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高城趁着上厕所的时候,找了空抽烟。
他站在洗手间外的走廊,摸出烟点上抽着,尼古丁能刺激他一点。
头顶的射灯发出暗黄色的灯光,冷冷的打在高城身上,高大的身影静静地杵在阴暗处,高城只是低着头缓慢的享受一根烟带给他的放松和安静,烟雾从鼻腔里缓慢的喷出。
也许抽一根烟,只要一分钟,他现在只想要这一分钟,让他想些事情。
偶尔的放纵,高城对自己还算可以。
餐馆收银台的小姑娘趴在桌上,眼睛没办法不往那边瞅,高城是一个外表高大英俊的帅哥,站在那里抽烟,让极度厌恶二手烟的她也觉得赏心悦目。
不过她想,帅哥是挺帅的,但一股子生人勿进的气场。小姑娘有些遗憾,她觉得帅哥看着有些寂寞。
她撑着脑袋想,寂寞的帅哥好像更帅了!
包厢里坐着的是他的一群兵,师侦营的,今天出来聚餐是因为有个跟着他两年的兵,要转业了。
那个兵叫陈可,比马小帅、许三多还能哭的一孬兵。今天自然哭个没停,搞得包厢里气氛不咋欢乐。陈可跟着高城后,不想走,不过他家挺有钱的,当初送来当兵也是他老子看不惯陈可天天在家混吃等死的孬样,指望国家帮他管着。
他不想转业,家里轮番上阵,最后没办法,混着爷爷奶奶和他妈的泪,他自己噙着泪交了转业报告,家里已经安排好了,回到地方当个安稳的公务员。
高城已经不是当年钢七连天天向上的猴子了,他当上副营长后,管的兵更多了,看的也更多了。
如果几年前他会因为成才的离开而不爽,现在依旧不爽,但也懒得计较。
就像他坦然的接受了他的身份,其实,这只是一种选择。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高城刚还在包厢内揽着哭成泪人的陈可,手掌呼噜着孬兵的头毛,说道,“天南海角就一步路的距离,哭个屁,只要想,多远都能走到,没出息的玩意。”
陈可哭的更响了,他说,“可是,副营长,我会想你,想你们的!”
高城把孬兵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拍着他的肩膀,大声的说,“老子又不是死了,还是你没脚啊,想我了,想我们了,不知道来看看我们啊!”
剩下的一群崽子又嚎着,“就是就是,陈可你个富二代,下次我们可要去找你出出血,不给我们安排一条龙揍死你。”
是啊,两条腿走几步,多远都能相见。
你来见我,我来见你,只要想着念着,分开也不是分开。
高城是个很坦诚的人,所以他坦诚的想着一个人,一个可以想但不能想太久的人,比如现在,他只让自己想一根烟的时间。
再多,就多了。
想什么呢?
高城把从他身体里走了一圈的烟呼了出来,右手夹着烟没急着抽,抖了抖烟灰,上下颠着烟玩。
哎,妈的,又想起来一个玩意,那个死老A买的游戏碟是不是插在他的那些歌碟里啊。每次回家,也没啥时间拿音响放歌,挺久没听音乐了,模模糊糊的,估计是有的东西塞在那吧。
下次回去,整理整理,该扔的扔了。
高城抬手把烟送进嘴里,深吸一口,舒坦啊。
然后把燃烧已经到底的烟蒂扔在地上,皮鞋碾着转了几下。
他觉得这次想的挺好的,按许三多说的,有意义。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虚度一分钟的光阴。开玩笑,装甲老虎的时间可宝贵了,真正的光阴是黄金,他非常珍惜每分每秒。
虽然今天吃的是送人离开的酒,但高城心情不差,转业不一定是坏事,尤其是对陈可这样的独生子。
选择有时候,得看的长远。远到几年后,十几年后,远到走完一个人的漫长的一生。
不过,可惜,老天爷今天不让高城一直过得舒坦。
本来还算可以的心情,在转头进包厢的路上,撞到那群身影后,急转直下,晴天开始下暴雨。
好吧,准确来说,不是暴雨,是阴雨连绵,是南方那种南风天前夕的雨,让人感觉不适和黏腻。
潮湿又闷热,裹着的空气仿佛可以拧出水,还夹杂着难以忽视的霉味。霉菌在隐秘的角落蔓延,菌丝贪婪的往外伸展,无声无息,又无处不在。
高城感觉呼吸有点压抑,好像那股子潮湿衰败,腐朽的味道钻进了他的大脑。
他烦躁的摇了下脑袋,还是不舒服,又扯开了衬衫的扣子。
“连长!”许三多带着口音的声音传来。
得了,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高城又想抽烟了,他这一刻有点后悔,应该把那一分钟用在现在,琢磨一下等下怎么装。
真他吗烦!
