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时维开宝五年,开封城尽染秋色。
天空澄澈,湛蓝若晴山碧落,凉风携雨,抚遍城中诸隅。街边银杏,叶渐染金,有数片挣脱枝头,悠悠旋落,恰似点金鳞。
有一飞燕,羽沾沉沉多年旅途尘嚣,于秋风中疾疾归来。
其身姿矫健如昔,却又与往日不尽相同,玄鸟穿梭于街巷闾阎、亭台楼阁,翩然掠过波漾微寒的湖面,最终栖于满蕴秋意的檐角,带起一阵铁马叮咚响。
话本里的故事,由此结束,史书上的记载,方起开头。
……
寿昌坊的西南角,有一间荒废许久的二进院子,十年前曾被人租下,那人短暂停留却又离开,随后宅邸空置,却又被另外一人购得。
房契地契被妥帖收于一只精致的木箱,新主人选定了良辰吉日,郑重地将自己的住处从仵作间与地牢之间,迁到了这一方小巧精致的院落。
作为房屋的新主人,不知为何,他却并未对房子的布局有任何改动——尽管那些木料粗糙的箱柜摆设样式陈旧,极不衬他的身份,可向来生活精细的他,却依旧将其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地。
自搬去那里后,他每日当值需得绕过竹木所,再步行一炷香的辰光,但他并不觉得繁琐,反倒是很享受沿途的风景。
宁静。
那一刻钟的路程里,他不需要思考任何俗务,街边飘落的柳絮、路上匆匆的行人,皆不入他的心,世界天地留给他的只有宁静。
这条小径,与繁忙的开封府截然不同,那里堆积如山的案牍令他疲于应对。它也不像居住的宅邸,那里处处是她留存的痕迹,每一眼望去皆能都勾起满心的惆怅。
斯人决然远走,将小小的院子和他,连同着分别,一并留在了开封。
此后,他常常独坐于廊下,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一方池塘,清波微漾,是流动的水浪,亦是凝固的年轮。
眼前这方景致于十年前别无二致,只不过,十年前,这里还站着个尚且年幼的女子。
后来,这里少了那个女孩。
“唰”的一声,微风掠过,一道身影乘风而至,碎叶在她身畔悠悠旋落,那个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直直撞进了他的眼眸。
现在,这里多了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清减了。
脸颊褪去曾经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成熟与端方,这反倒为她添了几分年岁渐长而独有的韵味。只是她的眼神,少了些从前的灵动,多了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
雨落池塘,却在心上荡开三圈。
十年前,二十四岁的赵光义,钟情于她的一腔热血,爱她的果敢与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十年后,三十四岁的赵光义,亦为她铅华洗尽,锋芒内敛于心而一眼心动。
指尖无声扣住扶手,青筋在皮肤下隐现,十年光阴淬出的定力,在这一刻险些溃堤,喉结滚动,他咽下所有情绪。
满腔的思念,被他藏于那双狭长的眼眸之下,目光从她的头顶缓缓下移,一寸一寸,描过她的轮廓,可当他的视线行至她胸前时,却陡然凝固。
她身前,是一个用布团包住的婴孩。
孩子……?
负在身后的手倏得攥紧,扳指硌入掌心,庭间氤氲的潮气模糊了他眼底聚起的暗涌,风声盖过他骤然紊乱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是,她已经二十六岁了,按道理,有个孩子再正常不过了。
可心底,却有另一道声音在疯狂质问。是哪个男人有幸得到了她的倾慕,却又如此薄情,霸王风月地令她孤身一人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府尹大人。”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激起层层回响,“好久不见。”
她率先开口打了招呼,赵光义反倒一怔。
那声称呼,足够客气,也足够疏离。
他这才恍然惊觉,距离年轻时那短暂的情缘,已然过去了十年光阴,十年,足以让一艘坚固的战船腐朽成废木,也足以销蚀她心中所有的爱意。
是他,太过贪心,欲壑难平,对她的思念反倒随着等待的时间与日俱增,在心底如野草般疯长。
从座椅上缓缓站起,他起身的姿态像开封府衙升堂时一样端方,袍角纹丝未动,唯有步调似乎错落了半拍。
“少侠,十年未见,你倒是学会客套了。”
他特意用了十年前的称呼,这样就仿佛时间的流逝从来就不存在。
他的声音落下,庭院之中,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没有开口问他为什么从开封府搬出来,又为何会住到这里,同样的,他也没有资格询问她抱在胸前的孩子。
良久,赵光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许久未见,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她微微垂眸,嘴角扯起一道浅淡的弧度:“尚可,不过是寻常日子罢了。”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开。
恰在此时,一道尖锐的婴儿啼哭声突兀地响起。
循声望去,赵光义这才发现,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脸颊泛着异样的潮红,嘴唇毫无血色,苍白得骇人。
这孩子生病了,瞧着像是发了高热。
孩子啼哭的瞬间,她便急忙低下了头,她无措地拍了拍他,动作凌乱,眼神中满是慌乱。
“拿我的令牌,召府医速来。”他解下腰间玉符递给眼观鼻鼻观心的亲卫。
并未等她回应,他便快步来到了她的身边,动作轻柔地接过了孩子,手臂稳当,他低声开口。
“我来吧,孩子不是这么抱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孩子抱到屋里的软榻上——那动作娴熟自然,仿若这孩子本就是他的一般。
