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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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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3-02-01
Words:
1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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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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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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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PM10

Summary:

“你得回答它。”眼镜猫提醒。“这是第一步。”

Work Text:

临近晚高峰,车站总是不会过于安静。他们站在千万块密集地砖中的两块上,身着常服,其中一人甚至为了不久前的工作收敛了气息;但经过这气场奇妙的二人时,行人仍然不自觉地绕行一段距离,奇妙地在四周生成了一小圈空地。

候车者们时而瞟一眼终端确认时间,或是用音乐播放器将自己隔离出去,连过路的野猫也在露天站台熙攘的人声中钻动。当下的环境里,嫌过分吵闹确是人之常情;如果足够感性,也或许会在这喧嚣中抒发出自觉渺小的情感来。但于王权者来说,只会觉得置身事外罢了。不少时候,常世在他们看来更像是楚门的生活布景,处身其中,却不融于此。

宗像如往常一样目视前方,白色的耳机安静地躺在衣袋里,监听工作结束,它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周防漫无目的地盯着地板上的花纹,半天才眨一次眼。

动物从人们脚下经过,稍作停留,又窜远了。

 

***

 

从某种意义上,行走与站立虽然含义截然相反,却又是对相似的词。它们既是形容词,也可作动词;既能称为状态,也可以当做步骤。

周防站在世界的中心。空无一物的洁白空间在他身边延展,看不到尽头,又好像再迈出一步就要淹没在这片白色中一样。

他常在梦中见到火焰的荒原,空气沉闷粘稠,几乎难以下咽;又没有一处不泛着令人不快的薄光,像是加了层奇怪的滤镜。

像这样的,还是第一次。四周白得简直让人忧心雪盲发作,周防漫无目的地重复“行走”这个步骤,回过神来,那东西已经离他很近了。

——足有一人高的纸质包装盒,顶部还俯卧一只猫。盒子相当眼熟,飞溅的白色液体图示居于中央,右上处粉边勾勒出‘草莓味’几个大字,正是周防常喝的牌子。而看护牛奶的活物毛皮黑得发蓝,瞳孔前方挡着一副造型奇怪的眼镜。金属弯曲成角度颇大的弧形,刚好能卡住猫咪头顶毛茸茸的耳朵。

猫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乎用那满脸的毛露出了一个微笑。

“贵客,”它说,是个偏低清晰的男声,“有失远迎。”

周防盯着这番景象。他想说点什么,但出口前就被一阵纸张撕裂的动静打断了。草莓牛奶位置偏上的地方裂出一条条开口,倒像生出了眼睛和嘴巴,正严肃地打量着对面的人类。接着它就真的开口了。

“剪开盒子一口气喝掉,或用吸管仔细品尝,哪一种才是草莓牛奶的正确饮用方式?”粉红色的盒子一板一眼地说,像一只心情不佳的清洁机器人。

“……掉进兔子窝的故事?”

赤之王目视眼镜猫跳下安身的高地,脑袋里隐约浮现出在他断断续续、听众单调的朗诵生涯中,某篇关于会笑的猫,添乱的兔子和坏掉的动物园大门的冗长文章。

“真惊讶你知道这个故事,”对方理了理绒毛,好整以暇地回视,“既然如此,起码你没有变大或变小,也没有穿着裙子。”

猫儿绕着他的小腿转了一圈,尾巴也跟着忽悠悠地卷过去,是个适合猫的动作。兔子窝,或者说是猫窝,周防漫无边际地想,但这里空无一物,没有洞,也没什么药水可喝。

牛奶盒不满地发出了一阵呛水一般的声音,似乎是清了清嗓子。

“你得回答它。”眼镜猫提醒。“这是第一步。”

“还有别的?”

“对。”它回答,“但我是门口的猫,对接下来的事件同您一样并无头绪。”

周防盯着纸盒看了一会,“个人喜好吧,大概。”

“答对了。”牛奶板着脸扭开了身体,虽说也着实难以想像它露出什么其他的表情。盒子的后侧,凭空露出了一片区别于这洁白空间、现世可见的寻常景色。

“这回可真像掉进兔子洞了。”眼镜猫率先钻过大门,“实际上,你确实中规中矩地使用吸管可相当让我惊讶,我以为你是会将喜欢的菜一口气吃掉的类型。”

“这又不是一回事。”周防反驳,“喝瓶牛奶而已,没什么一定的。”

“也是。”它赞同,“人类不是某种教科书或符号。有时候外在、职务或某种特征容易给人留下一些固有印象,像是身材高大的人必然不懂注重细节,戴眼镜的人一定心口不一,这些都是没有科学依据的。比方说像您这样的人,在喝饮料上倒是意外地有耐心。——不过选择饮料的品味仍然在意料之中就是了。”