2
许三多的声音很响,慢悠悠插着兜走在队伍末尾的袁朗自然听到了。
他眼睛一眯,直接在人群中找到高城。高城这样的人,很难让人忽略,不管是长相还是其它的东西。
袁朗笑眯眯的没说话,远远的看着高城。
如果说高城还得琢磨自己要装个人样,对死老A来说,藏着掖着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狐狸的道行深着呢,最多只是在听到“连长”的时候,插在兜里的手指不自觉的弯了弯。也没多少,但不太自然。
可藏在兜里的手,谁看得见?
袁朗挂着烂人的笑容,一丝不苟的把弯着的手指弄直了,还嫌不够,又折腾,大拇指按在指节的中段,使劲掰着手指。
隐约有咔哒咔哒的关节声传出,也许只是袁朗唯一一点不同。
但没人听见,没人看见,就没人知道。
今天出来吃饭是临时起意,本来是周末放假,大家各过各的逍遥自在。
然后发生了一件大事。
马健买彩票,中奖了。他那嘴,啥也瞒不住,在知道自己中奖的那一刻,嚎叫的声音弥漫在宿舍楼里。
那可是中了3000千大洋啊。
一群狼崽子闻着味就围着咬,必须狠狠宰一顿啊。袁朗自然秉承着工作中压榨手下,生活中更加压榨的准则,舔着脸凑上去。
有大餐不吃?他又不是傻!
一群人陪着马健到市里面彩票店兑奖,耽误了些时间,吵吵闹闹的,所以过来吃饭的时间也有点晚。
世界说大吧,挺大的,起码自从分开后,袁朗和高城从没见过了。
世界说小也小,要不然这样的机缘,也巧合上了。
这个餐馆是铁路喜欢的,带着他的南瓜袁朗吃,袁朗带着一溜的南瓜也吃,味道是真的不错,价格也适合。
老实来说,这店还是袁朗带高城来吃的。在他们舍命酒之后,袁朗在这里请客的。
袁朗和高城的口味差不多,之后又来这里吃了好几次。
他们搞上床的那次酒,就在这店里喝的。
袁朗没办法不去想这些,思绪比抓在手里的沙还能流,一不小心就飞到了你不想他去的地方。
严谨的科学在大脑神经的研究上,也是进展缓慢吧。总不可能学着上世纪,电击疗法吧。
还好有一群人在,不用他费劲的找话,他脸皮厚,但做这事也挺累的。
袁朗挺听话的,累人费心的事情,要少做。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高城和他说的。他有努力在改,别让简单复杂化。
高城说,“死老A,你这人,活得累不累啊,一句话转着弯说,一件事转着弯的想。”
那个时候,好像是削一批新南瓜吧,碰上个吴哲许三多plus。
高学历,高智商,但一根筋。
袁朗和高城在外面吃夜宵,想到臭南瓜就烦,咬着烟琢磨这么才能把一颗聪明的倔南瓜搓揉捏扁成老A要的样子。
保密意识强,高城根本懒得问,眼睛一翻,就知道这死老A又在穷琢磨。
他手一伸,把夹在袁朗嘴唇中,早就被咬的干瘪的烟抽了出来。随后,顺手的伸进自己嘴里,深吸了一口。
袁朗本来发着呆,高城这样一弄,抬起眼睛望着坐在对面的人。
高城把烟喷了出来,浓烈的烟雾弥漫在两人之间,烟丝顺着空气流到了袁朗的眼前,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烟味。
其实这个烟是高城的,袁朗经常带烟不带火,在队里劲折磨齐桓。