她深知,眼下没有比求助眼前的男人更好的法子,于是,她任由他将孩子抱走,自己则默默地缀在他身后,走进里屋。
将挂在一边的大氅铺在软榻上,他单手托住襁褓,转头吩咐她:“发高热最忌生汗受凉,劳烦少侠去取那边的棉巾。”
两人将孩子裹作一团,不多时,一个提着药箱的老人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府医神色凝重,快步走到软榻边,迅速打开药箱,取出一应器具,开始为孩子仔细诊治。
赵光义伫立一旁,眉头紧蹙,脸上满是关切,其目光看似紧紧追随着府医的一举一动,实则余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她在一旁,双手紧握,指甲几乎嵌入掌心,眼睛一刻也不敢从孩子身上移开。
府医先是仔细端详孩子的舌苔,又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随后执起他的小手,搭脉诊断。
一番检查过后,府医紧在一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缓缓说道:“孩子只是受了些风寒,并无大碍,煎服几副汤药,服下后便会好转。”
听闻此言,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指甲放过已经被掐出红痕的掌心,与此同时,随着她一口气松下,身体中后知后觉的疲惫一股脑冲了上来,令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小心。”他下意识伸手,稳稳扣住了她的肩膀,骤然贴近,刹那间,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钻进鼻尖,熟悉的气息叫他恍惚了片刻。
“也为她把把脉。”他很快回过神来,对着府医道。
她应该是想拒绝的,但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被她咽下了,只轻声道了谢,乖乖地伸出了手腕。
手指搭上她的腕间,甫一触碰,老者不知为何目光微微一变,他迅速抬眸看了她一眼,旋即又收敛神色,屏气敛息,细细切脉。
片刻后,府医开口:“并无大碍,只是需要多休息些。”
“我且跟去药房盯着。”他垂眸,温声对着身旁的女人说道,语罢,他抬眸看向府医,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色。
行至药房,府医一边在案几前拟着药方,一边斟酌着开了口。
“大人,夫人的身体似乎有些问题。”他想了许久,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位姑娘,只是瞧着殿下那副模样,权衡再三,终是唤了声 “夫人”。
“她怎么了?”赵光义追问道。
“夫人的身体受过暗伤,中过毒,但总体还算康健,并无大碍,只是……身为女子,往后怕是难以再承子嗣。”
“……”他侧身立于药柜旁,指腹摩挲着腰间玉符的纹理,待听得‘并无大碍’四字时,才不着痕迹地松开。
抬手,他指节叩在案几上,一声脆响止住话音,他抬眼时,睫羽压下所有千回百转的心思。
还好,还好……
“大人,此事……” 府医小心翼翼地看着赵光义,欲言又止。
“此事切不可告知于她。” 赵光义迅速截断府医的话。
“是,大人。” 府医连忙应诺。
赵光义转身,朝着屋子的方向踽踽而行,步伐沉重。
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思绪。这些年,她究竟漂泊于何方?那些暗伤与毒药,究竟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凶险遭遇所致?
还有,她究竟又在何处邂逅了那个能让她倾心托付、与之孕育孩子的知心人?
还同他拥有了此生唯一的血脉。
唯一的。
想到这里,赵光义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忮忌如同一把锐利的刀,将他开膛破肚,流下心间血。
回到屋内,时间已然过去许久,她正守在床边,看着软榻上已然入睡的孩子,暖黄的烛光摇曳,描摹出她温柔眉眼,可其间却似乎暗藏了一丝伤感。
察觉到赵光义进来,她抬起头,目光与他交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府尹大人,可是孩子的药有什么问题?”
“无碍,只是府医煎药时格外仔细,故而耽搁了些时间。” 赵光义扯起一抹微笑,不让她察觉出异样。
他已然三十有四,官场沉浮多年,只要他有意,几乎无人能够洞悉他的真实情绪,眼前之人亦不例外。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唯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和炭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赵光义望着床上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千言万语在喉间,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孩子的父亲……” 那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可听者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她微微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轻声说道:“他……已经不在了。” 声音里满是哀伤。
捻着扳指的手停顿一瞬,下一刻,他垂眸掩住眼底骤然生出的幽光,待到再抬眼时,他的眸中已带上恰到好处的悲悯。
“幼子失怙,着实可怜。”他缓缓走到她身边,声音带着几分抚慰的意味,“这孩子,唤作什么名字?”
