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凡匠人冶铁,师徒承继取「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为理,以三年观火为期。入门时:初年观火形、次年悟火性、三年通火神。为徒者皆先司薪火之役三载,复习抛洒五秋,练胆识、过三关、拜祖师,经山门验艺,礼成乃许执勺击花。
值上元节,圣人广赐恩典,启九门、弛宵禁,允长安百姓赏灯尽欢,以三日为乐;特于正月望夜,聘巧匠勇者施此火技,乃于春明门外熔铁成汁,击花一百八朵,为拔灯艺演助兴。传闻长安本无此绝艺,有巧匠风氏者,善冶,胆识超群,尝独赴西域得胡人奇术,复融军戏秘法,遂创击花之艺,光耀天下。圣人大悦,赐风氏万金、帛千匹,蠲其徭役;风氏固辞不受,请城东依山宅院,庐接荒冢,居此专事冶铁。后惟亲授一徒外,别无闻焉。
——《天都杂俎·卷十二·艺绝篇》
“爹!——爹!”
长安城敦义坊的街道里,唰一下窜过一个身着布衣、束着高马尾的少年,驾轻就熟地在往来如织的工匠与商贩堆里穿来穿去,离目的地尚还有好几步路,就极为兴奋地喊起来。
他怀里抱着一笼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蒸糕,上面放着个空蛐蛐盒,腰上挂着的锦囊里还荡着几枚铜钱,却一点不手忙脚乱,反而灵巧得跟猫儿似的。甚至不需向过路人说声“暂借”,这少年便轻巧地一歪头、一猫腰,未等对方留意这里有个人,就从人与人的缝隙间轻而易举地穿过去了,直奔坊内东北角那间门户。
那户院里正门大开,门口挂一条幅,书“风记锻坊”字样,各种沙、石、泥、铁原料与工具废品或齐或乱地在院中一摞摞堆起,若不熟悉怕是乍一看很难找到下脚处;院东棚内起一黏土竖炉,以风箱鼓风,炉火烧得正旺。炉前半蹲伏着一个肌肉紧实、面色冷沉的匠人,正抄着火钳,全神贯注地盯着炉内。那匠人头发散乱,仅用一块污迹斑斑的灰布条束着额,怕是能用蓬头垢面这种词来形容此人都不为过;走起路来,似乎还一瘸一拐的有些腿脚不灵敏,要拿火钳随手撑着才算站稳当,但目光却意外有神得很。见门口有动静,那专心致志的匠人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便抬了眼皮,将一道锐利的眼锋投过来,一看是那少年,半口气没叹出,又把目光移回去,头也不抬地回他:
“又弄你那蛐蛐?小子,炉还烧着呢,来帮忙!”
那少年驾轻就熟地在院中杂物间踏出一条通路来,把手里的那笼蒸糕和空蛐蛐盒往桌上一撂,锦囊里几枚余下的铜钱收好,拿手背抹一把束额发带旁渗出的汗珠,满不在乎似地回应道:
“爹——这蛐蛐儿可好着呢,瞧我这不是去东市转了一圈,换了这一笼蒸糕回来。刚出炉的,还热着呢,我给您拿回来了,总比啃窝头儿、吃白面好吧!哎,还有……”
这少年话虽这么说着,还没讲完就被打断了。他无所谓似地撇了撇嘴,眼睛一转,往炉子那边看了看情况,就撸起袖子来,也是从一旁工具堆里扛起一筐炭来,往那棚内炉边搬过去。若定睛一看,他虽身子矮瘦了些,一双臂膀却是同他爹一样有劲地很,这么沉一筐炭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被他扛得稳稳当当的。
“蛐蛐儿、蒸糕,蛐蛐儿换蒸糕——放屁!摆弄那小虫子不值钱,好好打铁学手艺才是正道。难得在这大长安城过了好日子,好小子,可别把这风家的值钱手艺断送了啊!”那匠人仍是头都不抬,话里看起来骂骂咧咧的,语气上却一点没有对这少年愠怒的意思。
“烧着呢,现在还用不着加炭。”那少年把一筐炭放下,也在炉前蹲下看那火苗的形态。刚看两眼,应该是发觉没什么问题,他要马上开始忙活的心思卸了一半,凑近他爹的方向,用好似要宣布一件大事的语气压低声音说:“我回来路上撞见师父了。”
那匠人听到“师父”二字,一眯眼顿住了。大唐匠人传手艺,往往是父子代代家传,既是父子,亦是师徒。可明摆着这少年话中的“师父”所指,断非他身旁这位教手艺的亲生父亲。匠人横了旁边那少年一眼,似是大抵能猜到发生什么事了:“老张?小子,他平时忙呢,可别扰他查案,真是乱添麻烦。听到没?”
