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楔子
枪声,风声,滚烫的血,刺骨的海水,冰冷的眼神。
这些是Oswald沉入水底之前,最后记住的东西。紧接着,海水便吞没了他,苦涩的液体灌进他的嘴巴和鼻腔,汇成漩涡,将他卷入其中。
从没有人告诉他死亡是这样漫长的一个过程,周围安静且空旷,只有他在缓缓下落。时间仿佛静止,他开始在永恒的时间中思考,为什么他们最终会走到这一步,本不应该是这样,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他想起Edward站在风中,面目狰狞地控诉:“你杀了她,你就得死!”
是那个女人,如果他没有杀死她……如果这一切可以改变……
1. 血色婚礼
“Boss……Boss?”
这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将Oswald的意识拉出水面,海水落潮一样退去,突然间,他又可以呼吸了。过了几秒钟,视线也逐渐清晰起来,他看到Gabe站在门口,庞大的身躯投下阴影,脸上带着惯有的蠢表情看着自己。
他环视四周,发现他正坐在市长宅邸的书房里,身后燃烧的壁炉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衣下摆,没有弹孔,没有流血,一切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Boss,都布置好了。”Gabe见自家老大没有发话,便主动汇报道,“不过,我有些不好受,我一直很喜欢图书管理员。”
听到这句话,Oswald猛地抬起头,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涌了上来,Gabe手里的扳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眼前的画面与昔日回忆重合,这正是他授意杀死Isabella的那天晚上。
这也是他在濒死时,脑海中回忆起的最后一个画面。
这是弥留之际的幻觉吗?还是死神跟他开的一个玩笑?
亦或是……一个机会?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Oswald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是不是剪掉了她的刹车管?”
“是的Boss,按你的吩咐。”Gabe扬了扬那柄扳手,老大脸上扭曲的表情让他有点害怕。
Oswald大吼一声,踉跄着扑了过去:“去,把她的车修好,她今晚不能死!”
“可是boss……”
“快去!”Oswald不顾一切地喊着,眼前的画面剧烈地摇晃起来,一道白光笼罩了他,在意识被抽离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Gabe的衣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
急促的电话铃声把Oswald从睡眠中吵醒,他眯着眼睛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打电话的人不会轻易放弃之后,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抓起电话。
“Oswald?”
“……Ed?” Oswald皱着眉看了一眼闹钟,现在才早上六点。
“Oswald你出发了吗?我可能把今天要用的餐桌装饰忘在你那里了,”对方听上去十分急切,语速比平时更快,“Oswald,你在听吗?”
“我在……我是说,什么装饰?”
“昨晚我们一起挑选好的餐桌装饰,有几个我找不到了,我猜我可能忘在你家里了。”Edward飞快地解释道,“你知道,今天婚礼要用到的那些。”
Oswald握着话筒愣了一会儿,感到一阵眩晕。
“Oswald,我得挂了,今天会很忙,帮我找一下好吗?”Edward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说道,然后挂断了电话。
听筒中传出的忙音刺激着Oswald的神经,他盯着电话,然后像是丢掉一块烫手的石头一样把它扔了出去,紧接着脑袋仿佛要炸开一般疼了起来。他蜷缩着倒在床上,突然间,大量新鲜的记忆涌入,那些彩色的、鲜活的片段汇集成巨浪,冲刷而过。
一切都从那晚开始走向了岔路,他记起了那之后发生的所有事:
他及时阻止了Isabella的车祸,她平安地返回了哥谭。
幕僚长和图书管理员的爱情传为佳话。
Edward向Isabella求婚了。
Edward问他愿不愿意在婚礼上当他的best man。
他们今天举行婚礼。
***
一个小时之后,Oswald在客厅的椅子上发现了那些迷失的装饰品。它们被装在绑着绒带的盒子里,是一些用绿色粉色卡片剪出来的手牵手的小人,撒满了金闪闪的碎纸屑。这一定是Isabella的主意,Oswald对此毫不怀疑。他对着这盒傻乎乎的纸片人形撇了撇嘴,忍住把它们丢进壁炉一把火烧掉的冲动,抓起风衣转身出门。
在先前的一个小时里,Oswald试图把混乱的记忆整理清楚,搞清楚眼下的状况着实花了不少时间,因为即使是在怪事频发的哥谭,他的经历听起来也有些匪夷所思。
他先是中了一枪(拜某人所赐),然后被扔进水里,不仅没有死,还意外地回到了过去的一个时间点,改变了已经发生的事,然后他重新回到正常的时间线,却发现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现在。
不管这听起来多么难以置信,Oswald都必须说服自己相信它。因为在你排除掉所有不可能之后,最后留下的一定是真相。
坐进车里,Oswald随口问了一句:“Gabe人呢?怎么没看到他。”
司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Boss,你还好吧?Gabe一个月之前就死了,出了车祸……”
随着司机的话,一小段新的记忆挤了进来,Oswald有些措手不及。他想起那天晚上Gabe及时赶到修好了刹车管,却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车祸。得知消息之后,他只是为失去了一个得力手下感到遗憾而已,毕竟这样面貌不善的大块头在某些时候具有很出色的威慑作用,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损失,而且这样一来,知道这件事的人就只剩他一个了,没什么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
车子缓缓驶上大路,Oswald 抱着那个绑着红色绒带的盒子坐在后座,沉默地看着窗外倒退的建筑物。他将要前往市中心图书馆参加自己最好朋友的婚礼,谁会在图书馆举办婚礼?真是太愚蠢了,Oswald想,即使是在选择婚礼场地这件事上,那个女人也蠢的无可救药,她根本配不上他。
看来阻止她的车祸是个错误,Oswald咬着后牙槽恶狠狠地想,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在他们的婚礼上站在新郎身边对每个宾客微笑的,不是!