孩子的“母亲”却骤然卡壳,她盯着孩子,像是遇见了天底下最难解的谜题。
“这孩子,还未取名?”他敏锐地察觉出了她的窘迫,轻声追问道。
“是。”她无奈地地叹了口气,神色中带着一丝难为情,“我文墨不精,不知该叫他什么好。”
“总不能一直不想吧?”赵光义瞧着她这副无措的模样,记忆中那个懵懂青涩的她好似与眼前之人渐渐重叠,他忍不住微微弯起唇角,“孩子日后要上户籍,总得有个名字才行。”
闻言,她的两条眉毛立刻拧成了一团,食指屈起,轻轻压在鼻梁上,看起来分外为难。
“不若,就由我来给他起个名字?” 鬼使神差地,他脱口而出,更令人意外的是,她竟微微颔首,缓缓同意了。
屋内的案几上正摆着笔墨,他引着人走至桌前,推开案头那卷被翻旧的《贞观政要》,悬腕提笔。
手腕轻转,狼毫染乌,墨迹深透纸背,笔锋悬在二字上——德昌。
“德润万物而不争,昌明世事而守中,少侠可满意?”他抬眼,烛火在瞳孔跃动,眸中映着她和那卷旧书。
可惜,她已经不记得了,那卷被推开的《贞观政要》他留了十年,常备手边,其上还有她曾经咬出的半个牙印,以及批在论政体第二的一句‘是也是也,君不闻千村万落生荆杞’。
或许从一开始,她的小注就论证了他们必然分离的十年命运。
“挺好的。”德昌二字寓意深远,这实在是个好名字,她挑不出错处,自然点头认可。
名是起好了,可落户籍还需要姓氏。
“这孩子……姓什么?”问出这句话时,赵光义的声音不自觉涩了几分,他想知晓那孩子生父的姓氏,并从这个姓氏中探寻她过往的蛛丝马迹,拼凑出那段没有他的故事。
然而,接下来的场景,却与他之前设想过的任何一种可能都截然不同,她的神色完全凝滞了,似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不能说?”他看着她的样子,一个近乎荒诞的猜测缓缓在他心头浮现,“还是……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幽幽叹了口气,“我和他父亲认识时,并未以真名相交,后来……他就死了。”
声音轻描淡写,赵光义却听出了几分哽咽的意味。
情不自禁地,他再度开口,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便,先姓赵吧。”可话一脱口,他便瞬间意识到了不妥,要立刻找补。
所幸开封户籍册就在手边,他翻开书卷,指尖划过户籍登记的条目给她看——按律,无籍者暂从官姓。
换一把饱蘸朱砂的狼毫,他提笔在纸页上圈出‘赵’字,又添朱批:待生父溯源,另作更易。
“如何?”他看着她,眼瞳被烛光照的灼灼,仿若溶金。
取做“赵”姓,究竟是依照官府章程,还是别有私心,仅有他和天知道。
室内一时陷入沉寂,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答应时,她竟微微颔首,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那他便叫作赵德昌了。”
如此干脆地改口认同,刹那间,赵光义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屋内火烛高烧,暖意融融,铜制香炉置于房间中央,袅袅香烟升腾而起,散出淡雅的檀香,悠悠萦绕在每一寸空中。
那飘荡的白色烟雾悄然模糊了她的眉眼,叫他看不清。
他的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涟漪,她并不多想,可他却不能不多思。
她可知,一男一女,为一个婴孩郑重定下姓名意味着什么吗?在这世俗的眼光里,这仿若一场庄重到神圣的承诺。
他们在向孩子承诺,此后会以他父母的名义,为他遮风挡雨,托举他的人生。
她本就是孩子的母亲,那么……他岂不是成了他的父亲。
刹那间,心脏瞬间漏了一拍,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肆意蔓延,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我,我先去开封府给他落个户籍,需要些时间。”三十四岁的晋王殿下,历经十年的岁月沉淀,却在这一刻,生平第一次如此失态。
此时的他,仿佛灵魂瞬间抽离,再次回到了二十四岁的青涩年纪,变回了那个面对感情强装镇定的毛头小子。
