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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回到老家。除了远方的天界线以外,小时候的风景跟现在比起来有着微妙的不同。毕竟过了十六年,连看景色的人都变了,又有什么是不会变的呢?
老宅的灰尘可真不是盖的,Doppio终于收拾完屋子,这期间他至少打了七八个喷嚏。站在屋后的庭院眺望远处的群山,叹了口气。之前整日蜗居在城市租来的廉价商品房里,做着三点一线的工作,就连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地眺望,也只能看到更多高楼里的灯光,和跟他同样昏沉的人们。
“回家也没关系哦。”被父母说了句辛苦啦之后,Doppio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决定辞职回老家工作。退休金再加上自己每月打过去的生活费,父母留在了城市。“正好回去照顾老房子也正好啊。”父母积极的话语让他感到一点宽慰。他也找好了新的工作,没有房租,没有应酬,应该会轻松不少。
走的时候,大概是小学六年级吧?十二岁的那年夏天,被家里带去城市里读书。再次回来没想到已经是十六年后,两倍的七年之痒还多。Doppio不无感概。曾经还完全是乡下的老家现在也变成了小镇的感觉,倒也减少了不适感。
只是,Doppio忍不住想到他小时候常去的神社,那间神社还在吗?
Doppio老家的神社,供奉着据说是老虎的神明。明明大部分神社供奉的是稻荷狐狸一类的,这里却供奉着白虎。甚至白虎的传说是从上古时期发端,只当作是山神好了,保佑着这个小镇的平安。其他方面倒和普通神社没什么两样,也有着身着白衣绯袴的巫女和穿着狩衣的神官。
他小时候常在放学后的傍晚去看巫女跳舞,神乐铃随着舞蹈动作摇晃,发出清脆的声音:铃——铃铃——巫女大人说这样的声音象征着丰饶与幸福。古朴的音乐与典雅的舞姿,小小的Doppio眼睛完全无法从巫女身上离开。对方眼尾和发梢是同样的朱砂红,和神乐铃上的丝带一样,是他小时候见过最艳丽的颜色。
那一年Doppio十二岁,他认为自己陷入了过于不可能的初恋。
新年祈福时,Doppio坚持要自己去摇铃,许下心愿:我想和巫女大人成为朋友。他坚持要自己抽签,白色的宣纸看不出来区别,挑选着的,小小的手在风里冻得通红。是大吉!父母笑着摸摸他的头:你的愿望一定能成真的。十二岁的小朋友觉得这一定是神明大人的旨意。他一直对鬼神很有兴趣,只是从没有见过,连带着他都有些怀疑他们的存在了。鬼存不存在还是存疑,但神明大人看起来真的存在。
大吉!谢谢你!虎神大人!Doppio把那张签折成四角的小方块,放进零钱包最深处收好。
在他离开神社前,神官追上他们一家。拍了拍Doppio的肩膀。“不好意思,你有兴趣来神社帮忙吗?巫女说他感受到了神明的指示。”
天呐!Doppio兴奋地跳起来,这下把衣服上的雪花全抖落干净。他抬头看向父母,母亲摸摸他的头。“这也是一种缘分与修行,总比你现在每天乱跑来的好。”“才不是乱跑!……谢谢你妈妈!我最爱你了!”Doppio与神官大人——现在他知道了神官大人的名字叫Hex——约定好。“过几天准备一下就来帮忙吧,正好现在也是假期。”
Doppio兴奋得晚上没能睡好,连第二天的早饭都错过了。
“巫女大人在哪里呢?”Doppio问。Hex带着他走了一遍神社,原来这建筑里有这么多间屋子,木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声音回荡在长廊里,廊道的尽头蔓延曲折到不知何处。“你想见他吗?”“想!”Doppio点头点得头晕。
“不要失望噢。”Hex领他到巫女房门前,敲了敲地板。“我要进来了,Ver。”里面却没有回应。两人等了几分钟,Hex叹了口气推开拉门,带着Doppio一起闯进去。
榻榻米的中间铺着厚厚的床褥,里面睡的人鼓起一团,红黑色的长发散在外面。啊,真的是巫女大人。Hex蹲下来拍了拍被子,被子里闷闷地发出不满的声音。“他就是你说的那孩子,我带来了,你要好好地把事情交给他,别给我添麻烦!”说完自顾自地把两人留下。神官的工作可是很忙的,Hex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带一个Ver已经够麻烦,他对第二个小孩没兴趣。
“嗯……”趴在被窝里的人翻了个身子,把自己和柔软的被窝卷成一团:“你先去旁边喝杯茶好么?还有饼干可以吃。”睡意沉沉,Ver一边说话一边努力睁开一只眼睛,瞄了Doppio一眼,然后便没敌过睡意,两双漂亮的眼睛又躲进了枕头里面。
原来巫女大人是男的?!怪不得刚刚Hex随随便便带他进来又把他留下。Doppio不太懂,那要叫什么好?巫男大人听起来怪怪的。Doppio又咬下一口饼干,用余光一直追着屏风后隐隐约约的影子。长发才到后背,遮不住腰部柔软纤细的曲线。不需要化妆,Ver的皮肤也很白,只是比他的那身白衣说了些红润的粉色,眼尾不需要化妆也带着点勾人韵味。即使不需要穿上女装,也会被误认为是女性吧?Doppio很轻松地接受了过多的信息量。
“叫我Ver就好。” 像是听懂了小孩内心的忧虑,Ver给了Doppio一个最简单的选择。Ver从屏风后探出身子,嘴里还叼着根皮筋,说完这话便简单地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放在胸前。现在穿戴整齐后终于有了平日优雅大方的形象,跟刚刚在被子里撒娇赖床的判若两人。Doppio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好,巫女大人允许自己叫他的名字!Ver!