和高城在一起后,烟没了也不买,只要两个人一起的时候,他就摸高城的烟抽。
高城每次都把他摸烟乱摸到手打掉,还使劲捏着他的手放狠话,“死老A,你丫真欠揍,抽我多少烟了,要点脸行不行。”
袁朗装委屈的样子,一副讨好的样,“你不早说我没脸没皮吗?其实我还没钱,我吃你软饭,行不行。”
其实袁朗那样,是真的欠揍也欠操,高城来多少次都受不了,实在受不来了,他偶尔会磨着牙忍着,之后找机会把场子找回来。
袁朗因为这,被咬了不少。物理意义不带其他的那种咬,有时候咬的牙印深了点。袁朗摸着牙印,略带趣味的和高城说,“高城啊,我的肉香吗,你把我当唐僧还是咋滴?真想吃啊?”
高城不鸟他,鸟他袁朗顺竿子爬,可要来劲了,“别胡咧咧,我说你就是欠的,活该。”
袁朗至今也忘不了那时候的高城,在夜宵店的棚子里,高城坐在背靠着远处的白织灯,脸有些糊,糊在那片夜色中、那片烟雾中,他看不清高城的脸,却忘不了那双眼。
那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袁朗,亮的发光,比远处的霓虹灯还亮,很漂亮。同时,它很温暖,他看着袁朗,那道目光像有一匹柔软的毯子一下把他裹住,暖烘烘的特舒服。
高城细细看着袁朗,言深意重,“袁朗,没事别瞎想,瞎琢磨,别活得那么累。”
剩下的话,他没说。
袁朗什么都知道,那双眼里明晃晃写着呢。
高城会心疼呢。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爷们,一个比一个爱当强人。
很多东西没必要说的那么清楚,袁朗弯起嘴角笑了起来,他也没说什么,心烧的他有点坐不住。比如他现在就特想亲高城,压着咬,才过劲。
高城知道,袁朗明白他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都笑了起来。
耳边传来许三多、成才接连呼唤“连长”的声音,袁朗隔着人群望着高城,目光落在脸上那条疤上,那条他摸过、亲过、舔过的痕迹上。
他想,高城,瘦了。
他们的感情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很快。
不知不觉,他们分开的日子已经比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了。
时间果然不等人啊。
3
许三多打招呼,高城只好摆起才看见的样子,略微惊讶的喊,“嘿,许三多,这么巧。”
许三多和成才也有段时间没见高城了,热情的上前继续攀谈。
“连长,你怎么在这啊?”成才问道。
不等高城回答,许三多连忙抢问,“连长,小帅小宁在不?”
高城拿许地狱没辙,他指了指远处的包厢,“咋咋唬唬啥呢,人都在那呢。”
许三多笑出大白牙,倒是吴哲先拉住了三多,“别急啊,三多,我们先去包厢点菜,别忘了今天的主要任务啊,我们要狠狠宰马健那丫的。”
许三多点点头,这确实是更重要的事。
搞得在后面的马健听的跳起来冲到吴哲身上抓来抓去,一群人又打闹起来。
服务员适时喊着,“咱们现在8号包厢空着,去8号成吗?”