“府医等会儿会把药送过来,你记得喂德昌喝。”到底是开封府尹,他迅速就平复了心情,撂下话,转身行至廊下。
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步履渐慢,他驻足于此。
眼眸稍抬,身边无人,他却缓缓启唇——是对那掩藏在府中的暗卫吩咐。
“查清那孩子生父——三日内,连坟茔立在哪都要呈报上来。”
雨丝斜扑入檐,他抬手接住一滴水,待黑影消失于廊下,他突然低声嗤笑。
赵德昌……
这个名字,不是随口提的,是他翻经阅典,在一个个夜不能寐的晚上,心里念着不归人,臆想着不会存在的血脉,废了一张又一张的草纸才想出来的。
“这名字,是给我孩子的。”
声音微不可闻,他不知道在同谁说话。
身为开封府尹,落户籍这般小事,他只需动一动嘴,吩咐下属去办即可,他称自己要亲身前去,是有另一件事情想做。
回到开封府,赵光义屏退众人,独自走进内室,他为自己描眉、施粉,又将那身官服徐徐褪下,换上了那件素净的白衣。
他这样做,是将自己从开封府尹与晋王的身份中摘出去,重新做回赵二赵匡义,做回他的弟弟。
静坐到夜幕深沉,他确信,那个人必定已经知晓了今天他宅邸中发生的一切。
马车的车轮缓缓碾过,载着他,缓缓驶入皇宫。
官家也许早就料到了他会来,此时的他正端坐在殿内,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他手边的案几上,静静摆着一卷翻开的书和两方茶盏。
茶水微凉,他等他许久了。
“光义,深夜前来,所为何事?”赵匡胤抬眸,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扫过,抬手示意他坐下。
赵光义落座,目光专注地落在哥哥脸上,缓缓说道:“哥,今日我府上来了位故人,还带着个孩子,那孩子……”
“我已为他取名赵德昌。”
语速不快,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但却格外坚定,将一切娓娓道来。
这个名字重得过分,取名者何意,昭然若揭。
起名字的事,赵匡胤已然知晓,他甚至知道得更多,譬如,那位江晏义妹、洛神养女,让他弟弟苦等十年的少侠已然失去生育能力。
“你想要做什么?”心底隐隐有了猜测,但赵匡胤还是开口发问道,他想亲耳听弟弟说出心中所想。
烛光明亮,火苗在赵匡胤的瞳孔里摇曳,却照不亮另一人眼底的幽潭。
“哥,我等了她十年,除了她,我府中不会有别人。”赵光义直视着赵匡胤的眼睛,目光坦诚,此刻的他毫无保留,仅仅作为赵匡义而与哥哥推心置腹,“她不可能再生育,那么我也不会有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德昌会记入宗牒。”指节轻叩案几,他声如冷玉击石。
“哥,你当初既允了我十年不娶,便该料到这般局面。”
案上诗集忽被夜风掀动,书页翻飞,哗哗作响,又最终悠悠停于一篇《凤求凰》。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他要记德昌入谱牒的话甫一出口,便宛如平地惊雷,饶是久经风浪,沉稳如赵匡胤此时也被自己的弟弟震得说不出话。
混淆皇室血脉,按律当斩,可偏偏说出这番话、犯下这等“大逆不道”之罪的人,是开封府尹,是大宋晋王,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
赵光义将茶盏推向案几中央,水面倒映着他的眼眸,眸色亮得惊人,恰如数不清多少年前陈桥驿那夜的篝火。
“哥,你可还记得几十年前,后周太祖和世宗?”他声线平稳,将旧事徐徐道来,“柴荣并非郭威亲生,不也对其忠心耿耿,鞍前马后,为国南征北战,凭一己之力撑起半壁江山。”
赵匡胤瞳孔微缩,茶汤在盏中泛起涟漪。
“德昌姓赵,”他抚过茶盏边缘的一道道璺纹,“他会是开封府最得力的刀笔吏。”或许,刀笔吏也不够,但他没说。
话音落下,他唇角勾起的笑愈发明显——显然他一番言论,甚至将自己也完全说服了。
“胡闹……”赵匡胤看着他,一时之间,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光义,且不说你怎么想,那少侠同意了吗?”