他得修复这个错误, 他得冒险再试一次。
***
Oswald赶到婚礼现场的时候,仪式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开始了。他踩上图书馆后院柔软的草坪,穿过喜气洋洋(带着傻气)的花柱和忙碌的人群,走进小礼堂。
婚礼之前,Isabella应该还待在休息室里。Oswald拐上台阶,毫不费力地打听到了新娘的房间,在推开门之前,他换上了一副友善的笑容。
“Hello,Isabelle。”
休息室里只有Isabella一个人,她正站在镜子前,Oswald注意到她没有戴框架眼镜,而是换了隐形镜片。他的突然造访显然吓了她一跳,Isabella惊叫了一声,向后退了一步,踩在自己的头纱上,接着撞到了梳妆台, 唇膏、耳环和珍珠项链散落了一地。她想弯腰去捡,头上的发梳也掉在了地上。
Oswald叹了口气,多么笨的女人,Edward究竟看上她哪一点。
“市长先生,抱歉!我没想到您会来。”Isabella尴尬地发现她的束腰让她弯不下身子,于是她又重新站了起来,“婚礼快开始了,我以为您和Ed在一起。”
“是我的错,我不是故意吓你的。”Oswald歉意地笑了笑,扬起手中的盒子,“我想在仪式之前来单独送上祝福,顺便把你们这些可爱的小装饰品带来了。”
Isabella松了一口气, 她接过那个小盒子,眼神充满了爱意:“谢谢您!早上的时候我们还以为弄丢了呢,这是我们两个一起做的。”
“非常……别致。”Oswald面无表情地点评道,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发梳,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市长先生,我真的非常感激您能来,这对Ed来说非常重要。”Isabella捧着小盒子,笑得像任何一个幸福的新娘一样,“您是他最好的朋友。”
Oswald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着他的心脏,他呼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事实上,我并不想在这里。”
Isabella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显然接收到了Oswald阴郁的眼神中传达出的危险信号,但她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容:“我……我不太明白……我想您的意思应该是,政务缠身抽不出时间……”
“不,你完全曲解了我的意思。”Oswald端详着手里的发梳,一端镶着钻石和珍珠,另一端银质的插齿锋利而尖锐,“我的意思是,你们的婚姻是个错误,你不会得到我的祝福,我只是来修复这个错误的。”
Isabella倒吸一口气捂住了胸口,颤抖着靠在身后的镜子上,她的眼神刹那间充满了恐惧。Oswald趁机向前一步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在她来得及尖叫之前,把那柄精致的发梳插进了她的颈动脉。
Isabella发出一声呜咽,鲜红的血从侧颈喷涌而出,飞溅到镜子上。Oswald看着光芒从她的眼中一点点消失,看着白纱被染成了红色,鲜花变成废墟,祝福的钟声碎成哀悼的挽歌,直到生命完全离开这具躯体,他才松开了手。Isabella的身体马上瘫软了下去,顺着镜子滑落到地上,她手中的盒子翻落在一边,手牵手的小人倒在血泊中,猩红刺目。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平静地擦干净手上和脸上的血迹,转身离开了这里。
***
警笛声响彻天际,市中心图书馆门前被堵得水泄不通,警察,媒体,看热闹的群众,全都围在路边,迫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婚礼开始之前,新娘迟迟不肯出现,作为伴郎的市长也不见踪影。新郎Edward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他冲进礼堂旁的休息室,第一次看到Isabella穿婚纱的样子竟然是这样的场景。巨大的悲痛几乎击溃他,接着他看到了地上翻倒的盒子,和被鲜血浸透的手牵手的纸片人。
一瞬间,仿佛被闪电击中一般,Edward颤抖着低吼了一声“Oswald”,转身冲出了礼堂。
而此时Oswald已经开着车驶上了通往海边的路。为了重置错误的时间线,他必须回到那里,再“死”一次。而他也相信Edward找到他是早晚的事,没有谜题能挡住他的脚步。
很快,他就再一次站在码头边,潮湿的地面说明昨晚刚刚下过雨。他面对着阴云和墨色的大海,思考着这一次,他该去哪里。
看来他必须回到更早的时间点,阻止他和她相遇,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要这个女人从未在Edward的生命中出现过,他们就没有理由决裂,而Oswald也还有机会弥补这一切。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Oswald转过身,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他期待的身影。
Edward带着并不陌生的狰狞表情走向他,右手里握着枪。Oswald看到一场狂风暴雨向他袭来。
“Oswald,是你,对不对?”Edward的声音摇摇欲坠,“告诉我……”
接着,他顿住了,他看到了Oswald的衬衫衣领上,鲜红的血迹如盛开的玫瑰。
Edward被点燃了,他抑制不住地发出怒吼扑向Oswald,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抓住了他,Oswald感到一座火山压向了自己。
“为什么!”Edward咆哮着,眼睛发红,手枪用力抵在Oswald胸前。
“因为我爱你,Ed,我不能与别人分享。”Oswald平静地说。
Edward肉眼可见地变成了一尊褪色的雕像,这句话如同一把铁锤将他击碎。他终于明白这些日子以来Oswald举止怪异的缘由,他早该察觉的,可是一切已经太晚了。
“你根本不懂爱,Oswald,”Edward咬着牙,眼中是怒火烧过的灰烬,“你是个疯子,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Oswald发现不同时间线的Edward说的话都差不多,他并不觉得惊讶,而且很快他就要和这个时间线说再见了。
“你说得对,我是个疯子,我做过的疯狂的事你根本无法想象。”他直视着那双铺满灰烬和荆棘的棕色眼睛,他曾经在那里寻找过温暖和慰藉,“动手吧。”
枪声,吼声,滚烫的血,刺骨的疼痛,遍地的灰烬。
Oswald再次沉入了水底。
2.两个葬礼
冰冷,坠落,白色的光,噪声。
刹那间,一切戛然而止,Oswald睁开眼睛,他又回到了134公共学校三年级的教室,叫Luke的小男孩冲他笑了笑,从眼前跑开,Oswald转身看着他加入了那些在桌前画画的孩子们,然后Edward朝他走来。
“Oswald,你总是让我刮目相看。”西装革履的男人微笑着,毫不吝啬对他的称赞。
Oswald仍旧记得在最初的时间线里,正是这句话为他注入了信心,让他能够鼓起勇气(抑或说脑子一热)邀请对方吃晚饭。这一次,他必须确保Edward不会再错过这次重要的晚宴。
“Ed,”Oswald迎上前,示意对方跟他离开人群走得更远了些,“我有事想跟你私下商量,今晚在别墅吃晚饭,八点钟,你一定要来。”
Edward点点头:“当然,我会去挑瓶好酒。”
“别管什么酒了!”Oswald暴躁地挥了挥手,“我会准备好所有的东西,你不必费心。”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要去任何卖酒的地方。”
尽管对这个奇怪的要求感到疑惑,但Edward没有追问下去:“我会准时到场的。”
Oswald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像在狂风中抓住一根风筝线:“你保证?”
