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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猫,生来便是,一如神灵降下苦修,君主生而为王。
身为一只猫,我没有烦恼,只知快乐。凌晨五点露水吻在我鼻尖,我醒来一刻钟,喵呜一声再换一个姿势继续睡。我没有爱人,没有友人,更没有仇人。快乐的猫不屑于与人,哦,猫,产生任何连接。今天凌晨五点我照旧醒来,露水比往日烫,于是我抖掉一夜的落叶跳到瓦墙上看太阳东升。猫需要晒太阳,人似乎并不,朝阳愈升愈高,挤进这条小道的人也越来越多,每一个顺着人流滑进来的人类都躲在蔷薇丛的阴影下,脚步匆匆。除了她,一个十分刻板地漂亮着的女性,只有她会迎着刺目的阳光望我一眼,比我还深邃的蓝眼睛犀利得吓猫,我讨厌这样的目光,我讨厌她。她是个聪明人,亦晓得我对她的敌意,从来只是站在墙对面泠然地看个几分钟,便抬步走了。偶尔,只是偶尔(大概一周四次吧),她会带来一根拆封的猫条对准我,圣女贞德一样银森森地站在光下,我发现她的皮肤白得也像石膏,双目锁着愁容。我怎可能理会人类这等卑微的讨好,偶尔,只是偶尔(大概一周三次吧),我也抵不过饥饿,勉为其难地宠幸她。身为一只不愿意产生多余情感的猫,这就是我落入人类魔爪的契机。
是的,她又来了。今日巷口的人少了许多,只有她准时准点出现在对面墙角,而我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呵,人臣,你手中并没有诱饵,你欲作什么?她以迅捷而灵敏的动作回应了我未出口的质问,在我突感无趣,打了个哈欠转身要走时,她伸出恶魔的鹰爪,将我牢牢锁进怀里。我被吓得不轻,嗷呜嗷呜地哀嚎,完蛋了,人类这等狡猾的生物铁定会将我抽筋拔骨。隔壁小白昨日才通知我注意安全,近期许多猫族被人类虐杀致死。“你是有骨气的流浪猫,不像我有主人庇护,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小白如是说,她是一只波斯长毛猫,媚眼如丝,我觉得她喜欢我。现下我被可恶的雌性人类拷住动弹不得,脑海中闪过的第一幕竟然是小白那招人怜爱的脸蛋。太遗憾了,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就要死了,她这辈子都忘不掉我,我真是罪孽深重的一只流浪猫啊。正想着,人类安抚似的摸了摸我的脑袋,我龇牙咧嘴,喉管发出嘶嘶声,她视若无睹,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从她的表情看来,是在劝我别挣扎了,跟她回家吧。
跟你回家?无稽之谈!身为一只有骨气的猫,我怎可能乖乖束手就擒?于是我张开血盆大口,正要狠狠咬下去,熟悉的香味飘了出来。哦,不!是美味的小鱼干!
她眯眯笑着,一脸邪恶。
于是,一个天朗气清之旭日,我被她捡回了家。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人类有工作日和休息日之分,那天正好是周六,她为了捕获本猫特意起了个大早。狡诈的人类!
我是猫,生来便是,一如女人生来就是女人,男人生来就是男人。
自我君临她家后,我才真正开始观察她。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得先了解她,了解她的幸福与不幸、成功与失败,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到她灵魂深深处的弱点。对待人类就得如此用功,为了自由,我拼了!