“……呵。”室内寂静许久,就在赵匡胤以为自家弟弟不会说话的时候,他竟眯起眼,低低笑了一声。
“哥,你觉得,我还会放她们母子俩离开吗?”话未说完,赵匡胤却听懂了那未尽之意。
窗外,月光逐渐被乌云遮蔽,远处的山峦彻底隐没了轮廓,变得影影绰绰。
他绝望地等待了她十年,从一开始,他或许就不认为自己会有等到的一天。可世事难料,不归人竟归,还带着一个孩子。
他很清楚,孩子,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孩子就像枷锁,而赵光义则握着那把枷锁的钥匙,有这个孩子在,他便可以将她永远永远绑住,叫她再也离不开开封,离不开他。
“哥,我没有孩子,你知道百年之后意味着什么吗?”他苦笑着,声音里满是落寞,“等我闭眼的那天,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都没人来除一除。逢年过节,别家的祖坟前烟火缭绕,可我的坟前,连个烧纸钱的人都没有,冷冷清清,就像我从未在这世上活过。”
声音哽咽,他的目光却紧紧锁在哥哥身上,试图捕捉对方每一丝神色变化。
有嗣无嗣,对他而言毫无区别,他本人若是真这么在意身后事,早该从宗室过继一个孩子过来,更何况,哪怕他真真没有孩子,也会葬在皇陵,被永世供奉。
所以,他说的话根本经不起推敲,他赌的只是,那人会因他的示弱而心软。
这些年大宋连番征战,夺湖南十四州,灭后蜀,讨南汉,他和哥哥在权力的漩涡中越陷越深,关系也随之悄然改变。
在朝堂上,面对新占土地的治理和官员任用,他们常意见相左。曾经相互信任、生死与共的情谊,或早已因政治上的分歧而渐淡。
可当他以赵匡义的身份坐在这里时,他不信手足之情会被权力的洪流冲得一干二净,不信那个亦兄亦父的赵匡胤,会对他的言辞无动于衷。
事实证明,他足够了解他,他想的,是对的。
“好,我答应你。”官家缓缓开口,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可那德昌的母亲又该如何记?晋王妃如今还是空着的。”
“先记个姬妾做他的生母,只说后来死了便是,至于名字……”他随意在八大姓里挑了一个,“就称作李氏吧,晋王府的姬妾李氏。”
……
回到宅邸时,天都快亮了。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房门“嘎吱”一响,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入目,是女人抱着剑,斜倚在床头沉沉睡去。她的发丝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边。而她身旁的木床上,孩子正睡得酣甜。
刹那间,他恍惚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寻常官员,刚办完公务归家,而家中的妻儿正等着他。
赵普李崇矩两家联姻,这几日朝堂上动荡不已,他亦为此头疼数日。可此刻,她们安宁的睡颜,足以令他暂时忘却烦恼,将纷争与权力的倾轧隔绝在外 。
解下外袍搭在门口的长瓷瓶上,晨风穿堂而过时,袍角恰到好处地遮住漏向床榻的寒气。
秋日霜气寒,他恐她抱臂睡着会着凉,转身欲取薄毯,却见她睫羽似在轻颤,遂收手负立窗前,佯装观赏晨雾。
到底是名满天下的侠客,常年行走江湖,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
开门的声音即便再轻也仍旧是唤醒了她,猛地睁眼,她在意识到自己仍身处那方小院子后,眼中的警惕才缓缓消散。
眼角余光处,白色衣袂飘飞,熟悉的玉楼春香味传来,她轻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睡意。
“你回来了?”
他颔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却又很快压了下去,只是轻声应道:“嗯,回来了。”
抬眸望向窗外,雾气蒙蒙,天色渐白,他又对她道:“德昌睡得香,出去说?”
她点头,跟着他到了外边。
“户籍的事,过两天就能办好。”站在廊下,他瞧着摇晃的檐铃,无风却动,响个不停,“你们将来有什么打算?”
她亦随着她他的视线望去,小小的檐马孤悬椽下,天地万籁俱寂无声。
“说实话,我不知道。”即便是她也有如此无措的时候,“我没有养过孩子,但我必须为他负责。”
“那往后留在哪里?”
“开封吧,毕竟东京繁华。”
赵光义抬眸望向她,想要探寻她眼中的想法,可那清晨缭绕的雾却始终遮挡他的视线。
“说起来,开封府近日要编纂一本育婴纲目。”他凝视着檐下铃,独断地决定了府衙下一项本不存在的工作,“少侠若愿意,可向负责编写纲目的府医学些小儿调养的法子。”
言罢,他复又咳一声,接着道:“这院子空落得很,你若不弃,可以先住下,等找好住处再搬出去,如此也方便跟着府医学习。
赵光义的声音在这烟雾中缠绕,轻轻回荡。
手指卡住扳指,他摩挲它的速度较往日快了几分。
她没有拒绝。
“如此,便多谢你了。前段时间,我一人带着他,真是手忙脚乱,若有你帮忙,德昌定会更好。” 她的声音轻柔。
事情便这样定下了。
