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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I 亲密
三边坡和天津比起来就像个大火炉,人就是沾了水的木柴,汗津津的烧不起來,热气在闷在皮肤里,死活不给个痛快。
在这热得让人指天骂地的鬼天气,偏偏沈星开出去一会儿才发现这台破烂吉普车的空调坏了——风倒是在一直吹,只不过吹出来的全是暖气。
气得沈星啪一声把旋钮转到底,差点给拽掉了,他的体质不算容易出汗,无奈太阳太毒,在聚热气的车子里沈星开了一会儿就被蒸得每个毛细孔都往外冒汗。
「你把衣服脱了嘛,看给你热得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沈星闻言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这一眼看完沈星又看了一眼又一眼——但拓以身作则,说话的时候已经把身上那件黑背心脱了,露出健壮紧实的身体,三边坡人比他这个天津小子要抗热,只是出了一层薄汗,但在阳光下强化了反光的汗水也把他的拓子哥每一块肌肉衬得更壁垒分明。
沈星更热了。妈的真要命。
他打着哈哈,说些没关系忍忍就好衣服脱了怪尴尬的推辞,顺手把车窗开大了点,随即吃了一嘴三边坡特产的焚风,又灰溜溜地把窗子调回开一半的状态,凉是不可能凉的,透个气别把他和拓子哥闷死就成。
但拓撑着头看驾驶座的憨狗样,没忍住哼笑出声,「害羞啥子,都是男人有啥好介意的?再说我从追夫河捞你出来的时候哪儿没见过?」
「这不是快到了吗,下车见了厂商还得穿回来,你一个人麻烦就行别拉我下水。」沈星见他提追夫河的事语气落了下来,天知道他肚子上的疤到现在还是深棕色的!想到这茬事就鬼火冒。
「行,我怕你热出毛病嘛,咋个还凶起哥了。」但拓伸手拍了拍沈星的头,「小憨狗脾气大了。」
沈星悄悄侧头瞪了一眼。
身在异乡,沈星平日总挂着好脾气的笑脸,实际上则和每个人隔着一层保护膜,当然笑是真的,哭也是真的,但都是拿了个度,超过线的事他牢牢记着自己的身份,对达班兄弟上下顶多偶尔和细狗斗斗嘴,但说出来的话都是在脑子里转过一圈才说出去的——本该谁都不例外。
他在但拓面前越来越常露出保护膜里面被压抑的小脾气,可两位当事人都毫无察觉,甚至有些习以为常的趋势。
沈星真热得有些昏头,可在三边坡开车他得打起精神,这里的路凹凸不平动不动给驾驶人一个过山车体验,点背时遇到持枪拦货的家伙也不在少数。
正巧一滴汗落进他的眼睛里,他没眨掉。
沈星伸手去揉,反而越弄越痛,都看不清路了,「拓子哥,眼睛好刺!」他下意识喊着身边的人。
但拓一听赶紧凑过去,帮忙把住方向盘把车靠边停下。
「眼睛咋个了,给哥看看。」但拓单手捧住沈星的脸,感觉自己抓着一团松软的棉花,棉絮漂到他心坎上,酥酥痒痒。
「原本是汗流进去了,但刚刚揉的时候好像把什么东西揉进去了。」
沈星敛着眼睛,没完全闭起来,又被眼睛里异物扎得睁不开眼,他顺从地被拓子哥掐着脸颊,听他哥无奈又好笑的骂:「搞啥子呦,说你憨狗还不认,笨手笨脚的就会折腾自己!」
他也没反驳,只是委屈地扁扁嘴,哼哼唧唧的,下意识地摆出示弱撒娇的模样来,好像知道对面人一定会吃这一套。
而事实确实如此。
但拓嘴上骂着,手却顺从地帮沈星按着眼睛,那双布满枪茧的大手此刻轻柔抚过他的眼皮,让泪液能够更快地将异物排出。
顺时针转圈,但拓看见逐渐有清泪顺着沈星被捏得肉嘟嘟的脸颊滑落,他少见得专注盯着这张脸。
沈星白他早就知道的,可是他不知道一个男人的皮肤摸起来也能像嫩豆腐,他的手指滑到哪里,哪里的肌肤就凹陷下去,令他流连忘返,似有一股吸力在挽留他。
那张脸此时布满泪痕,汇聚成一条但拓不知道名字的河流,他所熟悉的追夫河未曾这样明亮清澈过,他循着足迹往前走,越走越近,想看清楚波光粼粼的湖面下藏着什么样的宝物。
直到剩下一公厘的距离。
「哥,你弄好了嘛?」
但拓猛地顿住,指腹上的茧用力擦过沈星的脸颊,「嗯。」有股冲动正灼烧他的喉咙,让但拓的声音哑得突兀。
可沈星一句没问,他无暇顾及,白皙的脸上被拓子哥碰过的地方像被蒸过一样,全是红的。
两个男人反常的沉默充斥着车中,只有他们如擂鼓般的心跳提醒各自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月光从追夫河畔一路洒进小竹屋,沈星蒙着被子没发现自己已沐浴在月光之中,他一个人在拥挤的黑暗空间抓着蚊子包,尝试在入睡前说服自己肯定是激素作怪,否则没道理他对着另一个男人牵肠挂肚,睁着眼睛是他的放大的俊脸,闭着眼睛还能闻到他的味道,想起那两个字就要在口中黏黏糊糊过几遍——
但拓、但拓。
毕竟二十岁了,他没有愚蠢到以为这是心律不整,可这种事说出去沈星都为自己羞得慌,他的胃扭作一团,被羞愧啃食着,他怎么能爱上一个男人,还一个把他当作亲弟弟照顾包容的男人,这份好甚至不能确认是源自于对貌巴的移转心理,或者是但拓达班前辈的身份让他自觉担起保护者的身份,他唯一能肯定的是,但拓对他的体贴关照是沈星在遥远的家乡也从未体会到的。
沈星猛地一下从床上弹起,以前上课时听老师说过爱情三角理论,根据斯什么格的理论。爱情由三部分组成,分别是亲密、激情和承诺——
他对但拓已经到哪一步了?