出乎意料的是,与我对她的第一印象近乎一致,她确切就是个生活一丝不苟的无趣女人。工作日整点起床,下班准时到家,晚饭健康得令人作呕,定期去健身房锻炼肌肉,日出日落,周而复始。她也不怎么管我,最开始我会故意挠花她的皮质沙发,蹦到她床上小便,还打碎了好几个玻璃杯。她硬是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唯一一次我伸爪子薅倒的水杯打湿了一叠文件夹,她反应激烈地冲上来,我吓了一跳,先一步躲到窗帘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紧张成这样,在一片湿哒哒的纸屑中,她清理出一张四四方方的草稿纸,上面残留了部分铅字,可惜大半都被水浸花了。她抓着模糊的纸条,就像拼尽全力去抓住一片逝者的衣角,只是现实无望,她盯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她转而找我,用我不明白的语言认真而哀切地喊我,原来“猫”在人语中是这样伤心的叫法吗?我自知做了错事,要想活命,只得不情不愿地从窗帘后走出来,假装抱歉地蹭蹭她脚踝。她就蹲下来摸我,依旧用悲伤的语调喊我,哎,听得猫都揪心了,我忍不住舔了舔她的手掌心。别喊了。
大多时候,她还是冷漠的。剪裁得当的职业装焊在身上,加班时电子荧光照得惨白的脸颊像海妖。她不知疲倦地去“生活”,好像生活是一项需要完成的指标,久而久之,我甚至感到恐惧。在她身上,我看不到幸福与不幸,成功与失败。假如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她还是会如过去所做的无数遍,严谨、专注地处理完今天的事,再从容地赴死。一定!我禁不住开始揣测,或许早在学会悲伤前,她就已经亲历了一场宏大滔天的骇人的悲恸,从此承受变成她的宿命。
简而言之。
一名职业履历华美的律师,一间高档豪华但空荡荡的公寓,一只被绑架来的猫。
我与她的生活就像这样。
但猫的字典中没有放弃,我决定从那个令猫难过的名字和草稿纸开始查起。她不曾丢掉那张纸条,我亲眼目睹她将它放进高处的抽屉里,以为这就能阻挠我?未免太低估猫了,人类。我总有办法,只需要轻轻卷起尾巴,再小心地一勾:闼闼,抽屉开了。我叼走破破烂烂的纸条,溜出家找小白商量。
美丽的波斯猫见我回归,激动得喵了好几声:“你还活着!”
“那是自然,不过我一会就得走。小白,我有一件非你不可的事要拜托你。”
我严肃地说,她果真被我不容置喙的语气和恰到好处的奉承唬住了,忙不迭坐好:“没问题,请告诉我。”
“你与人臣生活了三年,你一定懂得如何破译他们的文字吧?”
小白面露难色:“略通一二,但若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那种文段,我始终看不明白。”
“自然,自然,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家伙,估计死得很凄惨。”我随口说道,迅速扯出此行目的,将纸条郑重叼到她爪前,“我需要你的帮助,小白,请帮我看看字条上写了什么。”
她凑上前来,专注地破译密码,我则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光洁的绒毛出神。良久,波斯猫抬起脑袋:“虽然字迹被水模糊了大半,但我确定这是一封简短的辞别信。”她清了清嗓子,“像这样:好好活下去。落款是理。”
“理!”听到这里我激动地大叫,对了,理,原来那个无比悲伤的音节是这个意思。她给我起了一个人类的名字!
刹那间,我福至心灵,恨不得仰天长啸。
我终于发现了她的秘密。
理是谁?
理是一个人,也许男孩,也许女孩,也许是她的母亲,也许只是一个不存在的笔名。
不管理从前是谁,现在,理是我。
一只猫,银色的眼睛,深灰色的毛发,上周刚被她抢回家。她为我起名作理。
我得知道原因。
她的生活依旧井井有条,甚至未曾发现我顺着厕所敞开一条缝的玻璃窗进进出出,多少次跨越几公里的道路跟小白暗度陈仓。每当我回到家,食盒总是满满当当,她锲而不舍地扮演饲养人的角色,自以为靠这些小恩小惠就能换我回心转意,俯首帖耳。这不可能。
十日后,在我数不清第几次叼走她的日记本、香皂盒、小鸟胸针、银戒指去小白家玩解谜游戏,关于理,我和波斯猫总算有了点突破。精通人类语言的小白指着戒指内环的一行小字和陈旧的日记本,信誓旦旦地说:
“理是一个早就消失的人。”
她指向某年三月五日的记叙。
“这天之前,你的主人还会写下有关他的一切。虽然琐碎,无聊,譬如午休结束他来找她还书,早读后她去找他借CD,云云。”
说到这里,小白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抉择用什么样的语气讲述接下来的话才恰当。
“但是三月五日后,理就消失了,剩下这三百多页的日记,再没有一行提到他的名字。直到——”
“直到我出现,”我说,“她为我起名理,是吗?”
“没错,直到你出现。”
我想了想,问:“理是男性?”
“是的,男性,如果还活着,估计与你的主人一般大。”
“他死了?”