“有麻烦或者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或是Hex就好。”Ver走在Doppio身前,从扫地、东西的整理摆放,到神龛前哪些该碰哪些不该碰,Ver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眼睛弯弯笑得像个坏狐狸:“门上画着蓝色天空浮世绘的那间屋子,不要随便进去噢。”
对于两个人和对于整个小镇都有点过大的神社,从未在神社外单独露面的巫女,不允许进入的屋子好像没那么突兀。神秘的巫女主动邀请他前来帮忙,这一切都好像是上帝偏要在伊甸园栽下苹果树,等待着亚当犯下罪过。
Doppio听见自己咽了口口水:“……为什么?”
“因为那是Hex的屋子。”Ver笑得腰都弯了,Doppio知道了原来Ver也有捉弄人的一面。
接下来的日子里,Doppio总是吃了早饭便来到神社帮忙,等到晚饭的时间才离开。Ver其实真的很爱笑,无论Doppio跟他说什么样的小事,Ver总会认真听过后露出笑容。有时是温柔的微笑,有时是没什么形象的傻笑。有次Doppio讲了一个精心准备的故事,Ver笑到直不起来身,再抬头的时候眼角带着泪:“好好笑……笑得我肚子好痛……”声音里还有抽泣的痕迹。Doppio非常得意,非常地满意,对Ver还有他完美的幽默。
还有,Ver虽然工作很认真负责,可是却总是赖床。小孩带着从家里带过来的早点:饭团和三明治之类的,放在被子外面。“Ver!起床了!已经快要大中午了,起来起来起来——!”Ver掀开被子,脸上还带着红色的压痕。“Doppi!早上好……”睁开一条缝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仍然冒着热气的早饭,向被子外的Doppio伸出双臂。Doppio才12岁,怎么有力气真的扶他起来,只是Ver在撒娇耍赖罢了。“你是为了早点才起床的吧。”虽然这么说,Doppio还是乖乖伸出手,就像这段时间一直以来的那样。
狡猾的大人却一把把他拉进被子里,Doppio跌进柔软的床褥中,即使是榻榻米也很舒服,怪不得Ver会赖着不起。
况且夜晚的Ver总是很辛苦,特别是周末的时间,神乐舞要一直跳上两个时辰,对神祝酒后便换下舞蹈的装束,转而拿起破魔弓。在神社与森林的边界戒备着危险,神社也要灯火通明直到破晓。那时的Ver表情严肃,俊美的脸上带着英气,白色的衣摆随风摇曳在烛火与黑暗的边界。但是Ver也曾偷笑着告诉Doppio:破魔弓也只是礼器,真的有事情发生了,他会用别的方式来作战和防御。你想的话,我教你射箭。
只是,柔软的好像不只是布料和棉花。Ver的浴衣松松垮垮,春色乍泄的风景一低头便在眼前,温暖又柔软的肌肤贴在Doppio的身上。他低头看了眼,便逃一样挪开了,没想到这一眼让他在未来的青春期里回味了一次又一次。但对于此时的Doppio,还是贴太近带来的单纯的害羞更多一点吧?“这怎么行……Ver!放开我!”巫女大人的手明明很软,也没用力,但他就是脱离不开。
“这怎么了,两个大男人……不对你是小屁孩。总之我说睡觉就是睡觉。还有,不准压到我的头发。”
Doppio早就接受了Ver男扮女装的事情,但他还总是下意识把Ver当做女性对待。不过性别并不重要,无论怎样,他对与Ver的感情一直没有变,从一开始他喜欢的就只是Ver本身。巫女大人叫做Ver,是他除了爸爸妈妈以外最喜欢的人!Ver总是像姐姐——大哥哥一样照顾着他,但这样的照顾并不只是年长者对小孩子的关怀。即使差着十多岁,Ver仍然真心把Doppio当作朋友,从来没有随意敷衍过他的奇思妙想。Doppio把身体向Ver靠近了一些,很纯粹地,他只是想和Ver再靠近一些。
被子里好暖和,Ver的身上好香啊。有神社常用的熏香味道,有用来擦礼器的山茶花精油味,有榻榻米的一点点木头味道,还有……让他感到安心的,Ver的味道。
一个半钟后,Hex揪着两个人的耳朵把他们轰出去工作。
Ver也曾在Doppio面前跳只给他看的神乐舞,即使已经跳了多年,他也是需要保持练习的。没有正式束发,没有冠、铃、和宽大袖口,会露出彩色内布的外衣,只是他平日的白衣与绯袴,甚至连奏乐都只不过是Ver自己轻轻哼唱着,声音和蝉鸣混在一起。可是Doppio看得屏住了呼吸,今天的空气为什么格外的热?