地板开始摇晃起来,孩子们笑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他的时间到了。
“我保证。”
Edward的声音像从深渊顶端吹过的风,而Oswald正在坠向深渊。
***
像是从一个悠长的梦境中醒来,Oswald睁开了眼睛,看到手边的地毯上躺着半瓶红酒和一个空的玻璃杯,阳光碎在上面,往深绿色的地毯上投下红宝石一样的光斑。他茫然地看着一地狼藉,不记得昨晚是怎么在客厅的沙发上昏睡过去的。他翻了个身,马上被头痛重击,脑袋里似乎有一台搅拌器,把眼前的一切都打碎成模糊的色块。他平躺着等了一会儿,也许是宿醉的缘故,这个时间线的记忆还没有出现。
等到晕眩感稍微减轻,Oswald尝试着坐了起来,面前矮桌上的一份文件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看了一眼,发现那是Edward的辞呈。
记忆的洪流毫无防备地涌来,陌生的片段淹没了整间屋子。
那天晚上,Edward还是没能赴约,Oswald守着一桌精心烹制的佳肴,等到的却是一个噩耗:幕僚长遭遇车祸。
当他冲进医院时,肇事者正一边哭泣一边跟前来调查的警察说明情况,Oswald以为自己见鬼了,因为那个女人长着跟Miss Kringle一样的脸。
Edward躺在急救室里,Oswald隔着厚玻璃看着他的呼吸面罩上薄薄的雾气,那证明他的幕僚长还活着。
后来,Edward从昏迷中苏醒,Oswald给他放了长假,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康复。直到他发现这是个错误,在一次探视中,他撞见Isabella推着Edward的轮椅在花园里散步。
出于责任和愧疚,Isabella一直在照顾Edward,然后,两人顺理成章地相爱了。
于是那天他们爆发了争吵,Oswald对Edward发脾气,Edward却认为他的怒气毫无理由。
“你怎么会爱上一个害你变成这样的女人!”Oswald指着他的轮椅,手杖在地板上激烈地敲击,“她是个灾星!”
“她不是故意的!她的刹车失灵了,受到的惊吓并不比我小。”Edward争辩道,“你没有发现她长得和Kristin多么相似吗?我不相信这是巧合。而且我不会一辈子坐在这上面,康复治疗会让我摆脱它。”
“你只是因为她长的像你的前任才喜欢她,这根本不是爱情,是病态。”Oswald不客气地说,“你只是害怕承认这点罢了。”
Edward转动轮椅,挪进窗边的阳光里,笑容浮现在他脸上:“我以为你会理解,Oswald,我承认,她确实很像Kristin,这也是一开始吸引我的地方,但是她们不一样,这是上天在告诉我,我还有机会去爱。”
“你疯了。”Oswald冷冷地扔下三个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
新鲜的记忆冲淡了宿醉的不适感,Oswald看着手中的辞呈,典型的Edward风格,简洁严谨的措辞未透露出任何情绪的温度,就连签名也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然而昨天他来递交辞呈时却不像文字里表现的这样冷静,几天前Isabella的意外死亡给了他沉重的打击,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从他身上抽走了,轮椅上的只是一具苍白的皮囊。
他会好起来的。Oswald看着眼前被痛苦消磨得黯淡无光的男人,感到一丝愧疚。在得知Edward打算向Isabella求婚之后,Oswald就意识到这一切必须结束了,他指使手下剪掉了Isabella的刹车管,只不过在这个时间线里,他做得更加不留痕迹。但是Edward决意离开却是他始料未及的,昨晚他曾为此苦恼,但是现在,他清醒了许多,他还有机会挽回。
Oswald撕掉了那张纸,丢进了壁炉。他看了一眼日程表,上面注明了今天是Isabella的葬礼。
一小时后,他准时出现,扮作悲痛的亲友站在Edward身边,看着棺木被黑色的泥土覆盖,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墓地上空,只有细雨落在肩头的沙沙声。
究竟他还要杀死这个女人多少次,才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如果他选的时间点再早一些……
葬礼结束后,Oswald问:“Ed,你想去走走吗?”
***
他推着Edward的轮椅,一路走到码头,雨停了,阳光正把厚重的云层撕开一条裂缝。
“Ed,很遗憾我不能同意你辞职,我知道这段时间对你来说很艰难,但你必须向前看……”
“Oswald,”Edward打断他,沙哑的声音中透着疲惫,“你应该知道,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做幕僚长,而且,我无法忍受再待在这座城市了。你能相信吗,一场车祸把她带到我身边,另一场车祸却又将她夺走……”
“所以,这是你的最终决定吗?”