“闭嘴吧,”周防说,他想了想,觉得接下来该跟上一个合适这句话的称呼,一时间却记不起来了。

 

***

 

“您对此有什么意见吗?”眼镜猫说。越过草莓牛奶,他们正走在散发着热度的沙地上。四周的景色与脚下别无二致,被一望无际的砂砾的平原所充斥。阳光正缓缓为它们加温。

有只好似代表不幸一般的黑猫相伴,倒是不令人觉得过于炎热。

“只是问问。”周防说,“从刚才起就只是在走而已。”

“我还以为您是个随性的人,不在乎道路的方向那种细节呢。”

“随性起码要知道自己想去的是哪里。”

“那么,路只有一条,”眼镜猫答道,“您总归就是要向前走的。”

“并没什么理由吗。”

“非要说的话,”它若有所思地说,“也许可以称之为强加于人的任务。”

周防不置可否。

“不过,和猫同行还是有一些便利的。”眼镜猫补充道,“劳驾搭把手。”

“什么?”

“请把身体放低一些。”它温和地说。

周防不明所以地就地蹲下伸出手,猫儿顺着对方的手臂跳到肩膀上,一路沿上,最后在外套的毛边附近安了身,和那些人工合成物凑在一起变做了黑漆漆的一大团。

“失礼,如果不介意的话,这儿有个通俗便捷的方法让我们确认目的地的方位。”它说,绒毛蹭到了周防脖颈里,保暖效果似乎不错。

周防想耸耸肩,但伏在肩头的猫让这个动作有点难以实施,便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算作答复。

小型动物歪了歪脑袋审视两秒人类的头部,最后屈膝准备,以满分跳跃动作窜到了那丛红色的头发里面。头上顶着只猫的赤之王只觉得沉,就像把脑袋伸进红豆泥受到液体的压力一样怪异。而当事猫显得理直气壮,左右一晃维持平衡,顺利地站稳了身子。

“可以升高了”眼镜猫安定地说。

没穿裙子的爱丽丝咕哝一声直起身,猫咪在他头顶上转了半圈,面向某个方向停了一会。

“看起来快到了。”它下了结论,轻快地落回一百八十公分之下的地面。

周防朝着相同的方向望过去,一无所获。

“看起来都是平地。”

“这儿是你的仙境,也许它的特点就是空无一物,视线却被遮挡,难以与外界接触。”眼镜猫这么说,“但对我不起作用,我是猫。”

要说唯一起作用的,只不过是光的直线传播与勾股定理方面的问题。个头太小,高度角不够。

 

事实可证,自带效果赦免的哺乳动物并非空口无凭。藤条盘绕而成的阔叶植被在沙地之上形成宽广的绿洲,在因炙热而扭曲的空气中相当惹眼。红得惊人的果实布满整片树林,如同透亮的玻璃珠一般,却又足够富有生气,像是精力旺盛的小动物的眼睛。

“这片林子原本不是这样的。”有人突然出声。他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在林中叼着只并未点燃的烟,看起来却毫无不妥地静默而融入其中,令周防一开始没能发现他。

那人望着高大的树顶,眼神像是层层包裹的金棕色松油。“它曾经更绿,更安静,远看去连成一整片。”

“您一直在这儿?”眼镜猫回身直视对方,他们方才走到林子的入口。

“对,和树林一起。”守林人回答,冲他们点头致意。“旅者和猫,路过这一站吗?”

猫儿肯定。“日安,守林人先生。”

“你说从前没有这些红色的。”周防打量枝头奇妙的果实。它们鲜艳得实在有些过分,但看上去并不讨厌。

“没有,只是偶尔有鸟儿来过——刚一开始还不吵闹,之后喜鹊也跟着到了,唱个不停,还喜欢自顾自地叼来些亮晶晶的东西。它们带来了种子,渐渐有不太合群的植物长出来,后来树上就结满果子。”

“我没看到鸟。”

“来的不太巧,它们已经走了。”

眼镜猫没有就此发表评论,它正瞅着那些对自己来说过于高硕的树木,爪子搭上一根露出地表的粗大根系。“它们可的确够高大,看来您和鸟儿费了不少功夫。”

而就在话说完的当,那些枝条刚好被风鼓得剧烈地抖动起来,果实也被带动了一起,倒像是对谁示威一般。但没有风,周防想。

“哎呀,它们果然还是不太喜欢猫。”守林人苦笑着摸了摸树干,“虽说本来是我们需要它帮鸟一个忙……”