高城粗粗的扫视袁朗一群人,有七八个,都是老A三中队的熟脸,他的目光在袁朗的身上顿了顿。
两个人都刻意避免眼神的对视,别别扭扭,装模作样。
这已经是他竭力控制下,才装着停了一下,毕竟他和死老A也快一年没见了,说不想那是假的,特假。
但说了也没用,没啥意思。
袁朗还是那样,变化不大,皮肤黑了不少,估计前段时间又找了个偏僻疙瘩趴着训练。
人还全乎着,挺好。
高城收回注意力,中气十足的和两钢七连的兵说,“等下记得过来啊,别磨磨唧唧的,再来晚点,马小帅那孬兵就见不到了。”
许三多一惊,以为马小帅出事了,“咋啦咋啦。”
成才机灵,拉着许三多说,“连长是说,再去晚点,小帅的酒量撑不住,喝醉了咱见了也没见。”
高城觉得成才孺子可教,不愧是他带出来的。
突然后面传来噗嗤一声笑,众人望去,果然是那个笑开花的烂人队长。
太久没见了,高城以为两个人见面会不太愉快,倒给袁朗这笑眯眯的样子搞得摸不着头脑,甚至有点做贼心虚。
靠,死老A又这样。真他妈烦!
袁朗笑了,没别的意思。这么久没见高城,他还是那样,什么也没变,依旧中气十足虎虎生威,这样很好。
开心,还不能让人笑啦?
老A众人懒得琢磨烂人的行径,因为这没意义。
一伙人推着闹着往8号包厢走,高城也打算回自己的包厢,两包厢完全两个反方向。
高城和袁朗必定会相遇,插肩而过,再分开。
走到很近的距离,在一个不能也不会再近的那个界限。
自然而然的开始了以下对话,没有什么针锋相对,差的只是谁的声音先从喉咙溢出,一前一后,就差了几秒,或者零点几秒?
“中校,看样子过得不错,估摸着去非洲做任务伪装能少涂层油彩啊。”
“高副营长,最近爱美还是咋滴,减肥瘦身啊,是要往电线杆发展呀。”
而后两人又同时静默,只是望着对方。
什么波涛汹涌,什么波云诡谲,什么眼神官司,统统没有。
其实他们只是在一个很近的距离,互相贪婪着望着自己很思念的人。
而且时间就那么几秒钟,哪有那么多刀光剑影,一切只是想着,对方过得好就挺好的,真的。
高城抬手拍了拍袁朗的肩膀,还是扔下一句关心,“死老A,不能喝就少喝点。”随后手就放了下来。
袁朗这次是真的笑开了花,眼里都带着笑,“放心吧,什么时候轮到那群臭小子灌我的酒了,想翻天啊。”
高城之前没想那么多,这不没忍住,没话找话嘛。这时候给死老A笑的人也发毛,有点气火都红上了耳朵。
高城有点恼怒的嘟囔着,“就你这损样,迟早有人能翻了你。”
然后,他们就错身分开了。
不能指望他们围绕着爱情这玩意转,他们要做的事情很多,身上的责任和任务也很重。
他们有兄弟、有家人,其实这些已经很多了。
但他们很幸运,他们遇上了对方,他们曾经还有爱人。尽管两人已经分开有段时间了。
高城谈过两次恋爱,对象都是女生。
袁朗谈过两次恋爱,一次和女的,一次和男的。
所以他们第一次上床的时候,袁朗以自己有经验为由,先压了高城。
袁朗死死的压着高城,嘴上胡乱的亲着。高城被灵活的舌头搅得怪舒服的,脑子也成一团浆糊,迷糊间他只是想。
靠,死老A是比老步厉害哈。不仅有过女朋友,还有过男朋友。
每一段爱情,他们都是认真的,都是他们人生里的一段经历。
高城和袁朗,他们用力的活好每一天,不辜负自己,不辜负别人。
任何看到他们的人,都不会觉得这两人是一类人。
可有一种东西,他们相似的可怕。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血液里流淌着、叫嚣着的相同的亢奋因子。
它们充满着斗志,时刻都在渴望胜利。
所以他们谁也不服谁,可谁又想征服对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