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眼间,重回开封时的那场晨雾已化作回忆里的一抹淡影。
自那日起,她便安心在院子里暂住,每日前往府医处潜心学习小儿调养之法。
她本想迅速找到房子便搬出去,只是不知为何,开封城中无论是贵的便宜的,南门大街边的还是勾栏瓦舍里的房子全被租光了。
无奈,她也只能那样住着,每日和赵光义抬头不见低头见。
晨光初透时,她总在院子里练剑,身姿矫健。他每每下朝回来后都会驻足观看,再等她练完收剑邀她一同去吃早餐,还是升平桥那家,只是摊主换了,卖的早点也换了。
午后,她坐在院子里研读小儿医书,赵光义路过,被书中的内容吸引,便与她探讨婴儿常见病症的护理方法。她问他为什么连这些都知道,他只道是身为开封府父母官总该懂些——绝口不提日复一日独坐书房的日子,他将那些写废的‘德昌’纸笺一张张焚尽。
暮色四合之际,他会总在廊角铜盆焚起甘松,精心准备一场只有两个人的茶会,再邀请她一同参加,坐在廊下,对月品茗,于烟雾缭绕中,听她讲述十年江湖夜雨时。
偶尔,她会收到江湖故人的消息,牵扯进一些旧事之中,又或是承他的令帮开封府,帮大宋做些什么,时间短则几日,长则月余,每当这时,她便会将德昌托付给赵光义。
他政务缠身,每日案牍劳形,却总能抽出闲暇时间,亲自去照顾孩子。
他会抱着德昌在院子里放白绿色的风筝,看它在蓝天下高高飞起,似纸鸢又似春风燕,只要手中牢牢攥着线,他眉眼间的疲惫便会悄然褪去。
有时,他还会在夜晚,给德昌讲一些故事,从英雄豪杰的传记,到山川湖海的奇志。
在那些故事中,时不时会出现她的身影,德昌尚是婴孩,他听不懂,可他却会望着话本而失神,只是这次,不同于往日走神时寂静的夜,他耳边全是低低的鼾声。
天气日渐寒,他常常合衣抱着孩子,再披上毛氅,两人依偎着,心里或许在想同一个人。
又是一夜,寒意料峭,雪落人间,风过处,玉絮飘来,恍惚间,似挟故人归。
小小的院子里架起了火炉,摆着两张板凳,这场景曾在十年前的一个雪夜出现过,只是这次与那次不同——两张板凳不再对放,而是椅腿抵着椅腿。
“你前几日传信说今天会回来。”火舌舔舐着铁炉,为他的素白衣袖镀上一层金边,他执银匙搅动着炉中奶白的汤,“我就想着,这几日都下雪,喝些鱼汤正好。”
“这鱼中午才捞上来。”他装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几块鲜嫩的鱼肉飘在白汤上,他将碗筷递到她手里 。
她接汤碗,指尖恰巧叠在他手背上,炉火爆出一串火星,他忽然转身去拿另一只碗,风雪卷着松针扑下,盖住袖中轻颤的指尖。
鱼汤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眉眼。她轻轻吹散热气,喝了一小口鱼汤,暖意瞬间从舌尖蔓延至全身,抬眸看向他:“还是熟悉的味道。”
他浅笑,像变戏法一般拿出一壶酒,又将酒倒入两只小巧的杯中,递了一杯给她:“尝尝。”
她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灼烧感。
夜色渐深,酒喝了一盏又一盏,她的身形有些摇晃,两张板凳又实在摆的太近,她的脑袋总是会时不时磕到他的肩膀上,鼻尖钻上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后来,也许是因为醉得厉害,她就那样靠在他的肩膀上,发丝扫过他的颈侧。
闭上眼睛,她缓缓开口。
“我问过了,开封原有空宅二十三处,为何偏我寻不到一间?”
“或许因为……”炉火爆出火星,声音极浅,却吞没了他后半句。
“是你做的吧?”
“……”他夹着鱼肉的筷子微微一顿。
“别装哑巴。”借着酒劲,她睨了晋王殿下一眼。
“……是。”
“为什么?”
“这个问题,你很清楚。”
“……你喜欢我。”或许比起喜欢,称为爱更合适些。
“是。”他利落地回应了。
“……”这次,沉默的人轮到了她。
“……为什么。”
“这个问题,十年前你就问过,答案从来没变过。”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穿越了时光,回到那个火光冲天的熔炉,回到了十年前指着他的一剑。
“已经十年过去了。”
“是啊。”他幽幽叹了口气,放下鱼汤,缓缓转过身,直直地凝视着她。
白絮簌簌飘落,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暖黄一片,跳跃的火苗勾勒出他的轮廓,鼻梁阴影下,那眼底的光,竟比烈烈炉火还要炽热。
她亦转过头看他,只是,不知为何,她竟蓦地一怔,缓缓睁大了眼镜。
那一刻,周遭的风雪似乎都凝固了。无声地,一滴莹润的泪水从他狭长的眼中悄然溢出,再顺着他清瘦不少的面庞缓缓滑下。
那滴泪,比鹅毛还轻,却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滚滚落下,重重砸在她的手背上,就像一把刀,在火光与雪幕交融间割开她的心,誓要将她五脏六腑都搅作一团。
红泪垂,满眼百事非。
“已经十年了。”
他声音近乎哽咽,沙哑得不成语调。