“在林子里做窝之后,它已经不会像从前飞得那样高和快,可翅膀的消耗却无法逆转,最终还是不能再起飞了。虽然清楚光是躺在枝头不是办法,但它的巢太高,这里的树无法支持攀爬,我们也没法给它一个更好的归所,这件事最终还是要靠别人的。”他顿了顿,“这样看起来却是猫将它带走了。”

在场唯一的猫不置可否。

“听上去并不该是你们的责任。”周防说,“鸟自己做了决定,不管飞还是留下。”

“既然为它聚集而来,就该为它负责。也许是命定的吧,我们明明从一开始就都知道鸟儿是注定要飞的。”

他越过层叠的叶子仰头望向树顶,过高的地方果实和叶子都无法生长,只剩下褐色的枝条。“这也着实是个自私的想法,虽然曾希望它能珍惜一点自己的羽毛,真正到了时候反而说不出这样的话了。不管怎么说,鸟在下落的瞬间也算得上又滑翔了一次。”

透过最高处的枝条与低地的阔叶,日光在他的头顶打下一片片橙色的光斑。正午最炎热的时候已经过去,当下正是适合树木生长的好时间。

“穿过林子向东,一直往下走,垃圾场附近会有人在。”守林人说,指指树林的深处。

“是您认识的人?”眼镜猫说,对方只是点了点头。

“虽然喜鹊不会因为留恋窝而停步,但离开的时候起码知道告个别,这就足够了。”他自言自语道,“毕竟喜鹊也是鸟儿。”

“你不来吗?”周防扭头望了他一眼,

“我不能走。”守林人回答,“我得看树林呐。”

“我猜,如果您想的话,也并不是不得走开。”眼镜猫跟着开口,“果子成熟了总会自己落地。”

“对。它们总会在新的地方长出新的树林。”

“可您还是会在这儿。”

“我还是会。”守林人微笑,“等时候到了,鸟兽会吃掉它,带走它,或是在腐烂前摘下来,拉去它们该去的地方。但现在我只要管好自己的树林就是,除除虫,有时提防着伐木人。”

“就算令它们生长于此的鸟儿已经不再现身?”

“鸟和我们不一样,从最初就是偶然落下罢了。”他顿了顿,“猫看起来独来独往,却对领地里每只同类都一清二楚,鸟则不同。我想鸟本是没那个意思的,却生来有传播种子的天赋,植物们便擅自随着它发了芽。”

“而如今果子看上去已经成熟。”眼镜猫补充,“并未因鸟的离去而消失。”

“它们不会,即使鸟已经离开。但有林子在就会有守林人,也正是有了林子才会有守林人。”

“所以,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守林人温和而怀念地说,“虽然鸟总是歇在树上,不常唱歌,但我们都知道它是最好的歌者。为了植物们,它已经停留的足够久,那么如愿去飞就好了。毕竟已经过了这么久,果子和树已经很大个了吶。”

枝头又细微地颤动起来,周防注意到一只个头不大却相当饱满的果实在风中跳动了一下,格外红的那颗细微的晃了晃。

周防点点头,“只有一点。”

“鸟最终选择起飞,而你决定守护树林。”他说,“既然如此,这就不是什么命定。”

守林人看起来有点惊讶。

“说的也是。”他笑了笑,“不管羽毛还是命运,恐怕都无法扰乱鸟儿的航道。”

天空是如此的高。阳光钻过云层与数千万悬浮的折射物,穿过层叠的树叶与果实的缝隙,稳定而缓和地洒进泥土间。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之中翻滚漂浮,彼此碰撞,植株们也在这光线中显得生机勃勃。

“顺便问一下,”眼镜猫站在林子的出口说,“您喜欢用什么样的方式喝草莓牛奶?”

守林人愣了愣,“虽然想要说我个人更偏好其他的饮料,但实际上无论怎样都是好的。只要不加豆陷。”他莫名露出几分痛苦的神情。

猫儿在周防不明所以的视线中严肃地点了点头。

“愿你们找到想要的结果。”守林人做出告别,目送一人一猫走远了。

他们没有谁回头,所以也不知道猫与旅者离去的树林变得空无一人,边缘处立着一棵拥有巨大绿冠的植株,比它的同伴们稍显粗壮一点。

 

***

 

离开树林后的沙地比起初湿润,越往前走,灼人的日光越是渐渐融在了云层当中。似乎跨越了温带阔叶林,正进入潮湿的暖温带。

前方依旧是空旷而开阔的平原,既无指点方向的标牌,也没有前人踏出的道辙。但对于旅者与同伴来说,却无疑只有一条前行的道路。

“这次用不着确认了吗。”周防瞟了身边的黑猫一眼。

“看起来您并不需要了。”猫咪答道,“确定了可以随性而行的道路?”