“是的,死了,看这枚戒指的内壁。”小白耐心地将银戒指挪到我跟前,贵金属在阳光下反射出灼人的光,我禁不住眯缝起眼,简直就像在逃避什么。也许是一个足以撼动世界的真相,又也许,只是不想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孩的死讯。
“致永恒的你,结城理。谁会为活人铸造这样一枚丧气的戒指?”
“也是。”
我喃喃,猫的大脑飞速运转,但不得不承认,纵使天才如我,脑袋瓜也有点转不过来了。我只知道就算我现在有了姓名、就算我真的需要一个主人,也不可能是她这样的女人。她身体康健,事业有成,但她的心被另一颗死去的心脏给绊住了。我是猫,我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不想做,假如他还活着,我尚且能剜下他的心献给她。但他死了,除了一个名字,什么也不留地死了。
“特别课外活动部是什么意思?”
小白忽然问。
我不知道,我说。人类就爱发明一些无意义的专有名词。
这本日记比陀思妥耶夫斯基简单,但我还是读不大懂。小白说。我觉得你的主人分明很喜欢这个叫理的男孩。但是,你看,这行字,她说她讨厌他。
——请勿启封——
x年x月x日 周三
结城理......应该没有写错你的名字吧。
老实说,我讨厌你。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大家提起你,总会露出一副哦是他呀的表情,你很有名?还是恶贯满盈?
我不明白,实在不明白,也并不想明白。
我先前见过你,大概,在去年暑假。我去神社祈福,为下学期的成绩和远在中国的母亲,先是小心翼翼地祈愿下半年一切顺遂,见四下无人,唯余树影静谧摇晃,我才冷静地继续许愿:我要很多很多钱,很多很多权,我要争夺所有力所能及的荣耀。狂妄自大的愿望在神龛前回荡,我摇了摇麻绳,转身,跟一个人对视上。短发阴鸷地遮住半边脸,露在外面的左眼淡薄地看着外界,同样,也看向我。但你当时的神色很奇怪,我觉得你肯定把我那些愿望全听走了,如何,以为我是一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女人吗?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就不好,后来入学,你的名字老是排在我前面一位,第三名结城理,第四名风间朝。凭什么?
但我找老师借来看过你的答题卡,好吧,你的解题思路确实很有意思。
这与我不想再听到有关你的一切并不矛盾,结城同学。
x年x月x日 周二
课间尤加莉来找我谈天,后桌叫住她,问最近是不是和结城理在交往。尤加莉恼怒地大喊才没有,但耳尖还是下意识红了,我沉默打量这一切,顿觉索然无趣。朋友十七八岁的羞涩令人生厌,同学无理取闹的桃色揣测令人生厌,不在场的你更是令人生厌。我原想问问尤加莉为什么每天和你一道上学,只是话还没出口,你就来了。天哪,阴魂不散的家伙,你到底为何总出现在我眼前。
我恨恨地背过身,戴上手机配套的有线耳机,全身心扑进课外书。你们说了什么,我一点都不在意。
x年x月x日 周一
成绩出了,我很晚才去走廊看榜,那时人大都散去了,走廊的阳光很好。从前往后数,我很轻易地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不过这次,结城理三个字排在我之后。
我愣怔好久,直到有人问你怎么笑得这么奇怪,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乐得不行了。出于这份狂喜,我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那个问我为何笑的人就是你——我喜悦的源头,结城理。
这是本学期第几次偶遇了?根本算不过来,换作以前,我肯定冷冷地打量你一眼就走了。但今天我确实因为你而兴奋了几分钟,眼下,大发慈悲地与你说几句话也未尝不可。于是我清了清嗓子,说:因为这次考试成绩很不错哦。
是吗。你云淡风轻地说,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确实不错呢,恭喜。
就完了?你都不找找自己的名字吗?我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你见我还呆呆地,才又看了看榜单。啊,这次我退步了。就这么一句。听得我好想上去撕烂你的嘴。
你坦然地接受我锋利的目光,转而道:“那个。”
“干嘛!”
“上次见你有在听歌,你喜欢音乐吗?”
这又是哪门子的搭讪方式,我腹诽。可你神情自在,若我再凶巴巴,这不更显得我风间朝寻事生非吗。
所以,冷静后,我还是用惯常的语气回复说:“一般。”其实并不
“我最近听到一张很不错的CD,感觉你会喜欢,你想听听吗?”