“哪有!”少年大抵是不满他爹一提到这事就觉得他在外面惹事生非,腾一下站起身来,“师父说他查案受赏,今天特意过来请我们吃顿好的。我撞见他时已快过朱雀大街了,要不是我跑得快,哪还能比他先到,提前告诉爹这大好消息啊。嘿嘿,咱爷儿俩和师父今天吃羊肉咯——”
恰逢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已是走到锻坊门口,那身影掀眉往里看了一眼有没有人,就径直提着一大锅东西往里走了,像很熟悉这里似的,顺手还把大开的院门带上。若有人来询这锻坊生意,或是拿走些什么定好的东西,自会敲门,还省了外人耳目和坊内喧嚣打扰。这身影长安城东边万年县坊市摊贩百姓都熟悉得很:万年县不良帅,张小敬,号五尊阎罗,东边混混和乞儿浪客们眼里的一尊杀神。
门刚一关好,张小敬就开嗓对着东边冶铁炉子的方向喊道:“老风、舞阳,出来吃饭!我带了新鲜羊肉,和你们一起吃顿好的,都差不多弄好了,拿盆来煮就行。”
“我说,炉子正烧着呢,老张你来之前也不说一声。”那名为风树的铁匠的声音从东边棚里传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有点闷闷的,“忙完就来,马上。烧火不能断。”
“爹,师父到了,那我先去帮师父了!”也没管风树同没同意,那少年就这么抛下一句话,把手上工具一放,从棚里窜出来往厨房里去拿锅碗瓢盆,在院中还能称得上是空地的一小块位置支起张能坐下三个人的小圆桌。
风舞阳接过张小敬手里那一锅羊肉,准备拿去灶上先煮了。刚掀开盖子,这扑鼻的香气便溢出来,应该是已经提前托哪里的厨师提前上好香料炖过了,一下子让他眼睛都看直了,连连点头,平时哪里有的吃这种好东西:“哇,果然师父一来就有好东西!谢谢师父!”
风树的声音遥遥从炉子那边也传过来,像是担心外面这俩都没有这习惯,不得不提醒一句:“满手的炭,洗洗手再吃!”风舞阳扯着嗓子回一句知道了爹,这就去洗手,张小敬兀自把身上佩的陌刀往工具堆那边上一杵,也解开衣襟坐了。
不一会儿,风树总算是倒腾完这一炉,拄着火钳出来了。张小敬早知他腿脚不灵,忙是上去要扶他来坐,却被风树一肩膀撞开,意思是他还硬朗,这样早习惯了,不要人扶。这一暗示张小敬也知趣,回去在那板凳上岔开腿坐下,目光一转,左手掸了掸眼下那道长疤,随后指向旁边那一小盒薄荷叶,说:“可惜了,萧规没和咱们来亲眼看看这长安城,多少年都没从广武那边听到他的事了,你还天天攒这东西。”
风树白他一眼,却是见张小敬已用一种欲拒还迎的姿态抓起那么一小撮薄荷叶,放进嘴里嚼上了:“他不爱嚼你也爱嚼。我这不像你,能三两个月就搞到点什么羊肉啊、蹄膀啊享福的好东西,也就能攒点这东西给你们了。这小子最近迷上那蛐蛐,铁是懒得打的,今天走了狗屎运换了笼蒸糕就高兴得不行。连吃白面都嫌弃了!”
风舞阳正在灶前忙活呢,耳朵里却又钻进他爹和师父讲的他的坏话来,顿时不高兴了,又想起那一笼蒸糕还在旁边架子上没打开吃:“师父您也不能总老听爹说!烧炉、锻打、塑形、淬火、开刃,我可样样都行,爹平时还夸我呢!哎,师父,那蒸糕要冷了您先吃,再给我爹吃点——哎哎也给我留点啊我也想吃的!”
“好小子,是挺有我那当年风范啊。”风树笑着跟了句,又瞥了眼张小敬,“说实话咯,臂力、技术都行,往后我要是腿脚实在不行了,还有他接过这风记锻坊,不会砸了我招牌。老张你也该放心了,咱爷俩这么活着,也算能过上我们说的好日子咯!”
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风舞阳不久就端出一大盆煮好的羊肉来,又抢着去拿那蒸糕,三人分了。这羊肉是依张小敬来时嘱托的方法煮的,据说是从长兴坊酒肆的名厨那听来的,以盆中清汤佐以香料炖煮,再配三个饼,一叠小菜,香味已是更为扑鼻。
师父来一次锻坊不容易,风舞阳不仅自己想抢着多吃点好的,被风树瞪了一眼,又忍不住多给师父夹菜;而张小敬如俗常般大大咧咧地坐,倒是不介意一堆羊肉都飞进自己碗里,却也是跟着一个劲儿给另两位夹,场面却一时混乱起来。好容易吃饱喝足,张小敬望着日头,揣度三下,约摸时辰已至,尚有公务需亲赴,就与风树再叙上几句旧,又勉励风舞阳两句,连嘴都没顾得上擦,拿手背一抹那嘴角油花,提起那陌刀先行辞别。
“老风,下个月若是再得了赏,我们再吃这样一顿啊!”
“跟着你爹好好干,果真是结实多了,师父下次再来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