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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廷最近出现了一桩新闻:那位考核成绩常年名列前茅的神父“博士”,因为勾结恶魔的罪名被隔离审查了。
送葬人是从枢机嘴里听说这件事的。枢机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一直以来同期生里最为正直虔诚的就是他,但和博士关系最好的也是他。教廷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人与恶魔有什么牵连,但假使这件事是真的,也不会对任何人网开一面。说到这里,他喝了一口茶,这才缓缓宣布教廷的决定:送葬人将会参与对博士的审查。
送葬人离开了会议室。按照经验,这种私下的谈话多半存在不止一种的弦外之音;但他总是不明白。
博士的脸在脑海里缓缓浮现。先是通透的灰白色眼睛,里面总是蕴含着丰富复杂难以读懂的情绪;接着是张张合合的嘴,总是吐出伶俐的连珠妙语;然后是带着草木香气的发尾,进厨房时总会沾上面粉的鼻子,灵巧地操作施术单元的手指……
无论是小时候捧着一大堆书的稚子,还是而今别人口里温柔平和的神父,如果让送葬人在世界上选出一个绝不可能和恶魔有关系的人,他会第一个选择博士,其次才是教宗和枢机们。
这样的博士,究竟为什么会受到检举呢?
送葬人撇开徒劳的思绪,照安排往博士被拘禁的地方去。
问询的声音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夜晚。月色如水,送葬人在阳台吹了会风,他正准备回房间,眼前突然飞过来一颗小石子般的东西。
送葬人抓住那颗子弹——一颗普通的奶糖。
“吃不吃?”
阳台的另一边,博士撑着脸颊,乐不可支。
尽管有些意外,送葬人依然一板一眼道:“神的国不在乎吃喝,只在乎公义、和平。”
听他背出经文,博士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哼,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叹息:“你还是没变。”
“圣职者应当避免沉湎于俗世的感官。如果你对其他人也这样做,我相信他们会在你的审查记录上留下不好的一笔。”
博士耸耸肩,还是笑:“他们当然和你不一样。如果他们那样做,多半是希望我分给他们一些当做贿赂了,毕竟……有些罪恶比口腹之欲大多了,但依然有人愿意冒这个风险,不是吗?”
跟这个严以律己的木头说这些做什么。博士叹了口气,剥开糖纸,将奶糖送到嘴里:“反正见证这一幕的只有你,就当作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吧。”
他转身合上了阳台门,回到了看不见的房间里。
送葬人举起手里那颗糖,玻璃糖纸在朦胧月色下熠熠生辉。
送葬人再次见到博士时是一个黄昏。
眼眶青黑,头发蓬乱,博士垂着眼,兀自坐在床沿,垂着头,无意识地咬着牙关。读出他的疲惫毫不费力。
迟疑不决只会延长这套流程。送葬人掩上门,这意味着一切已经开始。
这一声轻微的响动叫醒了博士,他回过神来,有那么几秒,像是用小时候的那种目光看着自己,送葬人想。
见到是送葬人,博士笑了。他拍拍身边的床沿,示意送葬人坐下来。
没有任何一条规定里说审讯时不允许坐到审查对象身边,于是送葬人没有拒绝。
他取出文件夹,先是做了一些例行询问。
看起来博士对这套流程已经很熟悉了。毕竟除了送葬人以外的所有人都已经将他盘问过一遍,无论用的是什么样的口吻和手段。
无论他问些什么,博士都对答如流。
恶魔附身、精神错乱、通敌叛教……
送葬人从审讯记录上划去了一行又一行,一长串罪名就像冰淇淋店的菜单。从嘴里吐出来的字眼只要得当,就能变成明码标价的金粒子。
理所当然地,他没有从踏出这间屋子的任何人脸上看到丰收般的喜悦。不管是过去、现在或是未来,他都不相信会存在一个身为异教徒的博士。
拥有结论的人不需要任何答案作为佐证。于是他们沉默了许久。
直到最后一行的横线末端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夕阳即将沉入夜色的口袋,最后的余晖栖身于窄窄的窗扉,挤不下一个通红的影子。
博士忽然转过脸凝视着他:
“我们与恶魔分别,我们藉着真理杀人。但真理就不曾错过吗?如果真理曾经犯过错,那么我们一直以来的所见所闻所行所想,究竟是恶行还是义举呢?如果神自有分辨,为什么杀人犯和奴隶主的名字留在世上,无辜的人却只配得毁灭呢?”