若是十年前,二十四岁的赵光义,风华正茂满心骄傲,他会将被她抛下的悲伤尽数深藏,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哪怕心中千疮百孔,也只是默默伫立,目送她远去。
可十年后,三十四岁的赵光义不愿意再独自一人坐在廊下静观毫无生气的春夏秋冬,他偏要她看见自己心底那压的他喘不上气的苦,要用这滴泪叫她明白,这是怎样重的情,要叫她无论如何都还不起,只能用自己来赔。
僵在原地,她不知所措 。
贴得这么近,她才恍然惊觉,眼前之人眼尾生了一道细细的纹,那细纹蜿蜒如溪,是岁月亲手镌刻的痕迹,即便他再擅长保养,也终究逃避不了。
她这才明白,三十四岁和二十四岁之间差了什么。
嘴唇微微颤动,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将她的模样收入眼底,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胸膛也微微起伏着,随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向前贴近她,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压抑许久的情绪即将决堤,还是今夜风雪太重,寒意侵身。
直至近在咫尺,他微微垂首,额头轻靠在她的肩头。
“你走之后,这十年,每一天都是煎熬。”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喃喃响起,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边。
他微微掀起眼皮瞧她的唇。
晋王的暗卫向来得力,他想要的消息不出三日便能摆在开封府的案几上。
她归来的第三日他便知晓了,德昌的父亲原是千里外的西域人士,而他的母亲更是与她毫无关联。
德昌,并不是她的孩子,只是她承了其父亲天大的恩情而不得不亲手养育的孩子,那个他臆想中夺走她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得知消息的那晚,他房里的烛火点了一夜,蜡炬成灰,天色暗了又明,他坐在桌前,手指一下又一下敲着桌面,胸腔之中滔天骇浪翻江倒海,他甚至无法入眠。
第二天,孩子的床头放了一块小小的西域和田玉坠,而他,也放下了最后一点顾忌。
到底是他在见到她的一瞬间便已经方寸大乱,竟从未想过那孩子不是她亲生的可能性。
命运已然将她送回他身边,既如此,他便更不会放手。
孩子,已经记在他名下了,她,也该归进那本谱牒中。
他将自己的身体微微撑起一些,脸颊贴的更近,薄薄的嘴唇距离她的唇仅有一寸之隔。
气息喷洒在她的唇边,她垂下眼睫,竟没有退开。
“你若不推开我,明日,我便将你的名字写到‘赵光义’旁边。”
“什么……?”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没听懂。
“谱牒,我要将你记到谱牒上。”
山河变迁,朝代更迭,这世间的一切都可能被岁月尘封、被时光改写。
可只要这谱牒存在一日,他们的名字便会紧紧相依,并肩而立。他要让后世之人寻到他的名字时便能一眼瞧见她的名字,两个并列的名字,会在这漫长岁月里,千秋同辉,岁岁相守。
“……”她沉默了半晌,微微偏过头,轻轻咬唇,“别这样……阿义。”
她的话,他不想听,她的一声“阿义”更让他心跳失控。
所以,那个吻落下了。
他的唇急切地压上她的,带着滚烫的爱意,辗转厮磨 。
呼吸交融,他似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她下意识想挣扎,可双手抵在他胸口,却没有用力。得到默许,他的吻愈发深沉,舌尖撬开她的齿,攻城略地,掠夺着她的呼吸。
她的大脑渐渐空白,唯有他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将自己彻底包围。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松开她,额头相抵,两人急促地喘息着,滚烫的呼吸融在一起,目光交汇,他的眸中是未尽的欲色。
她微微一怔,还未完全回过神来,一股有力的劲道突然从身上传来。他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顺势穿过她的膝弯,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将她打横抱起 。
刹那间,玉楼春的香气侵入她的世界,她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心也不受控制地狂跳。
赵光义稳稳抱着她,足下生风,步履飞快,转瞬便至房门前,一脚踹开那扇阻碍的门扉。
今夜注定无眠。
长相思,摧心肝,像是要将十年的等待尽数宣泄,唯有最激烈的性事才能一解心头苦。
那夜,房内烛火摇曳直至天明,暧昧的光影在墙壁上肆意舞动。不知唤了多少遍添水,凌乱的衣衫散了一地,发带随意勾在花瓶的枝丫上无力垂下,腰带则慵懒地挂在屏风边。床榻一片狼藉,早已无法安睡,房间里每一处角落,都沾染着情欲的痕迹,那股淫靡的味道,久久萦绕,挥之不去。
