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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冰】第二十六节脊骨
打从第一眼起,那条钢铁脊椎就像磁石般攫住了李云祥的视线。
它常是被藏在衣料之下。那些多是价格不菲的西装、牌子稀罕得叫不出名字的高档货,层层叠叠地将这条精密的机械造物遮掩个彻底。唯有颈骨处会不经意的露出那么一截,擦着绸缎制的暗色衬衣,突兀地横亘在瓷白的后颈上。金属特有的无机质光泽与人体温润的弧度格格不入,却强硬地扎在白腻如脂的脖颈间,倒像是某种蛮横的占有,紧紧缠绕楔入这副皮囊。金属的银与皮肤的白相撞成巨大的色差,带来强烈的观感在领口若隐若现时,李云祥的指尖便会不受控地发烫。
李云祥第一眼看到时就想上手摸了。他天生对机械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最宝贝的红莲也是他亲手改装,多大型号的螺母,他只要看上一眼就能准确识别。
但敖丙身上的却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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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把还剩一口气的敖丙拖回修理厂时,潮湿的海风正卷着血腥气往鼻腔里钻,哪吒的残魂在识海里发出餍足的叹息。李云祥也摸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沉默地擦拭掌心的血污。第二次了,他想。真要算来自己前后确实已经扒了人两次筋,第一次算在哪吒身上,他对此没太大感觉。但第二次实实在在是自己亲自动的手。
冰冷的金属在神话中才有的龙身之上更显突兀。他记得自己是如何攥住那截龙筋,指节发力时机械接缝咬进掌纹,顺势一节节地扯了出来,那时,他几乎没留意到耳畔传来的凄厉龙吟。钢铁制的龙筋与龙肉相连,带出血肉模糊的一片。他只是专注的凝视指间的银芒,金属贴在掌心是冰凉的,当它还埋在肉体里的时候看不出,可被强硬扯出后,才发现它竟是嵌在里头的。它并非简单的支撑支架,也不是假肢一类的物件,而是与敖丙骨肉紧密相连,仿佛是生生长在肉里,贴骨包皮的共生之物,与敖丙俱生俱灭。金属破体而出时,连着皮裹着肉,抽出来时,能看到为了固定而延伸出的两侧,那温度,与敖丙温凉的血液是一样的。
李云祥这才恍然发现,原来,冰龙的血也是凉的。
滚烫指腹抚过金属表面的瞬间,千年记忆如熔岩喷薄。前世哪吒撕开龙鳞时的快意,混着今世指节陷入机械接缝的触感,在颅内掀起飓风。心脏的鼓动声在耳边轰然回荡,震得他耳膜生疼。他想起千年转世前掌下的触感,一样是温凉,一样是那种让他毛骨悚然的快意和满足。混天绫缠上手腕的刹那,他忽然懂了那个闹海孩童的偏执——太过美丽的东西,总是诱人将其拆解。
哪吒是喜欢这条小龙的。在哪吒眼中,小龙是他超出年岁认知外见过的最漂亮的东西。所以他要留住他,可小孩哪里懂得什么是破坏、杀戮,亦或是单纯的恶念,孩童对美丽的占有欲总像裹着糖霜的利刃,他要剖开这具过分精致的躯壳,就像拆解父亲案头那尊金钟。于是他抽了小龙的筋,敖丙失焦的瞳孔映出漫天星子,随着潮汐起落明明灭灭,倒比方才挣扎时的模样更添几分破碎的意趣。可惜这趣味未能持续半盏茶功夫,当发现被抽了筋的小龙连指尖都颤不出涟漪时,哪吒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就像那年盛夏,他蹲在老榕树下看金蝉脱壳。湿漉漉的薄翼在晨光中舒展成半透明的琥珀,振翅时抖落的露珠里藏着七彩虹霓。可当真撕下那对金箔般的蝉翼,看着残翅在掌心蜷成皱巴巴的碎屑,失了翼膀的蝉渐渐失去生机,最初的兴奋和好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聊和厌倦,他便无趣地将其撇下。
哪吒喜欢敖丙所以杀了他,而李云祥扒了人第二次筋却又把人捞回来要救。
孙悟空说的对。
他不是哪吒,他不够哪吒。
因果报应,轮回定律,敖丙伤了喀莎,杀了猫,间接导致老李丧命,世世轮回的哪吒转世被德家杀死;而他李云祥,闯了龙宫杀了敖广,第二次扒了三太子的龙筋。一笔笔账,一桩桩孽。李云祥算不清他们之间的恩怨是否已然抵消,但看着失去一切,又被再次打碎,瘫倒在地上的敖丙,他突然觉得够了。轮回因果注定要敖丙被哪吒抽筋扒皮,可他李云祥偏要大胆妄为忤逆天道。哪吒的法相在烈焰中咆哮,可他只是低头擦拭沾满龙血的扳手。前二十年是他李云祥,一缕魂魄降下宿于他身,便要他改头换面、忘记前缘成为哪吒,没这个道理。
“要抽筋扒皮?”
真火顺着钢铁脊椎的凹槽流淌,在金属表面烙出红莲纹路。
“那我偏要给他造副新的!”