他又一次让送葬人产生了那种强烈的困惑。
按教导,对于这种立场叛逆的言论,应予以毫不留情的驳斥,或者应当耐心地做出引导,好叫他的弟兄走上正途。但看着博士的眼睛,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送葬人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声带,它毫无异常,但此时正在罢工。
博士忽然凑上前去,轻轻地吻了他。
那是一个一触即分的吻,轻飘飘的,就像天使飘落在针尖上。
送葬人的心砰砰跳动起来。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恐惧。
“不可与男人苟合,像与女人一样,这本是可憎恶的。……人若与男人苟合,像与女人一样,他们二人行了可憎的事,总要把他们治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
“……我的爱也是罪行吗?”
博士轻轻地问。
“……是。”
送葬人注视着博士的眼睛,在那片荒芜的灰白色里徘徊,想要找到这番话的注脚。
再说点什么吧,送葬人想,他宁愿这是玩笑和试探。再说点什么,哪怕是谎言——
但博士什么都没说。他紧紧抿着嘴唇,显出那种天真的执拗。
最后还是博士打开门:
“今天的询问就到这里,感谢你的配合,可以离开了。”
乱糟糟的思绪里有一个微弱的声音说,这些话应当由你来对他说。
送葬人没回应任何声音,包括他自己。他走得飞快,像一颗发射的子弹。
博士呢?送葬人不知道,他的心里只剩下那个吻,还有那扇紧闭的门。
那天以后,送葬人很想再见见博士,问清楚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那天的吻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迫切地想告诉博士,只要博士愿意诚心忏悔的话,他们可以像年少时候那样,在只有两个人的小小隔间里,由神来赦免他的罪行。
那时候他们刚开始学习如何应对信徒的忏悔。讲台上的老神父说,要怀有全然的包容和爱;老神父一离开,孩子们便闹做一团。
“你这个书呆子,不是让你别回答老头的提问吗?”他们围在一起嘻嘻笑着,“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博士’了吧?”
见送葬人走了过来,那几个打头的小孩露出嫌恶的神情:上次因为惹了送葬人,他们被修女用藤鞭结实地抽了一顿。
“怪胎来咯!”不知道谁叫了一声,像收到了某种讯号,孩子们一哄而散。
“你是否需要帮助?”送葬人把书放在一边。
“谢谢…”握紧他的手,被称作“博士”的少年勉强站了起来。
“我判断他们会再次施暴。为了避免受伤,我建议你以后和我结伴而行。”
博士笑了:“好啊。”
他的眼睛明亮有神,让人想起阳光下的花窗玻璃;声音却轻快含笑,像带着露水的婉转鹂鸣。
对于两个一直游离于群体之外的孩子来说,习惯另一个人的存在是一件新奇而微妙的事情。他们适应得很快,还探索出了新的互助方式。
“你有什么想要忏悔的吗?”送葬人照老师的样子捧着经书,眉眼低垂。
“敬爱的神父,我今天吃了一个苹果。”博士仰着脸看他。送葬人这副模样神圣而温情,博士看得目不转睛。
博士心里的千回百转,送葬人自然无从得知。他指出:“吃苹果并非是什么值得忏悔的行为,有节制地进食水果——即使是甜味水果——是被允许的。神父需要足够的营养来支持自己凡世的躯体,好叫他们代行神的旨意。”
“午后布施的时候,我看到很多饿着肚子的孩子们。如果我不吃那个苹果,就能多留一个苹果给他们了。想要拥有多余的东西就是贪婪,请你赦免我的罪过吧,神父,就像你往常对我做的那样。”
现在想来,博士总能说出一堆算不上罪名的东西。他对自己的心总是过分严苛,把恶念看得太重。如果恶念有形,送葬人毫不怀疑博士会削去自己的血肉。
送葬人无法让他从这种苦难里解脱。他能做的只有一字不落地聆听,一次又一次地将手放在博士的头顶,代神爱他,并赦免他的罪行。
“你有什么要忏悔的吗,费德里科?”
送葬人回过神:这里并非是那间窄小的房间,而是金碧辉煌的圣堂;他面前的并非那个幼小的身影,而是全副武装的主教和同侪。
此刻他已经从审问者变成了被审问者,因为和博士走得近的事,他受到了匿名检举。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这种目光他并不陌生。
作为圣职者,他自小就在试探和训导里平稳地行走,从没有过行差踏错。因此,几乎所有人都用惊异和畏惧的眼神看着他。送葬人知道,他们畏惧毫无差错的人。胆大的会问他是不是教廷新造的机器,胆小的则会拉着同伴窃窃私语。
他抬眼扫视过一圈,忽略了心中微妙的涟漪:
“我没有什么需要忏悔的罪行。”
他的待遇和博士似乎很不一样。在他坚称自己并无过错以后,他被送回了住所。
这回是同事贝托尼负责看着他。贝托尼一贯嘻嘻哈哈,回去的路上还能跟他开玩笑:
“费德里科,你还真是不走运。照你一直以来的履历,要不是受了牵连,怎么会被人抓住机会呢?好在你的事儿应该会很快结束。其实压根没人怀疑你,就算是举报你的人心里估计也一清二楚。毕竟要是连你都堕落,这个教廷就没有义人了。”
他说着,把自己逗笑了。
贝托尼的情报倒是很准。他很快被释放了,但这速度快得惊人。
送葬人有不好的预感。他拉住前来交接手续的贝托尼:
“博士呢?”