这样做的后果也很明显——他毕竟已三十有四,所以当孙老第二日瞧见他时,他眼下挂着两团淡淡的青黑,脸色比上妆后还白。
待到天蒙蒙亮快要上朝时,他才匆匆忙忙地起来,一边仓促地戴上硬幞头,一边仰头闷了一杯浓浓的枸杞参茶。
他整理好衣冠,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准备踏入那微亮的天色之中,可才刚走几步就又扶墙稍驻,待气血平复缓了缓才提步而出。
朝堂之上,他强打精神,听着群臣奏对,好不容易下朝,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开封府处理完手头的要紧事务,这才终于抽出空,朝着那心心念念的地方赶去。
抵达时,她似是刚苏醒,正睡眼朦胧地坐在廊下。午后的斜阳温柔穿过古树枝桠,斑驳光影织就一张金色的网,轻柔地洒落在她慵懒的眉眼间,勾勒出如梦似幻的轮廓。
他的脚步顿住,远远望着她,一时间竟看痴了。
似有所感,她抬眸望向院门,看向他,嘴角不自觉上扬,露出一抹浅笑。
“你回来了,阿义。”
喉结滚动,咽下他所有欲念。
所以,今夜也和昨夜一样,他就像变成了一只被本能驱使的兽,又似缱绻难分的交颈鸳鸯,他放任自己肆意沉沦,接着,是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
直到,就连官家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光义,切不可纵欲过度啊。”他私下召他,轻咳一声,语重心长地劝。
他一时哑然,竟不知如何回话, 待从宫中出来,他骑在马上,一边暗自思忖,一边往住处赶,才得知了更坏的消息。
她跑了。
阿义,我腰要断了。江叔早上传信于我,说是悬剑派有要务,需我即刻前往燕北,归期未定。
一张纸笺压在镇纸下,纸上,娟秀字迹映入眼帘,满是她的亲昵口吻,他手指轻轻抚过字句,仿佛能触到她的温度。
幽幽叹了口气,他把德昌抱在膝头,垂着眼睫,看着孩子天真的笑颜,鬼使神差般,他唇珠轻启,冒出一句恶言恶语。
“赵德昌,你养母不要你了。”
那语气冒着酸气,可德昌懵懵懂懂,只以为是逗他玩,依旧咯咯笑着,小手还拽住他的衣角。
“唉……”他又长长叹了口气,满心离愁无处诉说 。
时光匆匆,岁月如流,春去夏至,夏去秋来,等待,不知不觉间成了他最擅长的事。
春日,他抱着德昌在御苑里慢慢踱步,微风扑上他柔软的脸颊,孩子眯起眼睛,用懵懂的感受感知春天的气息。
盛夏,他为德昌摇着蒲扇驱赶蚊虫,德昌在凉席上酣睡,他却望着窗外明月出神,想着她在燕北可安好。
秋日,他将平野原田里刚收的作物洗净后放在德昌的小手边,他总会好奇地抓握,将玉米粒和小米粟全卡在手指缝里。
每到这时,他便会放下燕北舆图,拿起一旁柔软的细绒布,轻轻擦掉那些粮粒,而德昌总是睁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再露出没几颗的乳牙,将眼睛弯成月牙,笑声清脆得像风吹银铃。
只是,这一回好像与往常略微有些不一样。
德昌一边笑着,一边努力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极力酝酿着什么。
他细细打量了一眼德昌,以为他是被擦的疼了,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可小家伙的脸却憋得更红,孩子稀疏的眉头微微皱起,一副认真又可爱的模样。
突然,德昌磕磕绊绊地嚅嗫了一声。
“爹……爹。”
德昌含糊唤出声,他握着绒布的手蓦地顿住,米粒在软帕上压出凹痕,秋风卷着银杏掠过窗棂。
他闭目,情不自禁想将稚子抱紧些,低低笑了一声,他喃喃细语:“我可没教过你这个……”
他从未刻意教过他这般称呼,可这孩子竟聪明至此,无师自通。
恰在此刻,轻笑被一道推门声撞碎在阶前。
秋风掠过,院外银杏树叶沙沙作响,金黄叶片随风飘落,一道身影逆光而立,玄色劲装沾着燕北霜尘,在满城秋色中格格不入。
他缓缓起身,袖间那被朱笔圈出间间驿站的燕北舆图悄然落地,被风卷着不知藏到何处。
肩头挟一片落叶,思念的人风尘仆仆立在那。
“阿义,我回来了。”她唇角噙着笑,声音逸散在风中。
金光溶溶,赵光义这才恍然意识到,他也终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她是自去自来堂上燕,亦为相亲相近水中鸥。
过往十年,每逢雨夜,他总觉得灰瓦上的滴水声像在是算盘珠子拨动的声响,仿佛在细细核验账目里的金银数项。直到她归来那日,德昌的啼哭混着雨声入耳,他才惊觉十年间他下意识记下的每一声滴水,原是在暗自计数,每一滴都是为了攒够重逢的期盼,只为等来开宝五年的那一刻。
从那之后,他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归处。
此后,无论春秋冬夏,岁月如何流转,他都愿意守着这一方小院,无论是等待亦或是相伴,都岁岁延续 ,直至地老天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