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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到江都的一所初中实习,那是他爸的老单位,因此同事们显得都不错,见到他总是笑呵呵的,叫他小孙老师。这城市常年细雨绵绵,使得空气经久地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绿色,像一块抹布上生的青苔。他当班主任,教初一学生,孩子们小,时间还长,将来换了班主任要再适应也方便。报道日孙权指挥新学生们大扫除,放空两个月的校舍,南方夏日潮湿,就有一股酸气,粘稠如丝,叫人不爽。学生们自带抹布,穿着新校服的模样像一粒粒白米,被孙权拨去各种地方,凌统是负责擦墙裙的,带来的抹布太大,不跟手,他跑着去摆在讲台边的水桶里酘干净,两手从发灰的水里钻出来,过敏一般的通红。孙权在师专读马院,教的是政治,就不太有人在乎他带的这个班级:年轻实习生,副科老师,平行班,那些教师子女、领导子弟在分班表上统统躲着他走,同事们看了他这样都说羡慕,都说这是关照他,爱护他,不让他受苦受累。那天孙权突然一时兴起,跑去也帮着凌统擦墙,他们两个肩并着肩,孙权自以为这是个很平易可亲的举动。那瓷砖墙上起了霉点,触手有一层薄薄的油腻,他擦呀擦,却总觉得擦不干净,总觉得瓷砖的褶子里仍还藏着挥之不去的绿光。
凌统是孙权的课代表,孙权搞民主,在开学第一条叫同学们每人写一张纸条交上来,在班级里愿担任什么职位,凌统是唯一一个写政治课代表的。由此凌统经常出入孙权的办公室,在政治组,孙权总是习惯性端详自己办公桌的装潢,一排教案习题册,网格笔筒里零落插着两根红笔,跟那些老教师们也没什么区别,是很气派的。凌统一来二去,跑得多了,政治组的老师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中秋假期回来,鲁肃提了一盒月饼,在组里分发,孙权正在批改随堂测验,分到一袋五仁的,他不太喜欢,太甜,又太腻牙了,就搁在一边。看上去他上政治课没人听讲,每张卷子都写得颠三倒四,尽管在班主任的课上大家都显得更安静些。这时其他老师啃着月饼,就谈起凌统,小孙啊,你来得早,不知道,这凌统他爸之前也是咱们学校的,后来出事故死了……孙权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一道熟悉的声音喊报告,孙权说进,凌统就自己拧开门,走了进来,把一叠薄薄的作业本放在孙权胳膊肘旁,作业本最顶上压着一张作业未交的名单,蓝黑色的字迹厚度可观。孙权看了看凌统,好像是跑过,脸上有汗,额发散出来,像草叶边缘的锯齿。孙权就把新批完的作业递给他,你这次答得也不错,都带走,发下去吧。凌统双手接过来,没说别的,只是鞠躬道,老师再见。他转身,刚走出几步,孙权又从背后叫他,把那袋五仁月饼递过去,吩咐他,拿着吃吧。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们都沉默,纷纷低着头,各干各的,凌统说,谢谢老师,就退出办公室,临走的时候轻轻地将门带上了。