“是的。我很抱歉,Oswald,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能理解。”
Oswald闭上眼睛,在这条时间线里,未来已经被判了死刑。
“我也很抱歉,Ed。我原以为这能拯救你,把你从过去的诅咒中解放,但是,你让我失望了。”Oswald把视线从海面上掠过的海鸥身上收回,转头面向Edward,“我知道你会恨我,但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你好。”
Edward理解这句话足足用了一分钟,这对于以聪明的大脑著称的他很不寻常,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问出了一个自己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Oswald,你在说什么?”
“没错,是我干的。”Oswald低头看着他,惊讶地发现以这样的视角看过去,Edward显得如此脆弱,“那不是意外,你应该察觉的,可惜你让悲痛占了上风。”
云层再次遮蔽了太阳,新的风雨正在酝酿。Oswald看着那双棕色眼睛里的悲伤褪去,转而聚起乌云,他欣然等待着这场暴风雨。
一切又转回了最开始的样子,像倒放的老电影,Edward控诉,质问,怒吼,然后掏出枪,一气呵成,Oswald没在听,他只是简单地说:“动手吧。”
在跌入水中之前,他看到一地灰烬,风把它们卷起,覆盖了整个码头。
***
橙色,温暖,丝绸和姜茶的味道。
Oswald睁开眼睛,壁炉的火光跳动着,桌上的茶杯散发着姜与蜂蜜的香气。
“Oswald,我希望你知道,我会为你做任何事,你永远可以依靠我。”
该拥抱了,旧剧本提醒道。
于是Oswald抱住这个杀死他三次的男人,抱得很用力,丝绸睡衣皱起,没入指缝。
他们很快分开,Oswald知道不能贪恋温暖,他的时间不多。
“Ed,请听我说完,我的时间并不多。”Oswald深吸了一口气,无数词句盘旋在脑海,他仔细挑选着它们,“我妈妈曾经告诉我,人生中只有一个真爱,当你找到了,就奔向他。我知道这有些突然,但我必须让你知道,我找到了那个真爱。”
Edward惊喜地扬起眉毛:“这太棒了,Oswald,我为你感到高兴,她是谁?”
“是他。”Oswald说,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Ed,我指的是你。”
他没来得及看懂Edward眼睛中复杂的情绪,就坠入了蜂蜜香气的漩涡中。
***
Oswald在黑暗中醒来,分不清白天还是夜晚,四下无声,窗帘紧闭着,壁炉也熄灭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味。他用力注视着虚空,试图穿过厚重的黑暗看到点什么,然后,像老旧的显像管一般,客厅的轮廓缓慢成像,他发现自己又一次在沙发上过了一夜,宿醉和头痛像老朋友一样迎接他。唯一与上次不同的是,地毯上的空酒瓶数量翻了倍。
他顾不上等待新的记忆降临,就挣扎着向桌子摸过去。难道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改变吗?
所幸桌子上除了备忘录,日程表和半杯伏特加之外,没有其它的东西——没有那张辞呈。
他松了一口气,并发誓绝不再在晚上喝这么多酒,现在屋子里的味道让他想吐。他跌跌撞撞走过去打开窗帘,微弱的亮光预示着现在正是凌晨。他抓起日程表扫了一眼,上面标注今天有一场葬礼。
又是葬礼。Oswald重新坐进沙发里,不安的感觉像细细的蛛丝在空气中编织。似乎每一次他回到过去改变什么,总是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时间仿佛在自我修补,总要有一个人死去,时间线才能变得完整。
他听到涨潮的声音,新的记忆随之而来,但它们都是黑白的。接着,恐惧、悲伤、痛苦,统统溢了出来,他猛然惊醒:
那是Edward的葬礼。
3. 死亡与幻觉
“前幕僚长Edward Nygma的葬礼于今日下午举行,令人意外的是市长并未出席,有传闻称二人关系暧昧,但市长并未正面回应此事。幕僚长系在与红头罩帮残余势力爆发的冲突中不幸身亡……”
电视上正在播放有关葬礼的消息,Edward的大幅黑白照片在荧幕上闪动着,那是他刚刚就任幕僚长时拍的,西装笔挺,意气风发,Oswald一直很喜欢这张照片,但谁能想到它会被用在这种场合?紧随着葬礼的报道之后,是各界人士对于市长缺席的种种猜测,很显然,人们对于“幕僚长死亡真相”的兴趣远远不如“市长与幕僚长是否陷入恋情”来得更强烈。
Oswald端着酒杯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主持人正煞有介事地分析着二人的关系,并找来曾在市长官邸工作过的不知名路人ABC证实,最终神秘兮兮地得出结论:市长不敢出席葬礼,只因幕僚长之死系情杀。
这种哗众取宠的言论令Oswald几乎把白眼翻出天花板,并在心里暗暗将这个人计入死亡名单。的确,他没有浪费时间去参加葬礼,虽然这么说有点儿无情,但在他的时间线里,Edward并未真正“死去”。在他清醒过来并弄清楚这条时间线发生了什么之后,发现这与他想要的结果相去甚远,但是他不敢再轻率冒险,他需要一个更加周祥的计划。
回到书房,宽大的红木书桌被摊开的数十张旧报纸覆盖,一旁立着的白板上,层层叠叠地贴满了剪报。Oswald把每次修改过去的回忆,都仔细列在了上面,然后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注释填满了白板的空隙。这是他费时一天完成的工作,看起来像一张不太成功的街头涂鸦,但勉强能用。如果Edward在的话,他或许会画的更简洁易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些线条被反复涂改,有的则杂乱地纠缠在一起,但这并不能怪Oswald画技不佳,只是他不幸地发现,那些不属于这条时间线的记忆正在慢慢消失,有的时候他甚至无法确定某件事是否真的发生过,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忘记原始时间线里发生的一切,再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客厅的电视机里偶尔传来只言片语,Oswald一边研究那块不怎么美观的白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发现令人惊讶的是有些猜测居然很大程度上接近真相,比如“幕僚长的死与市长有直接关系”。
