成为一缕自由无束的风,而眼前的菠萝吹雪却只能成为成王败寇斗争中的赢家。
他忍不住好奇:“在那个世界的我们,想必也会有所不同吧?“
“那个世界的你们啊……“菠萝吹雪的目光游离,仿佛跨越了时空拥抱着那些他熟悉的人们。他将那些面庞从自己的记忆里一个个鲜活的提取出来,如数家珍道:”那个世界没有三朵莲蓬,只有七色彩莲。那里有果冻武术学院,水果加工厂以及后来的忍者学院。也是一样的东方求败与你们四大恶贼,天山果佬和方丈他们,还有我们果冻三剑客。“
“那边的橙留香也是个豪情壮志的热血青年,成天挥着剑喊‘去留肝胆两昆仑’,但他也是个真性情中人,敢作敢当,是我菠萝吹雪这辈子的好兄弟。“
“陆小果……他在哪个世界都那么有钱,羡慕嫉妒恨呐。成天念着不着调的歪诗,数数也是一塌糊涂。不过,身边有个这样的兄弟在,生活也一定不会无趣的吧!“
“小诗诗、子怡和花如意不是君臣,而是同窗姐妹。那个小诗诗,嘶,简直是一样的残忍,残暴,可怕啊,她揍我时生气的样子,发脾气的样子到现在我都没法忘记……可惜,最后还是连句道别都没来得及和她说。“
菠萝吹雪顿了顿,随后看向眼前的天下无贼。
“还有你们,四大恶贼。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个世界的你死心塌地的追随东方求败,甚至还要签终身员工合同给他打工一辈子……天呐,我真的会怀疑那个‘你’做打工人做的脑子出了问题。而你也曾为了给假死的兄弟们报仇,将果宝女特攻一片一片的当场打碎。“
对方的神情一怔,露出了一副难堪的、复杂的表情。像是上天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和东方求败说的那番话竟一语成谶,如此,他的那点愧疚也清算的干干净净,执念消解了不少。他又想到他的三个兄弟,此生同舟异心注定难成全,已是莫大的遗憾,但当他知晓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和他们亲如手足,毫无保留,心中遗憾也平复了些许。对这个世界的天下无贼来说,遗憾和不甘填补了他内心的缺口,他期盼着许许多多不同的可能性,然后他从菠萝吹雪的话里见到了——万万千千条可能性中,属于他的最好的一条结局。
没有谁天生就想着去恨谁,只有天生的渴望爱与归属。
“那小果叮呢?还有小薇,他们怎么样了?那里的他们过得还好吗?“
天下无贼问出这句话时眼中的温柔和期待已经无可掩饰。
菠萝吹雪想起了些什么,有些尴尬的干笑两声:“他呀……“
“总之你放心,小果叮最后也成了个相当厉害的家伙——就和你一样,干出了一番轰天动地的大事情呢。“菠萝吹雪克制自己不去想花心撩拨小薇的故事,挑挑拣拣的讲,”小薇嘛……她还是那么的美丽动人,最后她和小果叮成了一对神雕侠侣,一起云游世界。听起来可浪漫了。“
“好你个菠萝吹雪,以为添油加醋几笔,我就听不出来你在哄我开心吗?”
吹雪见状连连为自己辩白:‘冤枉啊,至少我说出来的,全都是真的——“
“好吧,这回我信了你。“天下无贼永远会将他的两个孩子往好的方向去想,他当然信。
他们头一次如此坐在一起,又头一次和身为宿敌的对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话,平时说的出来的,说不出来的,而天下无贼的死会成为一把永远解不开的锁,将他们心底的秘密和期许牢牢的锁在地底下,再也无人问津。
菠萝吹雪成为了最后一位同天下无贼告别的人。他来时碎雪满肩,走时霜雪满头,轻飘飘的,如这雪一般不留痕迹的离开了。
离开过去,走向未来。
07.
正月十八这天,家家户户的节过着也挨近了尾声,渐渐平息下去的鞭炮锣鼓声却一反常态的高昂齐鸣。
也是正月十八这天,天下无贼被绑着手脚押了上来,数把长矛指着他的脖子,寒光威逼着他继续向前走。
雪落在他身上,将靛蓝长发染出片片白斑,宽袖长衣空中飘逸,一瞬间竟像极了某位谪仙人。他迈出脚步往前走,身后是严阵以待的士兵,身前是万劫不复的剑冢深渊,他早已从踏上这段征途开始,就没有了回头路。
他走过他的三个弟兄,走过东方丞相,走过疯清扬、果姥、江东的女特攻,走过橙留香,菠萝吹雪和陆小果,他的余光瞥见他们各不相同的眼神,就是这些截然不同的目光点点滴滴的组成了他自己。
这段路很短,只有十几米,却长的像走完了一生。
“开始行刑——!”
洪亮的呼声撕破空气,刽子手从两边用了十足的狠劲去推他,但天下无贼的身体轻的仿佛已经没了分量,又或者是,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抗,如同鸟雀一样轻飘飘的落下去了。
在他落下山崖的前一刻,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归去罢,归去罢。此身挣扎洪流乱世,家仇似海,现如今放下执念悔恨与不甘,化作天边青云,魂归故里,也算归得坦荡。
正有词言: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往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