“哦,那家伙啊…”贝托尼在报告书上刷刷地写着字,头也不抬,“他自杀了,就在前几天。”
“自戕是大罪,所以教廷没有声张,秘密处理了他的尸体……哎,哎?费德里科,你要去哪?”
将贝托尼的大呼小叫抛在脑后,送葬人径直走向无人问津的邮筒,在广告海报和牛奶订单里翻出一封有了折痕的信件。他迅速地拆开信封,抖开信纸,熟悉的字迹在眼前展开:
送葬人:
见字如面。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我,我不在意他人的想法,但还是想请你给我一段讲述的时间。
随军时我在村落里捡到了一个小女孩。我是在回去拿笔记本时偶然碰见了她。
那时候她从血液、尸体和弹壳组成的废墟里探出小小的头颅,同时拥有黑色的角和白色的光环的小小头颅。她捧着那本笔记本,用牙齿撕咬着上面的纸张,并且吞咽下肚。
除了那对角,她看起来像我见过的所有萨科塔孩子。哭起来一样吵闹,笑起来也一样讨人喜欢。一开始她非常抗拒我的接近,我只能每次提着一篮子食物放下,再迅速离开;后来有一天,不知怎么的,她生病了。我只能一边对她滚烫的躯体施术,一边轻轻地唱圣歌哄她。醒来以后,她抱着我的脖颈轻轻地问:“哥哥,你也会唱妈妈唱的歌吗?哥哥,你可以不要卖掉我吗?”
道听途说的恶魔贩卖就在这时以这样的方式落到我面前。那种心情就像亚当看见自己赤裸裸毫无保留一样。
后来的事情,我不想再费笔墨回忆了,毕竟这是留给你的信,那么做太不值当。
自接受审查以来,所有人都问我:你有什么要忏悔的吗?对他们我无话可说,但对你,我得说些什么。
在祷告时,我总是偷偷睁开眼睛。那时候所有人都在认真祈祷,起码他们都做出那副样子。我们应当靠近神,将来也会到他的身边去;但我更喜欢看那些缄默于唇舌之间的欲望被短暂地放出囚笼。晚餐的鹰嘴豆泥里忘记加调味料了;今天的圣歌唱跑调了;应该背的经文还没有背熟……
是不是觉得这些事迹很熟悉?这些就是一直以来我对你忏悔的素材。每天我都高高兴兴地聆听所有人的亏欠,它们往往不值一提,在人类的罪恶上无非是一根鸿毛;但对一个想要找话来说的忏悔者,它们是如此宝贵。
对我来说,忏悔就是心甘情愿地对你说上一长段的话,无论是讲述自己,还是讲述世上存在着的其他人。就这样,藉着神的名义,我一次又一次犯下了小小的罪行。
如果你读到这里还没有把我的信丢到一边,那就麻烦你姑且再做一次我的共犯。我在银行留了一笔钱给艾丽娜,那个小姑娘。我已经向教廷申请对她进行信仰试炼,只要能顺利通过,她就有了在拉特兰立足的合法性。她的虔诚毫不掺杂质,恐怕甚至已经超过了现在的我。但在地上天国生活需要的不只是信仰,所以一旦她取得资质,就请你把这笔钱转交到薇尔丽芙枢机手里,她答应过我会帮忙处理。
该说的话已经说尽。再见了,阿葬,愿你平平安安到神的国度去。
博士
送葬人小心翼翼叠好信纸,将信纸放回信封,用掌心托着这轻飘飘的纸张。
信仰试炼,那并非什么新鲜玩意,只要对神足够虔诚就能通过。从过去到现在,他们经历信仰试炼的次数多得记不清,就像人不可能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水一样。
但送葬人知道,教廷不会让恶魔之子得到进行试炼的资格,并非所有人都配得主的恩惠。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她能得到的道路只有一条:
这条路通往熊熊烈焰。
贝托尼夹着写完的报告慢慢踱了出来,拍拍他的肩膀:
“也算博士这家伙有自知之明,本来你该继任圣徒了,谁知道横插这一杠子事情。好在他现在已经死了,死得一干二净,就算有些人要拿死人做文章,教宗也不会允许的。要我说,别再为了一个罪人费太多脑细胞了。现在你前途可是一片光明,怎么样,要不要去吃几个冰淇淋庆祝庆祝?费德里科?费德里科?”
送葬人不应,却抬起手,轻轻地、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唇瓣。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