说有直接关系未免太温柔了,Edward的死根本就是他一手造成的。被扰乱三次的时间线终于像潜伏的野兽一般露出了獠牙,唯有鲜血和牺牲才能安抚它,而这一次,沦为祭品的是Edward。
这条时间线的记忆还太过清晰,当它汹涌袭来的时候,Oswald看到了许多可怕的画面:Edward中了一枪,也许是两枪,他顾不上数,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子弹。他扑过去,用力按压住伤口,但是血流得太多根本止不住,Edward想说什么,词句被淹没在激烈的枪声中。Butch和Tabitha藏在远处的柱子后面躲避密集的子弹,Oswald抬起头,看到火光映出他们脸上的血、杀意,以及复仇的快感。
这之后,Oswald召集手下们搜捕了三天三夜,依旧毫无二人的踪迹,但是Oswald并不担心,他总会抓到Butch那个蠢货,而且自己和Tabitha也还有笔旧账要算。他已经想好了一百种方法杀死他们,都有点犯愁先用哪一种了。
但是当夜深人静,Oswald独自坐在壁炉前喝酒的时候,偶尔回想起那天晚上,如果自己没有说出那番话,Edward就不会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刻意躲着自己,就不会有流言出没于街头巷尾,Butch也不会借此绑架Edward来要挟他,Edward也就不会在双方爆发的冲突中死去。
一切再度与预想背道而驰。蝴蝶振动了太多次翅膀,终于被北美洲的风暴吞噬,只留下一地彩色的灰烬。
***
正在Oswald专心研究面前的白板时,他的手下又来敲门,Oswald脾气暴躁地对着门外大吼:“我说过今天不要来打扰我!我有很重要的……”
“Boss,有人提供线索,找到Butch Gilzean的藏身处了。”
Oswald猛地打开门:“召集所有人,这一次绝不能让他们跑掉。”
手下领命离开了,Oswald坐回沙发上倒了杯酒,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像旁观者一样面对Edward的“死”,但仇恨、痛苦,都太过真实和沉重。他决定在再次改变过去之前,先来点“娱乐活动”。
就在手下的人都离开去进行抓捕任务之后没多久,窗外突然一阵响动,Oswald马上警觉,他放下酒杯,握紧手杖站了起来,有些后悔刚刚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不过自己现在仍然是市长,不会有人敢打他主意……
除了Butch和Tabitha这对亡命之徒。
客厅的窗玻璃被打碎,一颗烟雾弹丢了进来,Oswald捂住鼻子惊恐万状地后退,以最快地速度逃回书房,把门反锁住,但一层木头门板是挡不住入侵者的,几声枪响之后,Butch破门而入,他的杀手女友紧随其后。
几乎在同时,Oswald就明白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只怪他太急于抓到二人,没有去追查线索的来源,现在不必猜也知道,那正是Butch自己提供的。
“Surprise!”Butch说,一张大脸浮现出得意的笑容,手里举着一把明晃晃的枪,“我没想到会这么容易,你果然把所有人都支走了。”
他和Tabitha对视一眼,后者笑了笑,拔出了腰间的皮鞭。
“你!你们!”Oswald躲到书桌后面,迅速从抽屉里取出了备用的枪,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杀了你们!”
Butch摊开手,毫无惧意,顺便展示挂了一身的武器:“Bos……Oswald,我是想来跟你谈谈的,你看,Nygma的死不能怪我,现场那么乱,不一定是我开的枪。”
“你闭嘴!”Oswald尖叫着把枪口对准了他,Tabitha抽了一鞭子过去,一旁的白板被击了个粉碎。
“你追我们追的太紧了,你答应我们只要放了Nygma,就让我俩走,一切过往都不追究。”Butch向前走了几步,表情变得狰狞,“但你的承诺一文不值,你带了十几个手下来做交易,然后又要杀了我们,他的死完全是你的错。”
“我们为什么和他这么多废话,直接杀了他不行吗?”Tabitha不耐烦地问。
“Tabby,baby,别激动,”Butch说,“我是在给他一个机会。”
Oswald依次看向两个人的脸,试图用目光将他们烧穿:“你居然天真到以为现在还可以跟我谈条件,Butch,我真是高估了你。”他耻笑道,“也难怪你永远只能当跟班。”
Butch被激怒了,他对着Oswald头顶开了两枪,Oswald推倒了桌子做掩护,也不客气地开枪还击,Tabitha的皮鞭一下下抽打在桌板上,眼看就要将桌板打烂。
这时,警笛声猝不及防地响起,令双方都惊讶地顿住。Oswald不清楚GCPD怎么会突然插手,但这为他提供了喘息的机会,禁不住靠着桌子狂笑起来。
Butch和Tabitha交换了一个惊慌的眼神,两人从书房退了出去,翻过窗户时,Tabitha不忘挥动鞭子隔空打翻了桌上的几瓶烈酒,Butch顺势补了几枪,客厅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火势向书房蔓延,火舌舔舐着地毯和旧报纸,Oswald从藏身处站起,震惊于自己的书房居然有这么多的可燃物,又马上想到这里是书房,存有几百本书,自己几乎是无处可藏了。他退到墙角,扯下一块窗帘捂住鼻子。房间里的温度不断升高,很快就变得让人无法忍受,灼热的气浪和窒息感一波接一波袭来,他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警笛声由远及近,Oswald不清楚他能不能等到救援,煎熬了几分钟后,最终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脸,空气中的热浪已经退去,呼吸再次变得顺畅起来。他猛地坐起,面前穿着白色制服的医生被他吓了一跳。
“着……着火了!”Oswald喊道,一边死死抓住医生的手,“Butch,是Butch干的!他要杀了我!”