“也行。”
“那明天上午我来找你。”
“随便。”
“嗯,再见。”
搞什么!你到底会不会读潜台词啊!
我甚至想对着你的背影竖中指,但忍住了。
其实,被一个人牵动情绪到这种地步的我,才是最该受罚深思几天的人。
x年x月x日 周二
确实很好听。
x年x月x日 周三
我今天把CD还给你,你说没什么。
你问我最近在读什么书,我说陀氏的《白夜》,你问能不能借你看看。
为什么?
我还是借给你了。
x年x月x日 周一
你带来了新的CD,我带了新的书。我们交换的那一刻就像配合多年的老友,无声、静默、又迅捷地,你的手指蹭过我的。
我们从前认识吗?
x年x月x日 周五
你不爱说话,音乐品味蛮好,其实人也不错。
......
x年x月x日 周五
又到暑假,今年的花火大会比往年早许多嘛。尤加莉问后天要不要一起去玩,很热闹哦。我说我得考虑一下。
我不大喜欢人济济一堂的逼迫感,根本呼吸不上来。
不过难得的暑假,跟朋友出去玩一玩才符合正常人的生活轨迹吧。
尤加莉说也邀请了你。
x年x月x日 周六
明天穿什么呢?
——请勿启封——
读到这行,我忽然叫停,一点不想再往下继续探索了。小白十分体贴地停嘴,洁白似珍珠的毛发在风中飘逸,透过这阵绒绒的微风,我绞尽脑汁回忆我认识的那个人类女性。若她和记叙里的“我”真是同一人,那这本日记至少有十年的来头,毕竟,现在的她规行矩步,冷漠刻薄,她看上去并不擅长爱。
“任是无情也动人。”小白道,似是勘破了我动摇的内心。“你的主人也曾是青春期小女孩嘛,但现在大家都该长大了,包括那个被忘记的男孩。”
我听得心头突来一阵绞痛,哎,我分明是一只不懂悲伤,只知快乐的流浪猫。为掩盖这阵钻心刻骨的疼痛,我故意用淡漠的音调回复说:
“她不是我的主人,猫就是猫。”
猫不见了。
她在住家附近到处寻找,不停呼喊它的名字——她给它起的名字,直到天色透亮。每一声无人回应的呼喊都叫她心悸加重几分,毕竟,那不只是它的名字。天蒙蒙亮时她放弃寻找遗失的猫,蹲在与它第一次见面的瓦墙下出神。蔷薇丛影轻柔地匍匐在她脚畔,她手里还攥着为它准备的猫条。熹微十分,她总算疲惫不堪地回到家,倒在沙发上蒙头大睡。
再醒来太阳照常升起,今天是周日。她洗漱,更衣,吃早饭,出门健身前还习惯性地往食盆里倒满猫粮。她看到洗手间未关严的玻璃窗,若有所思地沉吟,小猫留了半只脚印在窗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它曾来过。她走了,中午回家自制鸡肉沙拉,下午抱着书缩在沙发上看,不多时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梦到它就蹲在家门口,那双与他一样的眼睛烟波浩渺地凝望她,梦结束得也很匆匆,因为她晓得他不可能再向她投以那样的目光了。猫只是借口,她借它的遗失克制不住地哭了。
至夜,猫还是没有回家。
说到底,这并非它的家,若不是她略施小惠靠几根零食抱走它,它或许会一直盘踞在那片蔷薇丛。如果她真的没有鬼迷心窍地克难以抑制地领走它,她或许此时还能看见它。可它叫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太早出现在她生命,又太早离开的人。他们拥有同一双眼,纵使一个生来是人,一个生来是猫。为了能再看见他的眼睛,她宁愿打破平淡如死水的生活,像晨间剧的女主角一样绑架一只猫。
理。夜半,她又喃喃起猫的名字。
十年有余,她已经无泪可流。
这夜,她做了一场长梦。时间又回到那年夏天,她和伙伴们一齐去往外边参加花火大会。那天她选了一身靛蓝色底血红色山茶花的浴衣,尤加莉难得见她穿这么鲜艳,玩笑说她现在就像一株滴血的山茶。她笑了笑,朋友古怪的赞美叫她心情大好,脚步益发轻盈。他那天也来了,先等在海岸边,人群鱼一样从他身边穿梭而过,他仍旧戴着那副熟悉的头戴式耳机,黄昏时分,夕阳衬得他飘忽不定。她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好像眨眼间他就会消失,而她们会仿若无人地继续像现在这样调笑着走向明天。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直到他叫她的名字,朝,轻轻的一声,只够二人听见。心一颤,这一眼就错过了,她们上前与他打招呼,女孩的馨香涌进她鼻腔,她就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会走,或早或迟,终将离开。