孙权在讲台上念他的课,教室的窗帘也是绿的,拉起来室内变得昏暗,光线发灰,讲台下挤作一团的脑袋就被笼罩在这肮脏的颜色里,叫人看不清楚,只知道黑色的部分很多,肉色的部分很少,欢声笑语细细地、切切地从雾光里渗出来,渗得满教室都是,有时候就叫人想起水蚁。凌统坐教室中间,不前不后,只有他一个人使劲地仰起脑袋,两只眼睛紧瞪黑板,手上不停地抄着孙权的板书,坑坑洼洼的铅笔头使劲儿晃动着,孙权只能看到他的眼睛,翻起来又垂下去,在黑板与他的笔记本之间不断地摇动。孙权还年轻,偶尔看凌统这样,就有点儿不好意思,那板书也都是他从参考书上誊来的,几乎一字不差,因而凌统抄笔记的姿态让他感到一种落差,真值得这样吗?凌统在窸窸窣窣谈小话的动静里写字,写着写着手指就捏起来,关节处泛起痰液似的白色。这天孙权在走廊上碰到教他班语文的张昭,张昭见了他,就走过来,跟他说,我正要找你。孙权很谦恭,说,张老师您请讲。张昭说,小孙老师,你们班的学生太吵,不服管啊,在语文课上毫无纪律性可言。他们在你的课上也这样吗?孙权一时沉默,他不喜欢小孙老师这个称呼,主要是不喜欢小这个字,微微的,轻轻的,后面无论缀着什么字眼都有一种稚弱的感觉,从而体现出说话者的轻视,不把你当回事儿,平时陪你笑陪你聊,还给你送月饼,其实那是一种客气的疏离,就把他从一个平等的高度里疏离出去了。下一节政治课,孙权走进教室,班上的学生们却仍像没注意到他似的,吵闹地自己做着自己的事,一只被捏得皱巴巴的纸团不知从哪里来的,飞过半个教室,砸到凌统的后脑勺上。凌统的手指已经蓄势待发地抓住了圆珠笔,这时孙权看到它们一下攥紧了,凌统一拍桌子,当着孙权的面、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就站起来,说,现在是政治课,不听课的都出去!凌统显得很愤怒,以一种挑战的姿态扫视教室,以一种威胁的姿态等待他们的静默。那一刻孙权心里突然就不大舒服,他站在讲台上,就有了一种被晾晒的感觉,脸上的皮肤在这短暂的十几秒里被风化塑形,仿佛塑出一层脆硬的外皮,成了盆僵冷的残羹剩菜。几个闹得最欢的学生见了凌统没来由地发难,蠕动着嘴唇骂道,假清高,神经病,便把手里的东西使劲儿地掼在桌角,用手掌拍打着衣摆,像是要掸掉什么脏东西,像是凌统的唾沫黏在了他们的身上,他们看了那张脸,就觉得恶心。孙权注视着此情此景,不知为何,却又有点儿安心下来,于是他又想:也不全是这样,果然凌统的话他们也是不听的。
到了雨季,江都总是有水蚁、水蚁总是飞得很低,灰色的虫群卷过天空,卷过一棵棵草,化作打得脸颊瘙痒发疼的空气,就停在凌统擦着的那面墙上。凌统依旧负责那一片的卫生区,他爱护那面墙,但好像爱护错了方式,抹布拖过的水痕将半透明的翅膀黏了满墙,光秃秃的虫身掉在地上,他就执拗地拿手去捡,手指头浸了肥皂油,越来越干,爬满了皲裂的痕,像是贴着骨头的肉瓤被掏空,皮就跟着瘪了下去,他在一日一日地受伤了。办公室的老师们见了凌统这样,都感到有话聊,闲适地同彼此聊,客气地同孙权聊,凌统维护小孙老师,跟同学们吵起嘴啦。大家就笑着说,凌统喜欢小孙老师,愿意帮助他。孙权不言不语,捏着红笔,慢慢地对着参考书抄他的教案,听了这句话,耳根发烧,心里有些恨恨地想:谁叫他帮忙了?谁叫他帮忙了?是我吗?!那是他自以为的!就有个声音,像牙齿嚼不烂唾沫泡不透的月饼粗糙的碎渣,自唇边簌簌脱落,在他耳边又沙沙地响,是他,就是他,他太自以为是了。他盯着被他的手掌压住的教案,红色字迹在视野里扭曲,爬成一片,他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羞愤,就把笔扔下,起身走了出去。楼道霉绿色的昏暗光线在眼前荡开,孙权刚要随手将门带上,就看到凌统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叠作业本,似乎比孙权记忆里上次见到的更薄,又得少了四五本的模样。孙权打量凌统,发现凌统的脸上有伤,交叠的淤青织成一张深红深紫的网,盖在他的颧骨上,那块皮已几乎是透明的了,可以看到明红色的血管脉络。
孙权就问凌统:你被他们打了?被他们欺负了?