突然想起白天的事,他使劲搓着脸,想把旖妮心思像皮脂屑一样搓掉。或许以后再想这些吧。
河中的鱼早就潜入深处,虫鸣鸟叫俱寂,但满腹烦恼的人却总是听见世界的杂音。热气啃噬着他。沈星又一次大翻身试图入眠无果,穿着无袖背心就冲到河边,捡起地上的碎石砸入湖中,涟漪渐扩,或许他是看不惯这片河置身事外的宁静与悠远,无论沾湿裤脚的人来了又走,追夫河不为所动。
沈星不忿,他可不是自愿入河的,曾被冰冷河水钻入的刀疤胀痛起来,想起那夜他被迫入伙,吊挂了一夜,被抬回竹屋后又烧了一夜,恍惚中他记得有个人用温水擦了他的脸,这是极端的冷与热之间最舒适的记忆。
浓稠的黑夜逐渐被稀释,沈星终于生了睡意。
PART II 承诺
青年独自飘在河中央,潮湿的黑水如同来自爱人的抚摸,在他的后颈轻轻浮动,渐渐地,失焦的眼神重新凝聚。
他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于是任凭自己随波逐流,水流代替他决定前进的方向。沈星不因古怪的境况而感到害怕,他甚至感到一股在剧烈运动后最后一次急喘气的虚脱和踏实感。
仰躺的姿势让沈星进入盈月的视野之中,沈星觉得自己之所以抬头望月,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而是因为这一弯如刀似的月亮正盯着他,类似于被人注视的异样感,这才让他生出一股回视的欲望。
「你笑什么?」
他指着弯成两个勾的月亮,「连你也来捉弄我干扰我,我一个人离家那么远,那么辛苦,为什么你们都要欺负我?」(注1)
或许是突如其来的激动让他失去平衡,沈星头重脚轻就这么倒栽葱沉入水中,而他却仍然处于无力的状态。
湖水一灌入他的鼻腔,灼烧感迅速扩张,溺水的记忆和此刻的处境重叠在一起,在还未重温濒死的体验前一刻,沈星早已被双倍的痛苦沁入骨髓,他不知道这是现实还是噩梦,或者他被装进垃圾袋无情扔进湖中之时早已死去,现在只是在地狱服刑,无限重复溺毙的过程。
三边坡这片择人而噬的土地,留给他这种弱者的只有各式各样的痛楚不是吗,语言上的隔阂和饮食导致的水土不服暂且不论,光是刺穿伤、枪击、淤血……疼痛曾经带给他的情感记忆是如此鲜明。沈星的求生意志逐渐凋零,如果活着只是为了受苦,那死亡好像并没有那么可怕了。
恍惚间灵魂飘到身体上方,沈星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下沉。他会被鱼群分食吧,在阳光照不到的深处吃掉他的眼睛和内脏,而些吃了他的碎片的鱼又会在哪一天被打捞起,经过但拓的手变成鱼干摆上餐桌……不对,等一下,
但拓!!!