那夜她始终站在人群一步之外,漠然地观察周遭这一切。天穹深深、深深地向上扎根,烟花怒放。他不知何时与她并肩,静静地保持沉默,在最后一场花火升空时,她嗅到属于他的味道。结城理凑近,压低声音说:
“朝,你放心。”
她醒了。
眼角陈尸着一道泪痕,她木然地盯着熟悉的天花板。良久,她才悄声说:
你撒谎。
周一,王牌律师风间朝六点半起床,气定神闲地走过惯常的通勤路,和同事打招呼,然后落座,打开笔记本。
她今年二十八岁,姑且算作事业有成。薪资高昂,公寓整齐精美,与高中旧友还时不时联系,譬如昨夜桐条美鹤发讯息问她近日可还好。她那时蜷缩着在沙发上读书,陀氏的《白夜》,倒背如流的苦恋。她回学姐说还好,差不多吧。回复完消息她就想起了他,这次,她得艰难但切切地写下他的名字,结城理。
十六岁,她与他相遇,绿海摇曳的神社前,他专注地盯了她许久。
成年后她总竭尽所能地回避有关那段岁月的人或事,面上表现得越天高云淡,内心的波折就越滔天骇浪。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她深谙社会心理学,知道若有机会,其实她应当大哭一场才对。遗憾的是流泪也需要力气,而她早在他离去的刹那就疲倦不堪。十几年过去,那些有关他的细节逐渐斑驳泛黄,随身体的新陈代谢有规律地离开她。这是正确的吗?风间朝不知道。
她只是活着,一如某人所寄托的,漂亮地活着。
律所新来的实习生将采买好的咖啡递给前辈,椎名,她扬声叫住了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上周五的报告下午三点前整理好交给我。
实习生椎名忙不迭点头,她似乎很怕她。椎名年轻,蓬勃,小鹿一样的眼天真地质询着她和这个社会,她的心仍然完整无缺,没有受过伤害,也绝想不到伤害他人。风间朝禁不住微笑,为她的青春和她逝去的青春。午后椎名依言交报告,A4纸上方贴了一张便利贴,小姑娘用娟秀的字体写:风间前辈,这是我整理好的资料,劳您过目。另,您今日的穿搭非常美丽,冒昧向您表达我的喜爱~
她撕下淡蓝色的便签,放进手账本里。记忆又不受控地回到过去,也是一个淡蓝色的午后,她在课桌中发现一张纸条,他用碳素铅笔写,请好好活下去,朝。落款是他的名字。收到纸条那一刻她又想起先前的火花大会,落日余晖于他身上残忍地铺开,他在众人簇拥下,静悄悄地叫她放心。
风间朝摇头,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她得轻巧、愉快地走到生命终点,至于那里是否有他的身影,风间朝早就不在乎了。也许。
她逐渐习惯猫的消失,一个匆匆地来再匆匆地走的生灵,生活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翩然来去而动摇。只是食盆里的猫粮从未断过,洗手间的玻璃窗总是半开着。
这天,门铃响了。
她才熬夜赶完一份诉状,身体又累又重,脚步虚浮地移动到门扉前。
谁啊?
她问,无人回应。
是谁?
第二次发问,心底一处伤痕累累的软肉揪紧,她忽然有一种无来由的预感。它回来了。
嘎吱一声,门开了。
一张曾几何时被猫咪打湿的模糊的字条,一对款式简单的银戒。
她颤抖着拿起戒指,午后艳阳下,戒指内壁的刻字熠熠生辉。
一枚刻着风间朝,另一枚刻着结城理。
而那张写着“请好好活下去”的字条,就那样默言地看着她呆站在春风里。
*
离开她之后,我踏上了寻找理的道路。小白为我送行,我问她,这次我也许再也无法回来,你不拦我吗?波斯猫闻言忍俊不禁,她说,你已经有了名字,你永远不会迷失。
好吧,我听信了她的话,谁叫她喜欢我,我也有些喜欢她。
这条路注定充满坎坷,因为我所寻之人是一个早逝的孩子,并且,我总隐隐预感他的死并不简单。
我是猫,我生来就能轻而易举看见人类所看不见的。但去发掘一个故去的亡魂还是有些太强猫所难了,我回归流浪猫的状态,百无聊赖地游荡在街口。我不在家的这几天,不知她过得怎样呢?我忍不住想,有好好吃饭吗,还是每天不知疲倦地工作吗?