医生换上一副见怪不怪的职业笑容,把他按回床上:“B113,你又出现幻觉了,该吃药了。”
“……什么?”Oswald迷惑地看着对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衣袖上有黑白相间的条纹。
“来,把药吃了,你就能睡个好觉。”医生递过来几片白色的药丸,Oswald没有伸手去接。
“不,你不明白!有人要杀我,这是哪里?快报警!”
医生不再笑了,他转头对另外两个等在门口的医生说:“又开始胡言乱语了,需要加大剂量。”
门口的医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Oswald的目光追了过去,他看到了熟悉的走廊。
“等等,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他抓住医生的衣领用力摇晃着,“我是市长!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警卫!”医生喊了起来,马上就冲进来两个人把他从医生身上扯了下来,扔回床上。Oswald的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这种冰冷他永远都忘不了,阿卡姆疯人院的所有地方都是这样冷冰冰的。
医生整理了一下衣服,用同样冰冷的语调说:“B113,我已经给你解释过几百遍了,这是你的幻觉,你越早接受现实,就越好过一些。你说的那些关于回到过去,当上市长之类的胡话,统统都是你的臆想,明白吗?”
4.痛苦与新生
走廊上的通风口持续发出低沉的轰鸣,整个阿卡姆都笼罩在绵密的噪声中。尖细的嗡鸣夹杂着病人们细碎的梦呓呢喃,偶有或惊恐或疯狂的喊叫,也只是短暂地划破平静,最终都会被淹没在这片白噪音的浪潮中。
Oswald在床角瑟缩了一夜,精神性药物的过量使用,让他分不清自己是睡了还是醒着,形形色色的记忆在他脑内冲撞,有的新鲜亮丽,有的已经褪了色。他太累了,没有力气去一一分辨哪些是真的,所有这一切就像是由噩梦组成的错综复杂的迷宫,每次用力去回忆什么事,都会走入一条死胡同,迷宫的尽头总是遥不可及。
半梦半醒地熬过一晚之后,Oswald被门外响起的脚步声彻底叫醒,早餐的时间到了。他磨磨蹭蹭下了床,踩到了什么东西:地上躺着一只纸企鹅。他皱了皱眉,弯下腰去捡那个皱巴巴的纸团,手指触碰到它小小的鸟喙,一股异样的感觉突然沿着指尖蔓延上来,几帧陌生的画面闯入脑海:
有人把折纸企鹅递到他手心里,纸张的材质各不相同,有报纸、食物外包装,还有旧书页,唯独那双手从来没有变过。
Oswald跌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那只纸企鹅,仿佛它是什么会蛊惑人心的怪物。接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手脚并用爬上床,抓起枕头丢在地上,掀起床单,最终在床与墙壁的夹缝里,他找到了更多折纸,无一例外都是这种顽固的鸟类形象。
走廊里的声音逐渐嘈杂,护士们开始像驱赶羊群一样赶着犯人们去餐厅。Oswald匆忙把床铺恢复原样,小心地藏好那些折纸小鸟。
他摇摇晃晃走出门,加入行尸走肉一般的人群,他们无一例外地瞪着空洞的眼珠,一脸倦容。Oswald与他们格格不入,他怀揣着微小的希望,跛行其中,有些害怕又有些激动。
到了餐厅,犯人们鱼贯而入,Oswald走在最后,左右张望着。B区的病人们已经都到了,他想找的人不在其中,于是他又把目光投向陆续到达的其他区域的病人,餐厅变得拥挤起来,警卫们迫使大家排好队,去领一份卖相和味道都不怎么样的食物。
队伍松松散散排到了头,Oswald慢腾腾挪过去,内心的希望被一点点蚕食。他低着头无精打采地把铁盘子递出去,祈祷今天的食物能够下咽。
令他惊讶的是,他得到了比平时更大勺的焗豆子,还有额外的两根香肠,和一小份果冻。Oswald抬起头,对上一双熟悉的棕色眼睛,那人冲他挤了挤眼,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口罩上。
Oswald紧紧抓住铁盘的边缘,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醒过来。
***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被烧死了,他在喘不过气的热浪中咒骂Butch忘恩负义。在那天的庆祝会上,当他发现红色头套下是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时,愤怒和耻辱也曾这样让他窒息。
再有一次机会的话,他会当场杀了Butch。
窒息之后,眩晕感接踵而至,几秒钟过后他又能呼吸了。Oswald睁开眼睛,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他什么都看不清,然后,他听见Edward的声音透过话筒传了出来。
“我们的市长,曾发誓要彻底毁灭红头罩帮,现在我抓到了他们的头头,抓了个正着。”
Oswald眨了眨眼睛让视线聚焦,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Edward大步走下舞台,一把揪下了跪在地上的人的头罩。
是Butch。
人群发出惊呼,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台上的人。揭晓谜底的时刻本应激动人心,一切如果按照旧剧本进行下去的话,Oswald应当是暴跳如雷、痛心疾首的,Edward正在等他做出期待中的反应,屏息的人群也在等待着对Butch的审判。
但Oswald只感到一阵空白。一种被痛苦和绝望无数次碾压之后,归于平静的空白。他没有心情继续演绎这戏剧性的一幕,他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Oswald在一片寂静中镇定自若地走下舞台,人们投以期待的目光,他视若无睹。Butch抬头看着他,想说什么,但Oswald没给他机会。
一声枪响,几个宾客发出尖叫,还有人晕了过去。几乎就在同时,Tabitha推开人群冲了进来,一眼看见了地上的尸体。