他还有但拓。他怎么会忘了但拓。
爱人的名字是世上最短的咒语,将他彻底唤醒,那个长发黑背心,肩膀两道杠,不笑凶神恶煞,笑了背脊发凉的达班二把手——同时也是会在市集特意给他带奶茶、摸他的头叫他阿星,在危难时刻做那个根本不必要做的英雄的男人,他的拓子哥。
若是旋转沈星脑袋里的记忆球,就会发现每一个泛着悲伤蓝光的记忆背面,都藏着另一面的快乐时光。而他们的共同点就是但拓。
被捅一刀后是但拓跳下去把他捞上岸的;发烧差点烧成尸体的时候是但拓亲自拿布沾水替他降温,一整晚都坐在他床边。
他不会说勃磨语,但拓拿出此生最多的耐心手把手教他,看他还是讲得零零落落,干脆直接当他的专属翻译。
「平常那么聪明怎么就是学不好这个,行行别撒娇,这次我跟你去见厂商。在这里等着,我跟猜叔讲一哈。」
他吃不惯达班做的大锅菜,一开始不敢说每次吃不到五分饱就说吃饱了,被但拓发现之后开始给他一个人开小灶。
「吃不饱跟哥说嘛,还能让你饿着肚子不成?想吃什么告诉哥。」
他皮肤白一受伤就显眼,但拓比他本人更紧张,在医药箱里塞满他从货源那里能拿到最好的进口药。有时候伤口都未见红,但拓都要强制他敷药包扎。
「不擦药怎么行嘎,你这个红印这么明显,舅舅到时候看到还以为达班虐待你咧。听话哈,哥帮你擦。」
沈星总是觉得,一瞬间的闪心动念不足以被吹嘘夸大,那些可以改变他人的充满力量的爱,往往附加了意想不到的行动去证明。
但拓给他的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多,这是一份无声的承诺——它代表的意思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沈星突然感到一股力量重新回到他的四肢百骸,他努力向着亮光处游去,光点从小小的圆扩展成一整片天空。
天亮了。
PART III 激情
但拓今天莫名醒得很早,心跳加速,口干舌燥,从身体能得到的讯息不亚于脑袋,这是但拓在此地生活多年得出来的教训,也借此躲过一两次死劫。
这时候达班罕见的只有他和沈星两个人,猜叔带着细狗去礼佛,其他几个兄弟也各自处理外务,今日本就是但拓排休的日子,沈星本来是有货单该点,但昨天吃完饭突然说不舒服回屋之后,但拓就主动帮他揽下了。
猜叔倒是不置可否,只是说了一句:“冇得救,宠弟定宠老婆都分唔清楚。”但拓没听懂,但感觉不是好话。
洗漱过后,但拓绕去小竹屋想看看阿星的状况,昨晚那个样子一看就不对劲,要是还在不舒服他就去熬点粥吧……
“阿星?阿星?”
都不用走进去,光看敞开的门就知道小竹屋空无一人,这里蝇虫之多,晚上开门睡觉那是自找蚊吃。
但拓觉得自己不应该如此紧张,沈星是成年人,就算夜出未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他砰砰跳的心却牵引着他跑起来,他就像分离焦虑发作的大狗,一边喊着阿星,一边四处找人。
说真的,当他瞧见沈星窝在河岸边熟睡时,确实是压着火的,有床不睡睡石头上,他是对这小子太好了,在这里自找苦吃噶。
但是当但拓摸到沈星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湿的额头时,那些怒气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彷徨。他用力拍打沈星的脸颊,试图将人叫醒,力道之大所幸打到第三个巴掌的时候沈星便睁开了双眼。
他像呛水之人重新吸入第一口气一样,呼吸之用力能感受到肺部对于空气的热烈欢迎。
“阿星,到底咋个了,别吓哥噶……”
但拓抚拍着沈星的背脊,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沈星其实也不知道,他只感觉自己做了一个让他死去活来的长梦。
当语言显得苍白无力的时候,你能从一个人的眼睛读到未竟之语。
沈星看着对面这双眼睛里纯然的担心与紧张,他能读出自己此刻在想什么吗,读出他眼底深处缠绕成结、难以厘清的欲望。
在这个本是出于一片肺腑的怀抱,沈星大胆地向前迈进,打破那一公厘的距离……他不知道自己在三边坡能抛弃理智到这种程度,抛弃谨慎和伪装,抛弃曾赖以维生的小聪明,只是一股脑地任由欲望控制,这辈子所有的冲动在这个吻面前都只能算作小事一桩。
原来即使像拓子哥这样全身硬梆梆的壮汉,嘴唇也是软的。
沈星没接过吻,他笨拙的唇齿简直像小狗在舔吮心爱的主人,只是轻柔描绘着对方的唇,一下又一下。
而但拓呢,他像是愣住了,一动不动。
他在想,如果今天冲过来吻他的是细狗或者小柴刀,他会不会化作石像愣在这里,被吻个三五下还一句话说不出来,一点不生气甚至觉得欢喜。
有可能吗?
答案是,但拓光是想一想就一阵恶寒,若对面人不是阿星,靠这么近他早就一记右钩拳让人死远点了。
所以这会是爱吗?
在身体反应面前一切思考都显得迟钝且多余,于是他紧扣沈星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爱是只能在现在说的情绪。永远是捉摸不定的东西,但至少此刻彼此滚烫、真挚的吻至少在此刻是千真万确的,糊涂的恋人糊啜着自己都搞不明白的定义,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永远,我们只能拥有现在。
在波光粼粼的追夫河旁,但拓找到了他的宝藏。两个意动的人急切地在一个吻中诉尽所有,却越觉得不足,于是一个吻之后又是一个吻。
待到沈星气喘吁吁趴在这片壮阔的肩膀,疲惫正要涌上之时,他听到但拓说,“所以阿星,早餐想什么噶,我去做。”
沈星笑了起来。
[完]
*注1:化用电影《海角七号》台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