“从你嘴里听到这个词真够怪。”但这样说也挺怪的,周防想。就好像已经认识这猫很久了一样。

“随性吗。”眼镜猫重复,“某种意义上讲,人也的确总是被种种客观所束缚,无法做到这一点。”

“比方说?”

“比方说可供挑选的饮料不足够合心意,”它说,“比方说您同我不论如何也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也许这正是您注定的天命。”

“是吗。”周防回道,“也不尽然。”

前方的云层遮盖了耀眼的光线。不远处,灰色的天幕之下,视线可及的地方覆盖着一层斑斓的山丘与海洋——都由杂物堆积而成。

一位青年正站在这布景的中央。比起护林人与树林安定而彼此交融的气息,他更给人某种飘忽的印象,就好像属于任何地方、又哪里都不该存在一样。他俯身在垃圾堆中翻找着什么,与四周一同构成了一副奇异的景象。

“欢迎两位,真是个不错的下午,是不是?”拾荒者轻快地说,冲旅人们露出微笑。

“下午好,您在这里做什么?”

“寻宝”

“寻宝?”

“我喜欢收集各样的东西,也总找得到它们。”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愉快,“每个物件都有它们独一无二的乐趣。”

“那您大概没法给分给每样东西足够的时间。”猫咪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四周的地面,那可实在是不可小觑的数量。

“不必担心,我的时间足够。不过——没错,这里的东西比我的时间还要多,我总等不及去看下一个啦。“

拾荒者这么说,嘴里念着几声“困扰”,却又看不出什么烦恼的样子。兴致勃勃地把一只蛋型金属在两手间抛来抛去。

杂物的丘陵在来客与主人的踩踏下耸动滑坡,露出附近系着红色布料的弦乐器,脱落而出、看不太清画面的大卷老式摄像机底片,和塞满灰尘与空玻璃瓶的酒箱,甚至还有用坏的桌椅和被炉堆在一旁。一只硬质的纸盒斜插在周防身前的坡面上,包装盒上印着一行大字:

“喝了它,来生做一只自由自在的牛奶盒吧!”

“……”

“牛奶又有什么不自由的。”

“哦,世事难料,牛奶盒也是有着各种各样的盒生追求的。”拾荒者拔出盒子悠然地说,“比方说在午休时进行牛奶大战。”

“别那么看我,我没有过。”周防迎向眼镜猫莫名谴责的视线。

“想想吧,”他声情并茂地讲述道,“在同学们手捧午餐牛奶闲着无聊的某个午后,它突地高高跳起,与同伴们的身影相互交错,自由自在地飞翔在空中……”

“……哦。”

“可是这时候,如果牛奶盒子里装着压缩的浓H2So4,并会造成高压牛奶枪一样的效果,就没办法尽情地向同学投掷牛奶盒了——”

“令人同情。”眼镜猫严肃地评论。

“没错!”拾荒者大幅度地张开手臂,“这正是高压牛奶枪的悲哀。”他痛心疾首地说。

“有点道理。”周防说,似乎已经莫名地适应了对方的风格,“但是也不过如此了。”

“反过来讲,这倒也令它幸免于被压扁盒子和爆炸的命运。”眼镜猫补充道。

“这倒是另一回事。”周防耸耸肩。

“说到底,它代表着什么?”

“牛奶盒就是牛奶盒,在我这里是。”拾荒者说,“——当然啦,在别的地方它也许是别的什么。”

“这在此处似乎是条公理了。”眼镜猫说,“虽然我们并不清楚为何如此。”

“真理,”拾荒者高深莫测地回道,“总是带有一定条件性的。”

“不过,纵然每个人对物体的看法不同,但物体本身并不会变。就像如果这么看,牛奶盒的俯视图是长方形上掏了个洞,左视图是一条竖直的长方体,底视图是一条横向的长方体,盒子还是盒子,只是看的角度不同罢了。反过来想,说到底,它也不过都是长方体。”

他说着,把盒子举在视线中上下翻转,像是表演着什么奇怪的魔术动作。

“十分有新意的观点。”眼镜猫笑道,“虽然我想草莓牛奶自己大概没怎么思考过这个问题。”

“没错,”拾荒者挤了挤眼睛,“顺便说,我喜欢在早餐牛奶里加什锦八宝酱菜。”

他用手搭起凉棚望向山坡的另一端,“话说回来,这里本该是为旅者指路的,”他所有所思地说,“不过,你们大概已经不需要了。”

“那么,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周防依旧问道。

“哎呀,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曾经可也是一名旅人。”他故作神秘地说,“虽然没有目的地,称不上世界上的拾荒场都遍布我的足迹——但也算收获颇丰。”

“看起来您已经不再旅行了。”

“机缘巧合,来到了这片地方。”拾荒者微笑道,歪着头张开手臂,“这里都是我的珍宝。”

“您在这里放置藏品吗?”