这位棕色皮肤的美人罕见地露出脆弱无助的神情,她跪倒在尸体旁,昔日爱人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地板。Oswald多么想享受这一刻,哪怕一分钟也好,复仇的滋味比最醇美的酒还令人沉醉。他满意地看着这对生死相隔的爱人,直到Tabitha不顾一切地向他扑过来,而他只需面不改色地扣动扳机,完成他的复仇。
他的枪在这时候哑了火。
一片混乱之中,Edward跳下舞台挡在了他身前,Tabitha尖锐的指甲几乎刺穿幕僚长的颈动脉。他们被逼到角落,退无可退,Oswald高高举起枪越过Edward的肩膀,再次扣下扳机。
这一次,枪响了,滚烫的液体溅了他一脸,Tabitha的面庞被一片红色扭曲成可怖的模样,最终像一个破布娃娃一般缓缓倒了下去。
Oswald没有食言,她终究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了代价。
接连两声枪响后,海妖俱乐部内鸦雀无声。Oswald浑身颤抖着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血污让他什么都看不清楚,Edward朝他俯下身说着什么,但他已经来不及解释这一切,时间就要到了。
他为新的时间线献上了双倍的祭品,也许这一次,他会被宽容以待。
***
队伍后面的人粗暴地打断了Oswald的回忆,他被推搡着离开,脚步笨拙而踉跄,手里的盘子差点飞出去,一些焗豆子洒了出来。警卫隔着几排桌子对他投来严厉的目光,Oswald低下头,急匆匆走了过去。
他挪进角落里,尽量不引人注意。新的记忆意味着他进入了一条新的时间线,Oswald一边想着刚刚那双棕色的眼睛,一边努力回忆他是如何沦落到这种境地的。他的确又改变了什么,Edward还活着(那双眼睛让他充满希望),但新的记忆层层叠叠堆砌,和旧的回忆穿插在一起,彻底搅乱了他的大脑。
他一边思考一边机械地吞咽着盘子里的东西,突然用叉子从黏糊糊的焗豆子里翻出一张纸条。心脏顿时砰砰跳得厉害,Oswald把那张纸条藏进掌心,在桌子下面小心地打开,上面写着四个字:打翻盘子。
没有署名,但Oswald当然认得出自己幕僚长的字迹。他毫不犹豫地将盘子推到地上,刺耳的响声立刻招来了四年八方的注意,几个警卫手扶着腰上的武器朝他冲了过来,他冲他们扬起嘴角,鼻子抬得高高的。
“B113,关禁闭!”
Oswald没有反抗,温顺地任由那些人将束具套在身上,最后被两个警卫押着离开了餐厅。在拐过走廊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的人。那人穿着清洁工的制服,显然是刚收拾完厨余,手里端着几份餐盘,他低着头步速很快,直直地撞上了押送Oswald的队伍,将剩菜剩汤尽数洒在了其中一位警卫身上。
“我真抱歉,先生!”他拿起一块脏抹布作势要擦,对方立刻躲开了。
“你走路不看吗!”那名警卫嫌弃地抹了一把身上黏糊糊的酱汁,五官皱在了一起,“哦天哪,这东西渗到里面去了。我得去换件衣服,Steve,你自己没问题吧?”
叫做Steve的另一个警卫只好认命地答应下来,尽管他一点也不想独自带着病人靠近位于地下三层又阴暗又冷的禁闭室,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这个该死的不长眼睛的清洁工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先生,太抱歉了。”那清洁工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替您送这位病人去地下室吧,作为弄脏您的制服的补偿。”
两个警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认为似乎没什么不妥,B113表现得顺从又听话,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于是Oswald再度被推着向前走,一边胳膊被那个清洁工紧紧抓着,隔着束具传来令人安心放松的热度,让他忍不住想起温暖的壁炉。
他们来到最北侧的走廊,Steve掏出证件解锁了电梯,那个清洁工不易察觉地向旁边移动了一步:“先生,从这里开始交给我吧。您还没吃早饭吧?现在回去也许还能赶得上最后一份苹果馅饼。”
Steve感激地对他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如果不是Oswald有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他挂在腰间的证件被极其娴熟的手法快速摘了下来。
他们绕过电梯,躲进了最近的一间储藏室。清洁工摘掉了帽子和口罩,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Ed!我就知道是你!”Oswald喜不自禁,完全忘记自己的双手还被绑着,他只想给Edward一个大大的拥抱。
Edward大笑着接住了向他冲过来的小鸟炮弹,他们撞在一起双双倒在面粉袋上:“当然是我,Oswald,你忘记我们的计划了吗?”
“计划?什么计划?”Oswald像条泥鳅一般扭了扭,“先别管这些,快给我解开。”
“看来那些药物对大脑的伤害不小。”Edward利落地卸掉那些拘束带,拉着Oswald站了起来。
他们面对面站在昏暗的储藏室中间,微笑着看向彼此,像以往的无数次那样。但Oswald并没有就此松一口气,他得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你刚才说,我们有个计划?”
“没错。”Edward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闪闪发亮,“用我们的小鸟朋友传递的秘密,拜托,你一定得想起来。”
Oswald捂住脑袋,拖着跛脚在屋里转圈:“当然,当然,你是指那些折纸。”
接着,他响亮地拍了一下脑门:“我记起来了!下一步我们要去院长室,拿到出院证明,然后……等一等,现在的院长是谁?”
“Hugo·Strange,别说你不记得他了。”Edward回答,“他可把你折腾得不轻,自诩首席精神病专家,但要我说……”
Oswald突然瞪大了眼睛,猛扑过去抓住Edward的双肩:“现在是哪一年?”