Ver看见Doppio这幅目不转睛,被勾了魂的样子,傻得可爱,拿袖摆去拍他脸:“又不是第一次看!”这样认真的话,他会有点害羞。抓住那只袖,Doppio毫不吝啬地用此时尚且贫瘠的全部词汇量去夸奖Ver,即使没了那些装饰,Ver本身就很好看,他想要一直看下去!不善于被夸奖的Ver,脸上扑上了绯袴的颜色。被夸得这么天花乱坠……“你今晚早点回家!”不顾Doppio困惑的追问,Ver把自己躲进屏风后面。
那一年Doppio十二岁,他和Ver见得最后一面,哭得稀里哗啦不成样子。不管大人们怎样用要用最好的面目离开之类的话,他才不管这些,抱着Ver,眼泪打湿一大片。连Hex都无奈地抱了抱他:“以后要再回来就好了,没事的。”
Ver蹲下来牵住Doppio的手,巫女大人纤细的手指托住他糊了一团泪的手心。“我问过神明了,祂说我们会再见面的。所以你要好好努力,回来见我的时候要带着笑容。”Doppio点点头。
转眼十六年已经过去,当时那双手已经大到可以轻松把Ver的手包起来的地步。如果不是一时冲动,他大概要等到中年被裁员或是退休后才会回到这里吧。记忆中黑色的长发的影子在他眼前闪过,让他心绪不宁。曾经的巫女现在如何了呢?那时的Ver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十六年后的今天无论如何也四十几了吧。彻底是中年男人的这个年纪,无论如何都与巫女一词不相称。现在的神乐舞已经由新的巫女来跳了吗?Hex怎么样了呢,Ver是否已经接替了他的工作呢。
他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Ver呢?
当然,更重要的是,神社还在吗?与其忧心耿耿地揣测与不安,Doppio决定直接去神社拜访。
初恋已经容颜老去,说不定性格也变了。就当是探望老朋友也好。从附近居然还开着的店铺里买了Ver以前爱吃的糕点,Doppio还和老店主叙旧了一番。如果不是他主动提起,对方完全没有认出来,十六年真真正正把Doppio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只有记忆还在。Ver是否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呢?
令他惊喜的是,神社居然还在。只是那股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曾经人来人往的门口长出了脚腕高的杂草,石阶上布满了青苔。这样的荒凉让Doppio叹了口气,也是,怎么可能还会开着呢,只是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又为何而走。
进入神社内部,以往总是会迎接他的Hex并没有再出现,但走廊中只是少了以往的香火人气,更多了些木头的陈旧与潮湿气息,从原先素净的感觉,变为了没落的印象。倒是没有很脏乱,也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废墟一般铺满了灰尘,只像是疏于打理?甚至用不上破败一词。
“Doppi?”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自己或许真的太想念Ver了吧,看到曾经的地方仿佛也听到了Ver的声音。
“Doppi,你真的回来了。”
Doppio猛地回头。
无论用怎样的理由都解释不通,Ver,带着与十六年前一模一样的容貌和声音对他说。只是笑容带着一丝寂寞。“过去这么久了,还知道回来啊。”Doppio看着那个熟悉的人走向他,身体被冻结一般做不出任何反应。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长高了不少嘛,都要抬头看你了,脸倒是没有长坏,不错。”就这样在无法理解的情况下,Ver一脸欣慰地走近,抬起手摸了摸愣住的Doppio的头。
那双手触感那么真切,却冰冷至极。
一刹间震惊与兴奋跟着血液一起冲进大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睛却没有离开Ver。Doppio心中有一个答案,但他不敢说出来。Ver像分别时那样蹲下来,牵住Doppio的手。曾经那样温暖,可以包住他的手,现在只能握住一部分手指,冰凉的感觉沁入心底。
“欢迎回来。”
听到这话的二十八岁成年人Doppio,很没有形象地在初恋面前一下子哭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