“不,这些可不是我带来的,它们原本就在这儿。我也就为它们而留下啦。”

光线从斜后方照射下来,他站在垃圾场的中间环视四周,就像雨后的云层一样被勾上了一层细小而虚幻的金边。看起来却好像第一次站到了地面上一样。

“不过,这样一来可就不能再离开了。”

“很多久以前好像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拾荒者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却很快又看起来并不放在心上了,“那么,这个就由你们拿着吧。”

他说着,递上了刚才那只被众人围观议论的牛奶盒。周防看了对方一眼,“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它理应属于你。”拾荒者答道,“不过,没错。从到达开始我就知道这会是个长久的停留,总有一天也无法跟随其他旅伴们再次上路,说不定还会送走中意的物件。确实有点遗憾。”

“但我可不会说自己是个不幸的人。”他笑道,“如果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决定留在这儿。”

周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接过盒子揣进了外套口袋。他并没有刻意地小心对待或是包裹整齐,但拾荒者觉得对他而言,这就算是认真保管了。

他摇了摇食指,“尽管并不能跟你们一起走,还是要送上曾经同为旅者的祝愿的。”

“旅途愉快。”他坐在垃圾堆之中,悠然地说道。

 

***

 

面前是两块硬制的木牌。

深褐色的木板有半人高,狂草或规整的行书在木头表面刻下字符。分别声明着第三红焖肉帝国、与山葡萄第四共和国,正坐落在此处。

右侧木牌的背面不知为什么挂着一幅装裱的拼图,已经拼装完全的图面显示出一副庄严的景象:大片碧绿与紫红色的葡萄粒环绕在王座的周围,肃穆地观看山葡萄之王加冕……不,做就职演讲。

“绿和紫色混起来是蓝色呢。”眼镜猫评价,并不清楚这是否算作一站。而牌子们挡在道路的中央,着实让人难以若无其事地上路。

越过木板,后方的空地虽然显示出一副曾有居民居住的样子,此时却空无一人。仔细看去,木板的边角处有树叶写下布告,表示总统正与国民们一同外出。而隔壁的第三帝国则不同,大大小小热腾腾的肉丸和腊肉穿梭在街道上,显得热闹非凡。

牌子下方,一块色泽刚好的红焖肉指挥着一队人,正将什么东西抬走,那是一副色调暗黄的油画。画面中,象征自由的红焖肉王子站在战场的最前方举起帝国的火球,四肢有力而饱富美感,一半袍子系在腰间,与两撮火红的刘海一同随风飞舞。

画布的裱纸下方写着:《自由之火引导人民》。

“……”

周防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为什么要搬走它?”眼镜猫十分遗憾地叹息,“看起来真是相当不错的作品。”

“新的殿下要登基啦!这幅画就要搬到历任王纪念廊里了。”一只丸子答道。

“帝国政体,是君主专政国吗?”它饶有兴趣地问。

“什么?不!”肉丸尖声道,“陛下是我们精神的象征,从不施加强权逼迫任何一个人,我们是自觉追随陛下的!”

眼镜猫动了动耳朵,“原来是立宪。”

“没错,和隔壁的第四共和国可不同。”它骄傲地说,“那些家伙口口声声说着民主,却分明在总统的统治之下做公务员不得翻身,阶级分明等级森严,贫富差距一定也很大!甚至上一任离职后,随随便便就重新选出一名领导人,真是太腐朽了。”提到第四共和国,四周的肉丸都是一片愤愤不平。

“看来你们的王十分受爱戴。”眼镜猫叙述道,并未进一步作出什么评价。

“当然,虽然陛下已经不在了,但我们是不会忘记他的。”它眼中含着激动溢出的酱汁,“他的引领与精神永远在我们心中。”

“下一任王也会指引你们的。”周防安慰道。

“殿下?”丸子却愣了愣,“不,那不太一样。”

“他不够称职吗?”眼镜猫问。

“殿下她当然也是我们心中独一无二的伟大殿下!”它坚定道,接下来却显得有点茫然,“只是……政体兴许要发生一次革命了。”

“是吗。”眼镜猫点点头。

“这样也不坏。”周防说。

他们穿过两个国家的土地,把字面意义上热火朝天地忙碌着的居民们落在了身后。

“这倒是十分有趣。红焖肉帝国的国王尽管贴近子民人心,在立宪政体中,却并不直接干预人民的生活;第四共和国的总统从等级看高高在上、游离于一般民众之外,身处共和政体,却需要领导着人民与之共同进退。”眼镜猫说道,“画上的红焖肉王,看起来是喜欢自己冲到最前线独立解决敌人的类型啊。”

周防耸耸肩,“不同的执政方式罢了。”

“但却到底都是要当王的。”眼镜猫肯定。

“就像你我到底都要走在这条路上?”