混天绫突然暴起绞住哪吒法相的手腕。当第一簇凡火熔断轮回的锁链时,他看见敖丙失焦的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既不是闹海的灵珠,也不是跨骑机车的摩托车手,而是淬火重生的第三种存在。
他李云祥是哪吒,更是李云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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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作台的白炽灯在敖丙脊背上切割出冷硬光影。半脱落的机械脊椎斜搭在蝴蝶骨间,只残留一半连着尾椎还固定在背上。李云祥把失去意识的敖丙面朝下地放在操作台上,三公子身量高,长腿超出台面一大截悬在外面,显得有些狼狈。李云祥将面前清出一块空地,把敖丙搬上台面,心里暗自庆幸刚才把人捡回来时,敖丙还有些意识,喊人变成人形后才乖乖晕过去,不然一下子从修车跨越到修龙,先不说怎么操作,就他家这地儿,都没地方给他龙形撑直了摆。
金属褪去体温后显露出冰冷刺骨的本质,手感也没先前那么好了。失了嵌入物的脊背空洞洞的,从中间破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鲜红的内里含着一汪血水,还在不断涌出更多。李云祥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指尖悬停在狰狞的创口上,触感是软的、热的、温的,指腹的触碰让血肉颤抖,紧接着涌出更多的血液,浓厚的血腥味刺激鼻腔,让他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收回手,开始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期间敖丙醒来过一次,入目是陌生的房间,目光所及之处是随处摆放的杂物。疼痛来得比意识更快,脊柱处爆开的剧痛如同潮水席卷而来。
疼,很疼,仿若被从中劈开、撕裂两半,又往伤口里灌入盐水,啃咬着内里的每一寸肌肤。剧痛顺着脊骨裂隙涌向四肢百骸,不受控的细碎的痛吟从他苍白的唇缝间溢出。
额上湿淋淋的,汗液滑进眼睛,眼皮反射性地张合。敖丙疼得发抖,他看不到身后的情况,背后那只在他身上动作的手指下又涌出鲜血。他试图蜷缩,却发现动弹不得。过量的疼痛和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让他头晕目眩,恶心欲吐。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如纸,手臂、大腿和耳后渐渐浮现出黯淡的鳞片,额前生出如冰晶般的龙角。敖丙的视线愈发模糊,透过模糊的泪膜,他看见自己的血正顺着操作台凹槽蜿蜒游走,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疼痛的阈值不断攀升,终于到达了一个极致,大脑陷入空白,敖丙甚至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像在下沉,失去控制的身体放任四肢的下落。敖丙又昏了过去,气息微弱,像一具冰冷的尸体。
血珠滴答滴答地掉落在地上,碰撞在地砖上溅起稀碎的血花,碎得淋漓。李云祥指腹贴着金属,一节一节仔细地数着。
“一、二、三……”
一共二十六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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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祥还是很喜欢这条钢铁龙筋。
外置的脊椎让他能清晰地看到敖丙身体摆动与扭曲的每一个细节。突兀的背脊泛着冷调的光,一节一节精致地挺出来。李云祥喜欢从寰椎开始,沿着金属凸起的螺纹一路摩挲至骶骨。冰凉坚硬的触感总让他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李云祥想他一辈子都忘不掉把这条龙筋重新装回敖丙身上时的感觉。
他知晓所有旁人不知的细节,亲手摸过敖丙的骨,触碰过他的肉,当龙血洒在他手上时激动愉悦到颤抖的灵魂。而李云祥握扳手的手稳得可怕,眼底是一如既往地澄澈清明。哪吒法相在烈焰中暴怒嘶吼,三头六臂的神明不能理解,为何凡人执意要将祭品重新拼回神坛——就像不懂孩童为何要把拆碎的八音盒,用沾满糖渍的手指固执地重组。
李云祥望着自己映在金属脊椎上的面容,惊觉那里面既无灵珠子的狂气,亦无凡人的彷徨。当敖丙因他的触碰颤抖时,那些溅落在虎口的龙血不再是封神榜上的墨迹,而是带着凡人执念的温度,在血肉的裂隙间重新定义宿命。法相最后一次暴起时,三昧真火突然温顺地蜷成红莲,而哪吒震怒的咆哮最终消散在排气扇的嗡鸣里。李云祥知道,从他把敖丙捡回来的那刻起,因果的齿轮就卡进了新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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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说不清楚被李云祥摸龙筋时究竟是什么感受。理智告诉他,他该是害怕的。那只手,从后颈开始,顺着脊梁缓缓向下,沿着凹槽用手指轻轻划过,熟悉的恐惧便从背后如涟漪般扩散开来。他虽没有前世的记忆,却牢牢记得在东海里,被扒下半截龙筋时撕心裂肺的痛。所以,当李云祥的手再次触碰,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着。但随着指尖一直滑到尾椎时,一种异样的、极为舒服的感觉悄然滋生。就像动物被抚摸脊背。那种舒适感让他浑身一颤,被二次重装的钢铁龙筋在李云祥的轻抚下,仿若被唤醒了某种潜藏的感知,让他呼吸猛地一滞,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顺着脊梁蔓延至全身,甚至让他不受控制地想要卷起脚尖。
金属在体温熨烫下泛起珍珠母贝般的光泽,随着呼吸起伏在他掌心跳动,手的主人有时会故意使坏,坏心眼地扣扣这条龙筋。敖丙顿时就会忍不住的从唇间溢出几声破碎的呜咽。漂亮的蓝眼睛带着嗔怒,转过头来瞪着李云祥,嘴里叽里咕噜地骂他。当指尖划过第三节腰椎,敖丙的咒骂就会终止于某个微妙的气音。而这时,李云祥的手指就会换成落下的吻,从后颈开始,一路轻柔地落到精瘦的腰间。怀中的身体诚实地战栗,混天绫缠上龙角的刹那,李云祥看见冰晶在真火中绽放成莲,而哪吒法相终于在他识海里阖目叹息。
晨雾漫进房间时,他数到第二十六节脊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