凌统答得太干脆,几乎是矢口否认:没有。他呆了一会儿,又自己补充自己的话似的,说,是我们打起来了。说这话的时候他颧骨上的淤青周围红了起来,他眼神发亮,一双看着孙权的瞳仁里飞出熠熠光彩。那似乎是一种执迷,十三岁的凌统执迷于强调自己的主动性,强调他是一个孤胆的骑士,是一个用自己的尊严拱卫着孙权的尊严的少年英雄。孙权看着他,观察他的举动,就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腐蚀了,肉团之间彼此黏连,融化,剥落下去,剩了一按就瘪的干硬的皮。凌统搞错了,尊严恰恰是不能被发现、不能被注视的东西。一旦尊严受到了关照,它就不再是尊严了。孙权就从凌统手里接过那打作业本,拿在手里掂了掂,问,就这么点儿?凌统呆了一下,点点头,孙权就说,你回去吧,以后作业就先让班长收。
凌统又呆住了,他站在那里,讪讪的,干瘦的身躯显得很僵硬、很迟钝,像滑稽戏里的骷髅。孙权觉得那副模样里有着一丝哀愁,但他再没细看,从杵在那儿的凌统身边走开了。到了班,他就把那叠作业本摔在讲台上,用两根指头捏起凌统用一根曲别针附上的名单,将那张纸抖了抖,俯视着台下的学生们,就说,我念到谁的名字,都给我站起来。大家看了那纸,下意识地都拧着脖子,往凌统的方向瞅,那班级正中的座位空空荡荡的,像一艘无人的船,搁浅在视线的沙滩上。
孙权最后一次跟凌统面对面地说话是在这一批孩子初一下学期的春天,那时他的实习期就要结束了,孩子们都很不舍,在商量着要给他告别,还要集体给他准备一份礼物,说是惊喜。这都是同事们听来的,就当笑话随口跟他说了,心里觉得反正成年人不需要孩子的这些惊喜。那天又下着雨,孙权在家里写教案,突然门就响了,他透过猫眼见到凌统的脸,被鱼眼观察镜失真地扯成中间凹陷的一长条。他打开门,就看见凌统站在那儿,浑身都湿淋淋的,头发也黏成一绺绺,往下滴着水,他身上还穿着校服,却被勾开好几个洞,裤子张开大嘴,吐出渗血的膝盖,不知他是怎么躲过传达室的盘问而进来的。在这个雨如柳丝的夜晚,他仿佛被一片腐烂的霉绿浓雾笼罩了。孙权看了凌统这样,很害怕,一把拖住他的手腕,要拉他进门,喂!你怎么了?凌统不说话,被拖住的那只手靠在孙权的手指里,显得皱巴巴的,皮肤粗糙,死皮层层绽裂;他对孙权亮出另一只手,手掌心里团着一把小刀,孙权吓了一跳,扣在凌统腕上的手指动了动,就见凌统举着那刀,往自己的胳膊上划下去。生了锈的刀刃咬开皮肤,一串细密的血珠圆圆地从凌统的小臂上挤出头来,空气里有一股放线菌的骚味,孙权看着凌统木然地再次举起那把刀,又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抹,流利的银光在发梢里闪动,也像雨珠浇开土壤。孙权立刻大叫,你干什么?!就用另一只手去推凌统的肩膀,将他扑在水泥地上,要把他的刀抢走,孙权的手攥进明亮的刀刃里,于是也流血了,凌统的脑袋枕在刚才被他弄出来的一片水洼里,他们僵持着的手悬停在半空,血珠淅淅沥沥,从孙权的手心滚落,仿佛长了翅膀,扑扇到凌统的眼皮上,凌统就下意识地眨眼,额前被染得一片赤红。孙权从凌统放松的手指里夺过刀,甩在地上,地面是潮的,刀刃坠地也是一声闷涩的响。这夺刀的动作很英明,很神武,孙权张着受伤的手,轻轻抱了一下凌统的头,凌统的脑门贴在他的肩膀上,他就说,有事就和我说,我是你的老师,是你的班主任啊。别伤害自己,好吗?颈窝里传来沙沙的动静,大概凌统是点头了。孙权呆了一会儿,便坐起来,说,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走吧。凌统摇摇头,也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孙权鞠了一躬,说,老师再见,就走了。他在楼道里很重地踢踏着脚步,那声音越来越远,很快被摇曳的雨声吞没。
孙权回到屋里,洗了手,涂了碘伏,往手上贴了三张创可贴,把创可贴边缘抹得平平整整,又用胶布缠了起来。他想起那天课上到一半凌统才撞进教室后门,彼时在后面站着的人比在椅子上坐着的人都多,凌统站在林立的人群里,额发散乱,一手捂着肚子,疼痛而皱缩的姿态像一只翅膀脱落的水蚁,蜷缩在无数的目光里。孙权看着凌统,说:你坐下吧。他服从了。之后的日子班长交上来的作业本又是厚厚一沓了,政治随堂小测的卷子不管是抄的还是自己做的也总归比之前写得要好了,班级的平均分上升了,同事们看见孙权,都说,孙老师带班有方,带班有方啊。很快春天过去,雨季过去,孙权的实习期结束了,班上的同学们带着凑钱买的一大束花追着,要跟他道别,可凌统不在这些人里,凌统没跟去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