“大致如此。”

“你看上去对这‘强加于人的任务’接受良好啊。”

“于我而言,那并非强迫。”眼镜猫答道,“作为守门的猫,它总归是我所选择的道路。”

“即使抵达期望之外的结果?”

“那也不外乎是自身的决定罢了。”

“是吗。”

“既然这样,”周防说,语气像往常一样没精打采,又好像添上了几分兴致,“有谁说过非要走这边不可?”

说着,他在原地停了下来,伴着眼镜猫不敢苟同的眼神十分随便地转了个身。在这世界中,没有正确与否,随处都可是他的目的地,当下里踏上的方向即是毋庸置疑。终点在何处向来都是清晰明了的。于他而言,便是如此。

“只是这会儿继续走下去也不太坏。”

周防重新迈开步子,紧接着,他们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

伴随立体发声的隆隆巨响,猫儿敏捷地踏过坠落中的石块,跳落回路面之上。而周防保持360度回旋的柔韧性准确避开了破碎的泥土,在裂缝的另一侧站稳了脚步。

他们望向对方,眼镜猫回以意味深长的微妙笑容。

周防挑了挑眉毛,这可不是他的错。已经确认了前进的目的地,他们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心照不宣地继续向前走去。人类与猫儿保持着一致的步调,中间隔着一条不见底的沟壑,却好似并肩而行一样。

道路的尽头被薄雾覆盖,无论想要前进或回头都只会摸进一片茫然之中。不知是好是坏,对于常人而言,此时断裂的大地反倒成了唯一的凭依,好像只要沿着它走下去,就总会抵达什么地方。

一道模糊的身形从雾气中隐现。它沿着悬崖走在道路的边缘,时不时转向峡谷的另一侧,似乎与谁争执着什么。周防不紧不慢地赶上那人,觉得他看起来像只叶子朝天的向日葵。

他向对岸瞟了一眼,西兰……不,夜来香甩出的某种尖锐物正被向日葵几叶子打翻;他胸口的花瓣有一片干枯萎缩,比起失水倒更像是烧焦了。花儿和周防对上视线,向日葵就也在他见鬼一样的表情中回过了头。

“啊,是旅者!”他看起来很高兴地说,而对面的花却嫌恶地咋了声舌。

“你好。”眼镜猫点头致意,“这位……?”

“我们是花精。”向日葵看到它,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自然地转向周防答话。“他是伏见夜来香,我是八田。”

“别挣扎了,是个花都能看出你是向日葵。”夜来香嘲讽道。

“别叫我向日葵!而且旅者又不是花。”向日葵不满地说,收获了对方更加阴沉的神情。

“两位真是有着特别的沟通方式呢。”眼镜猫表述事实。隔着宽阔的峡谷,他们不得不将声音提高一点才能令对面听到。像是在表演传统山中住民的民族歌曲。

“我们曾经也是同一片花圃里种在一起的。地面却突然有一天在暴风雨里从当中裂开了。回过神来,就已经变成了这样。”向日葵说,表情显得有些复杂,“从前分明一起长得很好。”

“突然啊。”近地小型植株的夜来香低声笑了笑,“我倒是从不知什么时候起就看到了土地上的缝隙。”

他说这话的声音不够大,向日葵并没有听到。

“阴生和喜温植物吗,想要养在同一片花园确实有点困难。”猫儿评价。

“又能如何,想怎么种怎么种就是。”周防不在意道。

“生长习性不同罢了。”夜来香咕哝。

“是啊,包括一吵架就投掷夹带鲜花瓣的刀子的独特习性。也不知器材是从哪里找来的。”向日葵说,“有时候真奇怪你怎么不是玫瑰花。”

夜来香默默收起了身边揪掉的花瓣。

“还年轻真是不错,”眼镜猫用感叹的语调说,“这就叫为爱献身啊。”

“……”

“……总之,一直往前走,就能找到河流的交汇口。”夜来香忍无可忍地转移话题,盼望尽快送走这对不速之客。

“没错,只要一直走下去。”向日葵肯定。

“谢谢您。”眼镜猫回道,若有所思望向薄雾萦绕的峡谷,和看起来没有尽头的道路,“这么说,两位只要一直走下去,也是总归会相遇的了。”