第一天一无所获,这也自然,灵魂不会说话。
第二天,我在小溪边抓了一下午的鱼。有孩子冲上来对我大喊大叫,妈妈!这有一只流浪猫!我气急败坏,你说谁是流浪猫呢,我可是有名字的小猫!可惜,愚蠢的人类幼崽听不懂猫语。
第三天,我飞奔到墓地一块块石碑地找,小白教我认识自己的名字。理,结城理,这就是你的名字,记住了吗?我记得很清楚,因此才会在失望中淋雨喵喵叫。我开始想念她了,她有寻我吗?是不是已经把我忘记了。
第四天,我决定回家看看。
只是很难说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像过去所做的千千万万遍那样过马路,上下穿梭在楼房瓦舍间,忽然之间感到一阵昏天黑地。
一个麻袋套了上来。
我被邪恶的人类捕获了。
隔着麻袋,他们殴打我。我撕心裂肺地叫唤,五脏六腑痛到麻木,渐渐地,我没了力气,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或许,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
死?是这样拼写的吗。
我还是不明白人类的语言,更不懂人心。
如在死与生的间隙,我与一个男人相遇。
他也像我一样奄奄一息,只是嘴角挂着微笑。我们有同一双眼睛,银灰色,璨璨而疲惫的。
我近乎立刻明白,他就是结城理。
猫的脚步在虚幻中也轻盈,我向他走去。
你是谁?他问。
我不接思索地回复:我是理。
是吗,他笑了笑,你是她的猫。
没错。
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呢?这不是普通的猫咪应该来的地方吧,
我原想说我被你们人类乱棍打死了,但思索片刻,我选择了另一种血淋淋的回应:
我来剜你的心献给她。
他竟然还是一副博古宽大的神情,有悲悯,也有挥之不去的悲伤。
“如果她想要,那么,来取吧。”
我被他这这派无知无畏的献祭精神吓坏了。恍然间,我像是顿悟了什么,譬如来到这里的理由,以及他的死因。
*
他的心好苦,叼在嘴里就像衔着一枚毒药。他的血顺着喉管滑进我的肺腑。因为她我学会了悲伤,现在因为他,我又学会了甜蜜的痛苦。可他的神情分明是如此心甘情愿,好像等待这一刻已久。
我一边朝甬道那端跑去,一边咀嚼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我看到一枚吻,珍重地印刻在她唇角,而他颤抖个不停。她的泪洇湿了他的发梢,他一遍遍吻过她的眉,她的眼,最后,停在她的唇上。我的女主人也颤抖个不停,整个人无望得好像注定无法上岸的一只海妖。
火花在他们身后绽开,那是多久以前的往事,又是多少遍轮回之后的未来?
我是猫。生来便是,不是神,也不是什么人。我只是猫,也只想当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猫。我不想再思考了。
终于,眼前出现一道刺目的白光,我咬紧他的心脏,飞驰而去。
穿越甬道,那端,是你的家门。
我已经精疲力尽,回归现实后,受伤的脾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是没关系,我还有未尽的使命。
我将结城理的心郑重地放到她门前,想了想,还是决定转身离开。我快死了,我得再见小白一面,可疼痛几乎压得我喘不上气,我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跃进草垛,耳畔响起门铃声。是谁敲响了她的门铃?
会是你吗。
我快死了,流浪猫赤条条地来,最终,也将赤条条地去。只可惜临走前,我没能兑现与小白的承诺,她明明坚信我能回来。
“你已经有了名字,你永远不会迷失。”
我忆起波斯猫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心情平静。
好吧,好吧,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彻底消弭前,我淡淡地悟道了。原来咽喉那阵挥之不去的味道不是苦,而是爱。
*
是的,一万次真心换一次别离。
END
ED:When We Were Young-Ade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