“嘿,你真的吓到我了。”Edward用力抬胳膊去摸鼻梁,他的眼镜被Oswald晃掉了,“这是个谜语吗,还是你真的在问……”
“快告诉我!”
Edward说了一个日期,那串数字仿佛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记忆深处的角落。
这是Oswald第一次被送进阿卡姆接受治疗的第七天,这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因为杀了前任市长而四处流亡的通缉犯,Edward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鉴证科职员。
Oswald没有杀死Isabella,那个女人现在还没有闯入他们的生活,被她搅乱的一切都尚未发生。
“我成功了。”他松开了一脸担忧的Edward,后退了两步盯着自己的双手,仿佛第一次注意到它们,“我成功了!”
他开始放声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得弯下了腰,Edward不得不上前捂住他的嘴:“嘘!我们会被发现的!”
“我成功了,Ed,我做到了!”
“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Edward抓住那颗乱蓬蓬的脑袋仔细查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振作起来,Oswald,回到我们的计划上来好吗?我们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的脑袋没事。”Oswald现在心情很好,他在储藏室里转了一圈,找到一截木棍和一个铁锅,“带上这个,也许有用。”
“不,我有更好的选择。”Edward冲他挤了挤眼睛,走到储藏室的角落里,在地板和墙壁的夹角处敲了敲,撬开一块中空的木板。
“Ta-da!”他像展示圣诞夜的惊喜一般摊开手掌,那是一把枪和一柄匕首,“我提前安排好的。”
Oswald笑了起来:“让我们去参加一场派对吧。”
院长室的走廊平日里很少有人走动,因此没有人注意到从室内传出来的惨叫声。
“现在,回答我,我正常了吗?”Oswald问Hugo,后者的一只手被一把匕首钉在桌子上。
“是的,是的,百分百正常,我亲自给你做的检查。”
“那,Galavan的谋杀案?”
“那是……是你精神失常时犯下的错误。”Hugo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黑洞洞的枪口下垂着目光,“你无需对生病期间的行为负责,你自由了,Oswald。”
当门再次打开时,Oswald昂首走了出来,手上炫耀般地举着他的出院证明,这下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离开这里。
Edward跟在他身后,脸上是解谜题时特有的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方才的一幕令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他不可能经历过这些不是吗,他从来没有进过阿卡姆疯人院,更别提接受治疗拿到证书了。
“Ed,你还好吗?”Oswald停下来看着他,“你的脸色有点奇怪。”
“没什么,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Edward租住的那间小屋仍像记忆中的那般温馨亲切,尽管对Oswald来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但他总会时不时想起他们对桌而坐边唱歌边喝酒的片段。
相比之下Edward则显得忧心忡忡:“Oswald,刚刚Hugo提到的症状,回到过去、当上市长之类的,是怎么回事?”
Oswald大幅度地挥了挥胳膊,像是在驱赶对方不合时宜的疑问:“只是过量服用药物的后遗症罢了。另外,我得借你的几件衣服穿。”
Edward从衣橱里翻出衬衫和长裤,让对方挑选:“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你跟之前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Oswald心虚地转过身去,拿起衬衫比量着,他还没有想好是否要告诉Edward真相。
但是对现在的他来说,到底什么才算是真相?他真的改变了过去吗,还是这一切都只是精神类药物催生的臆想?
“借一下洗手间。”他挑了几件尺码勉强能穿的,躲着Edward审视的目光关上了门。脱下病号服的瞬间,镜子里映出的景象让他吓了一跳:
他看到一大片烧伤后留下的暗红色疤痕,从后背一直蔓延到腹部,和几个弹孔连在了一起。
那是他经历过的每一条时间线留下的痕迹。
Oswald用颤抖的手指摸过那些狰狞的伤疤,无数眼泪和痛苦换来了梦寐以求的新的开始。尽管他不清楚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但往好处想,也许是命运终于对他微笑了一次。
傍晚,Edward家的餐桌上摆满了精心烹制的食物,桌子正中摆放着镶嵌在相框中的出院证书,两只烧杯在半空中叮咚一声碰撞在一起,窗外的霓虹点亮了这个庆祝之夜。
Oswald胃口很好,边吃边兴致高涨地谈起未来的计划:“我会让Butch和Tabitha付出代价,哦多么甜蜜的一对儿,死也会死在一起。”尤其是能杀死他们两次,这感觉更好了,他在心中默默补充道。
“然后你会帮我一起对付Jim,你知道,他还在追着我不放。”Edward用叉子叉起一块烤蘑菇,眯起眼睛端详着,“我考虑用更戏剧一点的方式,比如在艺术馆放点劲暴的展品……”
“好主意。”Oswald挥了挥手,显然没仔细听,“噢对了,我还要去一趟墓地看望我妈妈,明天帮我买一些新鲜的百合好吗?”
接着他意识到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他的父亲还活着,而他有一百种方法揭穿继母一家的丑恶嘴脸,并让他们永远消失。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得意地笑起来,届时他一定要邀请Edward欣赏这出好戏。
他们兴致勃勃地列了一个杀人清单,敲着玻璃杯编起歌谣,Edward问:“谁是Isabella,你为什么要杀她?”
“这不重要。”Oswald回答,“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竞选市长,你会支持我对吗?”
“当然。Oswald,你看不出来吗,只要我们联手,就能做到任何事。”Edward向前倾身,厚重的镜片难掩眼中闪动的狂热光芒,“这段时间我也变了很多,你会看到一个全新的我。”
“和一个全新的我。”Oswald接着说道。他举起酒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相信我,Ed,我很明白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既然我们都经历了这种蜕变,那一定意味着命运对我们有不同的安排。”
“你说得对,Oswald。”两只酒杯再次相碰,Edward露出会心一笑,“Perhaps we really are meant for each other。”*
*这句台词来自第五季第八集,只不过原剧中是Oswald对Edward说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