夜来香保持沉默地继续行走。

“就是这样。”向日葵插话。“但这家伙太固执了……好吧,我也一样。崖岸边缘的土地不够紧实,上次雨季我们真的吓到了,我还以为会被冲出泥土枯死掉呢,哈哈。”夜来香的眼神在对方若无其事地提到枯萎时紧绷了一下。

“早早就找到了你的太阳的朝向,即使地貌变化也没什么关系吧。”它不知是真是假地说,“你这不是自己长得很好吗,远远离开悬崖就是了。”

“我才不走,你不也还在这里吗?”向日葵不满道。

“我和你不同,可是好好注意路面交通的,你又怎么会懂。”

而此时断裂的大地就成了唯一的凭依。就好像用矬子研磨叶子的断面,尽管并不能使失去的部分重新生长,却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认残片之间仅存的联系,也才不会忘记。

“我当然有在意路,而且十分在意。”向日葵意外地平静道,“但是,既然总是要沿着这条崖岸走下去——尽管它们不再是同一条路,现在我开始觉得就算有这道沟也算不上什么了。”

“而且我也不会忘了你,不只是因为你实在太讨厌了……我也不会忘掉种在一起的日子。”橙色的喜温植物看向夜来香的眼睛,“所以不用再扔刀子了。也不用扯花瓣。”他认真地说。

夜来香愣了愣,最终也偏过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周身的气氛似乎缓和了几分。

围观的旅者与猫儿并未打断两朵花的对话,而此刻空气中弥漫的十分适合烧烤的气息,也足够让周围一切生物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多谢。”周防简短地说,冲眼镜猫招呼了一声。“走了。”

向日葵步子的节奏一时间变快了几步,似乎下意识想要跟上去。

“您追不上他的。”眼镜猫说,并不在意对方抵触的目光,“那一位到了时候就喜欢不管不顾地自己跑走,实在自由散漫。”

“这我知道。”向日葵显然对猫颇有微词,又有所顾忌地压抑着不全表现出来,“但才不像你说的那样,那是因为旅者是旅者啊。”

“是吗。”眼镜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轻轻跳跃几下赶上周防的步伐。不一会便同他走远了。

“他们肯定要走在前面的。不过也总归有人和我一起走。”向日葵想开了一般冲着一人一猫的背影耸了耸肩,望向对面的夜来香,“我还有你呢,是不是?”

向日葵并没有指望得到回答,夜来香也只是直视着前面的路。然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是啊。”他说。

 

***

 

“看起来这就是尽头了。”

一望无际的宽阔水流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前方似乎是无法跨越的领域,天色渐渐变暗,四周的景色都在黑暗中显得存在感稀薄,只有洁白的液体在河道中安静而笃定地流淌。

“这又是什么,命运的长河?”周防嘲讽道。

“有人认为命运不过是对综合因素作用的曲解与自身所种恶果的借口。”眼镜猫说,“但人若是会在关键的节点改变选择,便也不是他自己了。从这种意义上讲,个人的命运似乎确实有一定的必然性。”

“道路的尽头是命运的交汇口吗。”

“或许正是如此。”

“别开玩笑了。”周防简单粗暴地答道。

眼镜猫却难得赞同地颔首。

“不过,您可能误会了一点,”它以长满绒毛的脸微笑道,“比起交汇口,不如说是分叉口。它们可并未交汇在一处。”

遥远的河道下游,辽阔的水流看起来只是一道细长的线。仔细看去,那是无数条走向迥异的支流。它们彼此交错、或是独立于其他水域,甚至有一条逆流而上,不知流到哪里去了。

按照选择的方向随心所欲涌动的支流们,最终并未在前方再次汇聚。它们按照自己的步调书写着命运的水文,流速有缓有急,在远方消失不见了。

“它们要流向哪里呢?”

“谁知道。”周防说,“这只有它们自己才清楚。”

他看着眼镜猫漫步向河岸的边缘,通体漆黑的小型动物低下头嗅了嗅,接着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水面。“我想它们该会有个好运气。”它说。

周防低声笑了笑。

“所以那是你喝牛奶的方式吗?”

“实际上,个人而言,比起思考是否使用剪刀或吸管,我更愿意直接选抹茶。”

“尽管是猫。”

“尽管是猫。”眼镜猫肯定,“但如果非要从两者中择其一,当然也还是会选出合适的一种。”

“勉为其难地放弃了抹茶啊。”

“这是谁的错,如果你把牛奶摆在桌子上,总得在保质期限前把它喝掉。而它又不愿意到冰箱里去,多少也反省一下吧。”

“你的比喻变化得有点多啊。”

“那是因为喻体的属性过于复杂,实在难以形容。”

“这是某种夸奖?”

“如果你愿意这么想。”

“实际上猫也可以不喝它。”

“它可以。院子里总是有很多的猫——或是犬类、兔子,以及松鼠。只是它不喜欢看着食物发霉,所以决定别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挺环保的猫。”

“对,”猫咪颔首,“无论是发酵,汽化,升华,还是捏爆牛奶盒子,或在课间用牛奶投掷同学之类,都是十分不可取的行为。”

周防露出一副没放在心上的神情,“那取决于牛奶。”

“真是自我中心的饮品啊。”

“再者说与其喝两盒超过保质期的牛奶,还不如选过了期限和没过的兑在一起稀释过的过期牛奶。”

“但牛奶如果不愿如此,多延长几天保质期也总不坏,”眼镜猫不甚赞同道,“一般牛奶总会这样想。”

“每盒奶总是不同的。”

“话是这样说,但这仍然算不上浪费食物的理由。”

“想要说服力的话,”周防说,“它碰巧知道一只勤俭节约的猫。”

他懒洋洋地笑了笑,“托猫的福,它也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期。”

眼镜猫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

“尽管我想猫并非因为格外中意这一袋牛奶才喝掉它。”周防补充。

“这点倒是没错。”它点点头,“从猫的角度看,换任何一袋大概也只会得到同样的处理。”

“那就是了。”

“——不打算和另外一个物种深究此问题,无论如何,当下我们有必要讨论的是结果。”

“结果?”

“如果就如您刚才所说发展,将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这我们都是知道的。”

“那么,猫咪选了喝掉牛奶。味道太浓,颜色不讨人喜欢,但也没什么可后悔。猫喝了猫的牛奶,而牛奶完成了它做牛奶的追求与使命。”

“因为它们选了这样做。”

“正是如此。”

在两人说话的当儿,一切都已然隐没在浓郁的夜色中。此刻,除去反射着微光的洁白水面,他们就只看得到彼此。

它顿了顿,“如果这个梦——幻境、或其他的什么是一篇论述类文本,可着实是个失败的作品。论点模糊,论据分散。”

“倒是挺迂回的。”

“听上去实在没什么意义啊。”

“也不一定。”他想了想,“以某个话多的人的观点,万物皆有其理。”

猫咪看着对方,如果它有眉毛的话,也许就在刚才挑了挑眉。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眼镜猫颔首,周防觉得周身的景象似乎在拉远,空间折叠收缩,像是他正从整个世界中抽离出来一样。

“不过,既然提到了这一点,”有点遥远的对面,眼镜猫平稳地补充道,“猫倒是碰巧也挺中意这袋牛奶。”说着,它又一次露出那作为猫相当罕见、又好像是在袭仿某位知名同族的微笑,与最初的那副神情一样微妙,又好像笑得更真心实意一点。

“做个好梦,周防。”

 

***

 

赤发的王抬起视线。直射而来的光线即使在晚间也稍显刺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盯着的地面花纹看起来好似某种充满玄学道理的心理暗示,能通过读点阵图判断命运与人生抉择那种。周防甩了甩头,感觉有点恍惚。

不远处的身侧,宗像还仍然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也不移动视线,却好像十分清楚身边的状况。

“难不成实际上你是某类鹿或马科动物吗,站着睡着也算是种不得了的技能了吧。”

“没睡着。”周防回答,但随之没精打采的眨眼让这句话显得不太可信。

当下里室外温度怡人,空气湿度不错,也许不久后会下场雨。四周没有PM2.5,也没有PM10。毋需担心。

“宗像。”

“是?”

“没什么事。”

的确没什么事,只是突然觉得该叫一次,以弥补某种未能出口的抱怨的遗憾。对方看了他一眼,最终却也没有说什么。

大厅地面的石板反射着傍晚泛红的光辉,将乘客的影子拉长,无数行人曾从此处经过。他们毫不停歇地离去又到来,各有各自的忙碌,抱持各自的烦恼与欢欣。远远地 ,车子正驶入站台。尚还双双在任的两位王对视了一会,在列车复古式的汽笛声中、开始涌动的人流中,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吻。

他们在人群中一触既分,便走向应去的地方。

在站台的中央,两位王间彼此隔着一段距离,既不亲密,也不疏离,显得恰到好处而浅尝辄止;就像高悬天空的两柄达摩克里斯之剑,张弛笃定而不可侵犯的圣域,却又相互呼应,如同本该如此一般。隔着不多不少的空隙,他们并排走着,向前方去了。

 

Fin.